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17(4)
“政委同志,我不会拿科学来开玩笑的。我们缴获的AFATDS系统就是鬼子的师级战术野战炮兵支援作战系统,我们的小伙子们已经将系统软件修整后移植到我们自己的精简指令集计算机平台上。也幸亏前指得到俄罗斯科学家和特工的帮助,否则我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系统修改。刚才我们已经和161师和180师的炮兵指挥部进行一次联调,基本没有问题,刚才只是系统信息传递的延迟时间还没有达到要求,不过小伙子们已经找到修改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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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指已经通知我们的特种兵部队注意搜寻鬼子的陆军数据分发系统网络控制站,到时候没准我们可以借助鬼子的网络控制站指挥鬼子的野战炮兵部队。请大家务必再稍等一会。”
老刘叉着腰对政委解释道,他的手指按在腰间的时候脸部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我们自己的炮兵损失太大了,现在21军的增援又上不来,想要守住阵地就必须想办法利用兄弟部队的远程支援火力。现在既然送到161和180师的固定壁方舱已经能够用上,我们就用这个办法。你说呢,老辛?”
薛师长站在老辛身边,自己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大屏幕。
“是啊,谁能想到我们自己的炮兵指挥中心居然会被鬼子特种兵端掉,否则也不用如此冒险。”
辛政委无奈地摇摇头。
轰!轰!
外面的山坡上隐隐传来阵阵爆炸声。
我的注意力被外面密集的爆炸声吸引过去。是155榴,虽然隔着厚厚的岩石层,但炮弹的爆炸声仍顽强地透过蜿蜒曲折的坑道传到我的耳中。大厅坑道口灰白的墙壁上悬挂着的应急灯散发着暗淡的光线,执著地投射在过往的军人身上。
敌人的炮火已经能够覆盖我们师部所在的阵地,不知道我们前线的战士现在的情况怎样?
老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还有黄彪和郭永。对,还有居无竹,那个炊事班班长,矮墩墩的家伙,这小子喜欢不停地摸自己的胡子。
“鬼子在用炮兵攻击我们的微波压制系统。”
辛政委大致分辨一下动静后对薛师长说道。
“那他们得把这座山轰平才行。”
薛师长的脸上破天荒浮起一丝微笑,旁边的辛政委和老刘也会意地笑了起来。
“哦,老刘,柴师长他们的‘602’系统能再提高一些效率吗?他这几天一直在抱怨防空部队的火力没有充分发挥出来。”
薛师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刘工。
“我们给柴师长他们的‘602’系统重新修改了决策部分的算法模型。整个新系统完全可以满足柴师长他们进行实时动态预测分配作战目标的要求。技术小组的人已经出发,应该能够在几个小时内给柴师长手头上的‘602’系统升级而不影响他们的作战任务。对了,薛师长,我们的防空部队还是要注意截击鬼子的电子侦察机,特别是他们装备了复合侦察系统的EH-60L黑鹰和RC-7B德哈维南侦察机。我们前沿作战部队的微波压制系统比较单薄,现在又无法进行长程机动,很容易被鬼子的测向系统截获压制系统和C3I系统设备的坐标。”
老刘快速答道。
“是的,鬼子现在已经可以通过Ku波段卫星恢复一部分战场协调指挥工作,反应速度肯定会有所提高。老辛,通知老柴,让他们多注意和空军的截击机配合猎歼鬼子的EH-60L和RC-7B。叶雨,通知李玮尽快到我这里来。”
薛师长拍了辛政委的肩膀一把后扭头冲一个通信参谋喊道。
“政委,柴师长的电话通了!”
旁边一个通信士官按照辛政委要求叫通了防空指挥中心。
“哎!江垒,你怎么在这里啊!快!快到队长那里去报到,有新任务!我去找个看守电源的,马上就回去。”
这时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跑到我们身边,毫不犹豫地摇醒还在熟睡的江垒。
江垒一个激灵顿时没了睡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半天不知道东西南北。
“哎!王工,别找了,这里就有。老卫,走,跟我去指挥分队!”
江垒看我还傻站在旁边,也不管我的抗议,一把拉着我拔腿朝大厅北面的一个坑道跑去。
江垒他们的信息战分队工作间紧挨着大厅,是个不大的房间,已经被我们的工程兵们改造成一个机房。机房里满满当当地簇拥着各种设备,操作台上有十来个人正在工作着。
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连忙招呼跑进来的江垒准备开始工作,是个女军官。
怎么听声音这么熟悉?
我一时回忆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我被这个军官安排了一份工作,给大家看管电源系统。
信息战中心的几台发电机还没有完全修复,这个机房就使用后备电源供电。情况紧急,大家无法等待工程兵修复发电机。
机房里的技术人员都在埋头工作着,一个联络士官坐在房间门口的一张工作台上,从他的工作来看好像是正在把这个信息分队处理后的战场信息转输进我们自己的作战指挥系统。
机房门口旁边的一个小隔间是个水房。水房的台子上正架着个煤油炉,煤油炉上有个铝制水壶。红色火苗包围着水壶的底部,水壶正在滋滋作响,水过几分钟就要开了。
《夜色》17(5)
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个机房的电子设备居然全都是前一段时间我们歼灭鬼子雇佣军部队时缴获的家伙,江垒面前就摆着一台17吋的米制液晶显示器。
奇怪,怎么江垒的屏幕上全是鬼子的作战指挥系统操作界面?
我好奇地伸长脖子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好像是地理信息系统的界面,但屏幕上显示的信[被屏蔽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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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又不完全是。
“江垒,这屏幕上是什么信息?”
终于,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鬼子的全源分析系统。”
江垒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啊!
怎么我们的信息战部队用起鬼子的作战指挥系统了?
我的脑子好半天没有转过弯来,看着江垒轻快地用鼠标拖曳着信息菜单条,我满腹疑惑。
见所有的人都紧张地忙碌着,我只能暂时将一肚子的问题先压下去。
“唐中尉,我先把四点以前的统计做出来。”
手头工作告一段落的联络士官抬起头对那个女指挥官说道。
唐中尉?
