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东篱

[转帖]小说:《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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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药买着了?”
  
   小四把钞票一扔,气道:
  
   “裕泰那老板说,这钱是昨儿的行情。今儿,不够了。”
  
   小楼一巴掌把钞票打翻,票子满屋子乱飞。大骂:
  
   “鸡巴中央钞票!不如擦屁股纸,真是‘盼中央,想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
  
   气都出在小四身上。
  
   小四快十九了,无父无母,跟了关师父,夹磨长大,一直受气。后来跟了蝶衣,说是贴身侍儿,当的也是跟班跑腿事儿,他倾慕他,乐于看他脸色,讨他欢心,日夜相伴,说到底,也就是个小厮了。这当儿,小楼又在他身上出气。自己也是聪明伶俐大好青少年,难道天生是个受气包?一辈子出不了头?屈居人下?谁爱护过他?谁呵护过他?谁栽培过他?连蝶衣也这样说过:“小四呀,你呢,还是成不了角儿啦。”
  
   他立在原地,望着一地的几乎无用的钞票,克制住。走出去?更不堪。还是忍,衣食足,然后直荣辱。吃不饱,哪来的爱恨?
  
   小四又环顾小楼屋子里,看有值钱的东西能进当铺?
  
   没有。
  
   忽见那把剑,悬在墙上。它已回来了。一样摔也摔不掉的信物。
  
   所有忍都发现那剑了。它值钱!
  
   菊仙望向小楼,蝶衣又望向小楼,他一想,马上道:
  
   “这家伙不能卖!”
  
   蝶衣方吁一口气。
  
   菊仙只想把它扔到天脚底,黄泉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小楼已然动身,骂骂咧咧:
  
   “我去给裕泰说说看,妈的,救急活命的药店子,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大步出去,牢骚不绝。
  
   蝶衣趁机也去了:
  
   “师哥------我这儿还有点零的。”
  
   菊仙朝小楼背影扯着嗓子:
  
   “小楼,你快点回家,别又乱闯祸了!真是,打刚认识起就看你爱打架!”
  
   本来温馨平和的平凡夫妻生活,为了他,她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他要她。谁知又遭打扰,无妄之灾,菊仙恨恨不已。
  
   市面很乱。
  
   一个女人刚买了一包烧饼,待要回家去,马上被衣衫褴褛的汉子抢去,一边跑,一边吃,狼吞虎咽。女人在后头嚷嚷:
  
   “抢东西呀!抢东西呀!”
  
   没人搭理。追上了,那饥饿的汉子已经全盘干掉,塞了满嘴,干哽。
  
   黄包车上的老爷子牢牢抱着一枕头袋的金圆券,不知上哪儿去,买什么好,又不敢下车。
  
   “吉祥戏园”早改成跳舞厅了。但谁跳舞去?都到粮油店前排着长队,人挤人,吵嚷不堪,全是老百姓恐惧的脸。
  
   “给我一斤!二十万!”
  
   “我等了老半天哪!”
  
   “银元?银元收吧?”
  
   店子一一关上门了。店主都拒客:
  
   “不卖了!卖了买不回呀!”
  
   路边总是有人急于把金圆券脱手:
  
   “一箱子!整一箱子!换两个光洋!”
  
   ------没有人信任钞票了。
  
   老人饿得半昏,他快死了,只晓得呻吟:
  
   “我饿呀!我饿呀!”
  
   说说已经死去,谁也没工夫发觉。
  
   远处放了一小火,学生们又示威了。
  
   “要民主,不要独裁!”
  
   “反内战!”
  
   “反饥饿!”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国民党的军警,架起水龙头向游行队伍扫射,学生们,有气无力,对形大乱。
  
   如抓了共产党,则换作是游街和当众处决。有时枪毙,有时杀头。
  
   久未踏足人间的蝶衣,吓得死命扯住小楼,从人堆中挤出去,逃离乱世。
  
   拐到街道另一边,才算劫后余生。
  
   二人衣衫也遭水龙头溅湿了。
  
   见到角落有个寂寞的烟贩摊子,露天摆着,一个老人,满头银霜,如一条倦蚕似地蹲在旁边,老得要变成不动的蛹了。没有知觉。小楼把一叠湿透了的票子递过去,想买盒洋火。
  
   蝶衣一瞥,怔住。
  
   这老得不成样子的烟贩子,好生眼熟,竟是当年的倪老公!
  
   “您?您老还认得我们么?”
  
   他曾是他抱在怀中衔在嘴里的小虞姬呀!
  
   倪老公抬起花浊的老眼,瞅瞅二人。
  
   他只坚决地摇摇头,垂眼不答。
  
   “您府上唱堂会时,我们还小,给您唱过《霸王别姬》。”
  
   倪老公前尘不记,旧人不认:
  
   “不认得!没办过堂会!”
  
   他落泊了。只颤巍巍地把洋火卖给小楼。
  
   此时,一群溃散的学生急急奔逃,把摊子撞翻,香烟洋火散了一地。倪老公更趁此时机,低头收拾,不要见人。
  
   他沉吟自语,一生又过去:
  
   “满人好歹坐了三百年天下,完了。这民国才三十来年,也完了。共产党要来了,来吧来吧!你们是共产党么......”
  
   蝶衣和小楼默然。
  
   二人缓步离去,一阵空白。
  
   蝶衣抬头,见天空又飞过一只风筝。是蜈蚣,足足数丈长呀,它仍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儿时所见的回魂。
  
   小楼只忐忑地,又率直地问:
  
   “师弟,你说,‘共产党’是啥玩意?共田共地共产,会不会‘共妻’?”
  
   蝶衣望望他,没回话,再抬头,咦?蜈蚣风筝不见了。他欷嘘。
  
   “怎么没影儿了?”
  
   “什么?”
  
   “没什么。”蝶衣又自语:“要来就来吧。共产党也得听戏吧?”
  
   抗战才胜利,接着又是国共内战,烽火连天,一般老百姓,只要求吃一碗饭,管谁当皇帝?但唱戏的,老吃北平已经不成了。就是梅兰芳的“天女散花”,也不能老在一个地方散呀!
  
   段小楼和程蝶衣再跑码头去了。这回跑码头,完全是钗贬洛阳价。战火燎原,简直寸步难移,只剩得几个大城还可以跑一跑。先到洛阳,后至长春。到了长春,才唱了一天,解放军就包围此地。
  
   不久,此地便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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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然后一地一地的解放了。
  
   一九四九年,天桥的天乐,城里的长安,吉祥,华乐......等大戏院大剧场,又再张贴了大张大张的戏报,大红底,洒着碎金点,黑字,书了斗大的《霸王别姬》。专人还在门前吆喝:
  
   “来呀,解放前最红的角儿,首本名剧,晚了就没座儿了。”票价是一毛钱。新的币制。
  
   解放后,北平又改回前清的老名字,叫“北京”。
  
   党很器重他俩。
  
   往往有特别演出,诸如,“热烈欢迎解放军慰问晚会”。厢楼栏板挂满红色小旗,汇成红海。
  
   霸王犹在兴叹,虞姬终于自刎。
  
   只要是中国人,就爱听戏。
  
   幕还没下,锣鼓伴着虞姬倒地。霸王悲嚎:“哎呀------”
  
   台下不作兴给彩声。
  
   却是热烈的掌声,非常“文明”,节奏整齐,明确:
  
   啪!啪!啪!啪!啪!
  
   仿佛是一个人指挥出来的。
  
   戏园子坐满了身穿解放装,秩序井然的解放军,干部,书记......
  
