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太阳冰

[原创]只是伤痕——作者:Ci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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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5 | 显示全部楼层
【 25 】


年终的时候,工作非常忙。公司里很多电脑中了病毒,财务系统彻底瘫痪,换了新的操作软件,忙不过来,我因为打字快,被临时借到财务部输数据,手上部分事情也暂时都转交到青菜手上。其中有几份外地办事处的《年终考评表》,因为事关惯例在元月份下发的上年度奖金,所以12月30号之前必须收回来方便财务造工资表。我咛嘱她尽快寄出去了,过了三个星期,我从财务回来,发现厚厚的一撂表格依然堆在她的文件柜上,上面还压了很多其他东西。
“有什么好看的?”正看着,她从外面进来,看到我在她的柜子前,没好气的问。上次的事情后,我们又因为一些小矛盾,公开吵了好几次,现在虽然天天面对面坐着,却基本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怎么这些表还没寄掉?”我把表格抽出来,她看了看,也愣住了。
“30号就要交的。到时候女老板问起,看你怎么说!别说我没告诉过你。”
“我怎么说,关你什么事?”她象一只死了嘴还硬着的鸭子,转身出去了。她一定是搞忘了。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由我说出来她就受不住,我们的关系恶劣,任何小失误的指出都象在抓对方把柄。只有一个星期时间了,看你怎么办!我幸灾乐祸地想。女老板动不动就爱让人家写检讨,这事儿肯定没跑了,趁早打腹稿去吧,哼。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拿了一叠特快专递的单过来开始填写,不禁又一阵火起:“你要是早寄挂号,五十块钱都不要!你看这一堆特快,要六百多块!”
“少管一点会不会死啊!”青菜轻描淡写地,一副你又能怎么样的架式,“又不是你的钱。”
“是公司的钱!”
“公司是你的?”
声音越吵越大,谁都听到了。
“什么事什么事?”男老板走了过来,“有什么好吵的?合作精神你们懂不懂?伊然,我早就听人说你态度蛮横!”
“老板我……”
“好了好了,”男老板一副大家作派,挥挥手把我的话压下去,“我不听解释。我只要看到你们以后和睦相处。”走了过去。我气得我差点吐血。青菜一脸胜利的笑,坐在对面继续填着她的单。除了一巴掌拍两个马屁外,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买了张假名牌大学的本科毕业证,就这样肆无忌惮,要是买了个博士,还不要爬到别人脖子上拉屎?
男老板在的时候,写字楼上的办公态度比平时端正多了,大家忙得团团转的样子,走路带一溜小跑,说话压低声音,私人电话也没有了。而且由于男老板认定天天出现在公司的业务员没有尽全力出去跑、不是好业务员的原故,业务员一见他在,也全没了影子——都躲到仓库里下象棋去了。没有他们与前台小姐调情式的打骂与欢笑,公司里气氛清静、严肃。我无法发泄,把纸撕得哗啦哗啦响。
电话铃响了,是女老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一头怒火一直烧到女老板办公桌前:“老板,其实刚才……”
“好了好了,不要一天到晚吵架,会影响工作的。”女老板不耐烦地手一挥,手下这帮能力不大、脾气不小的职员,也真够她头痛的,“你们也不小了!每次都是你们两,就不能多沟通一点吗?”手一指对面的沙发,“你坐下来,我跟你商量点事。”
经女老板一说,我这才知道原来公司出了医疗事故。那段时间办公楼里空气紧张,管理层天天开会,我们都嗅出了异常,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女老板想让我出面去交涉,所以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六月份某医院用我们的试剂做了一例产前诊断:一对广东夫妻生了一个女儿,三岁还不会说话,目光呆滞,塌鼻梁,到医院检查为二十一号染色体缺失,痴呆。怀上第二胎,怕又是先天性痴呆,去做脐带血检查,结果为正常,而且是男孩。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回去生下来,果然是男孩,却又是一个痴呆。现在病人家属找过来,说要打官司,医院一口咬定是我们试剂的问题,公司不敢得罪这个大用户,只得应承下来。开了一个又一个碰头会,最后领导人们决定拿出9-12万私了这件事,并规定以后收病人前一定要签张志愿单,告诉病人任何检测、治疗都存在风险的真理。
正是申请“高新技术企业”的关键时刻,一点乱子都不能出,所以钱可以给,还一定要堵住他们的嘴。几个老总商量下来,觉得管理人员不适宜亲自出面跟病人谈,以免让人家看上去太隆重,“我们要做出是他们理亏的样子,免得他们狮子大开口”。女老板说。在几个小秘书中挑来挑去最后觉得我合适,“应急能力好”,女老板这样夸我,“而且得理不饶人。”
会谈安排在下星期三。
星期三一早,才进办公室,就看到那个二十一三体患儿的家属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两个人一人抱一个孩子,目光呆滞。
“老板们来了吗?”我问小麦。
“今天高新企业论证会呢,他们都不过来了,刚打电话来说过,找你就行。”小麦给他们倒水的时候,我出去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论证会快开始了,老板们正在把专家们接到会场的车上,说话不方便:“你看着办吧,中午陪他们吃顿饭,按照上次办公会上商量的数目付款。”说完就挂了机。
我找了几张《产前诊断协议书》之类的东西让他们先看着,其实基本上没这个必要。夫妻两人四十上下,在长年强烈的日晒下,一张脸已经不是皮肤黑的问题了,而是象脸上戴着厚厚的一层黑壳;男的又粗又壮,腰间别着一块式样过时的手机。女的身材矮小,才一米五的样子,抱着两个月的男孩,不会说普通话,偶尔插几句嘴,也要由她丈夫来翻译。
“材料你们看过了吗?”我问,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男的点点头,“我是总经理秘书,姓伊,这是我的名片。今天公司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老板都必须参会,所以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我们公司咨询过律师事务所,有些东西,如果你们不明白,也可以去咨询。”我把律师事务师的名片和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当然,如果经济允许,你们也可以另找其他自己更信任的律师。在这件事上,相信你们也仔细考虑,选择打官司还是我们自行协议解决。”
那个女人不会说但是听得懂普通话,开始咿咿呜呜地哭起来,跟男人说了一堆话。
“我家里的想你们能留下这个孩子。”男人说,毕竟是生意人,他的“广普”我还勉强可以听懂,“生也生下来了,活不算活,死又不能让他死,我们已经有一个这样的了,再养一个,将来咋办啊?”声音哽咽。
“我们当然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同意给予一定的补偿,要是你们打官司,或者按照法律来,你们都一分钱都拿不到。所有的钱都是出于我们的同情。你知道,一个公司不能按同情来办事的。”我说,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表情很难受,早上走得太急了,洗脸后又忘了抹点润肤的东西,天气越来越干臊,皮肤撑得很难受。“任何医疗、诊治都有失误的可能。拿我们染色体检查来说,成功率达到96%,但肯定会有意外发生的,比如你们从医院里抽的脐带血,如果有试管污染、针筒污染,甚至空气的污染,或者冰箱温度不对,而且提取出来的细胞要放在培养箱中培养三至四天,这中途发生停电等,都会导致结果不正确。”我说,“你们一定也有经验的:在医院做手术前,医院会让你签一张单,什么出现什么情况、意外,比如要输血血库里的血感染了艾滋病啊,比如术后病人伤口感染高烧不治啊,这些看上去是医院的责任,可你签了字一切由你自己负责,是不是?这就说明,误诊率肯定是存在的。这一点你们不会还有什么怀疑吧?”