对,我记起来了,就是在野战医院里看望刘工的那个女军官。
我忍不住多看了眼前的女军官两眼。
齐耳的短发,严肃的神情。
如果不是那头短发,我无法将她和周围的男军人区分开来。
在战争面前,所有的人都将被迫去适应眼前的环境,或者坚决地生存,或者死亡。性别在战争面前是没有分别的,包括你的性格和爱好。
“敌人是不是疯了!”
当那个联络士官看见统计资料结果的时候忍不住惊呼起来。
“怎么了?”
被他的惊呼声吸引过来的唐中尉关切地问道。
“两个突击群!在我们师的正面鬼子集结了两个突击群准备轮番冲击阵地!不对,我让里面的人匹配电磁综合态势资料再核实一下。”
联络士官说着拿起了手边的红色电话。
两个突击群的轮番冲击,这意味着我们前沿阵地的指战员们要承受着近万敌人的轮番进攻,这些敌人装备了上百辆重型坦克和直升机,这还不包括后面数量庞大的远程压制炮火!
我们师的防守正面宽度不到二十公里,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鬼子居然轮番投入两个突击群,可我们现在一线的作战人员还不到两个步兵团!
如果战场侦察信息是真实的,那这将是阻击作战进行到现在鬼子进攻部队最密集的时候。
没多长时间,统计信息被电磁频谱监控部门核实了。敌人现在确实投入了两个突击群轮番冲击我军阵地!
一个技术人员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则发直地盯着联络士官。旁边一个只有半边屁股靠在椅子上的技术人员干脆一不小心坐在地上。
整个机房里的人全都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被这恐怖的消息紧紧地摄住了自己的灵魂。
这就是敌人对我们实施大纵深电磁压制的回应,19世纪的战争,古罗马方阵再度现身,只不过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是装备了140毫米滑膛坦克炮和贫铀复合装甲的M1A3。
虽然我们现在躲在深厚的掩体里面,但六十多吨的重型坦克仿佛正排着整齐的队列隆隆地逼近我们的眼帘。
那一群巨兽在血水里划开涟漪的场景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还有那用死亡之翼在混沌的云海中搅动的黑色秃鹫和如同火山喷发岩浆奔流的山丘。
而此时突围的敌人正在撕裂着201师的防线。
我禁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坦克作战服。
煤油炉上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把壶盖顶得砰砰作响,浑白的蒸汽顺着过道逸了进来。
我步履沉重地来到水房里。
红色的火焰还在灼烤着水壶,吞吐不定的火焰不时漫过水壶边缘竭力地向上伸展。
灼热的蒸汽涌到我的脸上,坑道里应该很温暖,可我却觉得背上一阵阵地发冷。
我禁不住打个寒战,手不由自主地靠在火苗边上。
“水开了。”
一个人从后面伸出手关掉煤油炉。
我转身一看,是刘工。
“怎么,同志,觉得冷吗,是不是生病了?去看医生。”
老刘关心地看着我略显苍白的脸色问道。
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转身回到坐位上。
“大家怎么在发愣?小唐,‘黑甲’分队在21号地区又成功控制了鬼子一个师级EPLRS网络控制站,还缴获几个完好的栅格坐标发射器。你们小组马上准备配合他们,‘黑甲’现在正通过‘队组’方舱进入鬼子交战层网栅收取敌七军战术指令。”
刘工跟在我后面走进机房对唐中尉下命令道。
“侦听员注意,战术电子支援全部启动,全开接收机工作不要停顿,瞬间角覆盖率继续保持三百六十度覆盖,把超高荷周信号排除设定键打开,频谱分析的时候叠加脉冲的区分还是用老方法。
“数据接收小组准备接收卫星信号,情报小组准备数据修改。
“狼群小组注意,所有狼群系统准备开通,并入鬼子传感器网栅数据层进行伪装信息上传。
“小周,你注意和我们管制中心联络。”
“对了,刘工,‘黑甲’现在的战术情报分发等级是多少?”
《夜色》17(6)
唐中尉迅速地逐个下达战斗命令,机房的操作小组全部进入作战状态。
“是‘金色’。”
刘工坐在一张工作台上头也不回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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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
旁边好几个技术人员发出了惊呼。
“对,他们现在已经是师级作战单位的权限。”
老刘的回答还是那么平静。
终于有个好消息。我们的特种兵有重大斩获,他们居然也以牙还牙地成功偷袭了鬼子一个师级指挥部,而且还接管了一个战术网络中心。
这时机房里的气氛明显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几个技术员正在兴奋地交流着眼神。
“刘工,火力支援协调员庄天俊奉参谋长命令到您这报到!”
门口一个参谋立正朝刘工报告道。
“啊,是庄参谋,快,快进来。我们的AFATDS系统已经联调成功,161和180师的炮兵正等着我们的作战命令。现在这里已经开始接受鬼子进攻部队坐标信息,这里就等你了。”
刘工连忙招呼抱着军用笔记本的庄参谋。
用军用笔记本接入战术互联网后,庄参谋启动了参谋作业系统的界面,开始接收全源分析系统数据信息并用他们自己编译的指令集进行地形描绘。
反复地逐个用系统内置的视觉视野过滤器检查后,很快一份份资料被庄参谋发到大厅里的指挥中心服务器上。
“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够渗透进鬼子的传感器网栅数据层和交战层网栅,这些网络渗透技术俄罗斯人没能在欧洲战场用上,我们却成为了第一个使用者。如果这场战争我们能够获胜,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那些俄罗斯科学家。”
在庄参谋身边看着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的手指,刘工感慨地自言自语道。
“刘工,我们能不能让鬼子自己打自己?我已经想好几天了。”
正在工作的唐中尉边工作边问道。
“让鬼子自己打自己?怎么个意思?”