   红绿一片。
  
   单调而刺目。
  
   蝶衣极其怀念,那喧嚣,原始,率直,肆无忌惮的喝彩声:好!好!那纷乱而热烘烘的当年。
  
   市面上开始了镇压反革命的运动,还是天天枪毙。中国人的血流不完。
  
   唱戏的依旧唱戏,剧团归国营。角儿每个月有五百块人民币,分等级给月薪。生活刚安定,哥俩有如在梦中之感。
  
   对共产党还是充满天真的憧憬。因为有“大翻身”的承诺。两位给定为一级演员呢。
  
   “真的?要过好日子了?”小楼道。
  
   “很久没存过钱了。”
  
   “我们算低了,听说最高的是马连良。”他倒有点不服气。
  
   “有多少?”蝶衣问。
  
   “一千七百块。”
  
   “这么多?”
  
   “连毛主席也比不上他呢。”
  
   “只一个人,我够用。”
  
   “我还得养妻,往后还得活儿------”
  
   他踏实了,是一个凡尘中的男人。被生活磨钝了么?
  
   蝶衣有点懊恼,怎么竟有这样的担忧?真是。他看着师哥的侧脸,三十出头,开始有点成熟的气度,像一个守护神,可惜他守护的,是另外一个。久赌必输,久恋必苦,就是这般的心情。活像一块豌豆黄,淡淡的甜,混沌的颜色,含含糊糊。
  
   然而现实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含糊地过去。
  
   这是一个大是大非大起大落大争大斗的新时代。一切都得昭然若揭。
  
   当戏园子有革命活动进行时,舞台得挪出来。横布条给书上“北京戏曲界镇压反革命戏霸宣判大会”。
  
   台上的“表演者”,尽是五花大绑,背插纸标签的镇压对象,七八个。正中赫然是袁四爷。
  
   从前的表演者则当上观众。程蝶衣和段小楼坐在前排。面面相觑。
  
   大会主席在宣判:
  
   “......反革命分子,戏霸袁世卿,丁横,张绍栋等,曾在反动军阀部下担任要职,尤其袁某,是旧社会北洋,日伪,国统时期三朝元老,此人一贯利用旧社会各种反动邪恶势力,对戏剧界人民群众进行欺榨,剥削,逼害,罪行昭著......”
  
   蝶衣的脸忽地涨红。
  
   他半望半窥,这男人,他“第一个”男人,袁四爷,跪在他头顶,垂首不语。他蓬头垢面,里外带伤,半边脸肿起来,嘴破了,冒血泡,白沫不由自主地淌下,眼皮也耷拉。当初他见他,一双眼炯炯有神,满身是劲,肩膀曾经宽敞。他“失身”给他,在一个红里带紫的房间里------恰恰是现今他伤疼的颜色。
  
   一定给整治得惨透了。
  
   是以衰老颓唐得顺理成章。
  
   他第一个“男人”。
  
   “------现经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安局批准,判处死字,立即执行!”
  
   蝶衣明知是这样的下场,但仍控制不了脸色泛白。
  
   一个很积极而热情的青年出来,带头喊口号:他是成长,前进的小四。腐败的时代过去了,他才廿岁出头,目下是翻身作主人的新天新地新希望。
  
   他喊一句,群众随着喊一句------从未如此满足过。
  
   “坚决拥护镇压反动戏霸!”
  
   “打倒一切反动派!”
  
   “人民大翻身!”
  
   “翻身作主人!”
  
   ......
  
   喊口号的同时,还得举臂以示激情。
  
   小楼惊奇地看着英姿勃发的小四,又望蝶衣一下,再瞧袁四爷,过去,他是权势和财富的象征,但共产党却有更大的力量消灭一切。
  
   袁四爷在呐喊声中,只知有恨的阶级斗争怨愤声中,被押出场外。当他经过过道时,蝶衣垂下眼,莫敢正视。
  
   他知道,他就是这样,被干掉了,一如数不清的地主,富户,戏霸,右派,坏分子......------只要不容于党的政策,全属“反革命”。
  
   他不必听见打枪的声音,就听见幕下了。
  
   小四兴奋的影儿罩在自己头顶上。仿佛也在暗示:“你的时代过去了!”
  
   蝶衣很迷惘地看着舞台,他的焦点无法集中。如果新人上场,那替代自己的,该不会是一直不怎么成器的小四吧?领导一声栽培新苗,也就是党的意思。才解放一两年,他们一时忖测不及。
  
   但中央人民政府还是很支持照顾的。
  
   都一式中山装,上学堂。
  
   中央为了提高没读过书的工农干部,军人,工人,以及民间艺人出身的演员等文化水平,便安排他们同上“扫盲认字班”。有文化课和历史课。
  
   一个穿列宁装的青年姑娘,也就是老师了,在黑板上教生字。她先写了个“爱”字,然后提问:
  
   “什么是‘爱’?”
  
   一个老太太答:“就是对人好。”
  
   一个老将军答:“我没有爱过,所以不明白。而且我也不认得这个字,我常常写错了,写成‘受’字。”
  
   问到蝶衣,他支吾:
  
   “我也不认得,‘爱’跟‘受’总是差不多。”
  
   老师笑起来:“这‘爱’怎么同‘受’呢?受是受苦,受难,受罪,忍受......解放前,大伙在旧社会中,都是‘受’;如今人民大翻身了,便都是‘爱’。”
  
   蝶衣只听得嘟嘟囔囔都是受。“心”飞到老远,使“爱”字不成“爱”。为什么没有心?
  
   老师犹滔滔不绝:
  
   “有父母子女的爱,兄弟姊妹的爱,朋友的爱,男女之间的爱,但都比不上党对人民的爱,毛主席对你们伟大的爱......”
  
   然后老师又在黑板上写另一个字,这回是“忠”字。
  
   老师又解释:
  
   “这‘忠’,是心中有这样的人或事,时刻不会忘记,不会改变,任凭发生什么大动乱,都保持一贯的态度,像你们对毛主席对党中央的忠,对学好文化的忠......”
  
   小楼和蝶衣跟随大伙抄写这两个字,各有所思。
  
   在解放前,日伪时期,蝶衣初与鸦片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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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解放前,日伪时期,蝶衣初与鸦片纠缠不清,不是没想过戒烟,只是那时到处开设的“戒烟所”,其实骨子里却是日本人当幕后老板的膏店,戒烟的同胞跑进去,戒不成烟,瘾更深了。直至解放之后,“戏子”的地位仿佛重新受到尊重,眼前也仿佛是另一坦途,蝶衣很努力地,把全副精神寄托在新生上。
  
    当他在扫盲认字班时,抄写这“忠”字,不由得想起那一天------
  
   北平改回北京的名字,但天气总是不变。一进三伏天,毒辣的日头像参与了炼钢的作业,一切蒸沤沥烂,很多人待不下去,都自房中跑到院子去乘凉。
  
   只有蝶衣,在被窝中瑟缩,冷得牙关抖颤,全身骨骼像拆散重组,回不到原位。
  
   他在戒烟,这是第五天。
  
   最难过是头几天。
  
   瘾起了,他发狂地打滚,翻筋斗似地。门让小楼给锁上了,他抓门,啃地毡,扯头发,打碎所有的镜子......脸色尸白,眼眶深陷。一切恶形恶状的姿态都做过。一个生人,为了死物,痛苦万般。发出怪异的呻吟和哀求,小楼硬着心肠不搭理。
  
   那一天蝶衣以为自己过不了这关了,总想把话嚷出来:
  
   “要是我不好了,师哥,请记得我的好,别记得我使坏!”
  
   菊仙见戒烟之凄厉,心下有点恻然。他发不出正常的声音,鼻涕口涎糊了半脸,但她知道他永远无人知晓的心事,在一个几乎是生死关头,菊仙流露一点母性,按住痴人似的蝶衣:
  
   “别瞎说,快好了!”
  
