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东篱

[转帖]小说:《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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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哎——哈哈哈!”
  
  再虚晃一招,剑扔掉。
  
  趁蝶衣瘫软,他扑上去,把他双手抓住,高举控倒在几案上,脸凑近,直贴着他的脸厮磨,揉碎酡红桃花。酒气把他喷醉。
  
  两张如假戏如现实的,色彩斑斓的脸贴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动。“
  
  四爷怎会放他走?
  
  灯火通明,血肉在锅中沸腾的房间。他要他!
  
  这夜。蝶衣只觉身在紫色、枣色、红色的狰狞天地中,一只黑如地府的蝙蝠,拍着翼,向他袭击。扑过来,他跑不了。他仆倒,它盖上去,血红着两眼,用刺刀,用利剑,用手和用牙齿,原始的搏斗。它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无尽的惊恐,连呼吸也没有气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时钟,陪同他呻吟着。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着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黄包车上。他双臂紧抱那把宝剑。因羞赧,披风把自己严严包裹,盖住那带剑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声。
  
  也只有这把宝剑,才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什么也没了。他在去的时候,毋须假装,已经明白,但他去了。今儿个晚上,自一个男人手中蹒跚地回来,不是逃回来,是豁出去。他坚决无悔地,报复了另一个男人的变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别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而欲来么?
  
  忽闻铁蹄自远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急涌而出。来了。
  
  一队骑兵。
  
  黄包车远远见着,知机地一怔。差点叫撞上了,是一队日军。太阳旗在大太阳还没出来时,已耀武扬威,人强马壮。
  
  黄包车夫如惊弓之鸟,打了几个转,吓得觅地逃生,一拐,拐到胡同去。
  
  窄小的胡同,是绝路。三面均是高墙。车子急急煞住,手足无措,忧心仲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终于来了,他们说来就来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没想过会发生的事—一发生了。一夜之间,他再不晓得笑了。
  
  胡同尽处,却有个孩子在笑。他十岁上下,抱着一个带血的娃娃,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他认得他,也认得那孩子,木然地瞪着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觉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阴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尘旧梦。二者都是被遗弃的人。
  
  蝶衣震惊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长大的只是一只鬼。他是一只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实他只不过是那血娃娃。性别错乱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胡同口,隔着黄包车的帘子,隔着一个避难的车夫,他见到满城都是日本的士兵!
  
  个人爱恨还来不及整理,国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难了。
  
  还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着剑走进来,名旦有名旦的气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凄厉也不容有失。缓缓走进来。
  
  但见杯盘狼藉,刚才那桌面,定曾摆个满满当当,正是酒阑人未散。
  
  班里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胡涂。哪有人闹新房闹成这样的?蝶衣一皱眉。
  
  小楼一见,马上上前,新郎官怨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的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吹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予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人声吆喝。
  
  听不懂。
  
  是日本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马上有人代作翻译,也是吆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蝶衣那贴身的侍儿小四,他仓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惊魂未定:
  
  “满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门各户,挂太阳旗呢!”
  
  一众目瞪口呆。
  
  胡同里,未睡的人,惊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帜。孩子哭起来,突然变作闷声,一定是有双父母慈爱的大手,给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无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过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愿,悄无声息,挂上太阳旗。
  
  只有蝶衣,无限孤清。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抵不过他的“失”。
  
  后来他想通了。
  
  多少个黑夜,在后台。一片静穆,没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侧。没成名的龙套,才膜拜这虚幻的美景。他俯视着酣睡了的人生。乱世浮生,如梦。他才岁,青春的丰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红的。即使那么孤独,但坚定。他昂然地踏进另一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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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啤睨梨园。
  
  有满堂喝彩声相伴,说到底,又怎会寂寞呢?
  
  那夜之后,他更红了,戏本来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抗战的人去抗战,听戏的人自听戏,娱乐事业畸型发展。找个借口沉迷下去,不愿自拔。——谁愿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来连媚,“下一台换新戏码,我预备替您挂大红金字招牌,围了电灯泡,悬一张戏装大照片,您看用哪张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镯》、《宇宙锋》、《洛神》、《贵妃醉酒》……——他换了戏码,对,独脚戏,全以旦角为主。
  
  “就这吧。”他随手指指一张。
  
  “是是。还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头牌!”
  
  花围翠绕,美不胜收。
  
  小楼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为事实上他在乎。
  
  袁四爷又差人送来更讲究的首饰匣子了,头面有点翠、双光水钻石、银钗、凤托子、珍珠耳坠子、绚漫炫人的顶花。四季花朵,分别以缎、绫、绢、丝绒精心扎结。花花世界。他给他置戏箱,行头更添无数。还将金条熔化,做成金丝线绣入戏衣,裙袄上缀满电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爱带笑恭维着他的行头:
  
  “唷,瞧这头面,原来是猫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声议论:
  
  “又一个‘像姑’……”
  
  但,谁敢瞧不起?
  
  首天夜场上《拾玉镯》。蝶衣演风情万种的孙玉姣。见玉镯,心潮起伏,四方窥探,越趄着:拾?还是不抬?诈作丢了手绢,手绢覆在玉镯上,然后急急团起,暗中取出,爱不释手。
  
  男伶担演旦角,媚气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许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却上不了台,这说不出来的劲儿,乾旦毫无顾忌,融入角色,人戏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镯,试着套进腕里,顾盼端详,好生爱恋。一见玉镯主人,那小生傅朋趋至,心慌意乱,当下脱了镯子,装作退还状。
  
  他不是小楼。
  
  他只是同台一个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衬。台上的玉姣把镯子推来让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递,往下方递: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还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么?我不要!一声比一声娇娆,无限娇娆。谁知他心事?
  
  过两天上的《贵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戏,没小楼的份儿。
  
  蝶衣存心的。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满堂掌声。
  
  他好似嫦娥下九重。
  
  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贵的、独立的。他忘记了小楼。艳光四射。
  
  谁知台上失宠的杨贵妃,却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以为他来了?原来不过高力士诓驾。他沉醉在自欺的绮梦中:
  
  “呀——呀——啐!”
  
  开腔“四平调”: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爱我中华”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观众洒过去。场面有点乱。有人捡拾,有人不理,只投入听戏。蝶衣的水拍一拂,传单扬起。
  
  但一下子,停电了。
  
  又停电了。
  
  每当日本人要截查国民党或共产党的地下电台广播,便分区停电。头一遭,蝶衣也有点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有戏,目中无人。
  
  他不肯欺场,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娘娘拉着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满意了。”
  
  回到后台,还是同一个班子上,他无处可逃躲。
  
  宪兵队因那洒传单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戏园子被逼停演。又说不定哪个晚上可以演,得在等
  
  菊仙倒像没事人。跟了小楼,从此心无旁骛。只洗净铅华,干些良家妇女才干的事儿。蝶衣仍旧细意洗刷打点他心爱的头面,自眼角瞥去,见菊仙把毛线绕在小楼双手,小楼耗着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说着体己笑话呢。
  
  “赶紧织好毛衣,让你穿上,热热血,对我好点。”
  
  “你还嫌我血不热?”
  
  “血热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话!冲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楼一抖肩,毛线球滚落地上,滚到蝶衣脚下。无意地缠了他的脚。他暗暗使劲,把它解开踢掉。一下子,就是这样的纠缠,却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对菊仙道,“你给师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这真是石头上种葱,白费劲。”
  
  小楼嚷嚷:
  
  “怎么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还穿什么?”菊仙啐道。
  
  小楼扯毛线,把菊仙扯回来拉着手,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菊仙骂:
  
  “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小楼只涎着脸: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坏?
  