我说得又有道理声音又响亮有力,夫妇俩大瞪眼睛看着我,插不上话来。开始的时候他们闹得很凶,跟老板谈了几次,就软了下来。他们当然不知道我们也害怕。如果不是女老板告诉了我所有的情况,我都以为公司一点不害怕。
“我们老板说,你们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同我们协商了断,接受我们一次性付给你一笔款子,对吗?当然,你要知道,这协议肯定是经过律师事务所,有法律效力的,不要以为拿了一笔钱,以后孩子有什么事,又重闹回来,那样我们可以告你并且收回这笔钱的,而且,如果你们四处乱说,毁坏我们公司的名声,我们也要收回这笔钱把案子上交法院。你们必须清楚这笔钱不是赔偿,是我们对你家的资助。”
男人跟女人一个劲地点头,我的话对他们很成见效——一个准高新企业的智囊团对付两个农民当然是很有办法的。在医药行业这种事也没少听说。如果是前几年就更好办了,前几年对付平民百姓,一般来说,医院只要朝他大喊一声“谁管你呀!”他就会以为是自己命不好,马上吓跑了。
“我跟家里商量过,”男人说,“上次也跟那个女的——你们老板吧?说过,我们要15万。”
“老板跟我说了,后来办公会上讨论过,只同意出9万。”
我说完,女人突然喊了起来,指着那个三四岁的脸长得有些扭曲的女孩子,男人忙把女孩儿拉了出去。会议室里一股臭味,是那女孩拉屎在身上了。
我突然一阵恶心,想吐,扯了一把纸巾捂住嘴。女人朝我呱里呱啦地道着歉,哭诉着,好象说那女孩四岁了天天拉屎在身上,将来怎么办,说着说着又哭了。
一阵阵恶心更急烈地涌来,跑到卫生间,正遇到那个男的把卫生间一卷纸拿过来,拉着女孩儿正使劲揩她的裤子。那女孩儿塌鼻梁,眼距很开,冲我乐呵呵地傻笑。看着男人把她用手夹在腋下,一边擦一边用广东话说着“别动”,非常熟练的样子。我不禁心生佩服,如果是我生了这样的孩子,既然不能一生下来就把她掐死,我会将自己掐死——不掐死,过不了几天,也会被未来吓死。
干呕了一阵,好受一点,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打了老板的电话。什么狗屁96%,哪怕是99%,那个1%对于病人来说,都可能是100%。
论证会看样子开得不甚顺利,老板压低声音说“你等等”,过了一下,可能是走到会议室外面,问“什么事?”
“就是那个二十一三体患儿的赔……”
“你能处理就自己处理掉好啦!我这边很关键,除了火烧,不要随便打我手机!”老板急匆匆地把电话关掉。
我拿了盖好章的一式四份协议书,在金额处填上“12万”,那个男人在上面歪歪斜斜签了字。让他们保留一份,然后到财务拿了十二万元的支票走了,饭也没心情留他们吃。
送走了一家四口,我坐在桌前还是一阵阵恶心。协议签下来了,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所做的脐带血检测,由于技术上固有局限导致正常范围内的漏诊……赵××夫妻于某年某月某日生下的男婴经证实为二十一三体患儿……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甲方愿意支付乙方12万元做为补偿和安慰,但乙方必须充分认识到甲方不存在任何过错”云云。
下午老板回来了,一脸阴云,说是论证专家里面临时又冒出一个环境卫生局的什么头儿,上次因为推荐一家合作单位给我们,被挡掉了,这次在会上就左右刁难。“回头你去好好公关一下,”我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跟女老板说。“人走了?”又问我。
“走了,小孩子不方便,急着赶回去,也就没让他们吃饭。”
“怎么处理的?”
“给了12万。”
“12万?!不是9万吗?”老板马上跳起来。
“我打电话想跟你汇报的时候你很忙。而且我想,3万对公司来说并不是很多,但对那家……”
“3万不多,可赔的是一位数还是两位数,说出去对公司的影响很不一样你知不知道?!”老板怒不可竭,女老板忙把我拉到外面来,“你怎么这个时候跟他谈这事?今天我们的项目被卡了,正窝了一肚子火呢。论证说不定就泡汤了。”
“那怎么办?”
“回头去活动活动,管会上情况怎样,如果他们肯在‘专家意见’上签字就成。这些事,关键不在评审,在公关。”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还是一阵阵恶心,冲到笼头前却又什么都没呕出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一个劲地喝水,把那个念头镇压下去:不是的,不是的,不会那么倒霉。



                【 26 】


看到试纸上那两道刺眼的紫红色线条时,我才相信:我的恶心与那个小女孩无关。我怀孕了。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因为上课顶撞了班主任,没有评上少先队员。班上四十个学生,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学习成绩倒数两名的男同学没有评上,我回到家里,谁也劝不住,啕号大哭了一晚上,觉得没可能世界上有比这更伤心的事。中考时,因为差2分没有考上重点高中,觉得又丢人又伤心还怕家长骂,一个人躲到学校后面的河边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想不出比这更受打击的了。人总在一天天长大,多少年后想起只是付诸一笑的事,对当时的心灵却是不能承受的沉重。所以,无论遇到多么糟糕的事,永远不要以为这是最坏的,总有更坏的等在后面。
我怀孕了,更糟糕的是,看到那两道紫红色线条时,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是郑杨的?!这么想的时候,我出了一身冷汗。
对于怀孕,以前我知道得很少,却没来由的恐惧。小时候去一个住计划生育站的同学家玩,听到她家后排的手术室里传来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同学倒是很漠然,“打胎呢!”我撒谎说上厕所,偷偷溜过去。才进院子,只听一阵喧闹,一个小女孩大叫着“娘!娘!痛啊!”披头散发,光着下身冲出来,我还没看清就被一堆穿白褂子的人拉了进去,有个年纪四十多岁的女人喝道“叫!叫什么?你乱搞的时候就没想想今天?痛?当然痛啦,你以为快活啊?!”在女孩子的尖叫声中把她重按回手术台上去。同学说那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还在念初中,是一个跟她一样大的男学生领来的。那个男孩子刚才还在,一听她叫就吓跑了。倒是有个老太婆,拿着半篮鸡蛋等在院子外的一棵树下,不时朝里张望,听说是男孩的奶奶。
“她妈妈呢?”