   他在狂乱中,只见娘模糊的影子,他记不清认不出,他疯了,忽地死命搂着菊仙,凄凄地呼喊:
  
   “娘呀!我不如死了吧!”
  
   菊仙一叠声;
  
   “快好了快好了,傻孩子!”
  
   穷鸟入怀,猎师也不杀。
  
   ------但这澄净的片刻终于过去。
  
   双方回复正常,还是有债。
  
   菊仙端着一盆水,有意在门外挨延,不进来。蝶衣仍是蝶衣,她的情敌,她最爱冷看他受罪,直至倦极瘫痪。
  
   小楼光着膀子,拎过水盆:
  
   “咦?怎么不进去?”
  
   菊仙道:
  
   “待他静下来。免他在我身上出气!”
  
   小楼先扶起蝶衣,帮他褪掉外衣,然后用毛巾拭擦汗酸,一边安慰:
  
   “开头难受点,也算熬过去了。看,把烟戒了,可不就是新社会的新人儿啦?”
  
   蝶衣苦笑:
  
   “我是等你逼我才戒。”
  
   因为是他逼的,蝶衣倒也十分的努力,好像这一逼,情谊又更浓了。也许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拼命的抽,是等待着他的不满,痛心,忍无可忍,然后付诸行动。
  
   在这几天,他身体上的痛苦,实在不比“重拾旧欢”的刺激大。戒烟是一种长期煎熬的勾当。需要硬撑,需要呵护。蝶衣得小楼衣食上的照顾,和责备,他很快乐。他觉得他的“忠”字,并没有白认。而且二人又靠得那么近乎,不比舞台上,浓烈的油彩遮盖了真面目,他发现了:
  
   “师哥,你的脸这样粗了?”
  
   “是吗,”小楼不经意:“开脸嘛,日久天长又勾又抹,一把把颜料盖上去,又一下一下的用草纸揉,你看那些粗草纸,蘸油硬往下擦......”
  
   “可不是?”菊仙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就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也慢慢成了桔子皮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饭盒子,一件件打开来:“从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哎,不消提,非要把人家的手给割伤不可。”
  
   见菊仙笑话家常,蝶衣也在榻上有气没气地回应:
  
   “这倒不是,师哥的脸皮一直都算粗。他小时侯还长癞痢呢!这样的事你倒是不晓得。”
  
   “真的呀?”
  
   小楼一瞪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蝶衣心中有点胜意,见好不收:
  
   “那个时候他还为我打上一架,教训师兄弟,谁知砸在硬地乱石上,眉梢骨还有道口子呢!”
  
   末了强调:
  
   “------这可是一生一世的事。”
  
   菊仙伸手摸摸小楼眉上的疤,笑:
  
   “哦?那么英雄呀!”
  
   又向蝶衣道:
  
   “你不说,我还真的不晓得。”
  
   “你不晓得的,可多啦。时日短,许师哥没工夫细说你听。他呀,谁知肚子里装什么花花肠子?”
  
   菊仙妒恨交织。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要怎么样才肯放手呢?成天价与小楼同进同退,分分合合。难道一生得看在小楼份上,换过笑脸么?
  
   她只得木着脸张罗吃食:
  
   “蝶衣,这莲子呀,‘解毒’!我给你熬了些莲子粥,还带着六必居的酱八宝,尝尝。”
  
   小楼探首一看:
  
   “这是什么?”
  
   “果脯,特地买给他解馋。”
  
   向蝶衣道:
  
   “‘嘴甜’一点的好。”
  
   “是聚顺和的好东西------”小楼的手忽被她打了一下。
  
   “去你的,偷?你看你的手多‘脏’。拈给你,口张开!”
  
   蝶衣心里不顺遂:什么“特地”给我买?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末了还不是你俩口子吃的甜蜜?
  
   他听不下去。
  
   小楼嘴里含着杏脯,瞅着擦澡完了的一大堆衣服,和脏褥子堆放一旁,带点歉疚含糊地对菊仙道:
  
   “这些个洗洗吧?”
  
   菊仙嘟着嘴,不爱动。
  
   小楼忙唱戏一般:
  
   “有劳------贤妻了!”
  
   她胜利地睨蝶衣一笑。
  
   “就冲你这句!”
  
   端起洗衣盆子。这回轮到菊仙见好不收了。她对小楼撒野,其实要蝶衣听得。
  
   “我‘身上那个’来了,累,你给我端出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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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5 | 显示全部楼层
蝶衣呷着莲子粥,目光浏览在他那青花大花瓶,上面是冰纹,不敲自裂。
  
   自行钟停了------原来已经很久不知有时间了。今夕何夕。
  
   待得身子调理好,二人在前门大街中和戏院登场。
  
   刚解放,全民皆拥有一个热切的梦,不知会有什么呢?不知会是多美?有一种浮荡的,发晕的感觉。谁到预料不到后果,所以只觉四周腾着雾,成为热潮。
  
   戏院中除了演出京戏,还演出“秧歌剧”。那是当时文艺处的同志特别安排的节目。
  
   当小楼与蝶衣踏入后台,已见一群新演员,都是二十岁上下,啊,原来小四也在。小四前进了。他们穿灰色的解放装,布底鞋。见了角儿,一代表上来热情地说:
  
   “我们都是解放区来的。没经过正规训练,毛主席说:‘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
  
   领导也说:
  
   “为了接近劳动人民,为人民服务,提供娱乐,同时也来向各位同志学习学习。”
  
   “哪里哪里。”小楼道。
  
   “你们有文化,都深入生活,我们向各位学习才是真的。”
  
   小四俨然代言人:
  
   “他们在旧社会里是长期脱离人民群众。角儿们免不了有点高高在上。”
  
   领导和新演员连忙更热烈地握手:
  
   “现在大家目标一致了,都是为做好党的宣传工具,为人民服务,让大家互相学习吧......”花花轿子,人抬人。最初是这样的。
  
   因为服装刀具新鲜,秧歌剧倒受过一阵子的欢迎。他们演的是《夫妻识字》,《血泪仇》,《兄妹开荒》......
  
   台上表演活泼,一兄一妹,农民装束,在追逐比赛劳动干劲,边舞边扭边唱:
  
   “哥哥在前面走的急呀。”
  
   “妹妹在后面赶的忙呀。”
  
   然后大合唱:
  
   “向劳动英雄看齐,向劳动英雄看齐。加紧生产,努力生产......”
  
   小楼跟蝶衣悄悄地说:
  
   “那是啥玩意?又没情,又没义。”
  
   “是呀,词儿也不好听。”
  
   “幸好只让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交流’,要是让我们‘互相掉包’我才扭不来。扭半天,不就种个地嘛?早晚是两条腿的凳子,站不住脚了。”
  
   “没听见要为人民服务吗?”
  
   “不,那是为人民‘吊瘾’,吊瘾吊得差不多,咱就上,让他们过瘾。你可得分清楚,谁真正为人民服务?”小楼洋洋自得。
  
   “嗳,有同志过来啦,住口吧!”蝶衣道。
  
   在人面前是一个样子。
  
   在人背后又是一个样子。
  
   这一种“心有灵犀”的沟通,也就是蝶衣梦寐以求的,到底,小楼与他是自己人。心里头有不满的话,可以对自己人说,有牢骚,也可以对自己人发。这完全没有顾虑,没有危险,不加思索,因为明知道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甚至可以为自己人顶罪,情深义长。
  
   蝶衣温柔地远望着小楼。是的,他或他,都难以离世独存。彼此有无穷的话,在新社会中,话说旧社会。
  
   蝶衣不自觉地,把他今儿个晚上虞姬的妆,化得淫荡了。真是堕落。这布满霉斑的生命,里外都要带三分假,只有眼前的一个男人是真,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没有他,他或会更堕落了。
  
   散戏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没有外人了,小楼意犹未尽:
  
   “菊仙,给我们倒碗茶,我们才为人民服务回来。”
  
   菊仙啐他一口:“白天我们一群妇女去帮忙打扫带孩子,忙了一天。我们才是为人民服务。”
  
   “为哪些人民?”
  