  听得那么懒散、荒唐的对答,蝶衣不高兴了。难怪他退步了。
  
  他把边凤刷了又刷,心一气,狠了,指头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还打了小楼一记。
  
  蝶衣忍无可忍,仍带着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着正经事儿不管,功夫都丢生啦。”
  
  小楼道:
  
  “才几张传单纸!到处都洒传单纸。宪兵队那帮,倒乘机找茬儿。”
  
  想想又气:
  
  “妈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谁来养活咱?”
  
  小楼大气地,非常豪迈:
  
  “别担心!大不了搬抬干活,有我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蝶衣摹地为了此话很感动。
  
  “一家人一样。”
  
  瞅着蝶衣满意地一笑,菊仙也亲热地过来,先自分清楚:
  
  “小楼你看你这话!蝶衣他自己也会有‘家’嘛!”
  
  这人怎的来得不识好歹不是时候?蝶衣脸色一沉。她犹兀自热心地道:
  
  “我有个好妹妹,长的水灵不说,里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冲蝶衣一笑,“我和小楼给你说说去。”
  
  蝶衣听不下去。他起来,待要走了:
  
  “这天也白过了。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才走没几步,地上那毛线球硬是再缠上了,绕了两下没绕开,乘人不觉,索性踢断了。
  
  “说是乱世,市面乱,人心乱,连这后台也乱的没样子了。”
  
  他转过脸来,气定神闲,摇头嗔道。
  
  忽闻得外面有喧闹声。
  
  班上有些个跑腿来了,小四也央蝶衣。
  
  “程老板慢走,经理请您多耽搁一下。”
  
  “外头什么事?那么吵?”
  
  “是个女学生——”
  
  听得戏园子门外有女子在吵闹啼哭:
  
  “我不是他戏迷,我是他许嫁妻子。妻子来找丈夫,有何不可?”
  
  还有掌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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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事?”蝶衣疑惑地问。
  
  然后是警察的喝止,然后人杂沓去远了。
  
  经理来,先哈腰道歉,才解释:
  
  “来了个姓方的女学生,说为您‘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程老板恋爱痴迷。死活要见一面。她来过好多趟了,都给回绝。这趟非要闯进来,还打了看门的一记耳光,狠着呢。”
  
  蝶衣只无奈一笑。
  
  这样的戏迷多着呢,最勇敢的要数她。不过,被拘送警察署,多半由双亲赎回,免她痴迷伤痛,乱作誓盟,不正当,总是把她速嫁他方,好收拾心情。
  
  崇拜他倾慕他的人,都是错爱。他是谁?——男人把他当作女人,女人把他当作男人。他是谁?
  
  房间里布置得细致而清懒。清人精绘彩墨摹本,画的是同治、光绪以来十三位名噪一时的伶人画像,唤作“同光十三绝”。、生是男人,旦也是男人,人过去了,戏传下来。他们一众牵牵嘴角,向瘫坐贵妃椅上的蝶衣,虎视眈眈。——儿时科班居高临下也是他们。
  
  隔了双面蝶绣,只见蝶衣四肢伸张,姿态维持良久未变。
  
  他头发养长了些,直,全拢向后,柔顺垂落,因头往椅子背靠后仰,益显无力承担。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
  
  是大烟的芳菲。抽过两筒,镶了银嘴的烟枪率先躺好睡去。烟霞犹在飘渺,秦香不散。像炼着的丹药,叫人长寿、多福。但生亦何欢?
  
  蝶衣暗胜了双眼,他心里头的扰攘暂时结束了。他的性别含糊了。
  
  房中四壁,挂上四大美人的镜屏,可当镜子用,但照了又照,只见美人抢了视线。似个浮泛欲出的前朝丽影。除了她们,还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嵌好一帧帧戏装照片、便装照片,少不了科班时代,那少年合照——长条型,一个一个秃着头,骷髅一样。
  
  墙上的照片都钉死了。封得严严,谁也别想逃出生天。
  
  包括在万盛影楼,段小楼和程蝶衣那衣履也风流的合照。
  
  一刹那的留影,伴着他。
  
  除此,还有一头猫。
  
  他养了一头猫。黑毛,绿眼睛。蝶衣抽大烟时,它也迷迷糊糊。待他喷它一口、两口,猫嗅到鸦片的香味,方眨眨眼,抖擞起来。
  
  人和猫都携手上了瘾。
  
  蝶衣以他羞人答答,柔若无骨的手,那从没做过粗重功夫,没种过地,没扛过枪,没拨过算盘珠子,没挂过药丸,没打过架的,洁白细腻,经过一.刀“闭割”的手,爱抚着猫——像爱抚着人一样。
  
  小四长得益发俊俏。跟了他几年了,又伶俐又听话。因为这依稀的眉目,蝶衣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失去的岁月。
  
  小四捧着两件新造好的戏衣进来,道:
  
  “程老板,今儿个早上您出去时间长了点,来福就瞄着眼睛没神没气的,现在等您喷它两口烟,才又欢腾过来呢。”
  
  蝶衣爱怜地:
  
  “敢情是,你看它也真是神仙一样。”
  
  小四倾慕地讨好主子:
  
  “您也是洛水神仙呀!”
  
  蝶衣叹唱一声:
  
  “小四,只有你才日夜哄我。”
  
  稍顿,又道:
  
  “不枉我疼你一场。”
  
  小四听了,骨头也酥了。特别忠心。把戏衣仔细搁下,好让蝶衣有工夫时试穿。忽想得一事:
  
  “刚才朱先生来探问,晚上的戏码是否跟段老板再搭档?好多戏迷都写信来,或请托人打听。都央请您俩合演。宪兵队的也来。”
  
  “也罢。分久必合。倒是好一阵不曾‘别姬’了。”他笑,“就凑到一块再‘别’吧。”
  
  “不过——”
  
  “干嘛吞吞吐吐的?”
  
  “朱先生说的,他找段老板,找不到。多半是喝酒玩蛐蛐去。”
  
  一九四三年。大伙仍在日本人手底下苟活着。活一天是一天。
  
  一群酒肉朋友簇拥着,在陈先生家里大吃大喝。还各捧个名贵细瓷盅儿,展览着名贵的蛐蛐。
  
  小楼在桌边吆道:
  
  “喝!我这铜甲将军,昨儿晚上给喂过蚂蚁卵,打得凶!谁不服气,再战一局!”
  
  又朝菊仙得意地笑:
  
  “菊仙,你给我收钱吧。”
  
  他又赢了,钱堆在桌面。
  
  友人帮腔恭维:
  
  “真是霸王,养的蛐蛐也浑身霸气!”
  
  “暧不是好货色还不敢在真霸王跟前亮相呐!”
  
  小楼大笑,卖弄一下唱腔:
  
  “酒来——”
  
  声如裂帛,鹤晚九霄,众附和地喊:
  
  “好!好!”
  
  有人趁机:
  
  “段老板,趁您今天高兴,借两花花?”
  
  小楼豪气干云。桌面上摸了点给他:
  
  “拿去也罢!”
  
  看两个人去了,菊仙才道:
  
  “哗!人家加你一倍包银,你有本事花去三倍!”
  
  小楼在场面上,不搭理,只道;
  
  “你先回去。晚上给我弄红烧肉。”
  
  菊仙恨恨地走了。
  
  “再来再来!”小楼嚷,“女人就是浅。”
  
  此时,蝶衣由小四及催场先生引领了来,见小楼无心上场,极为可惜,蝶衣不多话,只道:“开脸吧。”
  
  小楼不动:
  
  “你没见我忙着呐!”
  
