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东篱

[转帖]小说:《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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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
  
  “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晤?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来了。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捶”、“鸡巴”……,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
  
  他忘记一切。他喂违已久。他刻意避忌。艳羡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有点失控,下颌微抖:
  
  “慢!”
  
  小豆子一怔。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哪年,皇上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惊扰,无限怜惜。轻语:
  
  “来,尿在碗里头吧。”
  
  小豆子蹩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唏嘘,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个傻掉了……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地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
  
  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鼓、又香。晤,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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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2 | 显示全部楼层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额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
  
  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混,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袄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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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小石头和小豆子出科了。
  
  料不到十年又过去。二人出科后,开始演“草台班”。一伙人搬大小砌末,提戏箱,收拾行头,穿乡过户,一班一班地演。
  
  最受欢迎的戏码,便是《霸王别姬》。
  
  甘二岁的生,十九岁的旦。
  
  唱戏的人成长,必经“倒呛”关口。自十二岁至二十岁中间,嗓子由童音而渐变成熟,男子本音一发生暗哑低涩,便是倒呛开始了。由变嗓到复原,有的数年之久方会好转,也有终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钱,坏了有什么法子?
  
  不过祖师爷赏饭吃,小石头,他有一条好嗓子,长的是个好个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练武功,受了影响。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小豆子呢,只三个月便顺利过了倒呛一关了。他一亮相,就是挑帘红,碰头彩。除了甜润的歌喉、美丽的扮相、传神的做表、适度的身材、绰约的风姿……,他还有一样,人人妒恨的恩赐。
  
  就是“媚气”。
  
  旦而不媚,非良才也。求之亦不可得。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儿俩。苦出身嘛,什么都来。
  
  眼看快成角儿了,背熟了一出出的戏文,却是半个字儿也不认得。只好从自己的名儿开始学起。
  
  班主爷们拎着张红纸来,都是正规楷书,给二人细看:
  
  “段老板,程老板,两位请过来签个名儿。”
  
  小石头接过来,一见上书“段小楼”,他依着来念:
  
  “段小——楼。师弟,你瞧,班主给改的名儿多好听,也很好看呀。”
  
  “我的呢?程——蝶——衣。”他也开始接受崭新的名儿和命运了:“我的也不错。”
  
  “来,”段小楼图新鲜:“摹着写。”
  
  他憨直而用心地,抡起大拳头,握住一管毛笔,在庙里几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最好的,便是一个“小”字。其他的见不得人,只傻呼呼地,欲团起扔掉。
  
  程蝶衣见了,是第一次的签名,便抢过来,自行留住。
  
  “再写吧。”
  
  “嗳。——你瞧,这个怎么样?”
  
  轮到程蝶衣了。二人都是一心一意,干着同一桩事儿,非常亲近。
  
  字体仍很童真,像是他们的手,跟不上身体长大。
  
  祖师爷庙内,香火鼎盛,百年如一日,十载弹指过,一派喜庆升平,充满憧憬。
  
  班主因手拥两个角儿,不消说,甚是如意,对二人礼待有加,包银不敢少给。
  
  演过乡间草台班,也开始跑码头了。
  
  程蝶衣道:
  
  “师哥,下个月师父五十六大寿,我们赶不及贺他,不如早给他送点钱去?”
  
  “好呀!”
  
  段小楼心思没他细密,亦不忘此事。出科之后,新世界逐渐适应。旧世界未敢忘怀、程蝶衣,当然记得他是当年小豆子,小楼虽大情大性,却也买了不少手信,还有一袋好烟,送去关师父。
  
  一样的四合院,坐落肉市广和楼附近。踏进院门的,却不是一样的人了。
  
  在傍晚时分,还未掌灯,就着仅余天光,关师父身前,又有一批小孩儿,正在耍着龙凤双剑,套路动作熟练,舞起来也刚柔兼备。师父不觉二人之至,犹在朗声吆喝:
  
  “仙人指路、白蛇吐信、怀中抱月、顺风扫莲、指南金针、太公钓鱼、巧女纫针、二龙吸水、野马分鬃……”等招式。
  
  剑,是蝶衣的拿手好戏,他唱虞姬,待霸王慷慨悲歌之后,便边唱“二六”,边舞双剑。
  
  蝶衣但觉那群小师弟,挥剑进招虽熟练,总是欠了感情,一把剑也应带感情。
  
  正驻足旁观,思潮未定,忽听一个小孩儿在叫:
  
  “哎!耗子呀!”他的步子一下便乱了,更跟不上师父的口令点子。
  
  师父走过去劈头劈脸打几下,大吼:
  
  “练把子功,怎能不专心?一下子岔了神,就会挂彩!”
  
  师父本来浓黑的胡子,夹杂星星了。蝶衣记得他第一眼见到关师父,不敢看他门神似的脸,只见他连耳洞也是有毛的。
  
  师父又骂:“不是教了你们忌讳吗?见了耗子,别直叫。小四,你是大师哥,你说,要称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正待回答。
  
  小楼在门旁,朗朗地接了话茬儿:“这是五大仙,小师弟们快听着啦:耗子叫灰八爷,刺猬叫白五爷,长虫就是蛇,叫柳七爷,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大仙爷。戏班里犯了忌讳,叫了本名,爷们要罚你!”
  