   “工人同志,军人同志。”
  
   “咦,他们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嘛,他们不能算是‘人民’。”
  
   “那么谁是人民?”
  
   蝶衣幽幽地在推算:
  
   “我们唱戏的不是人民,妇女不是人民,工人军人不是人民,大伙都不是人民,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哎,谁是人民?”
  
   “毛主席呀------”
  
   菊仙吃了惊,上前双手捂住小楼那大嘴巴,怕一只手不管用:
  
   “你要找死了!这么大胆!”
  
   小楼扳开她的手:“我在家里讲悄悄话,那有什么好怕?”
  
   但是“害怕”演变成一种流行病,像伤风感冒,一下子染上了,不容易好过来。
  
   人人都战战兢兢。不管是“革命”,或是“反革命”,这都是与“命”有关的字眼。能甭提,就甭提。就算变成了一条蚕,躲在茧中,用重重的重重的丝密裹着,他们都不敢造次,生怕让人听去一个半个字儿,后患无穷。
  
   革命的目的是高尚的,
  
   革命的手段却下流。
  
   ------但,若没有下流的手段,就达不到高尚的目的。广大的人民无从选择,逃避。艺人要兼顾的事也多了,除了排戏,还有政治学习,在政治课上背诵一些语录。
  
   不管京剧演员受到的待遇算是较好了。剧团国营,月薪不低。在这过渡时期,青黄不接。革命尚未革到戏子头上来。
  
   但戏园子却在进行改造工程。
  
   几个工人嘭嘭作响地拆去两侧的木制楹联,百年旧物正毁于一旦。改作:
  
   “全国人民大团结!”
  
   “打垮封建恶势力!”
  
   小四陪着剧团的刘书记在巡查,还有登记清理旧戏箱。
  
   一九五五年,国家提出要求:积极培养接班人,发扬表演艺术。
  
   小四把二人喊住了:
  
   “段同志,程同志。”
  
   蝶衣一愣,“同志”?听得多了,还是不惯。
  
   “刘书记的动员报告大家都听了,好多老艺人已经把戏箱捐献给国家了。其中还有乾隆年的戏衣呢------”
  
   蝶衣不语。小四一笑:
  
   “自动自觉响应号召,才是站稳立场嘛。我记得你的戏衣好漂亮,都金丝银绣的呐!”
  
   “捐献”运动,令蝶衣好生踌躇。这批行头,莫不与他血肉相连,怎舍得?他在晚上打开其中一个戏箱,摩挲之余,忽然他怔住了。
  
   他见到一角破纸。
  
   那是什么呢?
  
   还没把戏衣小心翻起,一阵樟脑的味儿扑过来,然后像变身为细细的青蛇,悠悠钻进脑袋中,旋着旋着。蝶衣的脸发烧。
  
   那是一张红纸。
  
   红色已褪,墨迹犹浓。
  
   上面,有他师哥第一次的签名。段------小------楼。
  
   原始的,歪斜的,那么真。说不出的童稚和欢喜。第一次唱戏,第一次学签自己的名儿。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蝶衣竟收藏起来,倏忽十多年。
  
   他的思绪飘忽至老远,一下子收不回。想起小楼初学楔子的专注憨样儿,忍不住浅浅的笑了。
  
   ......这般无耻,都不能感动他么?
  
   忽地如梦初醒,忙把纸头收进箱底,石沉大海似地。他又把头面分门别类收入一只只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入一只雕花黄梨木的方匣中,锁好。一切,都堆在这打开的戏箱中了。末了,戏衣头面,拴以一把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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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6 | 显示全部楼层
忽地如梦初醒,忙把纸头收进箱底,石沉大海似地。他又把头面分门别类收入一只只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入一只雕花黄梨木的方匣中,锁好。一切,都堆在这打开的戏箱中了。末了,戏衣头面,拴以一把黄铜锁,生生锁死。
  
   蝶衣奋力把这戏箱拽到床底下去,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一个人的紫禁城。
  
   紫禁城。
  
   蝶衣飞快地左右一瞥。在这样的新社会中,其实他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容易受惊,杯弓蛇影。
  
   他一瞥,在镜子中见到一头惊弓之鸟。在昏暗莫测的房间里头,微光中,如同见到鬼影儿,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苍凉,真的老了。三十多了。看来竟如四十。蓦地热泪盈了一眶。
  
   他用指头印掉未落的泪。
  
   细致的手,惊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红红的,如抹了荷花胭脂。
  
   ......好日子不长。
  
   好日子不长。
  
   京戏逐渐成了备受攻击的目标。
  
   大概因为搞革命不可以停顿,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功夫联想和觉悟。运动一个接一个。经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烂。
  
   有人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只能赚人无谓的感情,无谓的感情一一被引发,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劳动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
  
   而在京戏中,不外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旧社会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满封建意识。
  
   习惯了舞台生活的角儿,一下子闲得慌。
  
   草地浸润在晨雾里。喊嗓声悠悠回荡在陶然亭里外。雨过了,天还没晴,悲凉的嗓音,在迷茫白气中咿呀地乱窜,找不到出路。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头。
  
   社会跟班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积极。有戏可唱还好,但,事实上连戏园子也废了。
  
   门开了,借着一小块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儿引领着,他细认这出头的旧地,恋恋前尘。香艳词儿如灰飞散,指天誓约谁再呢喃?
  
   此地已是坟墓般沦落了。
  
   到处是断栏残壁,尘土呛人。不管踩着上面,都发出叹息似的怪响。“盛世元音”,“风华绝代”,“妙曲销魂”,“艺苑奇葩”......的横匾,大字依稀可辨,却已死去多年。
  
   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双手,握着雨伞,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二楼,自包厢看至大舞台。他见到自己,虞姬在念白:
  
   “......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
  
   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的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眼里,心中,无数风流,多少权贵,这不过是场美丽的恶梦。
  
   举座似坐着鬼,是些坚决留下来的魂儿。还有头顶上,自儿时便一直冷冷瞅着他数十年的同光十三绝。鼎鼎大名的角儿,清人,演过康氏,梅巧玲,萧太后,胡妈妈,王宝钏,鲁肃,周瑜,明天亮,诸葛亮,陈妙常,黄天霸,杨延辉等十三个角色的画像,经得起岁月的只是轮廓,后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原来是上面颜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
  
   过了很久。
  
   忽传来阵阵广播声。大喇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触及人们灵魂!”
  
   “灵魂!”
  
   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
  
   蝶衣不寒而栗,暂借颓垣栖身的燕子马上受惊,泼剌剌忽啦啦地扑翼翻飞。预感巢穴将倾。
  
   待他终拾回他的伞,出到门外,才不过三四点光景,天已黑了。
  
   毛主席这样说:“牛鬼蛇神让他出来,展览之后,大家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长出来,就要锄。农民每年都锄草,锄掉可以作肥料......我们是一逼一捉,一斗一捉......”
  