  催场的又在念他的独门对白了。
  
  “我的大老板,快上场吧,宪兵队爷们许要来听戏,得顺着点,得罪不起呀。”
  
  “光开脸没用。”
  
  小楼回头一看蛐蛐的盅儿。蝶衣气了,一急,把它一扫,盅儿拨拉到地上去,碎裂。恨他吊儿郎当。
  
  催场的忍气吞声,做好做歹:
  
  “两位老板,您是明白人。我先找人垫场,请马上来,我先走一步,咱等着您俩呐!”
  
  蝶衣赶紧去扯小楼衣袖子,又哄他:
  
  “你这是干嘛。’
  
  “找人赎行头吧,进了当铺了。”
  
  “哎!”蝶衣跺足,唤小四,给他钱,附耳吩咐几句。小四唯唯。
  
  蝶衣气了:“段小楼,你这是好架势。难怪当铺钱老板乐得多出点供你大爷花花,就是看准你不会当死,明天又有人给赎回来了!”
  
  “谁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如果日本人亡掉我们,谁有明天?”
  
  “你没有明天,我可有……’
  
  “是,你有!你天天抽‘这个’,不仅嗓子糟蹋了,扮相也没光彩。你就有明天?”
  
  “你花钱像倒水一样,倒光了,谁照应你?往后我俩真拆伙了,谁给你赎行头?”
  
  “你不爱惜自己,还能够唱多久?到那个时候,你不拆伙,我也不要合演!”
  
  蝶衣抖索着。血气上涌,思前想后,千愁万恨。他只想起当年河边,小石头维护着小豆子,不让大伙上前,他说:“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蝶衣万念俱灰:“我们拆伙吧!”小楼也怔住,不能自持,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孰令致此?——小四把行头赎回来了。小楼爽步上前:“待会多上一点粉,盖住脸上灰气,虞姬还是虞姬。我呢,那么一起霸,就是彩。上了台,一对拔尖角儿,我们肯唱二轴,谁都不敢跟在后面哩!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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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回到后台去。
  
  戏园子的后台,这一阵子也有设了赌场,给人散戏后推牌九耍乐;也有设了烟局,让抽两口解忧;老客还可带了妓女上来小房间休息。一塌胡涂。
  
  今非昔比。到底是兄弟情谊,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小楼一壁开脸,忘记了适才的过节。他是为他好,按捺不住又道:
  
  “看来今儿晚上都是来择你虞姬场的人。”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
  
  “谁说不是。有的爷们捧角,不过贪图你台上风光,害了你都不知道,别晕头转向。”
  
  小楼知道得多,只觉自己不给他说,又有谁来教训他?就是蹩不住,自己是师哥。
  
  “还有,这话我不能不说,”他正色,“师弟你还是……别抽‘这个’了。一下子抽少了,又打呵欠,又没精神。抽多了,嗓子成了‘云遮月’。——我是为你好!”
  
  蝶衣觉得他是关怀的,遂望定他:
  
  “我——”
  
  还没说,小楼又接上去:
  
  “菊仙也让我劝劝你。”
  
  蝶衣的深情僵住了。
  
  “那天她说的那门亲事,怎么着?有没有想过成家?你倒是回个话,菊仙——”
  
  没等小楼说完,蝶衣过去审视小四赎回来的行头。他听到什么“菊仙也……”,转悠来,转悠去,心神不定。兄弟共话,谁料又夹了第三者?他还是体己的,他还是亲。谁要她呢?没来由地生气。谁要她?
  
  “哎,小豆子——”小楼一时情急。蝶衣背影一怔。但又想到自己无法欺身上前,前尘仅是拈来思念。极度隔膜。
  
  他忽地回过头来,负气:
  
  “你以后就是典当老婆,也不能再典当行头了!你瞧瞧,让当铺老鼠咬出这么大的洞洞,还得我给你补!”
  
  转身自顾自更衣去。
  
  锣鼓已在催场。——及时地。
  
  这戏便又唱下去了。
  
  约莫过了一大段,还没到高潮。幕后正是汉兵的“楚歌”。四面皆是,用以惑众。
  
  声韵凄凉,思乡煽情: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为了谁?
  
  “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项羽长啸:“孤大势去矣!”
  
  连乌雅馶,也被困郂下,无用武之地了。
  
  眼看到了“别姬”精彩处,忽自门外,拥进一队日军。都戎装革履,靴声伴着台上的拉腔,极不协调。
  
  全为一位军官开路、殿后。
  
  他是关东军青木大佐。
  
  青木胸前佩满勋章,神采奕奕。不单荷枪,还有豪华军刀,金色的刀带,在黯黑的台下,一抹黄。戎装毕挺无皱褶,马刺雪亮。
  
  英姿飒爽地来了。
  
  四下一看,马上有人张罗首座给他。——先赶走中国人。
  
  怕事的老百姓,不赶先避。看得兴起的,不情不愿满嘴无声咒诅。却也有鞠个躬给皇军,惟恐讨不了他欢心。
  
  楚歌声中,他们毫无先兆地,把戏园子前面几排都霸占了。有几个走得慢了点,马上遭拳脚交加。
  
  台下有惨叫。
  
  全场敢怒不敢言。
  
  小楼在台上,一见,怒气冲天。
  
  性子一硬,完全不理后果,他竟罢演,一个劲儿回到台下:
  
  “不唱了!不唱了!妈的!满池座子都是鬼子!”
  
  幕急下。鼓乐不敢中断,在强撑。
  
  班主、经理和催场的脸色大变:
  
  “哎,段老板,您好歹上场吧,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求求您了!”
  
  “您明白人,跟宪兵队有计较的地儿么?把两位五花大绑了去,也是唱……”
  
  小楼大义凛然:
  
  “老子不给鬼子唱!”
  
  又道:
  
  “我改行,成了吧?”
  
  菊仙知道情势危殆:
  
  “小楼,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
  
  小楼不反顾,像头蛮牛,卸了半妆,已待拂袖离去。
  
  外面有什么等着他?一概不管。猛兽似的阴影。菊仙急忙追上去。
  
  “小楼你等我——”
  
  大伙追出。
  
  蝶衣立在原地。他没有动,他想说的一切,大伙已说了。他自己是什么位置?——小楼的妻已共进退!
  
  不识相的段小楼根本回不了家,也改不了行。一出门,即被宪兵队逮走。
  
  囚室中,皮鞭子、枪托、拳打脚踢。任你是硬汉子,也疼得嘴唇咬出血来。
  
  “不唱?妈的不给皇军唱?”
  
  他分不清全身哪处疼哪处不疼。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一阵晕眩,天地在打转……
  
  但,小楼竟可屏住一口气,不肯求饶。他站不住,倒退栽倒,还企图爬起来。
  
  他横眉竖眼,心里的火窜到脸上,鬼子越凶,他越不倒。
  
  ——他的下场肯定是毙了。
  
  蝶衣还没睡醒。
  
  不唱戏,他还有什么依托?连身子也像无处着落。睡了又睡,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醒了?烦你喊一下,急死了!”
  
  菊仙腼颜来了。追问着小四。
  
  他道:“刚睡醒,请进来。”
  
  蝶衣在一个疑惑而又暧昧的境地,跟她狭路相逢似地。刚睡醒,离魂乍合,眯着眼,看不清楚,是梦么?梦中来了仇家。
  
  菊仙马上哀求:
  
  “师弟,你得救救小楼去!”
  