  师父回过头来。
  
  “小石头,是你。”
  
  蝶衣在他身畔笑着,过去见师父。
  
  “师父,我们看您来了。”
  
  师父见手底下的徒儿,长高了,长壮了,而自己仍然故旧,用着同一手法调教着。但他们,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的成材。他吩咐:
  
  “你们,好生自己开打吧。”
  
  “是呀,师父不是教训,别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么?”蝶衣帮腔。小楼听得呆了。
  
  “哎,这是师父骂我的,怎的给你捡了去?”小楼道,“有捡钱的,没捡骂的。”
  
  “这是我心有二用。”
  
  关师父咳嗽一下,二人马上恭敬噤声。他的威仪永在。信手接过礼物和孝敬的红包。
  
  “跑码头怎么啦?”
  
  小楼忙禀告:“我们用‘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名儿,这名儿很好听,也带来好运道。”又补充,“我们有空就学着签名儿。”
  
  “会写了吧?”
  
  “写得不好。”蝶衣讪讪道。
  
  “成角儿了。”
  
  “我们不忘师父调教。唱得好,都是打出来的。”
  
  “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关师父问,“你俩唱得最好是哪一出7”
  
  小楼很神气:“是《霸王别姬》哪!”
  
  “哦,那么卖力一点,千万不得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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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4 | 显示全部楼层
重临故地,但见一般凶霸霸的师父,老了一点,他自己也许不察觉。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
  
  又多年南征北讨了,为宣传招徕,二人便到万盛影楼拍了些戏服和便装照片。
  
  在彩绘的虚假布景前,高脚几儿上有一盆长春的花,软垂流苏的幔幕,假山假石假远景。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上了点粉,穿青绸薄纱,软缎子长袍马褂,翻起白袖里。少年裘马,衣履风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侠拍档,不忘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把扇,不免也带点架势。
  
  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脱,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
  
  蝶衣问拍照的:“照片什么时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记住给我们涂上颜色,涂得好一点。”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门,非常热切,“二位老板,又要南下巡回好几个城儿了。”
  
  “这回是戏园子张悬用的。”
  
  拍照的更觉荣幸,哈着腰,谦恭喜气:“二位老板放心——”
  
  忽闻一阵汹涌的声浪,原来是口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令两张傲慢的脸怔住。
  
  “糟了!”影楼中那朵搞笑惊惶失色,“定是那东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刚享用着初来的虚荣,不明所以,也随行。
  
  大街上,都是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猛醒!反对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货,不做亡国奴!”
  
  “还我山河!还我东三省!”
  
  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已打碎了玻璃窗橱,把几帧东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撕个痛快,漫天撒下,正洒到两个翩翩公子身边来。
  
  前面还有日货的商店,被愤怒的游行示威群众闯进去,砸毁焚烧。穿人字拖鞋的老板横着双手来挡,挡不住。
  
  混乱中,一个学生认出二人来:
  
  “咦,戏子!”
  
  “眼瞅着当亡国奴了,还妖里妖气地照什么相?”
  
  蝶衣望了小楼一眼,不知应对。
  
  “现在什么时势了?歌舞升平,心中没家没国的。你是不是中国人?吓?”
  
  小楼已招来一辆黄包车,赶紧护送蝶衣上去。
  
  小楼催促车子往另一头走了。余气未消:
  
  “乳臭未干,只晓得嚷嚷。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读书人都看不起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因着更大的自卑,也故意看不起读书人。什么家什么国?让你们只会啃书本的小子去报国吧,一斗芝麻添一颗,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国家何尝放你在眼内?
  
  脱离险境,蝶衣很放心: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该怎么报答?”
  
  黄包车夫也吁了一口气似地,放缓了脚步。拉过琉璃厂。
  
  蝶衣一见,忽想到:
  
  “可惜呀,厂甸那家店子,改成了棺材作坊了,怎么打听也问不出那把宝剑的下落。”
  
  “什么?”
  
  小楼的心神一岔,为了路上走过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好色慕少艾,回头多看一眼,没听清楚。
  
  “哦,”他转身来打个哈哈,“儿时一句话,你怎么当真了!”
  
  蝶衣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只留神追看、什么也见不着。他不肯定小楼是听不清楚抑或他不相信。——而这是同一切过路的局外人无关的。但他有点不快。
  
  黄包车把二人送到戏园子门外。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华灯,背后有极大仓皇但又不愿细思的华灯,敌人铁蹄近了,它兀自辉煌,在两个名儿:“段小楼”、“程蝶衣”的字下,闪烁变幻着。
  
  小楼一指:
  
  “瞧,我们的大水牌!”
  
  因学会自己名字,便上前细认。这“水牌”写上每天的剧目戏码,演员名单。小楼一找就找到个“小”字,其他二字,依稀辨出,便满心欢喜。“这是‘我’的名字!”
  
  蝶衣也找到了。
  
  是晚的压轴大戏是《霸王别姬》。
  
  因细意端详,刚才的不快,马上置诸脑后。
  
  “哟,怎么把我的名字搁在前边啦?”掩饰着自己的暗喜。
  
  小楼也没介意;“你的戏叫座嘛,没关系。我在你后边挺好!”
  
  蝶衣听了这话,有点反应。——
  
  他说:“什么前边后边的,缺德!”
  
  小楼被他轻责,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让你,还缺德呀?”
  
  他总是照顾他的,有什么好计较?一块出科,一块苦练,现在熬出来,谁的名字排在谁的前边,在他心目中,并不重要,反正一生一旦,缺了谁也开不成一台戏。
  
  蝶衣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才没这个心呢!”
  