刘工有些不明白唐中尉的意思。
“鬼子毫米波工作方式的敌我识别系统被我们的阻塞干扰给压制后,他们的突击群在地面交战区里已经无法进行敌我识别,而且鬼子分发的战术情报里远程炮兵的发射坐标部分信息我们早就可以进行替换,‘黑甲’现在又有师级战术信息分发权。我想,如果我们冒充鬼子指挥部分发他们突击群先头部队的坐标,那……”
唐中尉的话被老刘打断了。
“我明白了!现在就试试。我们已经能够绕过鬼子的AN/PYQ-3反情报系统,你把修改过的鬼子战术文件提供给我,注意文件格式不要改变。我让前指用流星余迹通信方式发给他们。现在就试!”
“刘工,可以让‘黑甲’先发给鬼子的M270火箭炮部队,让他们对自己的突击群集结地进行地毯式轰炸!”
唐中尉紧接着在出主意,真是一个厉害的女人。
就在刘工忙着给“黑甲”制作假作战命令的时候,联络参谋不断地从大厅的中心系统里通报利用改造后的炮兵指挥系统进行压制射击的战果。很快,刘工他们制作的信息也被发送出去。
等待吧。
我在监控供电系统的同时留意着看“黑甲”有没有成功地控制鬼子的远程压制火力。
工程兵已经把发电机修复,我帮着他们把机房的电源切换到发电机供电状态。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的“戟”技术组再次发现重大敌情!师部指挥中心再次进入紧张状态,工程兵部队在所有坑道入口紧急加装三防装备。
东洋鬼子通过高速地效飞机机群向东部战线运送了一万多枚化学毒气弹,其中大部分是先进的二元毒气弹!
必须将这些炮弹及时摧毁,否则我们整个东线将无法维持。一整天我们的前指都在紧张地调度特种兵部队,所有的防化兵部队也进入战斗状态。我们紧急出动的空军运输机群在承受重大伤亡后空运投掷了一批防化服和解毒剂到东部战线防御部队手中。
师部一直在紧张地注意着鬼子“菊花”师团的动向,信息战中心的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菊花”师团各部机动的大致坐标信息地图。
“戟”技术组不断地根据截获的化学武器运输集装箱代码在敌人的CSSCS-EAC后勤系统里查询运输线路与地理坐标。循照这些坐标信息,我们的特种兵部队不停地导引地对地导弹部队和空军发射的装有云爆弹弹头的导弹密集攻击运送和储放这些化学武器的卡车和野战仓库。
到第二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鬼子所有的二元化学武器运输代码从CSSCS-EAC后勤系统的数据库里消失了。但我们的盟友的战略情报中心却通知我们,至少有一百枚以上的VX毒气弹已经跟随鬼子的“菊花”师抵达战场。
信息战中心在艰苦的条件下运行着,我们很多的设备都是用普通的商用电脑来代替,坑道里的湿度和温度都超出普通电脑设备运行的环境标准,我们的工程兵现在又没有足够隔板将机房进行单独隔离,所以设备故障率比较高。
我们这些维修人员不停地来回维护排除着故障点,一天下来能休息四五个小时已经是非常不错了。我紧紧地跟随在维修工程师后面,没想到这调试配置电子设备并将它们组合成一个个作战系统的事情是如此的复杂,工程师们不停地在他们的笔记本里调出配置软件来评估运行环境,检测电磁兼容和串模干扰情况。在工作的时候,我注意到我们许多子系统都分别被厚重的铅板所隔开封闭,大概只有这样才能抵消我们这个位置里巨大的电磁作用。
《夜色》17(7)
三天,又有整整三天过去了。
特种兵部队一直在注意搜索并摧毁鬼子携带的毒气炮弹,在他们的干扰和不停的伏击以及制导导弹和炮弹的多重攻击下,敌人始终没能发射那些该死的化学武器。
可我们并不知道是否鬼子运抵战场上的毒气炮弹都被摧毁,而且,因为我们的防御部队[被屏蔽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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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和鬼子们纠缠在一起,双方的阵地犬牙交错,为了自己部队的安全,估计正在实施突击的米军也不会让东洋鬼子发射这些该死的炮弹。
这三天我们是熬过来的,作战中心的指挥人员和技术人员几乎就没有离开过战斗岗位。
虽然这里闻不到硝烟。
信息战中心一度成功地牵制住鬼子的远程压制炮火,直到最后鬼子发现那个被端木龙神指挥的“黑甲”特种兵分队接管的指挥中心。可鬼子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用自己的远程压制炮火狠狠地揍了突在前面的友军一顿,两个突击群的集结阵地分别遭到地毯式轰炸,损失惨重。
鬼子在第二天里投入“菊花”近卫师团,但在我军联合火力的打压下同样进展缓慢。
在经过我们技术人员改造的AFATDS系统指挥协调下,目前仍保持相对宽纵深阵地的161师和180师用他们的压制炮火有力地支援着在前面苦苦支撑的我们师二团和三团部队。
没有他们的火力支援我们无论如何也撑不过这三天。
三天里我们师只让鬼子前进了十公里,尽管鬼子的前锋部队距离师部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距离,可我们毕竟没有让鬼子突破。
可我们203师却已经损失殆尽了,因为我们还要协助201师守住后面的防线。21军这两天抵达的增援部队大部分被立刻补充到201师阵地上去。
东线战场上其他兄弟部队的预备队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更何况我们这片战区是泡在洪水之中,谁都无法在鬼子漫天的炮火压制下携带重武器快速机动过来,我们203师只能从自己野战医院里还能战斗的伤员中组织预备队。
前沿阵地已经严重减员,防御部队一再收缩阵地也无法保持阻击密度。师部从昨天开始在指挥中心调动剩余人员,参谋人员、工程兵、通信兵,还有耗尽弹药的防空兵和其他可以抽调的后勤人员都统统被编入几个预备连队中。
我再次被编进步兵预备队。
“班长,我们什么时候反冲锋?”