  他终于看见她了。她脸色苍白,老了好几年呢,像卷皱了的手绢子,从没如此,憔悴过。她不是一个美人吗?她落难了。蝶衣嗤的一笑,轻软着声音:
  
  “什么‘师弟’?——喊蝶衣不就算了?”
  
  稍顿,分清辈分似地:
  
  “‘我’师哥怎么啦?”
  
  菊仙忍气吞声,她心里头很明白,她知道他是谁。依旧情真意切,求他:
  
  “被宪兵队抓去了。盼你去求个情,早点给放出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拿人不当人。这上下也不知给折腾得怎么样。晚了就没命了。小楼的性子我最清楚了——”
  
  “你不比我清楚。”蝶衣缓缓地止住她,“你认得他时日短,他这个人呀……”
  
  他坚决不在嘴皮子上输给“旁人”。尽管心中有物,紧缠乱绕,很不好受。——他不能让她占上风!
  
  菊仙急得泪盈于睫,窘,但为了男人,她为了他,肺腑被一只长了尖利指爪的手在刺着、撕着、掰着,有点支离破碎,为了大局着想,只隐忍不发:
  
  “你帮小楼过这关。蝶衣,我感激你!”
  
  蝶衣也很心焦,只故作姿态,不想输人,也不想输阵。
  
  他心念电转——此时不说,更待何时?真是良机!水大迈不过鸭子。她是什么人?蝶衣沉默良久。菊仙只等他的话。终于僵局打破了:
  
  “就看我师哥分上,跑一趟。”
  
  为了小楼,他也得赧颜事敌,谁说这不是牺牲?
  
  但蝶衣瞅着菊仙。她心肠如玻璃所造,她忽地明白了。他也等她的话呀。
  
  “——你有什么条件?”
  
  蝶衣一笑,闭目:
  
  “哪来什么条件?”
  
  菊仙清泪淌下了。
  
  只见蝶衣伸手,款款细抹她的泪水,顺便,又理理对方毛了的鬓角,一番美意,倒是“姊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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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四在房门外窥探一下,不得要领,便识趣走开。
  
  蝶衣自顾自沉醉低回:
  
  “都是十多年的好搭档。从小就一起。你看,找个对手可不容易,大家卯上了,才来劲。你有他——可我呢?就怕他根本无心唱下去了,晕头转向呀,
  
  唉!”
  
  闻弦歌,知雅意。
  
  菊仙也一怔:
  
  “蝶衣?——就说个明白吧。”
  
  “结什么婚?真是!一点定性也没有就结婚!”
  
  他佯嗔轻责,话中有话。
  
  菊仙马上接上:
  
  “你要我离开小楼?”
  
  “哦?你说的也是。”
  
  蝶衣暗暗满意。是她自己说的,他没让她说。但她要为小楼好呀。
  
  “你也是为他好。”他道,“耽误了,他那么个尖子,不唱了,多可惜!”
  
  ——二人都觉着对方是猫嘴里挖鱼鳅!
  
  末了菊仙跷了二郎腿,一咬牙:
  
  “我明白了,只要把小楼给弄出来,我躲他远远儿的。大不了,回花满楼去,行了吧?”
  
  蝶衣整装出发。
  
  榻榻米上,举座亦是黄脸孔。
  
  宪兵队的军官。还有日本歌舞伎演员,都列座两旁。他们都装扮好了,各自饰演自己的角色。看来刚散了戏,只见座上有《忠臣藏》、《齐天小僧》、《四谷怪谈》、《助六》……的戏中人,脸粉白,眼底爱上一抹红,嘴角望下弯的化妆。两个开了脸,是不动明王和妖精。两头狮子,一白发一赤发。歌舞伎也全是男的,最清丽的一位“鹭娘”,穿一身“白无垢”。
  
  他们—一盘膝正襟而坐,肃穆地屏息欣赏。因被眼前的表演镇住了!
  
  关东军青木大佐,对中国京戏最激赏。他的翻译小陈,也是会家子。
  
  除了小陈,唯一的中国客人,只有蝶衣。
  
  蝶衣清水脸,没有上妆,一袭灰地素净长袍,清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只要是人前表演,蝶衣就全情投入,心无旁骛。
  
  不管看的是谁,唱的是什么。他是个戏痴,他在《游园》,他还没有《惊梦》。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都在梦中。
  
  他来救他。他用他所学所知所有,反过来保住他。小楼。
  
  那虎彪彪的青木大佐,单眼睑,瘦长眼睛,却乌光闪闪,眉毛反倒过浓,稍上竖,连喜欢一样东西都带凶狠。
  
  “好!中国戏好听!‘女形’表演真是登峰造极!”
  
  小陈把他的话翻译一遍。蝶衣含笑欠身。
  
  青木强调:
  
  “今晚谈戏,不谈其他。‘圣战’放在第二位。我在帝国大学念书时,曾把全本《牡丹亭》背下来呢。”
  
  蝶衣欣然一笑
  
  “官长是个懂戏的!”
  
  他一本正经:
  
  “艺术当然是更高层的事儿——单纯、美丽,一如绽放的樱花。在最灿烂的时候,得有尽情欣赏它们的人。如果没有,也白美了。”
  
  蝶衣不解地等他说完,才自翻译口中得知他刚才如宣判的口吻,原来是赞赏。是异国的知音,抑或举座敌人偶一的慈悲?
  
  只见青木大佐一扬手示意。
  
  纸糊的富士佳景屏风敞开,另一偏房的榻榻米上,开设了盛宴,全是一等一的佳肴美酒、海鲜、刺身……,晶莹的肉体,粉嫩的,嫣红的。长几案布
  
  置极为精致,全以深秋枫叶作为装饰。每个清水烧旁边都有一只小小的女人的红掌,指爪尖利妖烧。
  
  青木招呼着大家,歌舞伎的名角,还有蝶衣:
  
  “冬之雪、春之樱、夏之水、秋之叶,都是我们尊崇的美景。”
  
  蝶衣一念,良久不语。无限低回:
  
  “我国景色何尝不美?因你们来了,都变了。”
  
  对方哈哈一笑:
  
  “艺术何来国界?彼此共存共荣!”
  
  是共存,不是共荣。大伙都明白。
  
  在人手掌心,话不敢说尽。记得此番是腼颜事敌,博取欢心。他是什么人?人家多尊重,也不过“娱宾”的戏子。顶尖的角儿,陪人家吃顿饭。
  
  蝶衣一瞥满桌生肉。只清傲浅笑:
  
  “中国老百姓,倒是不惯把鱼呀肉呀,生生吃掉。”
  
  生生吃掉。被侵略者全是侵略者刀下的鱼肉。
  
  蝶衣再卑恭欠身:
  
  “谢了。预请把我那好搭档给放了。太感激您了!”
  
  “不。”青木变脸,下令,“还得再唱一出,就唱《贵妃醉酒》吧。”
  
  蝶衣忍辱负重,为了小楼,道:
  
  “官长真会挑,这是我拿手好戏呢。”
  
  他又唱了。委婉地高贵地。
  
  好一似嫁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
  
  广寒宫。
  
  他打开了金底描上排红牡丹花开富贵图的扇子,颤动着掩面,驾娇燕懒。
  
  贵妃。
  
  只在唱戏当儿,他是高高在上的。
  
  待得出来时,夜幕已森森的低垂。
  
  蝶衣在大门口等着。
  
  宪兵队的总部在林子的左方,夜色深沉,一只见群山林木黑她越的剪影。也只见蝶衣的剪影。
  
  清秋幽幽的月亮,不知踪迹,天上的星斗,也躲入漆黑的大幕后似地。
  
  等了一阵,似乎很久了,创痕累累的段小楼被士兵带出来。他疲惫不堪,踉跄地却急步上前。
  
  见着蝶衣。
  
  “师哥,没事了。”
  
  他意欲扶他一把。一切过去了,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了。
  
  谁知小楼非常厌恶,痛心,呼吸一口子急速,怒火难捺。他的眼神好凶,又夹杂瞧不起,只同吃下去一头苍蝇那样,迫不及待要吐出来:
  
  “你给日本鬼子哈腰唱戏?你他妈的没脊梁!”
  