“这种事还让家里知道啊?我要是她,早跳河了!”
“为什么不用麻药?”
“这种地方怎么用麻药?”同学对我的一无所知又问个不停很不耐烦,“老问这个干啥?我妈听了都要生气的。”
回到家后我连做了几个月的恶梦,总梦到那个光着下身、披头散发的同龄女孩冲到我面前来,满身是血,大叫着“痛啊!我怕痛啊!”又梦见自己也怀了一个孩子,不记得是谁的了,反正特别害怕,去打掉也会很痛,生下来也会很痛,又怕别人知道,又烦又急,出了一身冷汗,吓醒过来。吓醒过来,拉开灯,证实只是一个梦,我就长吁一口气,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庆幸着“只是梦,呵。”然后再睡过去。
可这一次再不是梦了。从卫生间走出来,腿都没有一点点力气。小麦抱着一大叠文件迎面走来,看到我,奇怪地说:“这些天你的脸好黑,是不是病了?”
“没休息好。”我讪讪地笑。
“是不是老熬夜啊?很容易老的!”
拿起话筒,给书成打电话,才拨了个“0”就又放下来。我该怎么说呢?孩子是他的吗?他一直都是很小心的。他会怀疑吗?
我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如果他追问,我真的猜不出自己会怎样回答。想了半天,心虚得厉害,决定给他写Emial。让他看信吧!他……不会怀疑吧?
我打拉出键盘,修修改改,写了半天只写成了一句话。
书成:
   我怀孕了。
                   伊然
   然后给书成打了电话。他睡意朦胧的样子,一问,竟然还没起床:“好困哪小乖乖,”在那边伸着懒腰,还没完全醒,“昨晚睡太晚了。有什么事吗?”
   “等下上网的时候看看你的163信箱,我发了一封Email给你。”
“是什么呀?还要写Email?”
“嗯……你自己看吧。”
“网很慢的!有什么事现在告诉我不行?”他使劲打着哈欠。
话都到喉咙口了,我使劲咽了口气:“你还是自己看吧。”都是老网虫,网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我真的没有勇气直接跟他说——明知道他不会怀疑,还是非常害怕。
“好的,我自己看。”他说,“咱们的小乖乖,就喜欢搞点小浪漫。”
趁办公室没人,又给小猪打了个电话,关机了。小猪电话不多,舍不得每月的上网费,只买了个充值卡,但手机总是开的,除了上班时间。她们上班要求很严,穿制服,手机、call机一律放换衣间,整个店子的柜台里面没有一张凳子可坐,遇到来月经的日子,小猪说她常常累得不行,只有上厕所时在马桶上狠狠多坐一会儿。
午餐盒饭送过来,本是我爱吃的囱鸡腿,可一看到那黑黝黝的酱油色,恶心又泛了上来,赶紧扔掉,还觉得整个办公室全是温腻味。又觉得肚子饿得不行,想起饼干听里有饼干,一打开来,看到那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温暖的食品顿时失去了食欲。小猪估计也是在吃饭,我又拨了电话过去。
“干什么?”
“明天你上什么班?”
“早班,干什么?”
“我想你明天陪我……”
“拜托!小姐!你又有什么芝麻事?我快考试了你知不知道,想留半个月看书都请不到假,只有下班一点点时间了,你讲点良心好不好!……”
我叭地挂上电话。
   没两分钟,电话又响了,当然是她打过来的:“大小姐,什么事心情这么差?明天陪你干吗?”
“没事了。”我说,“我只是好长时间没跟你联系了。”挂上电话,趴到桌上昏昏地睡了一觉。却没有恶梦。不过怎么样的恶梦也不会更可怕了。下午下班,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饭也没吃,就往床上一倒。我是抱着手机睡去的,一阵风吹来,我一个激灵醒了,“叭”地抓起来按到耳朵边,才又明白它根本就没有响。再睡下去,闹钟响了,我又“叭”地抓起电话。
可是书成一直没有打电话来。
第二天是星期四。上午我拿了几份标书找小麦替我下去装订,她正在碎纸机前,替财务清理一些帐单。小小的纸片进去,出来一整袋一整袋的条条,她找了个小凳子坐在那儿忙碌着,象个快乐的小孩在炸爆米花。她总是能把任何工作都做得象玩游戏一样开心。
“你忙,我自己拿下去好啦!”我赶紧说。生怕她说“马上就好”,转身就跑,一边嘴里还抱怨着“公司早该买个装订机了!”
叫了的士到就近的医院。如果方便的话直接做掉好了,不让肖书成知道。我想。在妇产科门口看了半天那些挺着肚子被殷勤的丈夫们陪着走来走去的准妈妈,找了半天不知该进哪里。有个护士模样的人经过,我忙喊住她:
“唉,小姐——”马上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对,但那小护士已经转过头来,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高高的很清秀,竟然是个美女。
“请问,哪里是做流产的?”
“什么?”她问。也难怪她没听清,我自己都没听见。忙又重复了一遍
“流产。”
“你吗?”小护士把我从头顶看到脚丫,“不是这里的啦,你应该去计划生育科。”
拐来拐去,找到计划生育科,我就开始头皮发麻、害怕。诊室的门关着,外面放了几排椅子,满满地坐着神情倦怠的女人和陪她们的男人。女人们不时朝门里探过头去张望,男人拿着报纸,吸着烟。隔一段时间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一边系着裤子一边出来,护士便伸出头来喊名字,进去另一个。
“要排队吗?”我试探着问一个坐在过道边的女人。
“挂号了没?”