在我身边趴在泥浆里的一个小战士不安地问道。
没有回答这个从工程兵部队调到我们步兵班的小战士,我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景致都如同月球表面般荒凉,这些天老看到这种景色。
能够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连绵不断的山丘,被洪水包围的一个个山丘。近前的山丘上已经没有任何突出物,不管是人工的还是自然的,山丘表面上遍布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弹坑,灌满泥浆的弹坑。
山丘的上空是无穷无尽的黛青色雾霭,黏稠的雨丝把山丘和雾霭紧紧地粘在一起。低处的水洼早已变成黑褐色的模样,黏稠得如同一摊摊糨糊,糨糊表面不时能看见漂浮的尸体和一块块硝烟粉末。雨滴星星点点地坠落到糨糊表面,然后迅速被黏稠黝黑的糨糊所消融,一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间或有几发炮弹捏着促狭的嗓音急忙忙地砸进黝黑的泥浆之中,旋即在水洼表面升起几颗肮脏丑陋的泥浆柱子。红褐色的火焰在泥浆柱子的顶端竭力地试图朝阴沉的天空逸去,仿佛它们也无法忍受这散发着恶臭的黝黑糨糊的热情拥抱。
这就是我们203师的东线战场,一个巨大彻底的、黑臭难行的泥浆潭。我们的战士就是在这样的阵地上日复一日地与敌人对峙着。
泥浆彻底将我们敷设的巨大雷场给掩盖了,鬼子的扫雷装置已经无法进行像样的扫雷工作,随处可见的泥潭又一再牵绊住敌人的机械化部队。没有坦克装甲车辆的掩护,那些装扮华丽的地面勇士们也失去继续前进的勇气。现在只剩下直升机群还能不时出动一下,但这些筋疲力尽的飞行员们也无法像战争初期那样保持高效的出勤率,因为如果不幸被那些中国人该死的防空导弹或者高射炮击中的话,那结局不是死亡就是掉进这无边无际的黑臭泥潭中。
我们一个排的战士准备对前面的417高地实施反冲锋,因为这个高地上的鬼子阻挡住前面两侧已经弹药告罄的两个阵地上防御部队的退路。417高地两个小时前被“菊花”近卫师的一个步兵分队占领,我们这个排奉命紧急运动到417高地附近准备夺回这个关键阵地。
由于中国人部署的雷场实在无法清除干净,连续攻击未遂的米军地面部队已经彻底退出一线突击战斗,只留下直升机部队和炮兵部队支援负责进攻的东洋“菊花”师团。因为他们的侧翼已经受到中国国防军北方方面军的严重威胁,所以留下士气低落的东洋人掩护他们。
到我们出发的时候,师部战地通报说敌人“菊花”师团已经被我军一部阻断退路,可没想到鬼子居然不退反进,连续朝我们阵地发动突击。看来鬼子是估计自己没几天蹦跶,“菊花”师团干脆准备与我们来个同归于尽,全部投入步兵部队对我们的阵地实施突击。
我在的这个步兵班已经在这一带阵地上边战边退地连续坚持了两天,因为减员严重,班里现在只剩四个战士,班长在上午鬼子炮火延伸射击的时候阵亡,我现在代理班长职务。
《夜色》17(8)
费力地从黏稠的黑色泥浆中拔出作战靴,我摸索着把手中95冲锋枪的保险打开作好冲锋的准备。我身边不远处的泥浆中匍匐着班里其他的几个战士,所有的人都是浑身泥浆,只有脸上稍微干净一些,手中的步枪都好像一条条泥棍子似的。
161师负责炮火压制射击的130加农炮炮兵营还在进行五分钟急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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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嘶鸣着穿过潮湿的云层,原本清脆亮丽的破空声里掺杂着粗糙的杂音;红色的弹道有些模糊,弹道边缘好像散发出一缕缕猝发迸溅的流彩,如同镶嵌在毛玻璃里的丝带被后面的射灯映照着一般。
417高地正在被红色的火海彻底烘烤着,榴弹逐个在目的地爆炸,猛然从地面蹿起的巨大泥浆柱子顶端点缀着朵朵暗红的花蕾。
这个阵地已经在双方攻防部队手中多次易手,防御工事早已破烂不堪。每支防御这个阵地的部队都无法顶住对手几次冲击,因为阵地上已经没有像样的地方能供步兵们躲避炮火射击。
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我等待着炮火轰炸进入最后三十秒,因为那是我们开始突击的时刻。
还有十秒钟,我趁这个机会最后一次扭头朝身后的盘龙岭看去。
盘龙岭的坑道里有我们的师部和野战医院,离我们这里只有不到三公里的距离。我们师的阵地就只剩这么点纵深,正常情况下你步行只要几十分钟就能穿过这点距离。
可敌人已经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却只推进三千米。
所有一线作战部队必须再坚持二十四小时,这是最后的二十四小时。
这是我们今天下午出发前师部发布的命令。
鬼子陷在包围圈里的部队已经基本上丧失了有组织的防御能力,没有补给,鬼子已经无法再坚持战斗。尽管还有将近三万敌人还坚守着约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阵地,但我们的合围进攻部队已经在高速地进行穿插分割作战,同时前指已经发电要求这批弹尽粮绝的敌人早点放下武器投降。
还要再坚持二十四个小时!