  一说完,即时啐了蝶衣一口。
  
  唾液在他脸上,是一口钉子!
  
  他惊讶而无措,头顶如炸了个响雷。那钉子刺向血肉中,有力难拔。
  
  他呆立着。
  
  黑夜中,伸来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她用一
  
  一块轻暖的手绢儿,把那唾液擦去。款款地,一番美意。一切似曾相识,是菊仙!
  
  她温柔地拍拍小楼,然后挽着他臂弯,深深望蝶衣一眼。
  
  菊仙挽着小楼,转身离去。一切悄没声色。幕下了。
  
  望向林子路口,、原来已停了黄包车,原来她曾悄没声色地,也在等。
  
  她早有准备!她背弃诺言!
  
  —一抑或,她只是在碰运气,谁知捡了现成的便宜?
  
  蝶衣永远忘不了那一眼。她亲口答应的:“我躲他远远儿的!”但他没离开她,她倒表现得无奈,是男人走到她身边去。
  
  这是天大的阴谋。
  
  婊子的话都信?自己白赔了屈辱,最大的屈辱还是来自小楼的厌恶。谁愿哈腰?谁没脊梁?蝶衣浑身僵冷,动弹不得。一切为了他,他却重新失去他,一败涂地。脸上唾液留痕处,马上溃烂,蔓延,焚烧——他整张脸也没有了,他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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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月亮不识趣地出来了。
  
  清寒的月色下,忽闻林子深处有人声步声,还有沉重呼喝:
  
  “走!”
  
  蝶衣大吃一惊。
  
  “打倒日本鬼子!打倒——”
  
  然后是口鼻被强掩的混浊喊声,挣扎,殴打。
  
  “乒!”
  
  枪声一响。
  
  “乒!”
  
  枪声再响。
  
  林中回荡着这催命的啸声,世界抖了一下。又一下。林子是枪决的刑场。宪兵功德圆满地收队了。
  
  受惊过度的蝶衣,瞪大了眼睛,极目不见尽头。他同死人一起。他也等于死人。墓地失控,在林子涑涑地跑,跑,跑。仓皇自他身后,企图淹没他。他跑得快,淹得也更快。 跌跌撞撞地,逃不出生天。蝶衣虚弱地,在月亮下跪倒了。像抽掉了一身筋骨,他没脊梁,他哈腰。是他听觉的错觉,轰隆一响,趴唯一声,万籁竟又全寂,如同失聪。
  
  人在天地中,极为渺小,子然一身。浸淫在月色下。他很绝望。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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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夕阳西下水东流
  
    
  
   留声机的大喇叭响着靡靡之音。
  
   蝶衣心情无托,惟有让这颓废的乐声好好哄护他。
  
   房子布置得更瑰丽多姿,什么都买,都要最好的。人说玩物能丧志,这便是他的心愿,但愿能丧志。
  
   镜子越来越多,四面窥伺。有圆的,方的,长的,大的,小的。
  
   他最爱端详镜中的美色,举手投足,孤芳自赏。兰花手,“你”,是食指悄悄点向对方;“我”,是中指轻轻捺到自己心胸;“他”,一下双晃手,分明欲指向右,偏生先晃往左,在空中一绕,才找寻到要找寻的他。
  
   这明媚鲜妍能几时?
  
   只怕年华如逝水,一朝漂泊,影儿难再寻觅。他又朝镜子做了七分脸,眼角暗飞,真是美,美的杀死人!
  
   五光十色,流金溢彩的戏衣圈张悬着,小四罢它们一一抖落,刻意高挂,都是女衣。裙袄,斗篷,云肩,鱼鳞甲,霞帔,褶裙......满室生春。戏衣艳丽,水袖永远雪白。小四走过,风微起,它们用水袖彼此轻薄。
  
   古人的魂儿都来陪伴他了,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不来也罢,小四还是贴身贴心的。
  
   蝶衣慵懒地哼着:
  
   人言洛阳花似锦,
  
   奴久系监狱不知春......
  
   小四穿上一件戏衣,那是《游园惊梦》中,邂逅小生时,杜丽娘的行头:
  
   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小四拈起一把杭州彩绢扇子,散发着檀香的迷幻芳菲。蝶衣一见,只淡淡地微笑,随意下个令:
  
   “小四,给我撕掉。”
  
   小四见他苦闷无聊,惟有破坏,他太明白了,问也不问,把扇子撕了。
  
   一下轻微的裂帛声。
  
   蝶衣又闲闲地:
  
   “把戏衣也撕了。”
  
   他二话不说,讨他欢心,又撕了。不好撕,得找道口子,奋力一撕------裂帛声又来了,这回响得很,蝶衣痛快而痛苦地闭上眼睛。
  
   原来乖乖地蹲在他身畔,那上了鸦片瘾的黑猫,受这一惊,毛全竖起来。来福戒备着,蝶衣意欲爱抚它,谁知它突地发难,抓了他一下。
  
   这一下抓的不深,足令蝶衣惶惑不解------对他那么好,末了连猫也背叛自己?
  
   蝶衣瞅着那道爪痕,奇怪,幼如一根红发丝。似有若无,但它分明抓过他一下。
  
   小四装扮好来哄他,拉腔唱了: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蝶衣随着他的唱造神游,半晌,才醒过来似地,又自恋,又怜他。
  
   “小四呀,十年廿年也处了不一位名角呢。你呢,还是成不了角儿啦。”
  
   他又闭目沉思去。良久,已然睡着。
  
   小四一语不发,一语不发。
  
   末了又把金丝银线收拾好了。
  
   一天总算过去。
  
   人人都有自己过活的方法。一天一天的过。中国老百姓,生命力最强。
  
   一冬已尽。京城的六月,大太阳一晒,屋里往往呆不住人,他们都搬了板凳,或竹凳子,跑到街上,摇着扇子。
  
   久久未见太阳的蝶衣,夜里唱戏,白天睡觉。脸很白,有时以为敷粉未下。他坐在黄包车上,脚边还搁了个大纸盒,必是戏衣了。又买了新的。旧的不去,新的怎么来?
  
   黄包车走过市集。
  
   都在卖水果吃食。
  
   忽闻一把又响亮又明朗的好嗓子,扯开叫卖:
  
   高啦瓤的咧大西瓜咧------
  
   论个儿不论斤,
  
   好大块的甜瓜咧,
  
   赛了糖咧------
  
   抑扬顿挫,自成风韵,直如唱戏。
  
   蝶衣一听,耳熟。
  
   一棵大槐树下,停了平板车,木盆子摆好一大块冰,镇了几个青皮沙瓤西瓜在边上。卖的人,穿一件背心,系条围裙,活脱脱是小楼模样。
  
   蝶衣不信,黄包车便过去。他示意车子稍停,回头看真。
  
   一个女人走近。她打扮朴素,先铺好干净蓝布,西瓜一个个排开,如兵卒。她给瓜洒上几阵冰水,小楼熟练的挑一个好的,手起刀落,切成两半,再切成片零卖。
  
   菊仙罩上纱罩,手拎大芭蕉扇在扇,赶苍蝇,叫人看着清凉。
  
   是这一对平凡夫妻!
  