  “我倒有这个心呀,”小楼豪迈地拍拍他瘦削纤纤的肩头:“你不叫我让,我才会生气。”
  
  班主一见二人,赶忙迎上:
  
  “两位老板,池座子汪洋江海的,都伸着脖子等呐!”
  
  又贴住蝶衣耳畔:
  
  “袁四爷特地捧您的场来了,您说这面子大不大?快请!”
  
  小楼早已踏着大步回后台去了。这人霸王演多了,不知不觉地以为自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
  
  催场的满头是汗,在角儿身边团团转。
  
  上好妆的虞姬,给霸王作最后勾画;成了过程中的一部分习惯。密锣紧鼓正催促着,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扮演马童的,早已伫候在上场门外,人微言轻,不响。
  
  催场的向场上吩咐:
  
  “码后点,码后点。”
  
  回头又谄笑:
  
  “段老板,这‘急急风’敲了一刻钟了啦!”
  
  “我先来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楼好整以暇,对着门帘运足了气,长啸一声。
  
  台下闻声,马上传来反应:
  
  “好!好!”
  
  掌声在等着他。
  
  终于段小楼起来了。马童自上场门一跳一翻,先上,戏于此方才开始。
  
  池座子人头涌涌。
  
  穿梭着卖零嘴的、卖烟卷的、递送热毛巾的、提壶冲水的——坐第一排的爷们,还带着自家的杯子和好茶叶。瓜子和蜜饯小碟都搁在台沿,方便取食。
  
  更体面的包了厢座。
  
  上头坐了袁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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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4 | 显示全部楼层
袁四爷四十多,高鼻梁,一双长眼,炯炯有神,骨架很大,冷峻起棱。衣饰丽都,穿暗花长衫马褂,闪着含敛的灼人的乌光。只像半截黑塔。
  
  随从二人立在身后。一个服务员给沏了好茶,白牡丹。他没工夫,只被舞台上的人吸引着。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拭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
  
  “待妾身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你了——”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间舞娑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大伙看得如痴如醉。
  
  袁四爷以扇敲击,配合板子。
  
  “唔,这小娘不错!”
  
  随从见他食指大动,忙回报:
  
  “是程老板的拿手好戏。”
  
  袁四爷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听着戏。他在包厢俯视舞台,整个舞台,所有角色,就处他掌心。“她”在涮剑,人在剑花中,剑花在他眼底。
  
  直至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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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场了。
  
  戏人与观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彩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漫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他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今来擦地板的脸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分别卸好妆。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璞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坐,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彩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像要跟咱斗斗嗓门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满意了。
  
  小楼念念不忘: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蝶衣问:
  
  “撑什么地方?”
  
  “腰里。”
  
  蝶衣站他身后伸手来,轻轻按他的腰:“这里?”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力。”——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说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记起:
  
  “这几天,倒真有个威武有力的爷们夜夜捧场。”
  
  “谁?”
  
  “叫袁四爷。戏园子里的人说过。”
  
  “怕不怀好意。留点神。”
  
  “好。”稍顿,蝶衣又说道,“嗳,我们已经做了两百三十八场夫妻了。”
  
  小楼没留意这话,只就他小茶壶喝茶。
  
  “我喜欢茶里头搁点菊花,香得多。”
  
  蝶衣锲而不舍:
  
  “我问你,我们做了几场夫妻?”
  
  “什么?”小楼胡涂了,“——两百多吧。”
  
  ”蝶衣澄明地答:
  
  “两百三十八!”
  
  “哎,你算计得那么清楚?”不愿意深究。
  
  “唱多了,心里头有数嘛。”
  
  蝶衣低忖一下,又道:
  
  “我够钱置行头了,有了行头,也不用租戏衣。”
  
  “怎么你从小到大,老念着这些?”小楼取笑,“行头嘛,租的跟自己买的都一样,戏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觉。”
  
  “不、虞姬也好,贵妃也好,是我的就是我的 “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地存钱,置了行头,买一个老大的铁箱子,把所有的戏服、头面,还有什么干红脂胭、黑锅胭脂……一古脑儿锁好,白天拿来当凳子,晚上拿来当枕头,加四个轱辘儿,出门又可以当车子。”
  
  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动作夸张地做出来,掩不住嘲弄别人的兴奋。蝶衣气得很:
  
  “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学,专学讨人嫌!”
  
  想起自“小豆子”摇身变了“程蝶衣”,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和伴儿。如果日子重头来过,他怎样挑拣?也许都是一样,因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并没有接触过其他,是险恶的芳香?如果上学堂读了书,如果跟了一个制药师傅或是补鞋匠,如果……
  
  蝶衣随手,不知是有意抑无意,取过小楼的小茶壶,就势也喝一口茶。
  
  ——突然他发觉这小茶壶,不是他平素饮场的那个。
  
  “新的茶壶呀?”
  
  “唔。”
  
  “好精致!还描了菊花呢。”
  
  小楼有点掩不住的风流:“——人家送的。”
  
  “——”蝶衣视线沿茶壶轻游至小楼。满腹疑团。
  
  正当此时,蹬蹬蹬跑来兴冲冲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他还没出科,关师父只许上戏时晚上来。
  
  小四每每躲在门帘后,看得痴了。
  
  他报告:
  
  “程老板,爷们来了!”
  
