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14(20)
前沿阵地此时传来敌人自行迫击炮发射的迫击炮弹尖厉的呼啸声,间或夹杂着坦克炮沉闷的轰击声。
“政委,我们是不是杀出去?”姜野在我身边问道。
政委看着姜野笑起来:“怎么,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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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野利索地站起来走到政委身边:“憋在这里更难受,前面战壕里的弟兄和敌人杀得你死我活的,我却在这里闲着,心里堵得慌。要是前面撑不住怎么办?”
“沉住气。现在战斗才刚刚开始,我们要争取坚持到天黑。还有一天的战斗等着你参加,现在不节省体力,谁也无法在几个小时的连续战斗中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记住,这是生死搏斗。”政委缓缓地说着,铅笔在他的手里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驾驶员同志,来这里吃点东西。门口的同志,你也来吃点。”一个坐在后面角落的战士热情地招呼我们两个。
真的很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没有吃任何东西。让那个战士一提醒,我的胃部顿时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衣服!谁有衣服?给我一件。”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上身还是赤裸的,一阵阵寒意让我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抓过一件衣服,也不管是否干净合身,三两下套在身上。
有饼干和瓶装水,我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来,喝水。”
旁边的战士看见我被压缩饼干噎住,忍不住笑起来。
“姜野,你怎么车都没了?”我扭头问道。
“操!别提了。脱离战斗的时候压上鬼子火箭弹撒布的地雷,来不及修理,只能弃车。531运兵车就是单薄。”姜野趴在坑道口喊道。
坑道口不断有硝烟飘进来,敌人的迫击炮火非常密集,外面的天空里充满了细细的尖啸声。
“敌人坦克突进112战区411高地。”一个通信员大声地通报政委。
政委左手手指在嘴唇上来回地摩挲着,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政委摇通贾队长的电话:“贾上尉,电磁侦察有情况吗?哦,有三个突击群在集结。直升机呢?在战场压制。哦,还不敢压得太上。敌人迫击炮火力威胁太大,你有没有办法导引我们的迫击炮反击?没有办法!好,先说到这。”
“看来只有近战才能把敌人缠住。前面的步兵日子难过啊!”政委放下听筒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前面的战斗又持续十多分钟,交火的声音好像慢慢停了下来。
“政委。敌人退下去了。”通信员长出一口气报告道。
“通知前沿统计损失。另外,把曲团长叫来。”
捏着记录损失的纸张,政委把风尘仆仆跑进来的曲团长拉到地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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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战区的410、427高地伤亡过半。战士们怎么不注意隐蔽?第一次进攻敌人只有坦克能够冲过来,步兵战车全部被我们的反坦克火力拦截了啊。”政委对这几个阵地的大量伤亡痛心得很。
“这三个阵地是由混编民兵驻守的。他们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正规的阵地阻击战,一些轻武器射手冲进表面阵地作战,被敌人迫击炮曲射火力大量杀伤。”曲团长边说边擦脸上的油[被屏蔽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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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答道。
“你马上派一些老兵混编。对了,你准备了多少预备队?”政委问道。
“两个战区各一个加强连。”
“重武器怎么分配的?预备队手里留几部导弹发射器?”
“只留八部。前沿两道火线都缺乏反装甲打击力量,我们防守的面又那么宽。要不是有魏营长和你们的支援,我现在只能保证一道火力线的反坦克火力密度。又没有攻顶反坦克地雷,要是让敌人冲进结合部那我就完了。”
“反斜面阵地情况怎样?”