   蝶衣看不下去。
  
   正欲示意上路,不加惊扰。
  
   小楼正唱至一半:
  
   谁吃大西瓜哎,
  
   青皮红瓤沙口的蜜来------
  
   招徕中,眼神逮到迟疑的蝶衣。
  
   他急忙大喊:
  
   “师弟!师弟!师弟!”
  
   蝶衣只好下车过来。
  
   小楼把沾了甜汁的大手在围裙上擦擦,拉住蝶衣。一点也不觉自家沦落了。还活得挺神气硬朗。
  
   他豪爽不计前尘,只无限亲切,充满歉疚:
  
   “那回也真亏你!我还冤了你,啐你一口。一直没见上呐,为兄这厢赔礼!”
  
   “我都忘了。”
  
   蝶衣打量小楼:
  
   “不唱了?”
  
   “行头又进当铺去了。响应全民救国嘛,谈什么艺术?”又问:“你呢?”
  
   “我只会唱戏,别的不行。”
  
   洗净铅华,跟定了男人的菊仙,粗衣不掩清丽,脸色特红润,眼色温柔,她捧来一个大西瓜:
  
   “这瓜最好,薄皮沙瓤,八九分熟,放个两天也坏不了。”
  
   蝶衣带点敌意,只好轻笑:
  
   “你们都定了,多好。”
  
   “乱世嘛,谁能定了?还不是混混日子?”
  
   小楼过来,搂着菊仙,人前十分的照顾:
  
   “就欠她这个。只好有一顿吃一顿。”
  
   蝶衣一想,不知是谁欠谁的?如何原谅她,一如原谅无关痛痒的旁人?他恨这夫妻俩,不管他私下活得多跌宕痛楚,他俩竟若无其事地相依。他恨人之不知。恨她没脸,失信,巧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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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蝶衣顺目自西瓜一溜,呀!忽见菊仙微隆的肚皮。
  
   两三个月的身孕了。难怪小楼护花使者般的德性。
  
   一如冷水浇过他的脊梁,他接过那冰镇的西瓜,更冷。他接过它,它在他怀中,多像一个虚假的秘密的身孕。
  
   蝶衣百感交集------这是他一辈子也干不了的勾当!
  
   他只好又重覆地问:
  
   “不唱了?”
  
   小楼答:
  
   “不唱了!”
  
   就这样,一个大红的武生,荒废了他的艺,丢弃科班所学所得,改行卖西瓜去,挺起胸膛当个黎民百姓?十年廿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呢。
  
   关师父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更老了。
  
   虎威犹在。
  
   二人被叫来,先噼啪一人一记耳光,喝令跪下,在祖师爷神位前,同治光绪名角画像的注视下,关师父苍老的手指,抖了:
  
   “白教你俩十年!”
  
   小楼和蝶衣俯首跪倒,不敢作声:“一日为师,一生为父”,这不单是传统,这还是道义。戏文里说的全是这些。师父怒叱:
  
   “让你们大伙合群儿,都红着心,苦练,还不是要出人头地?一天不练手脚慢,还干脆拆伙?卖西瓜?啊?”
  
   老人呛住了,喘了好几下。
  
   门外一众的小徒弟,大气也不敢透。两个红人跪在那儿听他教训,还没出科的,练跪的余地都没有。
  
   “同一道门出去的兄弟,成仇了?你俩心里还有我这师父没有?”
  
   越骂越来劲,国仇家恨都在了:
  
   “咱中国有句老话,老子不识字,可会背:‘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兄弟刀枪杀,血被外人踏’!唱词里不是有么?眼瞅着日本鬼子要亡咱了,你们还......”
  
   末了把二人赶走,下令:
  
   “给我滚,一个月内组好班子再来见我!咱台上见!”
  
   ------一场“兄弟”。
  
   关师父等不到这一台。
  
   就在初六那天,孩子如常天天压腿,一条一条的腿搁在与人一起老去的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
  
   关师父坐在竹凳子上,喊着:
  
   “七十六,七十七,六十三,六十四,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孩子暗暗叫苦,你看我,我看你,真没办法,要等师父数到一百下,块到了,他年岁大,记性坏,总是往回数。
  
   关师父的眼神迷朦了,喊数更含糊。花白的头软垂着,大伙以为他盹着了,装个鬼脸。
  
   在毫无征兆毫无防备的一刻,他的头一垂不起,在斜晖下,四合院中,生过一顿气之后,悄悄地老死了。
  
   顽皮但听教的孩子们,浑然不觉。
  
   小楼匆匆赶至蝶衣的家。
  
   在下午的四点钟,蝶衣刚抽过两筒。小四给他削梨子吃。那鸦片神秘的焦香仍在。梨子的清甜正好解了它。正瞥到帘下几上,那电话罩着一层薄尘,太久没人打来,也根本不打算会接,那薄尘,如同给听筒作个妆。
  
   蝶衣见小楼气急败坏:
  
   “师父他------”
  
   他忙抖擞:
  
   “知道了,咱先操操旧曲,都是老搭档------”
  
   “见不着师父了!”
  
   蝶衣一惊,梨子滚跌在地。他呢喃:
  
   “见不着了?”
  
   “死了!”
  
   “死了?”
  
   小楼非常伤感:
  
   “科班也得散了。孩子没着落,我们弟兄们该给筹点钱。”
  
   蝶衣呻吟:
  
   “才几天。还数落了一顿,不是说一个月之内组好班子么?不是么?......”
  
   生死无常。
  
   哀愁袭上心头。心里很疼。情愿师父继续给他一记耳雷子,重重的。他需要更大的疼,才能掩盖。小楼低着头,他也吃力地面对它。喉间的疙瘩,上下骨碌地动着。蝶衣想伸手出来,抚平它,只见它嘀嘀咕咕地,挥之不去------好不容易凑在一块,是天意,是师命,他俩谁也跑不掉,好不容易呀,但师父却死了!
  
   下一代的孩子们都在后台当跑腿,伺候着已挣了出身前程的师哥们。这一回的义演,筹了款子,好给师父风光大葬,也为这面临解体,树倒猢狲散的末代科班作点绸缪------不是绸缪,而是打发。
  
   心情都很沉重。
  
   “哈德门,三个五,双妹......”卖香烟的在胡同口戏园子里外叫喊着。台上则是大袍大甲的薛丁山与樊梨花在对峙。上了场,一切喜怒哀乐都得扔在身后,目中只有对手,心中只有戏。要教我唱戏,不教戏唱我。戏要三分生,把自己当成戏中人,头一遭,从头开始邂逅。心底不痛快,还是眉来眼去的对峙着,打情骂俏......
  
   就在急鼓繁弦催逼中,外面忽传来轰烈的噼噼啪啪声响。
  
   对拆中的小楼和蝶衣,有点紧张。
  
   “师哥,是枪炮声么?听!”
  
   虽是慌张,也不失措,不忘老规矩,照样没事人地演下去。
  
   小楼跟着点子,也细听:
  
   “不像。奇怪。”
  
   群众的喧哗竟又响起。拆天似地:
  
   “和平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国军回来啦!”
  
   ......
  
   原来欢天喜地的老百姓在点燃鞭炮,还有人把脸盆拎出来大敲。狂欢大乱。座上的看客措手不及,扭头门外,火花四溅,跑来一个壮汉,来报喜:
  
   “胜利了!胜利了!”
  
   人心大快。礼帽,毛巾,衣物,茶壶,椅子,瓜子,糖果,香烟......全都抛得飞上天。
  
   蝶衣开心地耳语:
  
   “仗打完了!”
  