  只见戏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
  
  袁四爷先一揖为礼。
  
  “二位果然不负盛名呐。”
  
  随手挥挥,随从端着盘子进来,经理先毕恭毕敬地掀去绸子盖面,是一盘莹光四射的水钻头面。看来只打算送给程蝶衣的。
  
  “唐突得很,不成敬意。只算见面礼。”
  
  蝶衣道:
  
  “不敢当。”
  
  袁四爷笑:
  
  “下回必先打听好二位老板喜欢什么。”
  
  小楼一边还礼,一边道:
  
  “请坐请坐,人来了已是天大面子了。四爷还是会家子呢。”
  
  袁四爷不是什么大帅将军。时代不同了,只是艺人古旧困围狭窄的世界里头,他就是这类型的人物。小人书看多了,什么《隋唐传》、《王宝驯》、《三国志》,还有自己的首本戏《霸王别姬》……时代不同,角色一样。
  
  有些爷们,倚仗了日本人的势力,倚仗了政府给的面子,也就等于是霸王了。台上的霸王靠的是四梁八柱,理钱鼓乐,唱造念打,令角色栩栩如生。台下的霸王,方是有背景显实力。谁都不敢得罪。
  
  袁四爷懂戏,也是票友。此刻毫不客气,威武而深沉,一显实力来呢:
  
  “这‘别姬’嘛,渊源已久。是从昆剧老本《千金记》里脱胎而来。很多名家都试过,就数程老板的唱造念打,还有一套剑,真叫人叹为观止。”
  
  啊哈一笑,瞅着蝶衣:
  
  “还让袁某疑为虞姬转世重生呢,哈!”
  
  蝶衣给他一说,脸色不知何故,突泛潮红。叫袁四爷心中一动。他也若无其事,转向段小楼:
  
  “段老板的行腔响遏入云,金声玉振。若单论唱,可谓鳌头独占,可论功架作派嘛,袁某还是有点意见——”
  
  袁四爷习惯了左右横扫一下,见各人像听演说那样,更加得意。大伙倒是顺着他,赔着笑脸。他嘴角一牵:
  
  “试举一例,霸王回营亮相到与虞姬相见,按老规矩是七步,而你只走了五步。楚霸王盖世英雄,威而不重,重而不武,哪行?对不对?”
  
  段小楼只笑着,敷衍:
  
  “四爷您是梨园大拿,您的高见还有错儿么?”
  
  蝶衣看出小楼心高气傲,赶忙打圆场,也笑:
  
  “四爷日后得空再给我们走走戏?”
  
  袁四爷一听,正合孤意:
  
  “好!如不嫌弃,再请到舍下小酌,大家叙谈。就今儿晚上吧!”
  
  “哎哟四爷,”小楼作个揖,“真是万分抱歉,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改天吧,改天一定登门讨教去。”
  
  蝶衣失神地,一张笑脸僵住了。
  
  小茶壶映入眼帘。
  
  “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他约了谁去?怎么自己不知道?从来没听他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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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5 | 显示全部楼层
花满楼。
  
  正是另一个舞台。
  
  “彩凤、双喜、水仙、小梅、玉兰香……”男人在念唱着姑娘花名,一个一个,招展地步下楼梯,亮相。
  
  窑子中一围客人在座,见了喜欢的姑娘,、便招招手,她款摆过来就座。高跟鞋、长旗袍,旗袍不是鲜红,便是嫩黄。上面绣的不是花,便是柳,晃荡无定。
  
  简直是乱泼颜色,举座目迷。
  
  段小楼一身乌紫衣赴约来了。他高声一唤:
  
  “给哥哥透个实情,菊仙在哪间房呢?”
  
  仆从和姑娘们招呼着:
  
  “菊仙姑娘就来了,段老板请稍等,先请坐!”
  
  老鸨出迎,直似望穿秋水殷勤状:
  
  “唷!霸王来了呢!就等着您呀!”
  
  小楼乐呼呼,出示那小茶壶,不可一世:
  
  “专诚来道谢姑娘送我的礼物。”
  
  “真的用来饮场?”老鸨笑,“别诓咱姑娘们。”
  
  “嘿,小茶壶盛满了白干,真是越唱越来劲……
  
  正展示着架势,一人自房间里错开珠帘冲出来,撞向小楼满怀。
  
  珠帘在激动着。
  
  这也是个珠环翠绕的艳女,她穿缎地彩绣曲襟旗袍,替了一朵菊花,垂丝前刘海显然纷乱。风貌楚楚却带一股子傲气。眼色目光一样,蒙上一层冷,几分仓皇。
  
  “我不喝!”
  
  她还没看清楚前面是谁,后面追来一个叼着镶翠玉烟嘴的恶客,流里流气:
  
  “咦?跟着吃肉的喝汤儿,还要不依?”
  
  老鸨一造声赔不是,又怪道:
  
  “菊仙,才不过喝一盅——”
  
  “他要我就他嘴巴对嘴巴喝,”菊仙不愿委屈,“我不干!”
  
  直到此时方抬头一瞥,见到段小楼。她忙道,“小楼救我!”
  
  见此局面,小楼倒信口开河:
  
  “救你救你。”
  
  旁边有帮腔的,一瞧:
  
  “哦?唱戏的?”
  
  恶客是赵德兴,人称赵七爷,当下便问:
  
  “你是她什么人?”
  