“没。”
“号都没挂排什么队?”她皱着眉头厌烦的样子,“明天再来吧,还有这么多,要排到下午下班啦!”
象得到赦免一样,我松了一口气,跑出候诊室——肯定跑不掉,可毕竟能拖一下子了!这事不但疼痛,还麻烦。还有这疼痛前的害怕!我真的很怕。
   回到办公室,马上有人问我去哪了,“女老板打着锣找你呢!”我忙把几本装订好的标书抱过去给她看,女老板说:“这些事让小麦去就好了!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你分不清么?”递上厚厚一叠表格,“下午下班前要。”我接过来转身出去,她又喊“回来,”我再转回身,她看了看我,放低声音:“你最近做事小心点。大老板对你很生气。”一句话象一棒子,打得我结结实实的愣掉了。
对我很生气?我做错了什么么?处处为公司着想,事做得最多,又是秘书又是打字员又是电话总机又是复印员又是接待员,青菜呢?她那块那么少的事,每天的工作就是认认真真地把网站上的新闻看完。越想越委屈,心想有什么了不起,这么一个破公司——如果白痴会飞,我们公司就是个大飞机场——大不了走人,免得被传染了一身愚蠢。
气呼呼地把标书和表格往桌上一拍,抓起一张在复印机旁捡来的作废的财务报表,翻过来写起了简历。才写几行,突然想到有大堆的白纸,为什么我要节省,养成这些下贱的习惯,写东西总是用废纸的反面?这公司又不是我的,省来省去还不是省进了肥老板的腰包?于是揉成一团扔到垃圾篓,重新拿了张白纸写起来。
一腔愤慨和豪情维持到姓名、年龄和毕业学校写完就没影踪了:毕业于那么没名气的学校,一听校名就知道我们全是高考的渣子。而且我快二十五岁了!哪个公司的文员招聘写的都是二十二岁以下!工作我又不是没找过,知道那有多磨人。我亲眼看见一个瘦削苍白的女孩子在南方人才市场被挤昏在地上。我没力气再去经受那“人才挤挤”的场面了。
最糟糕的是,刚出校门时那点勇气、豪情,全退化成落在甲板上的信天翁的翅膀——这可怜的肥家伙没有足够的滑翔高度时,又肥又大的翅膀只能成为扑腾逃跑时的累赘、渔人碗里的美味——随着工龄的日益增长,找工作的胆子就越发萎缩,常常担心三十岁一过就要失业。
   唉,还是算了吧,在哪个公司都要受气,而且,在这呆下去也不会死。我叹了口气,摊开女老板交过来的表格,先用铅笔填了起来。心情平和下来,脸上的皮肤却总是僵硬,笑起来拉扯得有些疼痛。上班前又忘了抹点东西了。
中午,书成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喂。”我的手都有些颤了。
“上午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同事说你出去了。”听他的声音心情不坏,“去哪了?”
“下楼去装订一些材料了。”
“嗨,我同事说南油那边有个酒吧很high。明天晚上你来了一块去?教教你蹦迪怎么样?免得你老以为蹦迪就是吃摇头丸。”他的语气轻松快乐,没有掺杂一丝阴云。
“你有没有看过我的Email?”我试探着。
“Email?”
“昨天下午打电话告诉你的。在163。”
“你有说过吗?”
“可能当时你没睡醒。”我说,大松一口气: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一颗心马上重又悬起来:等待判决的煎熬又要重新开始了:“不记得算了。回头你看一下吧。明晚我不去了,”故作轻松,想了想还是另找了个借口,“这个周末要加班。”
下班把填好的表交上去时对女老板说我头疼,明天要请一天假。对这一点她倒没有什么怀疑,毕竟我的脸色差得不能再差了。只是说回头别忘了补假条。
晚上肖书成还是没打电话过来。我心烦意乱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手上紧紧抓着手机,恨不能把这个永远都不响的家伙摔到地上踩几脚。整个屋子只有床头闹钟在滴答滴答响,寂寥的空气象沉重的固体,压下来压下来,一刻比一刻重。我逃也似的锁上门,走到街上去。快到元旦了,街上到处是红红绿绿的灯笼和洋溢着笑容的脸。我坐在东山广场的长椅上坐着发呆,身边全是晚上出来活动的老年人和互相喂着零食的小情侣。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最后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十几下他才接:“我正跟同事打牌呢!响两声等会我就给你打过去嘛,你怎么不停的打?”
好象他打牌是最大的事似的!我没好气地问:
“不能打吗?”
“打得好,打得好。”一听我语气不对,他马上开起了玩笑。
“你们好闲啊!”
“正好几个人一块吃完饭,晚上没事。”他说,“明天你真不过来?”
“不了。”
“过来嘛——”
“不是说了要加班吗?”
他还没有看信!
“你们公司好讨厌。”他说。然后说了一通吃了没有、吃的什么、早点睡之类的话。
还没去看!
难以自抑的,我突然一阵剧烈的心痛、悲哀。刚刚的担心、害怕、内疚、柔情一下子蒸发得无影无踪。竟然还没有去看!只是这样一个男人!告诉他我写了一封信,两天了,提醒两次了,他都没有去看,而且他的工作注定他每天都肯定要上网的。可他说他爱我!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的确爱我,他只是忘了,或者我说的时候全没在意。他只是这样的人。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人跟人是不同的”,无数人这样告诉我,事实也正是如此。比如我送他的漂亮的领带和领带夹子,他说他喜欢,也常系着,可是从哈尔滨回来后我发现不见了。他解释说是在哈市时,同屋的同事看到了说挺好的就借过去系了两天,后来他走得匆忙忘了拿回来。我义正辞严地要求他讨回——那是我送他的一周年礼物。面对我的恼怒他深不以为然,“不就一条领带吗?”他说,“这点东西还要我打电话叫人家专门寄回来,怎么好意思?”