我们这些防御部队也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所有一线作战的指战员们都是在体力和精神承受能力的极限外坚持着战斗。
虽然东洋鬼子的亲密盟友已经将他们抛弃了,米军现在只是出动少量直升机部队提供象征性的战场支援。但从昨天开始,鬼子“菊花”师的步兵们反而开始发动大规模的步兵集团冲锋,很多鬼子都装备战刀预备进行抵近肉搏。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垂死反扑的野兽,它们已经没有人性。
在刚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我们连续后撤七千米。因为实在是没有人了,我们这些预备队不停地在各个突破口之间奔波着,给我们各被围阵地上已经消耗完弹药的防御部队杀开一条条撤退的血路。
“冲啊!”排长终于下达了命令。
我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协调人员用激光指示仪标识照射着我们前进的方向。雷区标识已经无法用肉眼判断,我们只能在激光照射仪的指引下冲锋才不会跑错方向。
我猛一起身,可靴子却被泥浆牢牢粘住了。
一个嘴啃泥,我结结实实地栽进前面黑糊糊的泥潭之中。
我挣扎着试图尽快站起身来,可发软的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脸部陷在淤泥里几乎让我快要窒息。
这场战争已经彻底将我的身体拖垮。
当我蠕动着直起上身的时候,战友们已经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之中,用步枪当拐杖把身体支撑起来后,我费力地追赶着他们。
黑臭黏稠的泥浆糊了我一脸,腥臭的气味直冲我的脑袋。被这恶心的味道折磨着,我的胃部一阵阵地翻腾,胃酸涌进口腔里。
没有时间抱怨,我拎着泥棍踉跄地追赶着队伍,脚趾吃力地勾着湿滑的靴子。远处的战友们已经冲上半山腰,正在弯腰奋力攀缘着,模糊的身影几乎被这暗淡潮湿的景色所吞噬。
山丘上我军的炮击已经停止,可鬼子却没有进行像样的还击。
借助战友的手我终于登上山丘。战斗其实早就结束了,防守417阵地的鬼子兵在我们发起冲锋的时候都已经被我们的130加给全部报销干净,我们冲上来只是象征性地拿下这个阵地。
无法用报话机通信,我用随身携带的信号枪朝天空中发射了两发红色信号弹,表示我们已经顺利拿下阵地。
前面两侧阵地上还在苦苦支撑的防御部队终于可以脱离战斗朝我们这边撤退下来,他们早已弹尽粮绝多时,能够苦撑到现在实在不易。
借助间或在水洼里爆炸的炮弹闪光,我们看见三三两两撤退过来的战友们。
有伤员,两个浑身泥浆的战士抬着一个伤员踯躅地走过来,伤员身上也同样满是泥浆。
“能帮忙吗?我们实在没有力气了。”
打头上来的一个泥人艰难地咳嗽着说道,他的两条腿在泥浆里不停地哆嗦着,手还死死地托着伤员的双脚。
“老柳,怎么是你!我是卫悲回啊。”
当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后我激动地迎上前去。
老柳显然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我,好半天人都晕晕糊糊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卫悲回!”
我的嗓音都有些哽咽,手指哆嗦着抓紧老柳的胳膊。
《夜色》17(9)
老柳褴褛的衣服上滚满黑臭的泥浆,一大块泥浆粘在他的脸颊上;左边肩膀上一个大血口,已经结痂,伤口上同样粘满淤泥;裤腿上已经糊满泥浆,紧紧地贴着腿,已经裂开的靴子可笑地挂在他的脚上。
要不是头上的钢盔和身上挎着的那枝还算干净的步枪,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老柳联系在一起,甚至无法和一个士兵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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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别开玩笑了?卫悲回?你是人还是鬼啊!”
老柳哆嗦着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喃喃说道。
“老卫!郭永,是老卫。黄彪,你醒醒,看看眼前的人是谁!是老卫!他还活着!这小子他妈的还活着!”
老柳也有些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欣喜地大声朝后面的泥人喊道。喊了几句后,这条刚强的汉子居然蹲在地上紧扯着我的双手呜咽起来。
这是场没有尽头的战争,没有人能够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会是怎样安排的。所有的战士们都在泥浆和弹雨中忍受着饥饿与疲倦,等待着这场没有尽头的阻击战早点结束,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明天的晨曦。
能够在战斗中重逢,这种平时极为平常不过的事情放在现在却成为了奢侈而又悲喜的一幕。
后面的郭永看见是我,嘴一咧,扑上来紧紧将我抱住,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他俩抬着的人是黄彪。黄彪受了重伤,需要紧急治疗。
没有时间寒暄,我一把接过老柳的活,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抬着人往前走。
郭永光着一只脚,另外一只脚上的旅游鞋鞋底已经掉了,黝黑破烂的鞋面随着脚的移动拍击着淤泥。
他就这样进行战斗?
轮流替换着,我们几个人一路蹒跚把黄彪抬到医院。
黄彪的小腿动脉被鬼子弹片击穿,老柳他们用三角带临时给黄彪作了战场救护。但因为迟迟撤不下来,黄彪已经失血过多陷入休克。
必须给他紧急输血治疗。
没有血浆了!
黄彪被我们搁在手术台上,可医生无法进行手术。
所有在坑道里遇上的医生护士都这么回答我。我疯狂地找遍整个医院,结果没有。
坑道里满是重伤员,两个护士正在一个角落里忙着给一个中年妇女接生。
“医生!医生!”
我开始在坑道里狂吼起来,双手愤怒地拍打着墙壁。
这纷乱昏暗的医院让我愈发地焦躁起来。
“什么事?”
一个正在给伤员作手术的医生终于抬头应道。
“我是O型血,快给我抽血,我们有重伤员需要输血!”
我继续狂吼着,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墙壁。
“小吴,给他验血!”
这个医生耐不住我的吼叫声挥手示意他身边一个护士过来给我验血。
“我是O型血,我是O型血。”
我把手搭在桌子上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有些目眩,耳朵在嗡嗡直叫。
给我验血的这个护士没有因为我浑身的泥浆和刚才无礼的举动而不悦,仍然轻柔地给我作了检查。
“你的血色素好像太低了,同志。再输血恐怕你的身体吃不消。”
吴护士轻柔地向我建议道,她的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满是血丝,脸色如同墙壁上应急灯光般蜡黄。
“求你了,给黄彪输血吧。啊!我是O型血。输我的血,哪怕是两百CC。”
我依然呢喃着哀求道,试图抓住她的胳膊,可自己的身体却软软地瘫在椅子上不听使唤。
大眼睛的吴护士终于把输血针头插进我的手臂,我依在墙角上恍惚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橡胶皮管里缓缓流入血袋中。
夹杂着小孩的哭声,周围的重伤员中有人在剧烈地咳嗽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战士身上的泥浆散发出来恶臭味充斥着整个坑道。涌进口腔里的胃酸还残留在牙龈里,舌头上好像还有酸涩得发苦的胆汁味道。
坑道的角落里那个白胖的郑小明正团着身体,将自己尽可能地塞进病床靠墙的一面,用如同饥饿老鼠般病态的目光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周围路过的人连正眼看他的都没有,大概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小子曾经干过的事情。
旁边走过的护士递给我一杯兑了葡萄糖的生理盐水,我半睁着眼艰难地吞咽着。
“小吴,等他输完你再抽我的,凑足一千CC。看看能不能救活这个伤员。”
旁边好像是那个医生在说话,可我的眼皮怎么也无法睁开。
“曹医生,你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了!”