“基本完好,有反坦克火箭筒配置。”
“政委,敌人第二拨上来了!”守在电话机旁边的通信员喊道。
“我去指挥阻击。小钱,通知二连,派两个班分别到410、427高地加强协同。”曲团长朝政委挥挥手,转头扎进硝烟中。
敌人第二次进攻已经明显改变战术。坦克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徐徐前进,并不急于一下突破防线。步兵战车拉开与坦克的距离,远远坠在后面。天空中炮兵观测无人机一圈圈地巡视着战场,一有可疑目标敌人的迫击炮火就飞快地覆盖上来。不过双方都全力以赴地进行电磁对抗压制,侦察制导的效率成倍下降,至少敌人炮火召唤的速度和精度已不再像前些日子我们营防守时那样凶猛准确。
当敌人坦克接近到距离我前沿阵地不足一千米的时候,滞后的敌人步兵战车开始加速。
敌人坦克包裹着厚厚的装甲,炮塔上加装的主动防护系统可以消除大部分非攻顶反装甲弹药。当然,准确射击的次口径脱壳穿甲弹是谁也无法防御的。
敌人坦克在步兵战车快跟上的时候也齐齐加速扑向我们的前沿阵地。
我们的反坦克导弹射手在战场发射条件恶劣的情况下仍然对敌人步兵战车发动一波攻击。
“击毁几辆战车?”政委显然非常关心前沿阵地对敌人步兵战车的打击力度。
“没有办法统计。敌人坦克已经抵达前沿堑壕!”通信员无奈地看着政委。
“把剩余的炮弹全部装进自动装弹机。我来给你们作示范。”政委看见我俩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叫上我们钻进炮塔把储弹仓里的剩余炮弹装进自动装弹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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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四枚穿甲弹、三枚榴弹,反坦克导弹没了。”政委边清点炮弹边说道。
“政委,燃油好像也不是很充足,只有一小半左右。”姜野提醒政委。
交换机旁边的通信员大声地通知政委:“敌人攻击机抵达战场上空,还伴随了一批攻击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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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跳下坦克快步走到掩体出口端起望远镜查看一线阵地态势。
天空中敌人攻击机正在高速俯冲,F35攻击机和AV8C型攻击机不断地发射空地导弹并用30毫米机关炮在猛烈扫射他们战车四周的地面阵地。从对面山丘后面贴地扑来的战斗直升机后续增援机群也四散开来朝地面可疑目标倾泻弹雨,一串串曳光高爆榴弹拖着无数道刺眼的红色弹道在堑壕前后爆炸,像魔鬼带火的鞭子一般抽打在地上带起丈高的火墙;高速旋转的直升机桨叶把地面的浮土高高卷起,阵地上空灰黑的硝烟被掠过的直升机搅动起来,在低空急速地旋转着,形成一个个小龙卷。
前沿阵地表面现在已经是一片狼藉。
狙击者陷入了艰难的抵抗之中,在敌人空地协同火力的立体打击下,防守部队没有可以利用的火力死角进行机动作战,被分割后的作战分队已经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坦克火力。在第二条防线上的我军狙击火力同样被敌人低空扫射的作战飞机死死地压制在坑道堑壕里无法还击。骄横的敌人坦克在阵地上高速地碾压着,炮塔上的机枪和自动榴弹发射器也在猛烈开火。
“命令。炮兵发射箔条弹干扰,所有对空火力准备攻击空中目标。”政委走到通信员身边迅速下令道。
我们的防空部队开始反击。
我和姜野扑到掩体出口朝前面阵地看去。
“干扰火箭弹发射了。”姜野用手指着天空喊道,他的声音明显过于亢奋而开始变调。
107火箭干扰弹已经在天空中炸开,漫天的冰晶状箔条在晨曦中散发着点点亮光。抗干扰能力强的激光制导和毫米波制导防空导弹拖着细小的尾烟开始在天空中追逐起目标来。
敌人的作战飞机没有想到看似羸弱的防守部队居然还保持了如此密集的防空炮火,纷纷开始惊恐地四散规避导弹和高炮炮火。旋即,我军坦克炮射导弹也加入追逐低空目标的行列,随同单兵防空导弹、自行防空车齐射的短程防空导弹和37高炮,甚至还有步兵连队的高射机枪一起编织起层层火网。
导弹拖着长长的弯曲尾烟开始贴在山丘表面追逐着目标,高炮的连发炮弹在目标周围形成簇簇弹幕。沿进攻航道猛扑进来的鬼子直升机群显然没有料到中国人尚有如此密集的防空火力,开始疯狂地发射红外干扰弹并迅速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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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中了!两架,不,是三架。”长出一口气的姜野眼神好,很快从纷繁杂乱的战场天空中查看到攻击的效果。