“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不同之处。”劝说的人做哲人状指点,“互补嘛!”他们说,“男孩子就应该粗线条一点,女孩子就应该细线条一点,男女是凹凸互补的。”虽然心里疙疙瘩瘩的不舒服,我还是认同了这句话。其实,并不是每一种凹都能容忍每一种凸的,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
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去看!我突然恶毒地想,我宁愿这个孩子是郑杨的!我飞快地跑到对面的网吧,重给他写了一封信:
肖书成:
   我们分手吧。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
                         伊然
我宁愿这孩子是郑杨的!这孩子就是郑杨的!我的小屋里,书桌上就堆着他送我的那套童话书,床上放着他穿过的T恤、短裤。衣服是肖书成的,可是最后留下味道的是他。除了这些,还有满屋子他的声音,那天晚上他留下的话语:
   “上一次你找我,我很恨你。我恨你并没有想再续前缘却来找我。可是后来,我不恨你了,我也是想见你的。每天心里都有九十九个声音告诉我,不要来找你。没有用的。只有一个声音说,一定要见到你。这一个声音,却总是占上风。”
“有一个周末,我来过广州,可是你不在。去了男朋友那里了吧?真滑稽,你为另一个男孩子从广州去了深圳,我却从深圳为你来到广州。我在你房门口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回去的。那次我警告自己,不要来了,不要再来了,可今天下班,我又上了来广州的火车。”
“两年前,我来了广州,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们学校的名气给我带来许多好处,让我找工作总是那么容易。后来,我又去了深圳,因为在广州的街上,我总希望会遇见你,又怕会遇见你跟别人一块,整天精神恍惚,紧张不堪。”
“上次见面我迟到了,我说我错过火车,其实是骗你的。我早早就到了,躲在一边看着你,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去。你穿着那套漂亮的套裙,领子的花与裙子的花是相同的,腰身收得很合适——这么清楚地记住你的裙子,我是不是太不够男人了?你真是很美丽。我只会说美丽这个词,面对你,我的言语都贫乏了。每一个动作、姿态、笑容都有韵味,你成熟了,而这成熟与美丽的趋变,却与我无关,我的心疼起来。心是真的会疼的,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象有东西一下一下地扎着。真的,不是形容,是真实的感受。我是这样爱你,怕再一次陷进去无法自拔,又怕这一犹豫错过了一辈子的幸福。”
“我远远地站着望了你几十分钟,是‘不要放弃’的信念让我有勇气走上前去的。从小到大,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这个信念让我得到了不少好处,总在事情的最后一刻还把握了转机。从小到大,这些年来唯一没有取得成功的,是你。面对你的拒绝,我无能为力,我不信命,但我信缘。因为爱情的事,是由两个人决定的。”
……
我慢吞吞地在街上走着,霓虹里的广州,象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肤浅地妖媚着。冷冽的寒风象我的伤心,无处不在。是郑杨吗?是命运故意安排他给我的生命留下一点疼痛吗?他跟我说“嫁给我好吗”,我向他亮出书成送我的戒指。当他的爱情离开,并且确定已经走远,到了千山万水之外,我却突然觉得,也许他的爱才是我最不能割舍的。我是真的更爱郑杨吗,还是只因为人的本性?人总是让得到的成为过去,把错过的定为永远。
突然想起男老板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幅的世界地图。我慢慢踱着步,来到公司楼下,上电梯,开门,开灯。端张凳子站到地图前,仔细找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个叫华盛顿的地方,用手指量着它跟广州的距离。在地图上,看起来还真不远!用指尖抚摸着“华盛顿”三个字,踮起脚亲吻它。心一绞一绞地痛。可是,无论怎样,郑杨——也只是过去了!最后一次的电话,他对我很冷淡,匆匆收了线。他正在做着努力,努力忘记我,不希望我去打扰。离开深圳后,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联络方法,可终究他还是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一点爱的痕迹,留下了他的温度。
星期五早早到了医院,挂上号,还是被排到第十三。把院门口各类报纸都买了一份坐在长椅上等,包括我从无兴趣的足球报。坐在前面的是一对瘦瘦的典型的广东情侣,低声说着话,间或还会听到女孩子发出一声短暂的笑。男孩子的手上托着一包炒粟子,两人剥着壳互相喂着,好象是坐在电影院。如果不是听到男孩子反复说着“莫怕,有我在”,我真以为他们两是上这拍拖来了。
如果我的肩上,也有同样一只环绕着的手臂,旁边也有一副可以靠过去的肩膀,多好啊!可是一想到肖书成,我的心就一阵冰凉:我就是要跟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么?这样一个粗心、冷漠的男人,对我的一切都不经意。
轮到我的时候也快十点半了。病历上填的是个假名字,护士喊的时候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对门的桌上,趴着写着什么。护士示意我坐。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医生抬起头:
“人流?”
“嗯。”
“查过尿没?”
“自己买了试纸做的检测……阳性。”
“等下再查一下。上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已经过了9天。”
“平时准吗?”
“准。”
“多长时间一次?”
“28。”
医生点点头,俯案疾书,“你先躺到床上去,把裤子脱了,我看一下。”
我的脸刷的红了,站着昂然不动,护士说“叫你呢,把裤子脱了!”
我慢吞吞地解着皮带,问那个护士:“什么时候能做?”
“至少得排到下星期三。人太多了。”
“不可以星期六吗?”
“星期六谁上班啊?医院是为你开的?”
“可能我请不到太长时间的假……”
“那也得请。没结婚是不是?!”
“哦不,结了……”
不信任的眼神冷冰冰的扫了我一眼,一副看多了的样子:“动作快点!”
我的手碰到冰凉的钢床架子,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把裤子脱到脚裸处,“内裤呢?”
“废话。当然也要脱。脱一边裤腿。”
医生转身去戴上一双皮手套,让护士拿了个放了许多工具的铁盘子来,两人一转身,看到我还痴痴的站在那里,刚脱了一半的裤子又穿了上去,瞪大眼睛:“你这个人,不要耗时间了,脱裤子呀!”
“我不做了,我不做了。” 我一个劲地重复着,夺门而去,那个护士站在门口大喊“没脱过裤子不是?!你的时间没关系,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这个时候就知道害羞了?下一个!罗凤娟!”
逃也似的回到家。
其实上楼前的一刹那我还抱着幻想,幻想着书成坐在家里等我。幻想着他看了信,然后马上飞奔而来。哪怕他气得面色发紫,准备好了见面的一耳光,只要他站在这里,我一定放下最后那点点可怜的自尊去求他。我需要他的帮助,他的关心,我再也没有勇气一个人踏进那间放着两张钢丝床和冰冷器械的房间了。我害怕。我甚至开始羡慕起那个大哭大叫着的小女孩,至少她还有陪她走进手术室的那个男孩和等着她出门的半篮鸡蛋。而我——书成,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么多,这真是太残酷了!
