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楼主 |
发表于 2015-5-14 19: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风过了无痕 于 2015-5-23 20:47 编辑
第三章 苦难生活
叶知秋每每从书中回过神来,想起被自己荒废了的学业,想起为了自己上学而辛苦奔命的父母,叶知秋的心里,总是充满愧疚。
她读到贾平凹,便能想起家中父母一年到头也舍不得称一斤肉,那陈年的老猪油每次炒菜时总是被搁到锅里打个滚就铲起来,留着下一碗菜再打一滚。
老师讲到《卖炭翁》,她又想起酷热的三伏天里,年迈的父母亲天不亮就得去河西的畈田里挑来几百斤西瓜,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能赶在正午时分卖到那些人迹罕至的寨子。收工回家月上三竿,抖抖擞擞着将那包得层层又叠叠裹得严严又实实的方便袋一层一层地展开来,将那一毛又一毛一分又一分的票子拿出来,抹平了,放在桌子上叠成一堆,数了又数。不到三五块的收入,却能让父母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憧憬:每天三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三个月就是三百六,除去下雨天,三百是没有问题的了,女儿两三个月的生活费便有了着落了。
......
课间,收到父亲的信。拆开来,一张50元面值的钞票从信纸间飘然而下。信里说,上次寄回家的照片已经收到,可是看上去,女儿又瘦了不少,你母亲再三叮嘱我,再给你汇点钱,随信寄上一些你先用着,回头我再另外给你汇。还有在学校里不要太节省,不用担心家里,该吃还是要吃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叶知秋读着读着,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信的最后父亲突然一改担忧的语气,说,另外报告女儿一个好消息,家里那只老母猪又下小猪了,十二个。女儿来年的学费不用愁了……欣喜之情跃然纸上。
说到那只老母猪,叶知秋知道,那是家里每年最大的进项,也难怪父亲字里行间透着喜气。
说来也怪,别家的老母猪要么病怏怏的老花钱,要么下的小猪仔缩头缩脑的不长,要么,就干脆不下小猪仔了。可是母亲养的那头老母猪,每年都会争气地给家里下两窝小猪仔。然后在母亲精心伺候下,猪仔们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很是招人欢喜。天长日久,母亲养的猪仔在方圆几里也就出了名。每年母猪一开窝,听到消息前来订猪的人络绎不绝,来的晚的,路远的跑得慢的往往还订不上。
出笼的那一天,家里总是很热闹。那些提前跟母亲订好猪仔的买主们天不亮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眼睛朝着猪仔们不住地看,心里头那是越看越喜欢。在称赞完母亲会养猪仔之余,总不忘附在母亲耳边拉起关系套起近乎,只为了能把自己相中的那只猪仔先逮起来免得开抢时候被别的人给占了先。母亲也总是无一例外地会以别的买主不同意为由来达到拒绝这些无理要求的目的。
那一天,母亲照例要做上满满一桌饭菜招待买主。那可是家里每每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的丰盛,所以一到那天大人开心,孩子们也跟着开心。
那锅白稀饭也是早早就准备好的了,只是按照惯例也要等买主们都到齐了,母亲这才拿把瓢将那稀饭舀进木桶,拎去倒在槽子里,再撒上两把白糖。
小猪们等不得母亲倒完便开始哄抢起来。母亲一边像骂孩子似的笑骂着猪仔眼瞎,一边不住地拿脚踢着那些蹭到她裤脚的贪嘴小猪仔,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母亲脚下并不曾使力。小猪仔们才不理会母亲的那些嘻笑怒骂,自顾自地只管哄抢槽中食,嘴边的稀饭也就自然而然地全蹭到了母亲的布鞋上,裤脚边儿上。