一架正在拉起的攻击机被击中机翼根部,剧烈的爆炸奋力把机翼从机身上撕扯开来。失去一边机翼的攻击机踉跄地试图在空中保持平衡,但很快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大地俯冲。鬼子飞行员飞快地放弃了座机,天空中出现了两朵白色的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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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弃机的鬼子飞行员跳伞的位置还在高射炮火力范围以内,被压抑多时的高射炮已经找不到其他的猎物,还悬在半空中的飞行员成了倒霉的牺牲品。一束炮弹准确地击中了一个飞行员,他的身体迅速消失在一团烟火中。很快,第二个也消失在清晨的空中,化做一团火光。
失去牵挂的降落伞在天空中无力地飘荡着。
没有空中的威胁,我们的反坦克手纷纷跃出掩体。
敌人坦克和步兵战车在阵地表面快速机动着躲避四周攒射的反坦克火箭弹。
敌人压制火力射击弹幕已经开始徐徐向纵深推进。
漫长的前沿阵地表面错落着几辆被火箭弹摧毁的敌人坦克和步兵战车,它们正在猛烈地燃烧着,乌黑的烟柱醒目地伫立在山坡上。更远处平坦的谷地上散落着敌人坦克和步兵战车的残骸,步兵战车的四周或多或少都有几具士兵的尸体躺在地上,扭曲破碎的车体上也在徐徐冒着浓烟。那些倒霉的家伙大多数都是在第一次冲击途中被防守部队的反装甲火器给拦截的。几辆鬼子工程抢救车正在争分夺秒地试图将受损的战车拖离战场。
“122战区的贾队长报告,敌人后续突击梯队准备投入战场!”
通信员高声报告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我的嗓子此时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喉咙费力地吞咽着唾沫。敌人显然不是佯攻了,这一轮还没撤退,下一轮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要坚决突破我们的防区。
“卧倒!”判断出敌人的弹雨覆盖的范围已经将整个阵地纵深笼罩进去,155榴弹的呼啸声表明它的目标包括我们这个地方后,我飞快地拉着姜野退后并匍匐在地上。
被无人机呼叫而至的敌人压制炮火摩肩接踵地将防御阵地纵深的防空导弹发射阵地轰成一片火海,炮火覆盖速度之快,火力密度之高令人咋舌。
从洞口向南部后面看去,边缘镶嵌着灰黑硝烟的巨大红色火团正一个接一个高高腾起,在连绵的山丘上形成一道一百多米高的火墙,不,应该是火焰山。火焰山剧烈地喷发着,不断落下的炮弹强有力地添加着新的能源,维持着这座巨大的火山的威力。阵地地表开始颤抖,炙热的岩浆飞速地在山丘表面游走,任何来不及躲避的生命都会立即被死神拉进猩红狂野的舞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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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燃烧的巨大火球高速地拉扯吸纳着阵地周围的空气,急急掠过掩体洞口的风胡乱地拨弄着我的头发。
“老天!这么炸,还有人能够活下来吗?”姜野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张长脸顿时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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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敌人撤下去了!”通信员终于送来一个聊以自慰的好消息。
阵地虽然保住了,但一线作战的部队为打退敌人这次进攻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损失惨重的一线部队甚至连对撤退的敌人实施反击的能力都丧失了,仓皇脱离战斗的敌人完好无损地撤回出发地。而且,更为糟糕的是,阵地防御设施被破坏得非常严重,只有几个反斜面阵地还完好,其他的掩体坑道不是被敌人轰塌就是被炸弹揭了盖。