可是家里空无一人,门边孤零零地放着早上出门时我忘带下楼的黑色垃圾袋,被楼道的风吹得哧哧啦啦响。木然地把门打开,走进去,反锁上,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关门时链锁撞打在门上的响声--这世界,好象不会有其他人出现了。我散沙一滩倒在床上。
书成他还没看到信吗?要不怎么这么沉得住气?我猛地蹦起来,我要跑到最近的网吧,我要把信删了--让这一切成为秘密吧!让他永远不知道吧!我一个人支撑不下去了,我需要他的帮助!
一把抓起钥匙塞进背包,飞快地换好鞋,手机却响了,是书成的号码!我又喜又怕,手一阵哆嗦。
“在哪呢?你今天没上班?”他问。口气还是一样的明快。
“嗯。”
“怎么了?生病了?”
“嗯。”
“那注意休息啊。星期六我们还有培训,不能过来陪你。”
“嗯。”
电话打完,我手捂着眼睛,无声地哭了。他还没有去看信!他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从来他都是这么粗心。从来对我,他都是这么粗心。我真的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几十年捂着这么坚硬的一块石头,一不小心就刮出一个伤口?
歇歇停停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累得面颊滚烫,气喘吁吁,偏一点事都没有。我再没有勇气踏进那个散发着悚人药水味的房间了。得把这个孩子弄出来!我又看到门背后的钉子上挂着一根绳子,是有次突然心血来潮要减肥买的,后来因为楼下的抗议没用过几次。我取下绳子,才跳了几下,就听到敲门声。
书成?!
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倒底还是来了!他肯定很生气,气得都不想跟我通电话,可是思忖之下,他还是来了!他当然会来的,他是爱我的,他知道我不能没有他!顿时所有的怨恨,所有赌咒下了的决心,全化为乌有。
一阵狂喜,我拉开了门。
可是,门外站着的,是提了一袋苹果的小麦。
“上午看你没上班,她们说你病了。”她说,“脸色这么差!有没有发烧?”又看到我手上的绳子,“减肥呀?”
“我怀孕了。”
“你疯了!”小麦“啪”的将水果一扔,劈手夺过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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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5 | 显示全部楼层
【 27 】


《另一块积木》  

有这么一天, 一个夹30度的扇形积木, 独自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我们就叫她小G好了。小G常常觉得寂寞, 这一天也不例外, 她躺在太阳底下想, 如果能够找到一块积木完完全全地包容她, 那么她就可以和对方形成一个像太阳公公那样完美的圆。和另一块积木组成圆形, 是小G心里最幸福的梦想。
   当小G做著白日梦时,她身边出现了一块积木。
这块积木正好缺了一角。于是小G自告奋勇地问他:“我可不可以和你结合成为一个圆形?”
“可以啊! 我也正在寻找能够为我补足缺角的那一块呢。也许就是你。”缺角的积木笑著回答。小G雀跃不已地跳进缺角,她好高兴,心想,终于找到能够保护自己的那一块积木了!可是,小G平日不怎么运动,身材有些发福,当它奋力地挤进缺口时,另一块积木痛得叫了起来:“噢!我的缺角没有那么大啦!”
小G有点歉疚,只好低声下气地将自己缩小一点,另一块积木见小G已经委曲求全了,便不再抱怨什么,同时也努力地将自己的缺角撑开一点。两块积木合而为一,组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终于可以自在地到处滚动啦!
只是,终究小G是胖了一点,老是勉强自己缩小体积很不舒服,所以她逐渐试图将自己撑回原来的大小。另一块积木感受到来自小G这边的压力,起初还能够忍受,然而过了一阵子,终于受不了。当他们滚过一片沙地时,他无奈地卸下小G,告诉她:“我们彼此都不适合对方, 勉强任何一方改变自己都会是一种压力。所以,我们还是在此分别,各自去寻找适合的积木吧!”
可怜的小G孤伶伶地在沙地上哭泣,她并不想施加压力给对方啊!可是,可是……
正当小G自怨自艾之际,旁边又出现了另一块缺角的积木。这块积木的缺角大多了,当他试探了小G的意愿之后,小G又破涕为笑地立刻投向他的怀抱。
以为故事在这边就可以画上完美的句点,偏偏另一块积木的缺角实在太大了一点,任凭小G如何努力地膨胀自己以嵌合对方的缺角,只要他们试图在沙地上滚动,小G就会因为太松了而被摔落。摔落几次之后,鼻青脸肿的小G只好对这块缺角的积木说:“你实在太松了,无法夹住我。这样我是得不到一点安全感的,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
微风吹过小G的身边,她觉得好孤单,为什么都没有一块适合她的积木出现呢? 想着想着,又有一块积木出现了,不过这块积木居然是圆形的。小G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缺口可以让自己塞进去。
圆形积木对它说:“来吧!跟我一起滚动吧!我带你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小G心想,虽然没有缺口可以容身,不过跟着一起滚动应该也挺有趣的吧?于是小G擤了擤鼻涕,决定跟圆形积木到处滚动旅行。
   大家还没有忘记小G是一块扇形积木吧?所以当小G愉悦地打算展开她的滚动之旅时,才发现自己无法像圆形积木滚动得那么顺畅与快速。结果可想而知罗!小G跟不上圆形积木滚动的速度,一下子就被远远地抛在脑后,小G还是难逃落单的噩运。
   苦命的小G眼看著自己身边的积木来来去去,就是找不到适合自己、能与自己结合、能够给自己安全感的另一块积木。她终于想通了,决定不再刻意追寻另一块积木,她要自己滚动去看遍这个世界。小G每天在水泥地上练习滚动,一开始,自己扇形的身体给她带来许多麻烦,也让它时常擦伤自己,渐渐地,她的锐角被磨钝了;渐渐地,小G的外形看起来不再是扇形,而是变成了圆形。
终于又有一天,当小G已经把自己琢磨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她的身边又滚来一块圆形积木,这块积木同样地也邀请了小G和她一起滚动旅行。小G答应了。
   当小G不再是一块寻觅能给她安全感的扇形积木时,她可以滚动得很顺畅,很自在。从此,两块圆形积木并肩滚动,没有谁会给对方压力,也没有谁是对方的牵绊,因为他们都知道,安全感是来自于自己,而不是从别人身上获得。

“这个时候要多休息!别看书了,以后时间多了去了,不急这一下子。”小麦回过头来看见了,忙从我手上把书夺过去,那是郑杨送我的那套童话书里的一本。床边的电饭煲里炖着鸡,整个屋子萦绕着一股浓浓的香味。
下午从医院回来后,我就黑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肚子里那团因爱情而起的恶梦拿掉了,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却有了淡淡的失落:我真的相信,这个孩子就是郑杨的,他注定要在我生命中留下一点疼痛。可是,最疼的,却远不是这个孩子。是郑杨。他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幸福,又带着幸福离开了。
小麦又是洗菜又是抹地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忙碌着,醒来后我就只看到了她对着我的屁股。看着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屁股,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是她帮我找了在一家小医院门诊上班的的姨妈,事情才这么顺利。更重要的是,是她拉着我,我才有勇气重新走进医院去。
  “再睡会吧!”