幼时的叶知秋看到猪仔们贪嘴的样子,总也禁不住嘴馋。无数次她都好想尝一尝小猪们出笼时吃的那顿糖稀饭,奈何母亲总是要等稀饭倒进槽子后才会撒上那一把糖。这不止一次让叶知秋小小的心里对那一窝窝不同小猪仔们充满了无限相同的羡慕嫉妒恨。甚至曾暗地里怪母亲不公平,对小猪比对自己都好。记得有一年偷吃了那么一点拜年糖,还被母亲责骂一番。
叶知秋老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小猪出笼时,图吉利的买主们总要在卖主家吃早饭,也出于对卖主辛勤劳动的尊重也要让小猪吃了食才能开抢,并且全凭运气,抢到哪只便是哪只,不得要求调换,不过人头也都是按猪头来的,到时人手一只,也没得调换。
买主们也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吃的饱了,那小猪肚子里的吃食也是算了猪价的,因此总是猪一开食便想去抢了。母亲养了十几年的母猪,当然也就摸透了买主们的这些小心思,总是先喂猪,再回来招呼买主们吃饭,那个盛情,让人实在不能却。可买主们终究因为肚子里有个小九九,吃饭总也没心思,往往嘴上食不知味地咂着,眼却止不住地往抢食的猪仔们身上瞟,母亲指名道姓地招呼他夹菜时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夹上那么一筷,眼睛又迅速往猪仔那里瞟去了。哪只猪仔长得最壮哪只猪仔抢的最欢,只需瞟上那么几眼便已了然于胸,自己想对哪只猪仔下手也早在心里暗自定下了。然后便眼不离猪地在心里暗自求神保佑,一定不能让别的人抢占了先机。然天不遂人愿,头号猪只有一只,瞟过来的目光却少不得上十双。因此这抢猪也就跟摸奖似的,总是以失望者居多。只有那家里实在没有钱估计猴年马月才能还上猪债的,大概也是怕母亲日后上门收账时讲多话,实在不好意思抢头筹才会把上光瞄向那抢食抢的欢的,长的圆的骨架大的二号猪,就盼带回家后能放开了的长。
买主们几口饭下肚,十几条小猪便抢完了一槽子吃食,母亲再去拎来一桶,倒进槽里。买主一看急了,再一桶下去那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啊!便奈不住性子站了起来,大家也就相跟着都站了起来。母亲一看那阵势,是招呼不住了,便去关了大门以防开抢后受了惊吓的猪仔们夺门而去。那急不可耐的人们就开始向自己先前瞄好的小猪靠过去,然后猛然一伸手便拉住了小猪后腿。也有那后伸手的,可能拉住了小猪的另一条后腿,然后一看有人已经先拉着了,便不得不在心里暗叹一声放了手,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另一只猪仔下了手。其间,小猪已经惊吓得叫唤起来,冲撞起来,人也沸腾起来,那场面丝毫不亚于一场运动盛会。也有那运气不好抢了末号猪的,母亲便安慰起人家来,说是这末号猪一般换了主顾后通常都是会放开了长的,那人家也只好认命并在心里期盼着但愿神仙保佑母亲所说能够实现。
等买主们都各拽一只猪仔在手,父亲便拿出前一天就搓好的草绳在小猪的前腿和腰间各绕一道打个结,再拿来秤挂在扁担上,便与母亲相抬着称猪重,多少斤多少钱算出来,记上账,母亲一边说着一些回家后放开了长之类的吉利话,一边再三嘱咐买主不要忘了提前准备钱,等知秋开学的时候去收。买主们嘴里哼哈着,抱着小猪陆陆续续地走了。也有些是之前交学费的时候借了人家的,就不用记账,直接在现场等价资债相抵。
每次出笼后第二天,总有那么一两只聪明的小猪仔自己偷偷从买主家跑了回来,跑进猪圈跟老母猪好一阵亲热。叶知秋一直很佩服母亲,她一见那猪仔便能很清楚地认识是谁家的,立马逮起来让父亲给人送回去,记得丝毫不差,因为父亲回来时总能带回人家正在漫山遍野找猪仔的消息。
那失了亲的老母猪一开始不习惯,总是很哀怨地不停叫唤,就像慈母呼唤远游的孩儿。时间一长,嗓子沙哑了,再也叫不出来了,老母猪也就慢慢绝望了,慢慢地停止了叫唤。然后便养精蓄锐着,准备起生养下一窝猪仔来。
年幼的叶知秋看着这一切,总觉得有趣。可后来慢慢长大了,慢慢地,就同情起老母猪并厌恶起买主们急不可耐的市侩嘴脸来。可是没有了买主,自己的学费又会没了着落,记得有一年,猪发瘟,猪仔卖不出去,叶知秋的学费都是父亲四处高利贷来的。
父亲常说,总要孩子有出息,就算要饭也是自豪的。
可是叶知秋知道,她愧对父母的日夜操劳,愧对父亲口中那自豪二字,因为她不喜欢农学,不喜欢这里,这一切离她的梦想太遥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