   从前是乱世,也不是没闲过。生活最没保障时,就只有春节,端阳,中秋等节日上座较好,其他的时间,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车,当小工,绣花,作小贩,自谋挣钱之道------但像如今这种“冷落”,却是黯无前景,伸手不见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隐隐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
  
   不过他们虽手无寸铁,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九六五年,样板戏面世了!这千锤百炼的“样板”,一切的音乐,舞蹈,戏剧,服装,布景,灯光......悉数为一个目的服务,只消大伙分工,把它填满。
  
   蝶衣和小楼,也被相中为样板戏演员,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
  
   演出之前,没有剧本曲本,没有提纲,而是先接受教育。
  
   晚上回去背诵。
  
   小楼艰辛地,一字一断,背诵给菊仙听:
  
   “------成千上万的先,先什么?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嗳------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
  
   他拍打自己脑袋:
  
   “他妈的又忘词了!这脑袋怎么就不开这一窍呢?多少戏文都背过了呀!”
  
   意兴阑珊。
  
   什么《红灯记》,什么《智取威虎山》,什么《红色娘子军》......全都是阶级斗争。
  
   菊仙只熨贴忍耐,像哄一个顽童:
  
   “千斤口白四两唱嘛。来,再念。”
  
   小楼又重振雄风似地,好,豁出去,就当作是唱戏吧,不求甚解,抑扬顿挫,他有艺在身的人,就这样:
  
   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
  
   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以顽强的斗志,
  
   顶恶风,战黑浪------
  
   树立了光辉的样板!
  
   哈哈哈!
  
   这法子管用!又下一城。
  
   菊仙看着她心疼的大顽童,泪花乱转:
  
   “小楼,好!”
  
   听了一声彩,小楼回过一口气,又不满了:
  
   “你说,这革命样板戏有什么劲?妈的,无情无义,硬邦邦!”
  
   “哎,又来了,别乱说。”
  
   菊仙又担忧地:“你在外面有这样说过吗?”
  
   小楼昂首:
  
   “我没说什么。”
  
   “告诉我,你说过什么?”
  
   “也无非是点小牢骚。哦?怕噎着,就不吃饭?”
  
   “跟谁说的?”
  
   “小四他们吧,非要问我意见,那我明白点。”
  
   “我有哪一天不叮嘱你?”菊仙:“在家里,讲什么还可以,一踏出门坎儿,就得小心,处处小心------”
  
   又再三强调:
  
   “千万别烂膏药贴在好肉上,自找麻烦!”
  
   “得。”小楼大声地应和:“我出事了,谁来照顾我老婆------嗳,都得唤‘爱人’,真改不了口。”
  
   “小楼------”菊仙又要止住他了。她真情流露,投入他怀中:“我跟了你,不想你有什么漏子,让人抓了把柄。我不要英雄,只要平安!”
  
   大半辈子要过去了。
  
   是的,这个时代中再也没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无风无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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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7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的,这个时代中再也没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无风无浪,已经是很“幸运”的一回事了。不要有远大的革命理想,不要有鲜明的阶级立场,更不要有无畏的战斗风格。
  
   不要一切,只要安度余生。
  
   在无产阶级之中,有没有一个方寸之地,容得一双平凡的男女?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女人,就是理想。她甚至愿望他根本没演过霸王。
  
   “你冷吗?”小楼陡地惊觉她在发抖。
  
   “没有,我只是抖。”
  
   窗外若无其事地,飘起温柔的细雨。
  
   小楼一抬眼,故剑犹挂在墙上。他推开菊仙,拔剑出鞘。
  
   挥动宝剑乱舞一番,只道: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一派壮志蒿莱,郁闷难抒。末了只余欷嘘。
  
   菊仙见那妖魔般的旧物,一语不发,把剑收好,挂回墙上。毛主席的像慈祥地瞅着他俩。菊仙只朝窗外一看:
  
   “这几天尽下雨。”
  
   转晴时,戏园子竟又重新修葺好了。
  
   它换过新衣,当个新人。
  
   舞台两侧新漆的红底子白字儿,赫然醒目,左书“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右书“文艺为社会主义方向服务”,不工整,对不上。横额四个大字,乃“兴无灭资”。
  
   一九六六年,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正演到“闯入虎穴”一场。小四担演杨子荣------身穿解放军追剿队服装,站得比所有演员都高,胸有朝阳,智勇光辉,他握拳,瞪眼,眼珠子因着对党的倾心忠诚而瞪着,随时可以迸跳下台,他摆好架势,在群众面前,数落着阶级敌人种种劣迹。
  
   程蝶衣和一众生旦净末丑,充当“群众”老百姓,他仍是不欺场地做着本分,那索然无味的本分。
  
   杨子荣在争斗:“八大金刚,无名鼠辈,不值一提------”
  
   段小楼,他运足霸腔,身为歹角,金刚之一,于舞台一个方寸地,一句啸号,声如裂帛地吼了:“宰了这个兔崽子!”
  
   台下观众如久违故人,鼓起掌来,一时忘形,还有人叫好:
  
   “好!这才是花脸的正宗!”
  
   “真过瘾呐!”
  
   杨子荣下句唱的是什么?大伙不关心了。小四照样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蝶衣没发觉。小楼也没发觉,享受着久违的彩声,劲儿来了。
  
   得好好唱。对得起老婆对得起自己这半生的艺吧,只要功夫到了家,搁在哪儿都在。死戏活人唱,就是这道理。
  
   菊仙在上场门外,一瞧,戏外有戏。玲珑心窍的女人,世道惯见的女人,恰恰与小四那复杂的眼睛打个照面。
  
   她的心忐忑跳了好几下。
  
   当夜,就“自动自觉”了。
  
   那时势,每个人虽在自己家中,越发畏缩,竟尔习惯了悄悄低诉,半俯半蹲,正是隔墙皆有耳,言行举止,到了耳语地步。
  
   旧戏本,脸谱图册,都一页页撕下,扔到灶里烧掉。行头,戏衣,顺应号召,要上缴。跟着大队走,错不到哪儿去。
  
   好好的中国,仿佛只剩下两种人民------“顺民”和“暴民”。没有其他了。
  
   末了,菊仙捧出她的珍藏。是她的嫁衣。小楼见她趑趄,不舍,便一手抢过来。
  
   菊仙问:
  
   “这?你说------”
  
   “交什么?”小楼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你把它包好了,藏到水缸底下去。没事,新娘子的嫁衣,我舍得你也舍不得!”
  
   “我怕呀。”
  
   “别怕。有我。”
  
   菊仙蹲着包裹红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小楼,你不会不要我吧?”
  
   小楼没回答。他拿起一瓶二锅头,倒入碗中,大口一喝。碗儿啪一声放下,酒溅洒了点。菊仙站起来,也端碗喝一口。小楼把心一横:
  
   “要!马上要!”
  
   “小楼,我这一阵很晃,拿东忘西。又怕你......又怕我......”她喃喃地言辞不清。忙乱地,解着小楼的衣扣。小楼解着她的。
  
   菊仙含着泪,很激动:
  
   “------想再生个孩子,也------来不及了!”
  
   因着恐惧,特别激情,凡间的夫妻,紧紧纠缠,近乎疯狂。只有这样,两个人亲密靠近,融成一体,好对抗不详的明天。
  
   不是二锅头的醉意,是野兽的咆哮,要依靠原始的交合撞击,来掩饰不安和绝望。逃避现实。
  
   运动来了。
  
   无路可逃。
  
   两人来至蝶衣宅外。小楼拍打着门。
  
   “师弟,开开门!”
  
   菊仙也帮个腔:
  
   “蝶衣,我俩有话劝劝你。”
  
   原来蝶衣在院子中晾晒行头戏衣,把自己埋在一片奇花异卉,云蒸霞蔚之中,数天不曾表态。已是最后关头了。他不交,人家也来封,派征抑或认捐,反正是“分手”之日。
  
   他听得两口子在门外,焦虑而关怀,告诉他一句话:
  
   “运动来了!”
  