奇怪的是,敌人已经准备好的下一个梯队没有马上冲锋。赶过来的曲团长和政委一起默然不语地看着参谋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
“还好,敌人没有连续投入突击部队,否则防线就被突破了。”曲团长悻悻地说道。
“必须尽可能拖住敌人进攻的节奏,不能让鬼子来安排进攻的时间。”政委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曲团长。
“那,怎么打?”曲团长疑惑地问道。
“敌人在突击部队出发后会发射大量的烟雾弹,但是在他们坦克露面以后,会有个时间差。我们在112和113战区一线阵地高地里找几个视野开阔的坚固工事设伏炮兵制导员,自行迫击炮还有一些120口径的毫米波攻顶炮弹。争取在鬼子出发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乱他们的攻击节奏,迫使敌人停止进攻。”政委边说边用铅笔敲击着桌面。
“必须抓紧时间再把第二道火线的防御工事修理一下,看现在的情况我们只在前沿反斜面火力点保持兵力,余下一线阵地只保留少量警戒分队。反坦克火力全部转移至后面。政委,你看怎样?”曲成问道。
“各个骨干高地的指挥员必须随时在手上保持一支预备队防备敌人突破。我们的防御纵深太窄了,任何一段防线被敌人装甲部队高速突破都会造成巨大的威胁。你还有多少反坦克攻顶雷?没有了!真糟糕,哪怕有五个都好。炸药包。那有什么用?让战士们与有步兵和航空兵掩护的敌人坦克近战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不到生死存亡关头不能用这个办法。
“通信员,接通450阵地。
“喂!贾上尉,有没有最新的敌情资料?什么?敌人地面部队在126战区前集结!具体部队数量?什么?卫星资料模糊!后面防空力量现在怎么样?导弹只剩一半,37高炮损失一门,高机损失两挺。好,我知道了。你安排几个手下,准备在敌人下一次进攻的时候导引迫击炮打反突击,对,对,在敌人还没有发射烟雾弹前。好!就这样。告诉小伙子们小心。”政委搁下电话心情沉重地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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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可能要对119、121战区实施大规模突击。”政委扭头对曲成说道。
“总不能让我们向对面的敌人实施反冲击吧,那样等于是送死。抽调手里的机动部队骚扰在119战区前沿的敌人?我们现在这点人马还不够鬼子警戒部队塞牙缝。”曲成无奈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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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空军呢?能否呼叫空军支援?现在我们的歼击机部队正在与敌人争夺制空权,能否请求强击机支援,用集束炸弹?”曲成忽然发问道。
“敌人在这一带战区的防空火力密度太高了,虽然我们能够干扰敌人微波系统,但敌人如果使用红外和深紫外制导导弹,我们的空军同样会损失惨重的,现在进行非制导轰炸等于送死。我们空军的对地攻击力量已经不够用,主力还要配合后面进行合围作战的两个方面军主力军团啊。”政委否定了曲成的想法。
“当然不是让攻击机现场支援。用防区外撒布弹药,我们在敌人进攻的必经之地侧翼设伏,导引炸弹。”曲成边喝水边说道,手还不停地擦拭着头上的汗珠。
“主意是不错,可激光制导炸弹必须在距离敌人非常近的位置才能进行地面导引。到哪里找这样合适的位置?现在在敌后方活动的特种部队白天是无法运动到敌人附近的。那我们怎么靠过去?小部队机动时间一长敌人就会发觉,别忘了敌人还有无人侦察飞机。”
政委仍然摇头。
“政委,你看我们和119战区中间的地形,115、116战区全是崎岖的山地,有大量溪流交错,比我们112和113战区地形还要复杂。其中116战区的部分阵地略微向东北方向突出,而且恰好是我们和199师的结合部。敌人有可能在93、94、95地区进行集结,因为那里原来有一片镇子,地形复杂,适合实施大规模战场伪装和机动。93战区靠近116战区一侧有条南北走向的山丘,恰巧遮挡住116其他位置稍高地点的视线,但116战区的538高地恰好直接居高临下面对这一片地区,敌人要对119战区发动全面突击,其展开部队将直接暴露在538高地面前。538高地是个光秃秃的锥形岩石山头,上面站不了几个人,我们无法派部队长时间驻扎在上面。前一段时间我们团计划在538高地上开凿坑道,布置一部战场观察雷达。但道路难行,时间不够,所以放弃了。而且即使派人,下面也无法及时进行补充。现在我们能否临时利用这个地方?”