吴护士疲惫的话音中带着颤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一个护士推醒,整个坑道里一片刺耳的大呼小叫声。
“快,快换防护服。鬼子毒气攻击!”
“三防设备坏了!大家快点啊!”
是VX毒气攻击!
鬼子终于发动了化学战。
他们用剩下的毒气弹攻击我们人员活动密集的部分阵地和坑道。本来这些炮弹是不会给我们医院造成足够威胁的,但怎么坑道口的三防设备突然失灵了?
因为刚才给黄彪输血,我的手脚已经变得麻木,护士扔到我身边的防护服我哆嗦着怎么也穿不上。最后还是大眼睛的吴护士给我换上的衣服,随手把防毒面具给我扣上。
《夜色》17(10)
警报是从指挥所附近的阵地传开的,我们前沿阵地上部分骨干支撑点首先被鬼子毒气炮弹攻击,指挥部紧急通知了所有单位。
周围能走不能走的人都在飞快地穿防护服,医生护士们则繁忙地给那些确实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们逐个穿上衣服扣上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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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化兵小组的几个战士穿着防化服已经冲到坑道口试图紧急修复设备。
在角落里躺着的郑小明早已换好防化服,小心地继续靠在床铺靠墙的一面。
“我的孩子!孩子怎么办!”
从角落里传来刚生产的母亲充满恐惧的惊叫声,夹杂着婴儿震天的哭喊声。
真该死!医院里的防护服数量不够,居然没有多余的衣服和防毒面具留给这个刚出生的婴儿。
孩子!难道他刚到人间就得回到永远黑暗阴冷的空间里去吗?
站在小孩身边的医生护士们手足无措,因为他们也没有防护服穿,只是在刚才互相给对方注射阿托品。
孩子是不能给他注射这种解毒剂的,因为这解毒剂本身就是毒剂,孩子的体质根本无法承受!
母亲的哭喊声刺耳地穿透我的耳膜。
孩子!
周围已经穿好防护服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
就在我试图站起的当口,近旁的一个战士毅然脱下了自己的防护服将婴儿包裹进去,顺手把三防式氧气再生面具扣在他脸上。
老柳!
是老柳!
孩子母亲也被医生们重新扣上面罩。
“阿托品,快给这个人注射阿托品!”
一个医生在奋力高喊。
迟了。
就在一个护士慌忙地攥着注射器冲过来的时候,老柳的身体迅速佝偻起来。
老柳的身体迅速滑向地面,像一片迅速枯萎的叶子一般,旋即他浑身裸露在外面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膨胀。
鬼子的毒气已经漫进来了。
“快给他注射阿脱品!”
更多的医生焦急地高喊起来。
手持注射器的护士手忙脚乱地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忙着给正在呕吐抽搐的老柳注射解毒剂。
我紧走几步试图靠上前去,可肺部怎么也无法吸入氧气,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是该死的贫血症!
头一阵晕眩,我砰然栽倒在地上。
“老柳!活下去!”
朦胧中我的心里发出阵阵无力的呐喊。
老柳死了!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老柳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群。
他已经扭曲变形的遗体佝偻着蜷缩在角落里,和其他几个也没有来得及注射解毒剂的重伤员遗体靠在一起。旁边围满无言的人们,招娣姐弟俩泪流满面地靠在吴护士身边。搂着逃过死神追捕的婴儿,那个孩子的母亲靠在一个护士怀中还在忘情地饮泣着。
郭永跪在老柳遗体的旁边久久没有动弹。
坑道里满是消毒液的味道,医生们已经给坑道里进行了大规模消毒。扶着墙壁,我艰难地走进人群里,靠着郭永在老柳的遗体前跪下。郭永的泪水早已打湿他的前胸衣襟,死死地攥着拳头,这条汉子还在无声地哭泣着。看着老柳发黑浮肿的面孔,我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医院里大家的士气在遭到鬼子毒气攻击后更加低沉下去。
“快增援师部!鬼子正在进攻盘龙岭主峰!”
门口一个军官筋疲力尽地嘶喊着,人们都被他的喊声所吸引过去。
“有没有能战斗的,啊!有没有?都跟我来!”
军官挥舞着步枪继续大声喊着,嘴里还大口地喘着。他好像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战斗,脸上满是厚厚的泥浆,身上新穿的防护服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滚上一身泥浆快看不出什么模样来了。
鬼子在发动化学战后很快突破我们指挥部前面几公里宽的防御阵地扑到盘龙岭脚下。盘龙岭阵地需要新的预备队。
二十几个能战斗的战士默默不语地站到军官面前,按高矮次序排队。
趁着昏黄的灯光我挺胸朝队列右面看去。
都是些多次经历战斗的战士。他们到这里来只是因为护送受伤的战友,而被鬼子的毒气攻击滞留在这里,所有的人身上无一例外地都散发着泥浆的臭味。
“刘海啸,出列!”
军官威严地朝队列最后位置上个子最高的那个战士喝喊道。
刘海啸?不就是那个逃兵连长吗?
队列里所有的战士都朝戴着手铐低头默然不语地走出队列的逃兵连长投去诧异的目光。
军官板着脸,火辣辣的眼光愈发地让这个哑巴般的连长不敢抬头。
军官盯了刘海啸半天,见他没有像想像中那样哀求自己,已经转到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所有战士听令!向左转!出发!”