   “运动?”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外面的戏究竟演到哪一折呢?他们指的是鹿还是马?都说“从此”不再唱旧戏了,一切都无用武之地了。
  
   是必然吗?
  
   要不由人家毁灭,要不自己亲手毁灭。
  
   他决意不理会门外的伉俪。他才不需要劝慰。切肤,撕皮,是自家之疼。
  
   蝶衣缓缓地,用一把好剪子,先剪绣鞋,再剪戏衣。满院锦绣绫罗,化作花飘柳荡。任从小楼又急又气,他无言以对。
  
   一个人,一把火,疑幻疑真。他亲自,手挥目送,行头毁于一旦,发出嘶嘶的微响,瞬即成灰,形容枯槁,永难缀拾......
  
   他痛快,觉得值!
  
   喉头干涸,苍白的脸异样地红------我就是不交!我情愿烧掉也不交!
  
   辜负了师哥的关怀了,他不听他的。若果他一个人来劝,他也许打开了门,容他加入,二人赏火去。他有伴儿,就拒诸门外算了。
  
   微风吹卷,蝶衣嗅到空气中苦涩而刺鼻的味儿,戏衣有生命,那是回集体的火葬。
  
   ------但,不过一回小火。
  
   今天,剧团全体人员在会议室上学习班,学习毛主席对文艺界的批示。人人都是解放装,再无大小角儿分野,庄严肃穆认真地坐好,手持一本语录,一本记事薄,这是一向以来的“道具”。
  
   但这不是一向以来的学习。
  
   剧团书记慷慨陈辞:
  
   “咱剧团演的是革命样板戏,不是旧戏,不能像旧社会般,灌输迷信,散播毒素,标榜身价------”
  
   书记一瞥小楼。他不知就里,只稳当的坐着,又一瞥小四,小四若无其事。他便继续往下说了:
  
   “最近,有人在闹个人英雄主义,演土匪,念白震天价响,淹没正面人物的光辉形象,这是在演出江青统治亲自领导加工修改的《智取威虎山》时,出了抵触了无产阶级文艺路线的立场问题。”
  
   他厉声一喝:
  
   “段小楼!”
  
   小楼越听越不对劲,冷汗冒了一身。山雨欲来风满楼。末了终于正面把他给揪出来。
  
   “你认识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吗?你对大伙说说你的居心何在?”
  
   全体人员一起望向段小楼。
  
   蝶衣怔住------他以为那挨批的是自己,谁知是小楼出事了。
  
   小楼只觉无妄之灾,又气又急,脖子粗了,连忙站起来自辩,理直气壮:
  
   “咱们唱戏的,谁不知道只有‘卯上’了,才能发挥水平?我给杨子荣卯卯劲,好烘托他呀。台上这二亩三分地,比着来才出好庄稼,咱们错了......”
  
   “段小楼,你种过地么?你是无产阶级的农民么?你配打那样的比喻------”
  
   小楼张口结舌,又一项新罪名?
  
   他呆站着。冷汗汇流成河。
  
   那么高个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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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不知道是小楼讲错了一句话,世上才有文化大革命?抑或有了文化大革命,世上人人都曾经讲错了话?
  
   总之,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文艺工作者,以顽强的斗志,顶恶风,战黑浪,在他们脚底下,但凡出言不逊,都成了“刘少奇的同伙”。
  
   打倒!
  
   打倒!
  
   打倒!
  
   一切封建余孽,旧文化,旧习惯,旧风俗,旧传统......破四旧,立四新。
  
   这时,广播声震撼汹涌,播音员播送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淹没每个人的心跳,淹没每个人的心声。连书记也惊愕地抬头,他对别人的批斗才刚开始,他的权利初掌,新鲜而庄重,但,一场浩大的运动,难道连他也淹没吗?
  
   蝶衣和小楼异常仓促地对望以下,不寒而栗。他们都再没机会自辩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作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广播很响亮,诵读毛语录的小伙子是个材料,嗓子很好。
  
   中国历来注重音响效果。
  
   太平盛世有敲击乐,英雄末路四面是楚歌,运动展开了,便依仗大喇叭来收“一统天下”的奇效。
  
   建国以来,最深入民间最不可抗拒的传播工具,便是大喇叭,它们永不言倦,坚决不下班。发出一种声音,永垂不朽。
  
   即使人民的听觉训练有素,有时,亦半个字也听不清。它轰天动地价响着,妖媚,强悍,阿谀,积极,慷慨,哀伤,亢奋......百感交集,像集体销魂的嘶叫。
  
   “做毛主席的好学生!”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
  
   都是革命小将呢。
  
   年岁稍长的,成了反革命。孩子才是革命派。孩子不上课了,一伙一伙,忙于抄家,批斗......真是新鲜好玩的事,而且又光荣,谁不想沾沾边儿?
  
   领头的都是十来岁的红卫兵,不管是北京本土的,或是省外来的,随时随意,把人们家当砸乱,拿走。一来一大群。蝗虫一般。
  
   黑帮被整,黑帮家属扫街去。
  
   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么多人的场面,永远不相信,“人”是那末的令人吃惊。他们甚至是不言不动,不带任何表情,光瞪着你,也是可怕的。人海是可怕的。即使全都是小孩,小到像每个被斗者家中的小儿女。
  
   这些小将,被背后的大人重新换血,才懂得以“十六条”为指针,才敢于斗争。
  
   一切是如何发生呢?
  
   大家都懵然不知,据说只不过是某一天,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的墙报栏上,张贴了张小字报,说出“造反精神万岁!”这样的话,整个的中国,便开始造反了。连交通灯也倒转了,红色代表前进。
  
   历史的长河浪涛滔滔,各条战线莺歌燕舞......作为旧社会坐科出身的戏子,他们根本不明白。
  
   现在,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们日间被批判,夜里要检讨。检讨得差不多,便罚抄毛主席的诗词。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蝶衣对整阕的词儿不求甚解。只见“霸王”二字,是他最亲热的字。
  
   钢笔在粗劣的纸上沙沙地刮着,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他在罚抄,小楼夜在罚抄。
  
   只要菊仙不在,他马上忘记了这女人的脸,他但愿她没出现过。如果世上没有她,他便放心。
  
   像今晚。
  
   学校因学生全跑去革命了,空置出来,被征用作“坦白室”。
  
   他向自己坦白。若一切净化了,种种不快由它成为沉淀的渣滓。他享受此刻:段小楼,谁也别想得到他!嘿嘿!
  
   小楼四十九岁了。
  
   他已是一个迟暮的霸王。在蝶衣心中,他永远是一个样儿,他把他整个凝在盛年了。永远不算迟。
  
   他们在抄,在写,在交代。一笔一划,错的字,错的材料,错的命运。
  
   稍一分神,便被背后的小孩子又打又踢,喝道:“写!写你们怎么反革命!老老实实交代!再不用心,罚你们出去晒大太阳,跪板凳!”
  
   “游行耍猴去!起来起来!”
  