曲成用手指点在地图某处耐心地解释道。
“运动到那里要穿过兄弟部队防区,还不如让他们直接派人到538高地引导轰炸。可是538高地附近没有隐蔽的运动线路,部队需要穿过大约八百米的缓坡开阔地,缺口正好是敌人战场雷达的绝对覆盖范围。然后还要爬上将近一百五十米高的陡峭山坡。这个538高地,就如同田野里孤零零的电线杆一样。我们如果派部队上去,以敌人的炮火覆盖反应速度,那等于送死,几挺重机枪就可以把他们的前进道路给封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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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政委仔细地查看538高地附近的地形后不满地说道。
“要想压制敌人进攻只有这个办法。我愿意组织敢死队。”曲成腾地站了起来。
“你去?穿过几百米没有任何掩护的开阔地然后再花十几分钟爬上那座石头山?你这是敢死队还是送死队?”政委看着曲成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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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想别的办法。”
外面的天空中极不适时地传来炮弹滑行的低沉嚎叫声,一片片,如同游荡在地狱里的鬼魂们全被恶魔释放出来。已经被刚才结束的炮击震得七荤八素的通信员们个个的脸再次变得惨白。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敌人新一轮进攻又开始了。155大口径榴弹雨点一般砸在阵地上。
在这里,你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点来躲避。每一枚炮弹的爆炸都似乎掀掉它附近任何的障碍物,只要是看得见的东西。整个山头都在摇晃,姜野下意识地抓住坦克履带上的裙板,身体死死地贴住坦克车身。坑道口附近接二连三的爆炸让人禁不住闭上眼睛,碎石头沿着坑道墙壁喷进来,漫天的硝烟裹挟着尘土浩浩荡荡地占领了新的空间并在任何活动的物体身上留下印记。不一会儿我们都已经满脸是灰黑的硝烟油子。
“同志,你先到炮塔里躲一会儿,那儿安全一些。”政委注意到姜野的表情,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姜野没有说话,只是指着自己的胃部在摇头。
我能够理解姜野此时的心情。
在野战医院养伤的那半个多月里,每天晚上的梦中我都被自己第一次经历的炮击场景反复折磨。在那场炮击中,敌人的一枚155榴弹径直击穿坑道顶部并把躲避在里面的两个战士撕得粉碎,除了一顶沾满脑浆变形的钢盔,没有剩下一个哪怕是看得出是什么东西的完整零件留给收容的人。半截子坑道完全被血肉浸得通红。每次我穿过那个坑道都无法抑制呕吐的感觉。我整整一天无法喝水,也吃不下任何东西。我那两天都在崩溃的边缘恍惚地熬过,战斗都是在下意识地进行。看着周围战士们一个个地倒下,我却没有任何触动。仿佛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我开始变成了一具战争机器。
我以为自己将永远没有感情,不再会对死亡,对鲜血有任何触动。可是,我错了。我无法没有感情,因为,我的生命是周围的战士们赐予的。
靠在墙角的通信员们一声不吭地全都埋着头,任由坑道顶部的石子灰尘落得满身,一顶顶钢盔都变成灰色的土堆。角落里蒙着迷彩布交换机几乎被灰尘和石子掩埋掉。
敌人炮击刚开始转移,曲成就一言不发地冲出坑道。
《夜色》14(27)
遮蔽射击,空中压制制导,烟雾迷茫,装甲车突击。敌人已经把这一套战术配合玩得极为纯熟。