   小楼也很开心:
  
   “不!咱继续开打!”
  
   二人越打越灿烂,台下的欢呼混成一片。
  
   菊仙在上场门外,不知何故,眼泪簌簌淌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徒儿,依偎在她身畔,有点惶惑。
  
   戏演完了。
  
   后事也办妥了。
  
   终于,太阳也下山了。
  
   那天,把义演的帐一算,挣来的钱,得分给他们。
  
   下过一场微雨,戏园子门外,一地的爆竹残屑被浸淫过,流成一条条蜿蜒的小红河,又像半摊血泪的交织。
  
   科班散了,像中国-----惨胜!喜乐背后是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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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菊仙拎着一个蓝布袋,里头盛了银元。徒儿们,最大不过十三四,最小,便是那八九岁的,排成一行,一个挨一个,来到段小楼跟前。他以长者身分,细细叮咛:
  
   “科班散了,以后好好做人!”
  
   分给每人两块银元。孩子接过,一一道:
  
   “谢谢!”
  
   也许可以过一阵子,但以后呢?
  
   小楼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又叮咛:
  
   “好好做人!”
  
   眼前细雨凄迷,前路茫茫。非常无助。
  
   孩子们抬头看天色。空气清明如洗,各人心头黏黏答答。师父在,再不堪,会有落脚处,天掉下来有人担戴,大树好遮荫,不必操心,只管把戏唱好。如今到哪儿去呢?一个眼中含泪。有两个,索性抱着头,哭出声来,恋恋不舍。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一个个各奔前程,前程是什么?
  
   此时,一柄紫竹油纸伞撑过来,打在小楼头上。
  
   是蝶衣。
  
   伞默默地遮挡着雨。
  
   两个人,又共用一伞。大师哥的影儿回来了,他仍是当头的料,他是他主子。彼此谅宥,一切冰释。什么也没发生过。
  
   真像是梦里的洪荒世界。
  
   菊仙蓝布袋中的银元分完了。布袋一下子瘪掉。她摸摸微隆的肚皮,妒恨和不悦一闪而过。只觉危机重重,惊心动魄,心里很不安宁,又说不出所以然。
  
   小楼冲蝶衣和菊仙叹喟:
  
   “看,一家人一样了,不容易呀,熬过这场仗。还是一块吧。”
  
   蝶衣满足地又向菊仙一笑。
  
   菊仙赶紧展示对肚中孩子的期待:
  
   “对了,将来孩子下地,该喊你什么?”
  
   挨近她丈夫,声音又软又腻:
  
   “你说说看,该喊蝶衣叔叔呢?还是干爹?”
  
   小楼一想,道:
  
   “就喊干爹。我这师弟呀,打小时侯起就想养一个孩子了!”
  
   菊仙胜意地点点头------她为了点明他的身分和性别,不遗余力:
  
   “真的?那蝶衣日后‘成家’了,一定养一大堆。”
  
   又很体己地一笑:
  
   “你就是艺高人登样,等闲也看不上。”
  
   一场仗结束了,另一场仗私下要打。她的头轰轰地疼。
  
   日本天皇的“玉音放送”,广播周知:战争结束了,日本是战败国,开始撤军......
  
   一九四五年,低沉的语调衬托出高昂的士气,但这只是表面。
  
   戏园子门楼上,原来有对联儿:
  
   功名富贵尽空花 玉带乌纱 回头了千秋事业
  
   离合悲欢皆幻梦 佳人才子 转眼消百岁光阴
  
   炮火和烟尘令它们蒙污。
  
   经理在旁,照应着下人把顶上悬着的日本太阳旗除下来,改挂青天白日满地红。太阳给扔在地上,一双双鞋子踩踏过------是军鞋,伤兵的鞋,肮脏的赤足,还有残疾人的拐杖。
  
   日本人投降后,市面很乱,百业萧条,一时间不能恢复元气。
  
   学生们又闹罢课,街上天天有游行队伍,他们对一切都感觉悬空,失重,不知微了什么,也不知干些什么,天天放火烧东西,示威。
  
   国民党势力最大,也有兵出来抢吃抢喝。金圆券膨胀,洋火也要好几万。
  
   很多班主看上座不好,便把戏班散了,改了跳舞厅。于是市面上的橱窗,出现了他们平估的戏衣,凤冠蟒袍,绣花罗裙。
  
   无论日子过得怎么样,蝶衣都不肯把他的戏衣拿出来,人吃得半饱,没关系,他就是爱唱戏,他爱他的戏,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沉感觉。只有在台上,才找到寄托。他的感情,都在台上掏空了。
  
   还是坚持要唱。窝在北平,有一顿唱一顿。
  
   戏园子上座的人多,买票的少。
  
   舞台两侧,除开国民党旗帜以外,还张贴着花绿纸饰和标语:
  
   “慰问国军!”
  
   “欢迎国军回到北平!”
  
   “向士兵致意!”
  
   全是惊叹语,是劫后余生一种不得已的激动。
  
   来了一群混混,他们之中,有流氓地痞,也有伤兵,全都是无家可归的男人。睡在澡堂和小饭馆外,也联群结党到小戏园子白看戏,不是看戏,只是找到一个落脚处,发泄他们的苦闷。摔东西,躺得横七竖八,胆小的观众都受惊扰,但凡有脚的都争相走避,除了桌椅,迫于无奈地忍受蹂躏。
  
   有个在一角静静流泪,“不知如何”,也不知为谁。
  
   仍是《霸王别姬》的唱段。又从头把恩爱细唱一遍。
  
   那哭过的伤兵,只剩一条腿,不断用拐杖拍击来发泄。
  
   忽然一道手电筒的光芒照向台上虞姬的脸。吃这一闪,又晃的头昏目眩,蝶衣几乎立足不稳。
  
   “别唱了,打吧!狠狠的打吧!”
  
   苦闷变成哀嚎,一池座子在失重状态。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很猥琐地怪叫:
  
   “虞姬怎么不济事了?来月经吧?”
  
   蝶衣气得色变,又羞又怒。
  
   满堂哄笑。
  
   小楼马上停了唱,忙上前解围,双手抱拳,向伤兵鞠了一躬。
  
   “诸位,戏园子没有拿手电筒照人的规矩,您们请回座儿上看------”
  
   话没了,猛听得穷吼怪叫:
  
   “老子抗战八年!没老子打鬼子,你他妈的能在这儿唱?兔崽子!你还活不了呐!”
  
   都趁机发泄,更凶: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你们下三滥戏子抗过枪么?杀过鬼子流过血么?”
  
   一个手电筒扔上来,把小楼砸中了。
  
   没来由地受辱,他一怒之下,把砌末推倒,向伤兵们扔去。
  
   一众哗然,混混们也推波助澜。
  
   小楼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自台上打到台下。蝶衣见状,也奋不顾身捍卫,他哪是这料子?被当胸揪打几拳,一块木板砸下去,头破血流。柔弱得险要昏倒。
  
   小楼抓住那人的脑袋,用自己的头去顶撞。古人和今人凑拥成堆,打将起来,一如九里山项羽力战群雄。
  
   人多势众,又有拐杖板凳作武器,眼瞅着一记自他背心迎头击下------
  
   菊仙也不细想,即时冲出,以身相护,代小楼挡了这一记。慌乱中,一下又一下,她肚子被击中了......
  
   菊仙疼极倒地。
  
   冷不提防,只听见小楼惨叫:
  
   “菊仙!”
  