   一时兴到,红卫兵把他们揪出来,敲锣打鼓游街去。
  
   “三开艺人”:日治期,国民党及共产党时皆吃得开的角儿,所受侮辱更大。不过,说真格的,二人又再紧密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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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九六六年,这个人人永志不忘的年份。
  
   正是八月暑天,游街的行列中,有生,旦,净,末,丑。像演着一台热热闹闹的戏。
  
   被揪出来的首先得集体粉墨扮戏,全都擦上红红白白的颜色,夸张,丑化,现出“牛鬼蛇神”的原形。
  
   小楼的手和笔尖在颤抖着,勾出不成形的霸王脸,黑白是非都混沌。蝶衣呢,他又登场了,白油彩,红胭脂,眉是眉,眼是眼,眯虚着,眼窝拿两片黑影儿,就像桃叶,捂住他,不让他把眼睛张开。
  
   他敏感的手,明白自己的皮肤没弹性了,失去了光辉。如果现今让他歇一歇,枕在臂上好歹假寐个半天,衣袖上的皱褶,一定刻在脸皮上,久久不散------他回了不原状了。
  
   但只见他走一定神,仍是如花似玉。他没有欺场,是戏,就得做足。
  
   他在人群里,牛鬼蛇神影影绰绰中,如穿帘如分水,伸手取过小楼的笔儿:
  
   “给你勾最后一下。”
  
   跟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他的断眉。
  
   都是皮相。
  
   小楼呆住了。
  
   但游街马上开始了。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千古风流荟萃。关公,貂禅,吕布,秦香莲,李逵,高登,白素贞,许仙,包青天,孙悟空,武松,红娘......还有霸王和虞姬。
  
   一辆宣传车开路,红卫兵押送着,锣鼓夹攻。走不了两步,必被喝令:
  
   “扭呀!不然砸断你的狗腿!”
  
   “翘起兰花手来瞧瞧!臭美!”
  
   “拉腔呀!扮牛叫!哞!哞!”
  
   炎阳炽烈,臭汗混了粉墨,在脸上汇流,其稠如粥。整个大地似烧透了的砖窑,他们是受煎熬的砖。
  
   “打倒文艺毒草!”
  
   “连根拔起!”
  
   “文化大革命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还没喊完,忽闻前面人声鼎沸,不久轰然巨响,一个女人跳楼了。她的一条腿折断,弹跳至墙角,生生地止步。脑袋破裂,地上糊了些浆汁,像豆腐一样。血肉横飞,模糊一片。有些物体溅到蝶衣脚下,也许是一只牙齿,也许是一节断指。他十分的疲累,所以无从深究。
  
   是这样的:北京女十五中的红卫兵小将查抄一个小说作家的老窝,已是第三遭,就在清查“赃物”,搜集反动罪证时,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气力仅足以提起笔杆的写作人,蓦地抄起一把菜刀,疯狗似的扑过来,见人便砍,见人便砍。接着冲下楼梯,连人带刀仆在一个十二岁的革命小将身上。
  
   他们的女领队,狂喊一声。
  
   “敌人行凶了!战友们,冲呀!”
  
   是的,他们以毛泽东思想的精神武器,面对一切反抗的力量。英勇上前,活活把他一双手臂都拗断了,发出嘎嘎嘎的声音。
  
   作家的老婆歇斯底里,又抡起一根扫帚,企图抢救。不过一大群十来岁的毛头,锐不可当,把她逼到楼上,一层又一层。到了最高层,她无路可逃。一个家庭主妇,便只好耸身跳下来。没有了双手的作家,看不到这一幕惨剧。他早已昏死了。
  
   蝶衣和小楼,木然地注视这台戏。
  
   “古人”们在赤日下,人人步履慌乱。
  
   小楼轻喟:
  
   “唉,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蝶衣悄道:
  
   “兵家胜败,乃是常情,何足挂虑?”
  
   红卫兵见二人交头接耳,一记铜头皮带抽打过来,蝶衣珠钗被砸掉。
  
   他只下意识伸手去拾。手背马上被踩一脚。几个女将向他脸上吐口水唾沫,骂:
  
   “妖孽!走!不准拾!”
  
   小楼见状,一时情急,欺身上前挡一挡,唾沫给溅到他脸上去了,如流。他用臂拭去污物,用力了一点,此举触怒了红卫兵,一齐把他双臂反剪,拳打脚踢。
  
   蝶衣忘形:
  
   “师哥!”
  
   小楼忙用眼色止住他,示意别多事,便忍疼承受了孩子的拳脚。蝶衣恐怖地看着那批红卫兵,都是母生父养,却如兽。
  
   也许是被弃掉的一群,当初那个血娃娃,他死了,轮回再来,长大后,一心整治他。是其中一个?面目看不清楚,但整治小楼,等于双倍对付他。蝶衣挤过去,硬是接了几下,一个踉跄趴倒在地。
  
   尊严用来扫了地。
  
   他几乎,就差一点点,沾到珠钗的影儿,它被踩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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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傍晚。
  
   门外飞跑进来菊仙,她还挂着“反革命黑帮家属”的大牌子,扫完街,手中的扫帚也忘了放下。
  
   进门就喊:
  
   “哎呀------小楼!”
  
   赶忙帮他褪汗衫,却被血黏住,凝成一块黯红的狗皮膏似地,得用剪子,一绺绺慢慢的剪开来。不能用强,因为伤口连布纠结了,热水拭了拭,菊仙心疼,泪汪汪。滴进热水中。
  
   小楼迄自强忍,还道:
  
   “这点皮肉,倒没伤着我。可恨是拿人不当人,寻开心,连蝶衣这样。手无缚鸡力气,都要骑在他头上拉屎似地------”
  
   “你呀,这是弹打出头鸟!”菊仙恨:“招翻了,惹得起吗?”
  
   末了,一定得问个究竟。
  
   “就只晓得为他?有没有想过,要真往死里打了,撇下我一个!”
  
   说着用力一揩,小楼急疼攻心。菊仙不忍,按揉伤处。
  
   “要不是想想你在,真会拼掉他两三个算了!”
  
   “千万别------”
  
   正耳语着,不知人间何世。外面冲来一群红色小将,哗啦撞开了门。
  
   其实,夜色未合,拍门撞门声已经此起彼落了,不管轮到谁,都跑不掉。到处有狰狞的怒斥,他们捣毁,砸烂,撕碎......最后焚烧,是必然的功课------除非见到中意的,就抄走,由造反派分了。
  
   红卫兵抄家来了。
  
   先封锁门窗,然后齐拿起语录本。为首的一个,看来不过十四五,凶悍坚定,目露精光。领了一众念语录:
  
   “凡是反动的东西,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他吩咐:
  
   “来!同志们!我们来扫!”
  
   于是翻箱倒柜。见什么毁什么。
  
   最痛快是击碎玻璃,声色俱厉,铿锵而奏效,镇住不甘心的阶级敌人。
  
   这一家,没字画,没古董,没书,没信......这是一个空架子。也得砸!
  
   小楼紧捏着菊仙的手,二人并肩呆立着。他另一只手,握拳透爪。
  
   咦?
  
   一把剑。
  
   一个红卫兵见到那把剑。
  
   它挂在墙上。
  
   毛主席像旁边。
  
   所有人刷地转头仇视着段小楼。本来怅怅落空的脸重新燃烧起来,他们抓到把柄了,好不兴奋。像饿了四五天的人忽地挟着一块肉骨头,生生按捺了欢欣,换过张夺命催魂使者的宝相,嗓音拔尖了好多。
  
   怪笑:
  
   “啊哈,这剑是谁的?”
  
   未及作答。
  
   夜更深沉了。如无底的潭。
  
   京城中没一个能够好好熟睡的人------整个中国也没有。
  
   黑暗迎头盖面压下来。两个红卫兵灵机一动,商议一下,马上飞奔而出,任务伟大。
  
   蝶衣被逮来了。
  
   三个人,被命令并排而立。
  
   冷汗在各人身上冒涌淋漓,都呆立不动。掂量着该怎么应付?
  
   首领怒问:
  
   “说!这剑分明是反革命罪证,大伙瞧着了,搁在伟大领袖毛主席身畔,伺机千斩万剐------”
  
   小楼一瞥菊仙,蝶衣看住它,三个人脸色陡地苍白,在荒黯的夜晚,白得更白,如僵死的蚕,暴毙的蜈蚣,再多的内足,都走不了。
  
   ------这可是滔天之罪呀。
  
   “不!”菊仙尖叫着。
  
   “是谁的剑?”
  
