第十章 希望
开学的前一天,叶知秋从父亲手里接过来一叠尚带着父亲体温的钱。
父亲一如往年地拿出那记着借东家50借西家100的账本,先是把欠下的账跟叶知秋交代一番,然后一边替叶知秋收拾行囊,一边絮絮叨叨着叮嘱叶知秋:秋啊,这些借给咱家钱的都是咱们的恩人,咱不能把人给忘了啊!这些债要是大寿命长,大就慢慢还,可要是有一天大去了,你毕业后一定要记得自己承担起来,不能让妈和弟背债啊!
年年如是。
第一年叶知秋笑父亲多心。可年复一年地下来,叶知秋也已经习惯了,便只剩了“嗯嗯”的份。
叶知秋把钱数了数,2350。
“大,我不想上学了。”
“你这孩子,大跟你说账的事也是怕有个万一,可是你大身体还好着呢,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有1300大已经跟你姐夫借好了,回头大跟你一起走,到他家把钱拿来给你。”父亲责怪道。
“大,不是为这个。我只是觉得学农没出息。”叶知秋说,“再说为了我上学,家里几年都没杀过一头猪了,你和妈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猪肉。”
“谁说我儿没出息。你可是咱们村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是咱们家的骄傲。”父亲笑着说,“我们在家经常买肉吃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再说了,你不是也说吗,少吃动物脂肪健康长寿。我们还要好好活呢,活到女儿出来上班我们享福的那一天呢。”
大,我不想做咱家的骄傲,骄傲这两个字就像个十字架,好沉重,我实在背不动。我只想做个平凡的人,我不想在我还没有长大就欠下这许多的债,钱债,情债。我只想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尽管我还不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叶知秋心里有一大堆的话想说。可是看到父亲浑浊的眼里那满满的希冀,叶知秋终究说不出口。
叶知秋能说什么呢?
叶知秋就是父亲的希望,是父亲脸上的光。
父亲也曾经是个多才多艺的聪明孩子,有着很多很美好的梦,人们都说,父亲总有一天会像那只跳出龙门的鲤鱼一样跳出这个穷山沟沟。
当时刚解放,家里穷得叮当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11岁的父亲是个懂事的孩子,上完小学后就跟着爷爷奶奶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养家。
父亲天生有副好嗓子,爱唱戏爱演小品,那山歌更是唱的极尽婉转与悠扬。每当父亲的山歌在山谷间响起,那赶路的路人和农忙的乡亲,总会情不自禁就放慢脚步和停下手头活计,听上那么一段。文工团下生产队演出的时候觉得父亲是个好苗子,想带父亲走,可那时叔父还小,父亲孝顺,总觉得做人儿子,当承欢膝下,即便心里很想却也只能默默含泪亲手关上了这一扇梦想之门。
后来又有一次进城当工人的机会。父亲有文化,村里二话没说便直接推荐了父亲。此时叔父已经长大能独挡一面了,父亲叮嘱好叔父正要成行的当口,奶奶又病了,得了一种“隔食病”——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食道癌,是吃不得也喝不得地痛苦不堪。父亲孝心重,不愿扔下病中的亲人自顾自地奔前程,也就不得不叹息着把这唯一的名额让给了饥寒交迫的邻人,关上通往山外的第二道门。
父亲就这样地,把自己的一辈子给困在了这穷山沟里,终究没有像人们所预期的一样走出山外。
再后来父亲成了家,有了孩子,便在心底暗暗发誓,只要孩子有天份,不管卖血也好,要饭也罢,总之就算拼了老命,也一定要把孩子送出山外,不让自己的遗憾在孩子身上重演。
叶知秋的聪明,叶知秋的灵性,让父亲看到了希望。叶知秋就是那一道光,那一道通往山外的光。
叶知秋知道这些,因此尽管很想拂逆,却又不敢拂逆。
如果放弃学业,那自己和父亲在这个村庄里,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笑话啊!那一份骄傲,那一份讨饭也自豪的骄傲,就像个十字架,一个融进了肉身融进了灵魂的十字架,就算背不动,也得背着。
只要不曾放下,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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