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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31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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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钱所困
叶父结婚晚,女儿出生时,叶父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
于是便给刚出生的女儿,取名“知秋”。一来当时秋意正浓,二来不惑之年方得一女,大概也颇有些悲切之情。
那时的农家来钱路子少,挣钱基本只能靠肩挑靠背驮,自然是穷苦人家居多。加上当时科技知识普遍匮乏,不是天气干旱颗粒无收,便是蝗虫飞虱横行,要么就是猪瘟牛瘟鸡瘟鸭瘟,人们都拿这些天灾人祸没有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然后统统归结为一句“不走运”。
而叶知秋家虽说年迈的父母亲一年到头任劳任怨地在田里地里辛苦劳作着,却因为还要供养两个会念书的孩子,便是愈发的穷了。
亲戚邻居不晓得劝了叶父多少回,既然俩孩子都聪明,就把女儿舍了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书念的再多,那也是给人家念的。叶父总是笑着说,孩子聪明,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只要有那天份,我哪怕是要饭,又有什么打紧,供孩子念书要饭,不丑。亲戚邻居觉得叶父真是个顽冥不灵的人,自讨没趣了几次以后,自然也就不说了,只是暗地里,笑他傻。
叶父是傻。都60岁的人了,何苦逞那个强。
要是有的父母,早早把孩子们的学业给歇下,凭着叶父吃苦耐劳的性子,这日子原本也是过得去的。可叶父偏偏是个不认命的主。
这不认命的性子,成就了叶父一生悲剧。
叶知秋上了中专,一年学费三四千。真是要了叶家父母的老命了。
以前初中的时候,一年学费三四百,学校收不起学费的时候,就会把欠费的孩子放回家找父母要学费。叶家俩姐弟聪明,就总有那么几位善良的同情叶家境况的老师,会帮着叶家把学费给垫上,然后由着叶家慢慢地还。因此那初中三年里,叶家虽说总是欠着老师的钱,但日子倒也不是那么太艰难。山上树下来了,砍一部分卖,还一部分,小猪出栏了,还一部分,夏天贩点西瓜冬天贩点栗炭,终究还是慢慢地,就给还上了。
可中专不行。
甭说叶知秋成绩不好了,就算是成绩好,那天遥地远的,哪个老师又敢替叶家担保呢。因此每年开学,那昂贵的学费总要逼脱叶父一身皮。向银行借,向高利贷借,向亲戚朋友借,可那年头,亲戚朋友穷的都跟什么似的,借个一二十块家也要东家跑来西家转的,往往一圈下来,还是两手空空。
什么为孩子念书借钱不丑,人家才不认这个理。就算亲戚朋友手上有钱,看看父亲年纪那么大也是万万不敢借的,说不定哪天忽然就撒手人寰了呢?要是叶知秋不认她父亲欠的这个账了呢?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么?就是那些有钱急于放高利贷生钱却又没有人来贷的,面对叶知秋家这样的,那也是要慎之又慎的,总是要在叶知秋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过后,打上欠条按上拇指印这才勉勉强强提心吊胆着放贷。
但并不是每次开学都会有人急着放高利贷。
因此每逢开学前个把月,父亲总是无一例外地,白天在田地里做活,晚上吃罢饭放下碗就出去筹钱。往往一觉醒来父亲还没有回来。
那段时间里虽然父亲在孩子们面前始终维持着一如既往的乐呵样子,但是敏感的叶知秋,还是止不住一边睡着,一边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睡眠也就变得非常地浅了。
只要迷迷糊糊里听得父亲大老远便亮着嗓门地呼唤着母亲开门,叶知秋便知道自己的学费有着落了,就能微笑着安心睡去;而若是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近,父亲长吁短叹着走到门边才低沉地唤着母亲开门时,叶知秋便知道钱没有借到,心里一阵难过,然后再也睡不着。
好几次叶知秋跟父亲说不想上了,都被父亲骂了回去。
叶知秋觉得自己愧对父亲,愧对自己的良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叶知秋从心底里厌恶安农,厌恶里面的那些专业,没有一门跟自己喜欢的中文能沾上边的。
反正自己年纪小,三年光阴无所谓,挥霍就挥霍了。可对于父亲呢?父亲60岁了,三年的光阴是那么珍贵。可是还有一两万块钱学费呵!对于一个田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来说,天文数字啊。那时村庄里有个万元户那可是了不得的。
多年后的叶知秋再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总不难想像出那时的父亲,在外面究竟遭受了多少不公平的冷遇和白眼。可是父亲在家人面前,总是那么乐呵呵地,从不说。
因此那几年,尽管日子过得极其艰难,那也是父亲一个人的艰难,又或者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的艰难。自己和弟弟,却是无比幸福的。
尽管敏感的叶知秋经常无意中发现父亲一个人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里有着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深沉。可是只要父亲抬眼见着了叶知秋,便笑了。那深沉,也跟着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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