   菊仙为了保护她的男人,在自己的屋子立,搜出反革命罪证,小楼怎么担戴?他已经一身里外的伤了。菊仙一点也没迟疑,直指蝶衣:
  
   “这剑是他的!”
  
   她悲鸣呻吟:
  
   “不是小楼的!是他的!”
  
   小楼一听,心情很乱,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挺:“是我的!”人硬声音软。
  
   菊仙急了,心中像有猫在抓,泪溅当场。她哀求着:
  
   “小楼,咱们要那把剑干什么?有它在,就没好日子过!”
  
   一个红卫兵上来打了她一记耳光。她没有退避。她忘了这点屈辱,转向蝶衣,又一个劲儿哀求:
  
   “蝶衣,你别害你师哥,别害我们一家子!”
  
   她毫不犹豫,没有三思,在非常危难,首先想到的是袒护自己人。油煎火燎,人性受到考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蝶衣两眼斜睨着这个嘴唇乱抖的女人,他半生的敌人,火了。他不是气她为小楼开脱,他是压根儿不放她在眼里:
  
   “什么一家子?”
  
   蝶衣瞥瞥那历尽人情沧桑的宝剑,冷笑一声:
  
   “送师哥剑的那会儿,都不知你在哪里?”
  
   蝶衣转脸怔怔向着红卫兵们说:
  
   “送是我送的。挂,是她挂的。”
  
   他一手指向菊仙,坚定地。
  
   小楼拦腰截断这纠葛,一喝:
  
   “你俩都不要吵,是我的就是我的!”
  
   “哦?”一个红卫兵抬起下颚:“你硬?”
  
   有人抬来几大块砖头。又把小楼推跌。
  
   “黑材料上说,这楚霸王呀,嗓子响,骨头硬,小时侯的绝活是拍砖头呢。”
  
   “好,就看谁硬!”
  
   首领拎起砖头,猛一使劲,朝小楼额上拍下去。菊仙惨叫:“小楼!不不不!是我------”
  
   蝶衣惊恐莫名。
  
   他年岁大了,不是铜头铁骨,快五十的人,蝶衣热泪盈眶。他不再是天桥初遇,那什么人事都没经历过的,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一块小石头。风吹雨打呀。
  
   只见小楼吃这一下,茫然失神的脸上,先是静止,仿似安然,隔了一阵,才淌下一股殷红的鲜血......
  
   砖头完整无缺。小楼强撑,不吭一声。
  
   ------但,
  
   他老了。英雄已迟暮了。终于头破了。
  
   本来傲慢坚持的蝶衣,陡地跪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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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菊仙屏息。小楼用血污所遮的双目看他。他连自尊都不要?下跪?于此关头,只有哀恳?
  
   “我认了!请革命小将放过段小楼。”
  
   蝶衣跪前,借着取剑,摩挲一下。然后把心一横,闭目,猛地扔在地上:
  
   “是我的错!”
  
   菊仙愕然望向蝶衣。他望向小楼。
  
   蝶衣只觉万念俱灰。但为了他。他终别过脸去,一身抖索,非常不舍。
  
   他既承担了,菊仙衷心地如释重负,也许人性自私,但她何尝不想救小楼?此刻她是真诚的,流着泪:
  
   “蝶衣,谢谢你!”
  
   蝶衣凄然划清界线,并无再看她一眼。目光流散至遥远,只对半空说道:
  
   “我是为他,可不是为你。”
  
   小楼激动得气也透不过,暴喝一声,直如重上舞台唱戏,他的本色,他的真情。
  
   “你们为什么要胡说!欺骗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不要倒下。
  
   还是要当“英雄”。
  
   动作一大,鲜血又自口子汩汩流了一脸。他像嗜血的动物,嚎叫:
  
   “我这就跟你们走!”
  
   他背影是负伤的佝偻,离开自己的家。
  
   何去何从?
  
   如同所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坏分子”们,接受单位造反派的审问。
  
   又是主角了。
  
   一代武生坐在一把木椅子上,舞台的中央,寂寞而森严。两盏聚光灯交叉照射在他的粗脸上。他有点失措,如新死的魂,乍倒阴间玄界,不知下一站是什么?
  
   审问者的声音坚冷如锋刃,发自头顶,上方,仿似天帝的盘诘。
  
   问的不止一人。
  
   轮着班。每回都是新鲜壮悍的声音。小楼一个对付一众。自科班起,旧社会的陋习,嫖妓的无耻,同谁交往?有什么关系?年?月?日?......
  
   记不清的小事,得一一交代。
  
   经一道手,剥一层皮。
  
   小楼的个性,遭疲劳轰炸而一点一点的消灭了------只想倒下去,睡一下,明天回到群众中,当顺民。
  
   到了第三天。
  
   聚光灯又移得更近。小楼脸上已煞白。
  
   “你说过要把八路怎么怎么的话没有?”
  
   “没有。”
  
   “好好想一想。”
  
   “没有,想不起来。”
  
   “你说过要打八路军么?”
  
   “一定没有!肯定没有!”
  
   “你就爱称霸,当英雄,怎么肯那么顺毛?”
  
   “解放了是咱们的福气。”
  
   “那你干嘛处处跟毛主席作对?”
  
   “我怎么敢......”
  
   “你攻击样板戏!搞个人英雄主义!还用破剑来阴谋刺杀毛主席宝像!毛主席教你‘不可沽名学霸王’,你不但学足了,还同你老婆联同一气反革命!”
  
   “------我没------”
  
   突然数十盏聚光灯齐开,四面八方如乱箭穿心,强光闪刺,小楼大吃一惊,张目欲盲,整个人似被高温溶掉。
  
   几个,或十几个黑影子,人形的物体,拳打脚踢,皮鞭狂抽,一个拎来一块木板,横加他胸前,然后用皮带何锤子乱击。人体和凶器交织成沉闷,黯哑的回响,肝胆俱裂。
  
   “好好交代!”
  
   “......”
  
   “不招?”
  
   小楼不成人形了。
  
   从来不曾倒下的霸王------孩提时代,日治时代,国民党时代......都压不倒的段小楼,终受不了,精神和肉体同时崩溃,崩溃在共产党手中。
  
   他什么也认了:
  
   “是!我是毒草,牛鬼蛇神,我思想犯了错误,对不起党的栽培,冒犯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我......我有罪!我有罪......”
  
   急得双眼突出,耗尽力气来践踏自己:
  
   “我是人模狗样!”
  
   他交代了。
  
   仍是其中一间课室,仍是“坦白室”,举国的学校都是“坦白室”。
  
   静。
  
   地上墙角也许残存从前学生们削铅笔的木刨花,是蒙尘的残废的花。
  
   教师桌旁坐了妇宣队的人,街坊组长也来了,干部也上座。
  
   下面坐了菊仙。
  
   一个中年妇女,木着脸道:
  
   “这是为他,也是为你。”
  
   菊仙紧抿嘴唇,不语不动如山。
  
   干部转过头,向门边示意。
  
   蝶衣被带进来。
  
   他被安排与菊仙对面而坐,在下面,如两个小学生。
  
   二人都平静而苍白。
  
   蝶衣开腔了:
  
   “组织要我来动员你,跟小楼划清界线。我们------都是文艺界毒草,反革命,挨整。你跟他下去------也没什么好结果------”
  
   蝶衣动员时有点困难。他的行为是“拆散”,但他的私心是“成全”。或是,他的行为是“成全”,他的私心是“拆散”。他分不清,很矛盾。反而充满期待。
  
   他瞅着菊仙的反应。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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