军官带着我们跑出坑道。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刘海啸一眼。
刘海啸没有看我们,只是一个人抬头直直地盯着墙壁上的应急灯,牙齿紧紧地咬啮着。他颀长孤独的影子被墙壁紧紧束缚着,佝偻地蜷曲贴伏在坑道里面。
鬼子在发射VX毒气后等待两个小时,看我军阵地没有什么动静,于是再次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夜色》17(11)
当我们这支疲惫不堪的增援部队摸黑沿着山路赶往师部预备队集结地的时候,东面山腰部分双方的部队已经接上了火。
黑绰绰的夜色,晦暗的黑夜吞噬了所有能发光的物体。湿呼呼的黑纱被黑夜随手抛撒在大地上,缠绕着所有移动着的人。雨滴打湿我的面颊,虽然是江南6月的天气,可我仍像树叶般禁不住在瑟瑟的夜风中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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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已经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必须守住盘龙岭!
我们这支小分队被迅速编进预备队中,战士们在坑道里排着队作出发前最后的休整。
坑道里有人在低声地咳嗽,有气无力的。我所看到的所有士兵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眼睛里满是血丝,脸色蜡黄。军官们也一样,都是满身泥污,疲惫不堪。
还要再坚持二十个小时。
外面阻击阵地上很多战斗分队在鬼子毒气攻击的时候遭到严重损失,现在师部的一些职位较高的指挥员也被编进部队,政委在坑道里作动员。
我远远看见李玮,但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他正在坑道里检查归他指挥的那一个排的士兵们。
两个军需官正在给缺乏武器弹药的士兵分发数量不多的库存装备,大部分是我们前一段时间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家伙。
当我们路过储存弹药的房间门口的时候,一眼看见一挺六管7.62毫米口径的加特林机枪。机枪的旁边堆着几箱机枪弹和几条弯曲颀长的金属弹链,因为这挺机枪是从悍马上拆下来的,没有普通的三角支架,所以一直也没有人想到怎么使用它。
“就给我这个吧,同志。我是重机枪手。”
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言语的郭永伸手指着这挺机枪对军需官说道。
“没有支架。这家伙很重,后坐力又大,你现在能提得动吗?”
军需官打量着郭永蜡黄的脸色疑惑地问道。
“没问题,这种家伙我原来练过。”
郭永也不管军需官是否同意,径直上前放下自己手中已经没有弹药的95式班用机枪,把六管机枪提起来。
郭永身上原来穿着的衣服满是淤泥,非常湿滑,机枪枪托有些架不住身体。郭永见状小心地摘下光荣弹,三把两把把外套扒下来,露出古铜色精壮的上身和触目的伤疤。
“军需官同志,麻烦帮我配几个弹药手。”
郭永边低头检查着机枪边对军需官说道。
“老卫,弹药不轻,你扛得动吗?”
闷头等待完进行徐进弹幕射击的鬼子炮火延伸后,从坑道出口沿着堑壕摸索着前进的郭永回头看着我说道。
“别管我,少不了你的弹药。”
我紧走几步赶上郭永,用力将斜背着的弹链往上推了推。
弹匣真的非常沉重,好几次我都差点跪倒在湿滑的堑壕里。
我小心地探头朝山下看去,一片绿蒙蒙的景色,鬼子兵正沿着山坡朝我们的阻击阵地爬来。
我们的防空部队的单兵导弹可能消耗殆尽了,在半山腰的空中处于高射炮射击死角的几架鬼子直升机正在掩护他们的步兵进攻,30毫米机关炮正顺着飞行方向上扫射一切可疑的目标。
一架鬼子直升机从我们头顶附近一掠而过,机头部位的机关炮疯狂地倾泻着弹雨,丈高的火墙沿着山腰的岩石一路蔓延而来。
碎石夹杂着四处迸飞的弹片从火海中急急地飞溅开来,在我们堑壕周围敲击跳跃着,发出各种调门的尖叫声。
“滚你妈的蛋!”
加特林机枪发射时枪口发出的巨响立刻将郭永的怒吼声吞没。
一条由曳光穿甲弹组成的明亮耀眼的金属长鞭瞬间抽中了这架在战场上卖弄着威风的狮鹫。
本来机身厚实的装甲能够保护AH-64D不受12.7毫米以下口径防空武器的威胁,可这次挂在武器挂架上的火箭弹巢却不幸被曳光穿甲弹击穿,还没来得及发射掉的“九头蛇”火箭弹顷刻之间被引爆开来。
灾难还只是刚刚开始,紧接着这架直升机的密封油箱也被“九头蛇”火箭弹的爆炸诱发,形成了二次爆炸。
拖曳着巨大的火球,扑闪着翅膀的黑色狮鹫挣扎着试图脱离死神的召唤。
可爆炸实在发生得太快,这架AH-64D上的飞行员甚至没有时间按动火箭逃生椅上的红色按钮。
这架直升机很快脱离了它原本计划的飞行线路,四处迸飞的机身碎片宣告AH-64D生命的终结,连同座舱里面的飞行员。
急于复仇的其他直升机则纷纷掉转机头朝我们这里扫射轰炸,刚刚进入堑壕准备朝山腰攀缘的鬼子步兵也停下向我们射击。我们缩进坑道里面。
当这批鬼子的直升机受到更多的地面阻击火力拦截的时候,它们开始逐个脱离战场,躲避到稍远一些的山丘附近,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郭永手里的六管机枪又活跃起来,曳光穿甲弹编织的火红的金属长鞭有力地在鬼子进攻队伍中来回抽打鞭挞。爬到一半路程的鬼子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扫射压制得无法抬头,后面进行曲射火力支援的鬼子自动榴弹发射器见状赶忙对我们这边进行反压制。
不久,我们的无坐力炮和自动榴弹发射器也对鬼子的曲射支援火力进行反压制,偶尔,我们的37高炮射手也将高炮打平进行扫射。鬼子的曲射支援火力只能断断续续地变动阵地朝我们开火。
《夜色》17(12)
郭永见鬼子压制火力已经转移方向,再次跳入堑壕从射击孔朝下面的鬼子们挥舞着火红炙热的金属长鞭。
双方的射手就这样在压制与反压制间对抗着,各自的重型压制炮火也不时登场表演。
随着战斗的进行,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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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我们161师和180师的压制火力已经彻底消耗完他们的炮弹储备。我们设置在山腰上打平射的37高炮也打完最后一发炮弹。火箭筒手和无坐力炮手,连同自动榴弹发射器射手也把弹药全部发射干净。我们现在没有重型火力的支援,只有坑道里还在工作的微波压制系统还在给予着电磁庇护。