  小楼好整以暇,不变应万变: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
  
  “哈哈哈!”赵七与帮腔的大笑,“大伙谁不是王八看绿豆,公猪找母猪?图段老板嗓门大不成?咱们谁也别扫谁的兴了。”
  
  他啪的一声,把整袋银元搁在桌面上。小楼只眼角一瞅,赵七毫不示弱,盛气凌人:
  
  “菊仙姑娘仗着盘儿尖,捧角来了?”
  
  菊仙靠近小楼一步。小楼当下以护花姿态示众。对方一瞥,鄙夷地:
  
  “捧角儿,由我来!我把花满楼的美人包了,全请去听段老板唱,哈哈!台上见,你可得卖点力,好叫咱听得开心!对吧,菊仙姑娘?”
  
  “菊仙——-”小楼大言,“我包了!”
  
  她闻言,一愕。
  
  他来过几回,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外面的世界,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儿,一个婊子,浪荡子在身畔打转,随随便便地感动了,到头来坑害了自己。“婊子无情”是为了自保。
  
  菊仙凝望小楼。
  
  只见他意气风发,面不改容。
  
  她一字一顿地问:
  
  “要定我了?”
  
  小楼不假思索,是人前半戏语?抑或他有心?菊仙听得他答:
  
  “你跟我就要呗!今儿咱就喝盅定亲酒吧!”
  
  小楼拿过一盅,先大口喝了,然后递送予她,不,把杯子一转,让她就自己喝过的唾沫星子呷下去。一众见此局面,措手不及。
  
  赵七怪笑连声:
  
  “啊哈!逢场作戏,可别顺口溜。何况,半点朱唇万客尝,老子才刚尝——”
  
  话未了,段小楼把赵七掀翻在酒桌杯盘上,扭打起来。他像英雄一般抄起拳头搏斗,舞台上的功架,体能的训练,正好用来打架。
  
  来人有五个,都是在出事时尽一分力气的。拳来脚往。
  
  一人觑个空儿,拎起酒壶,用力砸向他额头上,应声碎裂。大伙惊见小楼设事人一样,生生受了它。
  
  这才是护花的英雄,头号武生。
  
  菊仙在喧嚣险喝的战阵旁边,倾慕地看着这打上一架的男人,在此刻,她暗下决心。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绮艳流金的花国生涯,将有个什么结局?
  
  第二天晚上,戏还是演下去。
  
  蝶衣打好底彩,上红。一边调红胭脂,自镜中打量他身后另一厢位的小楼。
  
  他正在开脸,稍触到伤瘀之处,咬牙忍一忍。就被他逮着了。
  
  “听说,你在八大胡同打出名儿来了。”
  
  二人背对着背,但自镜中重叠反映,仿如面对着面。
  
  “嘿嘿,武松大闹狮子楼。”
  
  小楼却并未刻意否认。
  
  “——姑娘好看吗?”
  
  “马马虎虎。”
  
  蝶衣不动声色:“一个好的也没?”
  
  “有一个不错。有情有义。”
  
  听的人,正在画眉毛,不慎,轻溅一下。忙用小指拭去。
  
  “……怎么个有情有义法?”
  
  小楼转身过来,喜孜孜等他回答:“带你一道逛逛怎样?”
  
  “我才不去这种地方!”蝶衣慢条斯理,却是五内如焚。
  
  “怎么啦?”
  
  他正色面对师哥了:“我也不希望你去。这些窑姐儿,弄不好便惹上了脏病。而且我们唱戏的,嗓子就是本钱,万一中了彩,‘蹋中’了,就完了。唱戏可是一辈子的事。”
  
  这样说,小楼有点抹不开:
  
  “这不都唱了半辈子么?”
  
  师弟这般强调,真是冷硬,叫人下不了台。人不风流枉少年。
  
  蝶衣不是这样想。一辈子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一阵空白,蝶衣忍不住再问:
  
  “什么名儿?”
  
  “菊仙。”
  
  又一阵空白。垂下眼来,画好的眼睛如两片黑色的桃叶,微抖。
  
  “哦。”
  
  蝶衣回心一想,道:
  
  “——敢情是姘头,还送你小茶壶。上面不是描了菊花吗?就为她?打上了一架?”
  
  “不过闲话一句嘛,算得上什么?真是!”
  
  这个男人,并不明白那个男人的断续试探。
  
  那个男人,也禁不住自己的断续试探,不知伊于胡底。
  
  一 上好妆,连脖子耳朵和手背都抹了白水彩。白水彩是蜂蜜调的,持久的苍白,直到地老天荒。
  
  原来是为了掩饰苍白,却是徒劳了。
  
  按常情,蝶衣惯于为小楼作最后勾脸。他硬是不干了。背了他,望着朦胧纱窗,嘴唇有点抖索。他不肯!
  
  直到晚上。
  
  “大王醒来,大王醒来!”
  
  舞台上的虞姬,带着惊慌。
  
  因她适才在营外闲步,忽听得塞内四面楚歌声,思潮起伏。
  
  霸王唏嘘:
  
  “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砰!砰!”
  
  戏园子某个黑暗角落响起两下枪声。
  
  一个帮会中人模样的汉子倒在血泊中。观众慌乱起来。这是近日常有的事,本月来第三宗。
  
  小楼一愕,马上往池座一瞧。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5年03月23日 10时26分36秒 编辑过][/COLOR][/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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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7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侧,一个俏丽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着瓜子听戏的菊仙有点苍白失措。但她没有其他人骨酥筋软那么窝囊。她一个女子,还是坐得好好的,不动。小楼给她作了一个“不要怕”的手势示意,她眼神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本来犹有余悸,因他在,他叫她不要怕,她的心安定下来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这个了,一定是她!
  