我们纵深几公里的防线现在已经基本荡平。虽然拥有强大的低空突击力量,但敌人自始至终都无法实施大纵深高速垂直突防的战术打法。不是没有控制战场电磁权,敌人现在的全频谱电磁压制效果好得很,在浅近地域我军的中程防空导弹已经无法形成有力打击力量。但[被屏蔽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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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没有想到的是中国人红外制导的单兵防空导弹和坦克发射的炮射激光束防空导弹效率高得惊人,那些无人侦察机也悉数被中国人的高炮捅下来。在我们工程兵的掩护下,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无法有效压制这种分散配置、灵活机动的地面狙击火力。
没有办法发挥空地协同高速突防的能力,敌人现在只能进行线形作战,靠地面部队一寸寸地推进。在交战区域两侧强行进行穿插也不太现实,中国人的游击队和特种兵几乎无处不在,队形一拉开,指挥枢纽和后勤系统的安全就无法保障了。
敌人的指挥官在指挥着一场别扭的战斗。自己正在和看不见打不死的敌人交战,尽管自己仍然是强大的,也知道对手就在面前,但卫星和战场侦察飞机永远能够传来不断增加的敌人目标,而自己强大的火力却无法消灭他们。
“敌人突进第一道防线,有步兵下车作战!”刚刚和其他火力点接通联络的通信员报告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趴在坑道口用望远镜观察阵地的政委没有动身。
阵地上空的硝烟几乎将数十平方公里的地域完全笼罩住,新添加的爆炸将酱黑厚重的硝烟搅动着,巨大的红色火舌在空中翻滚,伴随着刺耳的爆炸声和冲击波。人在这里显得异常渺小脆弱,生命与生存在这里已经变成一个悲剧性的词汇。完好地活下去,在此时变成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
“我们477高地的防守坦克被敌人摧毁!是迫击炮!”通信员声音更大了,带着颤抖。政委想了想,没办法!
“上车!去477。”政委高喊一声后朝坦克跑去。
“通知其他坦克打开车际通信系统。与曲团长联系,阵地暂时由他指挥!”
政委在跳进炮塔的时候朝通信员高喊。
我和胃部痉挛正在干呕的姜野愣了一下,旋即跟在政委后面跳进炮塔。
“你们俩把防护服穿好,拉链拉上。”政委看见我俩把他给我们的作战服只是披在身上,非常不满地说道。
“太热了,政委。”我痛苦地说道。
为节省油料,姜野没有开空调。
“热也必须穿着,这是能够防护次声波炮弹的防护服,必须全身密封。”政委坚决说道。
《夜色》14(28)
姜野边擦着眼角边问道:“政委,咱们去哪儿?”
“477高地,走左面的堑壕。注意利用山梁。”政委极其熟练地启动车里的电子设备,战场态势资料被迅速传送过来。
姜野灵活地启动车辆,转动炮塔。坦克震了一下后吼叫着冲入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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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对四周特殊情况的警戒,把主动防御系统打开。”政委叮嘱我一句后把眼睛贴在潜望镜上。
坦克迅捷地转动着炮塔,姜野小心地沿着山梁的低洼地前进。战场能见度非常糟糕,我在车长周视仪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激光对抗装置的红色报警器没有动静,这让我稍稍安心一些。
我们没有时间熟悉阵地地形。实际上,熟悉也没有用,因为整个阵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
“沿前面的堑壕边走,有情况就往石柱子后面绕。注意两点钟方向。”政委在耳机里大声地交代着,炮塔在政委的操作下快速地左右旋转着。
“加速!”