鬼子整夜都被我们阻隔在半山腰无法继续前进,下面的坑道出口也被我们其他的部队层层设防,鬼子没有办法朝坑道深处推进。
迸发出顽强战斗力的战士们开始进攻,愣是将鬼子击退一千米,将鬼子驱逐到山脚下的泥浆潭里去了。
凌晨五点,我们这个战斗小组被其他战斗分队替换下来,我们几个战士草草地在坑道里休息三个小时,补充了宝贵的水和食品。
鬼子在这三个小时里却没有停歇,一轮接一轮地发动着新的进攻。
其他已经匮乏小口径弹药的战士将我们这个火力小组的步枪和冲锋枪的弹药悉数拿走,连我们不多的几个手雷也被拿走,只留下因为口径不对而无法使用的转管机枪子弹。
现在我们这个火力小组的弹药手就只剩下各自胸前的光荣弹。
趴在坑道出口附近一个还没有坍塌的堑壕射击掩体里,我们这个火力小组等待着鬼子白天的又一轮进攻。
鬼子远程压制炮火的遮蔽射击刚刚结束,山腰上满是硝烟油子的呛人气息。刚才他们的炮火射击密度与前天相比简直稀疏得可怜。
“郭永,今天雨是不是停了?”
透过逐渐散开的硝烟,我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郭永没有回答我,只顾专注地看着山脚下鬼子的动静。
今天好像真的没有下雨,天空略微变得透明起来,山腰远处的物体也不像前一段时间那样模糊不清。
阳光!
居然有阳光!
随着硝烟被西南风逐渐吹散,早上的太阳光如同梦境般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多少天了?
十五,还是二十天?
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看见太阳是什么时候,所有的人好像都和我一样,感觉自己都已经发了霉。
习惯于阴沉与黑暗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太阳光照射得有些目炫。
身体在已经被干涸的泥浆弄得梆硬的作战服里不安地扭动着,尽管我极不情愿让粗糙肮脏的作战服紧贴着肢体。
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理会泥浆的恶臭,我闭上眼睛贪婪地体验着阳光照射在脸上的舒服感觉。
明天,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我暗暗地思酌着,活下去的渴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剧地在脑海中翻腾。
我环顾四周,仔细地注意着周围同伴脸上的表情。
是的,我看见和我一样欣喜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神,阳光让所有的人眼中都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我们要活下去!活着看见胜利!”
因为看见阳光而兴奋不已的我大声地朝周围的战士们喊道,手里挥舞着捏紧的拳头。
“先消灭这些鬼子再说吧!”
郭永没有像我想像中那样回应我,直视前方的眼神里充满愤怒与仇恨。
我不满地扭头朝山下看去,映入眼帘的一幕情景让我把准备抱怨郭永不解风情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夜色》18(1)
是鬼子!
正沿着山坡朝我们冲锋的鬼子!
排着队,一色光着膀子提着战刀嗷嗷叫跟在膏药旗后面密密麻麻看不见头尾的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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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飞快地从我的脸上退却消失,代替的是腿部微微的颤抖,频率越来越高的颤抖。
刚被饮用水滋润过的嗓子突然变得干渴起来,想再喝一杯水的念头不停地折磨着我。
费力地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我脸色苍白地朝旁边冷冷站着的郭永靠去。
“疯了!鬼子是不是疯了?”
我们这个火力小组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战士失声喊了起来,急促的嗓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异常尖锐刺耳。
战场上传来自动步枪和手枪稀疏的射击声。
打头扛着膏药旗的鬼子应声栽倒,可后面的鬼子又很快捡起来。那些缺乏准头的恐吓性扫射并没有给正在列队冲锋的鬼子造成多少有效伤亡,膏药旗继续执著地朝我们阵地靠拢。
这些抢先开火的战士都和我一样,被眼前从未见过的情景所震慑。
“郭永,是不是该扫射了?”
我紧张地提醒站在身边的郭永。
他的枪口仍然低垂着指向地面,丝毫没有射击的打算。
我的冲锋枪已经在刚才休息的时候给一个士兵拿走,现在我只剩胸前的光荣弹和背后重新压满曳光穿甲弹的加特林机枪金属弹链。
“老卫,别急。再等等!”
跟我说话的时候郭永的眼神还死死地追逐着鬼子前进的步伐。
三把两把将背心脱掉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郭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咧开的嘴角带着鄙视与厌恶。
我们现在距离鬼子还有大约一千米,这是加特林机枪有效射程以外的位置。虽然我明明知道这些,但仍然忍不住想叫郭永射击。
鬼子排列着整齐的队列逐渐靠上我们下面第一道火力线,十几面膏药旗傲慢地挥舞在队列前面。
一场注定将会用遍地的血腥来装点大厅的交响乐马上要开演,无形的指挥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乐队,指挥棒顶端挑着的膏药旗在微微抖动。
五百米,鬼子仍然有力地踏着整齐的步点。
指挥棒扬起了,踏在泥浆中的步点如同锤子在钢琴低音区敲打,发出沉闷而又有力的节奏。
四百米,我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鬼子靴子上的泥浆。
在钢琴低音区敲打发出的沉闷节奏愈发地响亮,带着统治性的威慑,仿佛主宰着整支乐曲。
三百米了,扬起的指挥棒重重地落下,终于,在序曲过后乐章正式开始演出。
在指挥官高扬的战刀示意下,鬼子兵齐齐地发出呐喊朝我们阵地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