   “睡不着。”
“那,吃点儿东西?”小麦拿了碗,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我一点食欲都没有,还是喝了几口。汤油腻得反胃,不禁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就要多喝这个。补的。”
“谢谢你,小麦。”
“说到哪里去了!”小麦说,“前两天看你就脸色不好,都想问你,又怕你说我多事。”
“是不是平时我总对你不客气?”
“没有没有。”她慌忙说,“是我自己。你们说话时我从来搭不上嘴--我好笨的,数学和物理常考几十分,初三复习两年也没考上高中。物理老师说我……”说着她咯咯笑起来,掩饰微微的脸红,“……说我笨得象棉裤腰……你不会瞧不起我吧?我很喜欢你们,你,还有青菜,好喜欢我们几个人住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讲很好笑的笑话。有一次我们还一块喝酒,我都喝醉了,半夜醒来吐了一床--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好有意思。我很喜欢你们两,也好羡慕你们。”
“那一次好象是你失恋了,去买的烟、酒?”我也想了起来,那一次她们两个人全醉了,小麦才喝了一点点,就吐得天昏地暗,鞋子里都吐满了。青菜也醉得打都打不醒。我酒量不错,喝了没什么事,开始还很得意,马上就又后悔了:面对醉得象两滩烂泥一样的人和满地、满床的污物,我成了理所当然的清洁员。
“你男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小麦说,“分手了呗。”还是掩饰不住一丝黯然,“不过,我不恨他。青菜说得对,分手也是迟早的事情,我配不上他。”
“别……”
“真的!”她说,打断我无谓的安慰。“我也知道。我准备去读夜校呢,现在天天在看书,好多数学题不会做,都是青菜在教我。我好笨的!”
不用咬着舌头说违心的话,我倒也乐得轻松:“打算考哪个专业?”
“英语吧。”小麦说,“诶!对了,上次青菜还跟我讲了个笑话。好象是说……对了,是说老鼠妈妈带着小老鼠们出门,遇到了猫,老鼠妈妈就学狗叫把猫吓跑了,然后对自己的孩子说‘你们看哪,懂一门外语多么重要’。咦,怎么什么样的笑话被我一讲就不好笑了呢?要是青菜讲的,肯定笑死你。”说是这么说,她一边讲一边自己按着肚子使劲笑,笑得床都在抖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不是因她的笑话而笑,这个笑话比我奶奶的年龄还要老,我只是被她的快乐感染了。
星期一上班,女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生的什么病,有没有去医院,假条都没有开来。
“唉呀忘了。”我说。我当然不能从妇科拿个假条来给她,“一定要吗?”
“大老板在的时候,你都不正规点。都怪平时我太宠你们了。”为了这个“宠”字我差点笑出声来,女老板继续说,“星期五那样子给你说的,小心点,可你呢?”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拍到桌上,“你自己看!”
那是皱皱巴巴的一张A4纸,一面是作废的报表,一面是我的墨宝。是一张简历的开头,写着我的姓名、年龄、毕业院校。
“上班时间!写简历!”女老板说,用上了加强的语气。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真难为她们了,废纸篓里的东西也能捡出来做证据。想起写这东西扔到垃圾篓时青菜趴在那里写字,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心想要是知道那狗娘养的这么阴险,扔进去的时候应该吐口痰。
“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检讨。”女老板说,“当初是我把你招进来的,你至少要对得起我吧?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可一世,工作、感情,什么都是心不在焉、不当一回事,总以为有更好的在等着自己,什么东西都学不会珍惜,还有比谁都多的借口,一点委屈也受不起!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呢?”
   虽然一肚子不服气,还是要站起来接令而去。骨子里再清高,也得做出唯唯诺诺的相,老板叫你站着生,哪敢坐着死。
一拉门准备出去,大老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今年元旦有没有买些商场的购物卡?”
“政府有规定,都一律取消掉了。”女老板说,“真是不方便,直接送钱很多人不敢要。”
“那你想想其他法子,名单上的这几个人都要去打通打通。”又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说,“上次那个三万块我还一直没时间找你算帐呢!”
“是你说让我处理就可以的。”一听这话我气得浑身发抖,“是你们同意给这个余地的,要不支票怎么不给我的时候就写死九万?”
“是跟我说话吗?这语气?”男老板脸都成了铁皮色,自从他发迹以来,一定很多年没有听到有人这么跟他真情流露了,把脸转向女老板,“平时我不在你是怎么管的?一个个比我还牛!”
“是呀这小孩子脾气坏得狠,不过干起活来还是很勤快的。”女老板说,一个劲给我递眼色,“看你这态度!还不快去写检讨?回头交过来。我跟大老板有事商量。”
“我上次就注意她了,在办公室嚣张得不得了,整天吵架!”男老板食指象枪一样指着我的鼻子。他在外面跑的多,向来不管公司里的琐事,能得此殊荣一再被他指点,真不是容易的事。
“我嚣张?”我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见到这个矮胖子就有气,平时我省啊省啊的,还为了寄特快多花了钱跟人吵架,还不是省到这个死肥佬腰包里去了。
“还不服气!”男老板说,“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人!狂妄自大、目无领导,还这山望着那山高。公司给你工资、培训,花大把时间和钱让你从生手到熟练,你一边应付差事,一边到处找机会,一有合适的马上跳槽,从来不为公司着想!你们这种人难道对自己工作过的单位从来没有一点感情吗?只是跳板吗?损失三万块钱没有一点点想法吗?三万!你以为三万很容易?不从你工资里扣完,你不知道那是多少!我天天在外面跑死跑活,养了你们这班蛀虫!这次我非要管一管!”