  不正路的坐姿,眉目传情的对象,忽地泛了一丝笑意,佯嗔薄喜。不要脸,这样的勾引男人,渴求保护。还嗑了一地瓜子壳儿。
  
  小楼在众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于戏与戏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悦,泛升上来,包容了整个自己,旁若无人。
  
  蝶衣在台上,心如明镜。总得唱完这场戏。为着不可洒汤漏水,丢板荒调,抖擞着,五内翻腾,表情硬是只剩一个,还得委婉动情地劝慰着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在核下之地,高岗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突围求救也还不迟呀!”
  
  警察及时赶至。四下暗涌。他们悄无声响地把死人抬出去。
  
  一切都定了。
  
  大王一句:
  
  “酒来——”
  
  虞姬强颜为欢:
  
  “大王请。”
  
  二人在吹打中,同饮了一杯。
  
  四面楚歌,却如挥之不去的心头一块阴影。
  
  菊仙也定下来,下了决心。她本来要的只是一个护花的英雄,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她未来的天地变样,此际心境平静,她是全场最平静的一个人——不,她的平静,与舞台上蝶衣的平静,几乎是相媲美的。
  
  妒火并没把他烧死。
  
  幕下了。
  
  他还抽空坐在写信摊子的对面。这老头,穿灰士林大褂,态度安详温谦,参透人情,为关山阻隔的人们铺路相通。
  
  他不认识他,故蝶衣全盘信赖,慢慢地近乎低吟: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小楼,对我处处照顾,我们日夜一齐练功喊嗓,又同台演戏,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间袋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钞票。里头原已夹着一帧与小楼的合照,上面给涂上四五种颜色。都一古脑儿递给对面的老头。他刚把这句写完,蝶衣继续:
  
  “这里有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信写完了,他很坚持地说:“我自己签名!”
  
  取过老头的那管毛笔,在上面认真地签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写了“小豆子”。就在他一个长得这么大个的男子身后,围上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签名。有个女孩还朗朗地念: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翘得老长的:“—一小楼,对我——”
  
  蝶衣一下子腼腆起来:“看什么?”小孩见他生气,又顽皮地学他的女儿态了:“看什么?看什么?”
  
  一哄而散。
  
  老头折好信笺,放进信封,取些饭粒捺在封口,问:“信寄到什么地址呀?”
  
  蝶衣不语,取过信,一个人踟躇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给撕掉,扔弃。又回到后台上妆去。
  
  花满楼的老鸨一脸纳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发髦理得溜光,吃四方饭,当然横草不拿竖草不掂,只叼着一根扫帚苗子似的牙签儿剔牙。
  
  厚红的嘴唇半歪。”
  
  她交加双手,眼角瞅着对面的菊仙姑娘。
  
  云石桌上铺了一块湘绣圆台布,已堆放一堆银圆、首饰、钞票……
  
  老鸨意犹未尽。
  
  菊仙把满头珠翠,一个一个地摘下,一个一个地添在那赎身的财物上。
  
  还是不够?她的表情告诉她。
  
  菊仙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连脚上那绣花鞋也脱掉了,鞋面绣了凤回头,她却头也不回,鞋给端放桌面上。
  
  老鸨动容了。不可置信。原来打算劝她一劝:
  
  “戏子无义……”
  
  菊仙灵巧地,抢先一笑:
  
  “谢谢干娘栽培我这些年日了。”
  
  她一揖拜别。不管外头是狼是虎。
  
  旋身走了。
  
  老鸨见到她是几乎光着脚空着手,自己给自己赎的身。
  
  白线袜子踩在泥尘上。
  
  风姿秀逸婀娜多姿,她繁荣醉梦的前半生,孤注一掷豁出去。老鸨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摇钱树,她最后的卖身的钱都归她了。老鸨气得说不出话来。
  
  菊仙竟为了小楼“卸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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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蝶衣在后台,他也是另一个准备为小楼卸妆的女人吧。虞姬的如意冠、水钻鬓花、缎花、珠钗……—一拨将下来。
  
  小楼更衣后,过来,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为我打架的事儿生气?”
  
  “我都忘了。”
  
  小楼还想说句什么,无意地,忽瞥见一个倩影,当下兴奋莫名:
  
  “哎,她来了!”
  
  一回身。“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拉着女人:
  
  “来来来,菊仙,这是我师弟,程蝶衣。”
  
  蝶衣抬头,一见。忙招呼:
  
  “菊仙小姐。”
  
  小楼掩不住得意,又笑:
  
  “——啊?别见外了,哈哈哈!”
  
  蝶衣不语。菊仙带笑:
  
  “小楼常在我跟前念叼您的。听都听成熟人了。”
  
  蝶衣还是执意陌生,不肯认她,带着笑,声声“小姐”:
  
  “菊仙小姐请坐会儿,我得忙点事。”
  
  只见那菊仙已很熟络大方地挽住小楼臂弯。小楼坐不住:
  
  “不坐了。我们吃夜宵去。”
  
  蝶衣一急:
  
  “别走哇——”
  
  转念,忙道:
  
  “不是约了四爷今晚儿给咱走走戏的?”
  
  小楼忘形:
  
  “我今晚儿可真的要‘别姬’了!”
  
  还是当姑娘儿的菊仙得体:
  
  “小楼,你有事吗?”
  
  “嘿嘿!美人来了,英雄还有事么?”小楼正要亲热地一块离去,“走!”
  