   血自她腿间流出。
  
   如刀绞,如剜心,她也惨叫:
  
   “哎------”
  
   全身蜷缩,一动,血流得更凶。
  
   小楼如愤怒的狂狮,疯狂还击。他歇斯底里,失去常性:
  
   “我的孩子!菊仙!我的孩子!”
  
   大伙眼看不妙,喊:
  
   “出人命了!”
  
   “快走!快走!”
  
   小楼狂势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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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3-23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蝶衣捂着流血的额角。他没有为小楼牺牲过。他恨不得那失血昏迷的人是自己,名正言顺,义无返顾。蝶衣也很疼,他有更疼的在心胸另一边。不是不同情菊仙,间接地,是他!因自己而起的一场横祸,她失去孩子了。
  
   啊终于没有孩子横亘在中间。
  
   拔掉另一颗眼中钉。
  
   蝶衣只觉是报应,心凉。只要再踹上一脚......他的血缓流,遮住眼角。菊仙的痛苦比他大多了------但这又是师哥最亲的人。瞧小楼伤心悲嚎,不忍呀。
  
   蝶衣掩耳闭目。
  
   一地碎琉璃,映照惶惶的脸------中国人,连听场戏吃个饭,都以流血告终。
  
   警察来了,人声鼎沸,抓人。
  
   抓的竟是汉奸!
  
   为日本人服务过哈过腰唱戏的角儿程蝶衣是汉奸。
  
   菊仙在昏迷以前,见到蝶衣被带走。
  
   一天一夜,她终于醒过来。孩子流产了。
  
   小楼陪伴在病榻旁,眼皮倦得有千斤重。浑身像散了架,伤势不要紧,从小打到大,致命伤是失去了孩子,还有,师弟又被抓,以“汉奸”入罪。此罪可大可小,经一道手,剥一层皮。政府最恨这种人。一下子不好便枪毙。
  
   小楼是两边皆忧患。
  
   见菊仙终于醒过来,脸色苍白如洗,命保住了,人是徒地瘦下去------是肚中另一个人也失掉了,血肉一下子去了一半,菊仙如自恶梦中惊醒,狞厉一叫:
  
   “------小楼!”
  
   他搂住她,相依为命的当儿,他竟又抽身他去,营救蝶衣。
  
   “......”菊仙气极:“小楼你......叫那假虞姬给你生孩子去!”
  
   “得去想法子呀,他们是说拿便绑,说绑便杀。汉奸哪!也是人命!”
  
   “蝶衣他是有干过这事,大概罚罚他,关一阵子就给放出来。你跟政府是说不清的。”
  
   菊仙不想他走,在一个自己最需要的当儿,他为另一个人奔走?这人,台下是兄弟,台上是夫妻。而她,是他终生的妻呀。
  
   “他没杀人,不曾落了两手血。”菊仙道:“一定从轻发落的,你能帮上什么?”
  
   “那回是为了我,才一个人到鬼子的堂会。他们怀疑他通敌!”
  
   “吓?”菊仙一听,才知事态严重。
  
   她当然记得那一宗“交易”,她背叛了他------或者说,她答应离开小楼,只是小楼不曾离开她吧。她没强来呀。她当然也记得二人转身朝林子路口的黄包车走去时,身后那双怨毒的眼睛,剜得背心一片斑斓。
  
   是对是错,她已赔上一个孩子了。真是报应。也许双方扯平了。
  
   但菊仙太清楚了,如果三个人再纠缠下去,小楼仍是岌岌可危的。她应该来个了断!她还他,救他这次,然后互不拖欠。
  
   菊仙拉住小楼,道:
  
   “我和你一道去!”
  
   小楼望着她。
  
   “咱们去求一个人。救出来了,也就从此不欠他了。”
  
   她挣扎着要起来:
  
   “那把剑让我带去。”
  
   蝶衣是法院被告栏上受审。他很倨傲,只觉给日本人唱戏出堂会不是错------他的错在“痴”。不愿记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坚决地答辩:
  
   “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我爱唱戏,谁懂戏,我给谁唱。青木大佐是个懂戏的!艺嘛,不分国界,戏那么美,说不定他们能把它传到日本去。”
  
   完全理直气壮,一身担戴,如苏三的鱼枷。
  
   不是为了谁。
  
   根本为自己。
  
   这样的不懂求情,根本是把自己往死里推。
  
   菊仙重新打扮,擦白水粉,上胭脂,腮红。棉纸把嘴唇染得艳艳的。有重出江湖的使命感。她的风情回来了,她的灵巧机智仍在。男人,别当他们是大人物,要哄,要在适当时候装笨,要求。
  
   她抱着那把剑,伴着小楼面见袁四爷。
  
   她知道蝶衣这剑打哪儿来。袁四爷见了剑,一定勾起一段情谊。把东西还给原主,说是怕钱不够,押上了作营救蝶衣的费用,骨子里,连人带剑都交回袁四爷好生带走,小楼断了此念,永远不必睹物思人------这人,另有主儿......
  
   菊仙设想得美,不止一石二鸟,而且一石三鸟。
  
   她弱质纤纤,万种温柔。仿佛回到当年盛世,花满楼的红人。旧戏新演。
  
   袁四爷还着实地摆足架子,羞耻了段小楼一顿,以惩她不识抬举。小楼都忍了。
  
   ------谁知一切奔走求赦都不必了。
  
   意外地,在法院中,蝶衣毋须经过任何程序,被士兵带走。
  
   到什么地方去?
  
   无罪,但又不放。
  
   所有人都疑惑起来。全场哗然------这个人根本一早勾结官府!
  
   其实他又去了堂会。国民党军政委员长官,到了北平。为了欢迎,致敬,政府以最红的角儿作为“礼物”,献给爱听戏的领袖。于是,什么法律就不算一回事了。
  
   一时间,“程蝶衣”三个字,又逃出生天了。他的唱词,仍是游园,惊梦。《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百年不易的词儿,诉说着得失成败,朝代兴衰。国民党的命运,中国人的风流云散......
  
   菊仙一番铺排,怅然落空,如同掉进冰窖里。小楼身边硬是多了一个人。
  
   菊仙的身子一直好不过来,成天卧床,有点放弃,或者以此绾住男人的心。反正说不出常理来。
  
   蝶衣倒是前事完全不提,见二人各有所失,只得相安无事。
  
   这天见小楼喂药,他对菊仙那么的关怀备至,一脸胡碴子。失去孩子,更心疼大人。蝶衣很矛盾地,把一网兜交给小四,里面全网住大捆大捆的钞票,小四抓药去。蝶衣表示了心意,言语上却不肯饶。他也关怀地嘘问:
  
   “算了,这时局,孩子若下地,也过的苦日子,你还是歇着吧。”
  
   又不怀好意:
  
   “不然病沉了,就难好。怕是痨病呢。怎么着?”
  
   菊仙倒是冲小楼抿着嘴儿俏俏一笑,眉梢挑起战意:
  
   “往后,我还是要给你生个白胖娃娃!”
  
   有意让蝶衣听得:
  
   “唉,‘女人’,左右也不过这么回事!”
  
   非常强调自己是个“女人”。
  
   蝶衣附和:
  
   “谁说不是呢。”
  
   小楼道:
  
   “药都凉了,还吃不吃?”
  
   “你这堂堂段老板伺候我吃药,岂不是绣花被面补裤子么?”
  
   “对呀。可湿手抓干面,想摔摔不掉。”
  
   贫贱夫妻鹣鲽情浓,不把蝶衣当外人。他但觉自己是天下间多出来的一个。
  
   幸好小四回来了。
  
   他依旧提着那一网兜的金圆券进门。蝶衣趁机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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