政委吼叫一声,自己已经将一辆正在一线阵地上转悠的鬼子坦克锁定了。
坦克迅速被姜野加速,坦克蹦跳着越过一个弹坑朝山丘后缘奔去。
几乎在姜野将坦克驾驶着飞跃过弹坑的同时,政委开炮了。
从车长周视仪里我只看见一团火光在炮口附近闪耀一下,在巨大的火炮射击声中炮管猛烈后退,驻退机开始工作。火炮刚回复位置,自动装弹机迅速将另外一枚次口径脱壳穿甲弹塞进了炮栓中。
姜野紧张地高速驾驶着坦克绕到石柱子后面。这里是敌人装甲战车的射击死角。
“别停,保持时速三十公里,上坡!”耳机里响起政委的话。
坦克刚刚爬上一段隆起的山坡,政委就高声喝喊:“后退!”接着炮口再次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坦克周围的尘土被坦克射击产生的后坐力扬起,坦克的驻退机和自动装弹机又开始运行。
姜野在政委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扳动操作杆以最快的动作将坦克后退。
我们爬上缓坡到撤离发射阵地前后才几秒钟,政委就已经发现并摧毁了一个敌人目标。
真快!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政委已经射击两次,可我连敌人在哪里都没有看见!
“政委,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啊!”我紧张地问道。
“别着急。慢慢找,屏幕上有敌人地面机动目标,我来对付。你多注意低空目标。”政委冷静的回答让我安心许多。
“一点钟,直升机。车长注意激光炮锁定射击!”
“转向,上左边山坡!走之字路。”政委这时选择了一枚榴弹。
《夜色》14(29)
我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将头发完全打湿,橡皮的车长周视仪眼罩有些滑溜。死死地贴着潜望镜,我摇动着激光炮的瞄准手轮,小心地将指针始终指向一点钟方向。
坦克快速越上一个土堆。
该死的硝烟!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攥着握把,我疯狂地上下左右转动瞄准镜框试图搜[被屏蔽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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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到那架直升机。坦克颠簸着攀缘上山丘顶部,我们已经危险地将自己暴露在便于敌人火力攒射的位置。
搜索半天,那架可能会对坦克造成巨大威胁的直升机目标仍然没有找到。政委小心地用潜望镜观察着前面一大片开阔地里正在向我军阵地推进的鬼子装甲目标并将其逐个输入资料传送系统。
“没有!”半晌,我无奈地喊了一声,嗓子都有些嘶哑。
“快退!绕向右面阵地!”政委无奈地将榴弹退出换上穿甲弹。
就在我们准备倒车的瞬间,激光告警装置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敌人的导弹攻击!
我这时终于在潜望镜里第一次发现了敌人的动作,只是这次的发现已经太迟。一枚由直升机发射的反坦克导弹高速地穿越战场上空的硝烟朝我们扑来,从尾部喷射出来的耀眼尾焰搅动着烟云醒目地标识着导弹攻击的目标。
“压制敌人激光瞄准!”我的耳朵里响起政委的喊声。
太迟了!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是如此的迟缓笨拙,敌人的直升机微微地在前面一千米远的山丘顶部露头,可是我的瞄准镜怎么也无法将正在飞行的直升机目标套入射击光环中。
“完了!”
在敌人导弹即将撞上我们坦克的时候我痛苦不堪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被高速横飞的弹片流射撕烂自己的身体。
车辆仍在倒退,半天我都没有等到敌人导弹击中坦克的爆炸。
怎么回事?啊!敌人导弹射偏了?
我无法相信我们居然逃脱了一次必死的攻击。
当我将眼睛凑在潜望镜上朝刚才的方向看去的时候,才明白是如何逃离死亡的。我虚脱般靠在坐椅上。
不远处迅速涨大的一团火球预示着我们逃过了一次灭顶之灾。
是炮塔顶端的主动防护系统自动发射的防御榴弹。
导弹被榴弹拦截在不远的前方左侧。幸亏敌人这次发射的是一枚老式导弹,而不是新的攻顶型。
我开始祈祷姜野的驾驶技术能够让我们赶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土堆远一些。
“加速!加速!”
政委指挥着姜野将坦克的速度开到五十多公里的极限。
我们一路蹦跳着飞快地跑过一段三百多米的开阔地冲向一片杂乱的堑壕和坑道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