  菊仙忽地神色凝重起来:
  
  “我有事。”
  
  直到此时,心窍着迷的段小楼,方才有机会端详这位怀着心事相找,不动声色的女人,方才发觉她光着脚来投奔。
  
  “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一望,白线袜子蒙了尘。似是另一双鞋。菊仙温柔,但坚定,她小声道:
  
  “我给自己赎的身!”
  
  小楼极其惊讶,目瞪口呆,只愣愣地站着。她把他拉过一旁说话去:
  
  “花满楼不留喝过定亲酒的人。”
  
  他一愕,拧眉头凝着眼看她,感动得傻了。像个刮打嘴兔儿爷,泥塑的,要人扯动,才会开口。
  
  “是——”
  
  菊仙不语,瞅着他,等他发话。她押得重,却又不相信自己输。泪花乱转
  
  不远处,人人都忙碌着。最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的只有程蝶衣一个,借来抹的油彩蒙了脸。他用小牙刷,蘸上牙粉,把用完的头面细细刷一遍,保持光亮,再用绵纸包好。眼角瞥过去,隔了纱窗,忽见小楼面色一凝,大事不好了。
  
  “好!说话算数!”
  
  ——他决定了?
  
  班里的人都在轰然叫好。传来了:
  
  “好!有情有义!”
  
  “段老板,大喜了!”
  
  “这一出赛过《玉堂春》了!”
  
  “唉哟,段老板,”连班主也哄过来,“真绝,得一红尘知己,此生无憾。什么时刻洞房花烛夜呀?”
  
  小楼又乐又急,搓着双手:
  
  “你看这——终身的事儿,戒指还未买呢。——”
  
  菊仙一听,悬着的心事放宽了。小楼大丈夫一肩担当,忽瞅着她的脚:
  
  “先买双喜鞋!走!”
  
  “扑”的一下,忽见一双绣鞋扔在菊仙脚下。
  
  蝶衣不知何时,自他座上过来,飘然排众而出:
  
  “菊仙小姐,我送你一双鞋吧。”
  
  又问:
  
  “你在哪儿学的这出《玉堂春》呀?”
  
  “我?”菊仙应付着,“我哪儿敢学唱戏呀?”
  
  “不会唱戏,就别洒狗血了!”
  
  眼角一飞,无限怨毒都敛藏。他是角儿,不要失身份,跟婊子计较。
  
  转身又飘然而去。
  
  只有小楼,一窍不通。
  
  他还跑到他的座前,镜子旁。两个人的中间,左右都是自己的“人”。
  
  “师弟,我大喜了!来,让我先挑个头面给你‘嫂子’!”
  
  掂量一阵,选了个水钻蝶钗。
  
  熟不拘礼。蝶衣一脸红白,不见真情。
  
  小楼乐得眉开眼笑,殷勤叮嘱:
  
  “早点来我家,记住了!证婚人是你!”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买酒去,要好酒——’
  
  菊仙只踌躇满志,看她男人如何实践诺言。蝶衣目送二人神仙眷属般走远。
  
  他迷茫跌坐。
  
  泄愤地,竭尽所能抹去油彩,好像要把一张脸生生揉烂才甘心。
  
  清秀的素脸在镜前倦视,心如死灰,女萝无托。
  
  突然,一副翎子也在镜中抖动,颤颤地对峙。它根部是七色生丝组缨,镶孔雀翎花装饰。良久未曾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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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袁四爷的脸!
  
  他稳重威仪,睨着翎子,并没正视蝶衣:
  
  “这翎子难得呀!不是钱的问题,是这雉鸡呢,它倾全力也护不住自家的尾巴了,趁它还没死去,活活地把尾巴拔下来,这才够软。够伶俐,不会硬化。”
  
  然后他对蝶衣道:
  
  “难得一副好翎子。程老板,我静候大驾了。”语含威胁。
  
  他就回去了。
  
  随从们没有走,仁候着。
  
  蝶衣惶惑琢磨话中意。思潮起伏不定。
  
  随从们没有走。
  
  这是一个讲究“势力”的社会。“怎奈他十面敌如何接应,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像一段“西皮原板”,“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想起他自己得到的,得不到的。
  
  蝶衣取过一件披风,随着去了。在后台,见大衣箱案子下有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龙套在睡觉;一盏暗电灯,十四五岁的小龙套在拈针线绣戏衣上的花。这些都是熬着等出头的戏班小子。啊,师哥、师弟,同游共息……蝶衣咬牙,近乎自虐地要同自己作对:豁出去给你看!
  
  他的披风一覆,仿如幕下,如覆在小龙套身上。如覆在自己身上。如覆在过去的岁月上。决绝地,往前走,人待飞出去。
  
  豁出去给你看!
  
  袁四爷先迎入大厅。
  
  宅内十分豪华,都是字画条幅。红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
  
  四爷已换过便服,长袍马褂。这不是戏,也没有舞台。都是现实中,落实的人,一见蝶衣来了,一手拉着,另一手覆盖上面,手叠手,把怯生生的程老板引领内进。
  
  各式各样的古玩,叫人眼界一开。
  
  袁四爷兴致大好,指着一座鼎,便介绍:“看,这是苏帮玉雕三脚鼎,是珍品。多有力!”
  
  借喻之后,又指着一幅画像,一看,竟是观音。
  
  “这观音像,集男女之精气放一身,超尘脱俗,飘飘欲仙!”
  
  蝶衣只得问:
  
  “四爷拜观音么?”
  
  “尚在欲海浮沉,”他笑,“只待观音超渡吧。”
  
  又延入:
  
  “来,到我卧室少坐,咱聊聊。”
  
  四爷的房间,亮堂堂宽敞敞。
  
  一只景泰蓝大时钟,安坐玻璃罩子内,连时间,也在困圃中,滴答地走,走得不安。
  
  床如海,一望无际。枣色的缎被子。有种惶惑藏在里头,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时钟只在一壁间哼。
  
  卧室中有张酸枝云石桌,已有仆从端了涮锅,炭火屑星星点点。一下子,房中的光影变得不寻常,魁丽而昏黄。
  
  漫天暖意,驱不走蝶衣的荒凉。
  
  袁四爷继续说他的观音像:
  
  “尘世中酒色财气诱惑人心,还是不要成仙的好。——上了天,就听不到程老板唱戏。”
  
  四爷上唇原剪短修齐的八字须,因为满意了,那八字缓缓簇拥,合拢成个粗黑威武的“一”字,当他笑时,那一字便活动着,像是划过来,划过去。
  
  蝶衣好歹坐下了。
  
  四爷殷勤斟酒:
  
  “人有人品,戏有戏德。说来,我不能恭维段小楼。来,请。这瓶光绪年酿制的陈酒,是贡品,等闲人喝不上。”
  
  先尽一杯,瞅着蝶衣喝。又再斟酒。蝶衣等他说下去,说到小楼——
  
  他只慢条斯理:
  
  “霸王与虞姬,举手投足,丝丝入扣,方能人戏相融。有道‘演员不动心,观众不动情’。像段小楼,心有旁骛,你俩的戏嘛,倒像姬别霸王,不像霸王别姬呐!”
  
  蝶衣心中有事,只赔笑:
  
  “小楼真该一块来。四爷给他提提。受人一字便为师。”
  
  “哈哈哈!那我就把心里的话都给你掏出来也罢。”
  
  他吩咐一声:
  
  “带上来!”
  
  仆从去了。
  
  蝶衣有点着慌,不知是什么?眼睛因酒烈,懵懂起来。
  
  突闻拍翼的声音,摹见一只蝙蝠,在眼前张牙。舞爪。细微的牙,竟然也是白森森的。那翼张开来,怕不成为一把巨伞?
  
  他不敢妄动。恐怖地与蝙蝠面面相觑。
  
  四爷道:“好!这是在南边小镇捕得,日夜兼程送来。”
  
  见蝶衣吃惊,乘势搂搂他肩膀,爱怜有加:“吓着了?”
  
  说着,眼神一变。仆从紧捉住偏幅,他取过小刀,“刷”一下划过它的脖子。腺癌发狂挣扎,口子更张。血,泊泊滴入锅中汤内,汤及时沸腾,嫣红化开了。一滴两滴……,直至血尽。
  
  沸汤千波万浪,袁四爷只觉自己的热血也一股一股往上涌。眼睛忽地放了光。蝙蝠奄奄一息。
  
  蝶衣头皮收缩,嘴唇紧闭,他看着那垂死的禽兽,那就是虞姬。虞姬死于刎颈。
  
  四爷像在逗弄一头小动物似地,先涮羊肉吃,半生。也舀了一碗汤,端到蝶衣嘴边:
  
  “喝,这汤‘补血’!”
  
  他待要喂他。
  
  蝶衣脸色煞白,白到头发根。好似整个身体也白起来,严重的失血。
  
  他站起来,惊恐欲逃。倒退至墙角,已无去路,这令他的脸,更是楚楚动人……
  
  “喝!哈哈哈!”
  
  蝶衣因酒意,脚步更不稳。这场争战中,他让一把悬着的宝剑惊扰了。——或是他惊扰了它?
  
  被逼喝下,呛住了,同时,也愣住了。
  
  他抹抹洒下的血汤,暮然回首,见到它。
  
  半醉昏晕中,他的旧梦回来了。
  
  “这剑——在你手上?”
  
  “见过么?”四爷面有得色,“话说十年了吧,当年从厂甸一家铺子取得,不过一百块。你也见过?咱可是有缘呀。”
  
  蝶衣马上取下来。
  
  是它!
  
  他“哗”地一下,抽出剑身。
  
  “喜欢?宝剑酬知己。程老板愿作我知己么?”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丢了魂。他持剑的手抖起来。火一般的热,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脸酡红,心如死灰。谁是他知己?只愿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借着醉。羞红了脸。
  
  有戏不算戏,无戏才是戏。
  
  “不着咱也来一段吧?”袁四爷道,“来,乘兴再做一篇妆色的学问!
  
  他是会家子,他懂,他上了妆,不也是一代霸王么?蝶衣由得四爷如抚美玉般,细细为他揉抹胭脂。
  
  四爷也借了醉,先唱: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蝶衣醉悠悠地,与他相搀相扶,开始投入了戏中,听得四爷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势去矣!”
  
  蝶衣淌下清泪,一壁唱,一壁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剑抢过来。
  
  他迷惆了,耍了个剑花,直如戏中人。那痴心女。——
  
  四爷猛地伸手一夺。厉声阻止:
  
  “这可是一把真家伙!”
  
  仗剑在手,胜券在握。他逃不过了。
  
  “不信?”
  
  四爷一剑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觉天地变样,金星乱冒。迸出急泪。四爷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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