“凶!凶你妈个B,大不了我不干了。”我说,顿了顿,“要管的事多呢!青菜的毕业证还是假的呢,你怎么不管?!”
我的音量不洪厚,可是喊起来的时候很尖,象夜空里划过的长哨,这让我占了上风。要知道我的尖叫以前在一家别墅门口可是吓退过两只大狼狗的!果然这叫声之后,公司一片沉寂,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被吓住了。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个月的工资肯定是拿不到了,多给他们做十多天!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B、B连声地骂。这是爱好文学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如果别人问我为什么说脏话,我就可以向他解释,我是文学青年。青菜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按着鼠标的右手却掩饰不住地颤抖着。打不赢,也要咬一口!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心里油然升起报复的快感,恼怒几乎冲抵了一半。
最后我还上了一下网,去了肖书成的163信箱。信箱里有数十封信,基本上都是垃圾。我那两封也夹在里面,前面还标着一个“未读”的标记。我把其他的广告邮件都删了,让我的信醒目起来。
拎着属于自己的一包东西走出公司。这些书、光盘、相架相对于我虚弱的身体很重,让我走一步手术后还未复原的伤口就一阵肌肉抽搐地疼痛。
下班后小麦又来了,带了一些青菜和鸡蛋,一来就乒乒乓乓地洗、切、炒,一言不发。我只有一只小得可怜的电饭煲,用来做铁铲的都是她从角落里找出来的一只大勺子。这些天,她在我这里用唯一的电饭煲弄出许多漂亮的东西来,鸡蛋黄澄澄,青菜绿油油,饭一粒粒晶莹剔透象珍珠。以前看她天天吃土豆,没想到厨艺这么好。可是她阴沉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把灶具弄得特别响。我也不想问她原因,四脚朝天仰躺在床上。我知道她是想我先开口问她,趁机发泄一通。
书成打电话来,兴致冲冲地向我报告:“下午的培训课公司老总去了!嗨,走的时间公司定下来了,下个月底。公司在帮我们办护照。我要被派去印度,人家说印度挺落后的,大街上还有牛。呵呵。你怎么不说话?不想我走吗?”又问我:“好象不高兴?是不是我走这么远你不放心啊?我也是为了咱俩多挣点钱啊!走前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吧,要不两年后回家,小乖乖是别人的了。一定得在你脸上盖个章。”然后又向我报告着他刚吃过晚饭正准备去跑步,问了“你在干什么”、“晚饭吃的什么”等等一大堆废话。
“肖书成不是出差去了吗?他在深圳?这种事不来陪你?”小麦强捺着等到我打完电话,奇怪地问。
“孩子不是他的。”
“啊!”小麦吃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这样!我还以为……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真是……他生气吗?”
“我倒是很希望他生气,跟我分手。”
“其实说不定是他的。”我又说,看了看她诧异的脸,我甚至有股快意,毕竟自己的无耻,能引来别人的惊奇,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我也说不准。”
“说不准?!这种事情你都……”小麦继续语无伦次,好象干了坏事的是她,“他好爱你的呀,情人节,给你送了那么一大捆玫瑰。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而且,你说你爱他呀!那时候康文对你那么好你都……”
提及康文,我象被针刺了一下。命运不是没有给我安排幸福,是我自己放过了。其实我一直知道(傻B才不知道),如果跟着康文,我的生活会是多么幸福,只要我说一句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就马上开始一块一块垒砖头。可是……让我的心和笔尖都绕过他去吧!最后一次他约我出去喝茶,他对我说,每一次相爱都是对比的结果,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尊重我的选择。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以后你写东西的时候,不要写我。”他说,“我不想我的付出,只成为你几万字的一篇言情小说。”
“还爱呢。”我说,“想一想都累得不得了。”
“你是爱他呀!谁看不出来呢?以前有次,那时你还住宿舍,没买手机,他把手机关了跳舞去,你没打通他的电话,担心得都哭了,一上楼一下楼地跑着去找公用电话,一直跑到十二点多。要不是那么爱肖书成,你怎么会跟康文分手呢?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谈?都谈了无数次了,哪一次不是掏心挖肺的?可是有什么用呢?
“虽然我更赞成你跟康文……可是其实你跟肖大哥真的很般配的,你这么漂亮聪明,他又帅又能干……”
“好了,”我打断她,“别说得那么完美,象言情小说似的。”
“不管怎样,你们两个肯定都是爱对方的,只是闹了矛盾。我觉得,”小麦继续说,“真心相爱的人应该在一起。”
“以前我也这么想。”我伸出手来抓小麦的手,可是她躲开了,慌忙去盛饭。
“我不喜欢你这样,真的,你不要生气。”她期期艾艾地,“我最讨厌负心的人。我想不出你会做这样的事——要是知道是这样子的,我都不会来帮你了。其实我看得出的,你们一直认为我土,都瞧不起我……”
我没有打断她否认。她说的是事实,确实以前我是瞧不起她的。我认为她的智力充其量发展到了新石器时代,而且活得象只骆驼,没有半点情趣,只知道一分一毛地攒钱寄回家,为了一块四角钱算来算去,算得我跟小猪都对她厌恶无比。
“可是我一样的……瞧不起你们……你,康文对你那么好,可是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你爱的是肖书成,可是你都不知道你的孩子是不是他的!这就是你的爱吗?”她说,“其实你真的不值得同情。”这在她嘴里是最刻薄的话了,“又象今天,你跟老板吵架,为什么非要把青菜说出来呢?这又关她什么事?”
“我跟她,”我解释说,“有些事,你不清楚。”我不想在小麦面前说太多青菜的事--她是青菜的拥护者,对青菜言听计从,崇拜得无以复加。如果青菜告诉她吃老鼠药会变聪明,我估计她会毫不犹豫地吃一大包。
面对色彩美丽的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我们都没胃口,为了不辜负她大半天的劳动,我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收拾完她就走了。



                【 28 】


小麦一走,我就又陷入了坐立不安、百般烦燥。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穿起衣服来,打的去网吧。
头像是彩色的。肖书成果然在QQ上。我登陆了他不知道的一个号码,找到他。这个号码上我的名字是“鱼美人”:
系统消息:土狼已通过你的身份验证。
系统消息:土狼已将你设为好友。
鱼美人:Good night.
土狼:Good night.
土狼:h r u ?
鱼美人:我是来自深圳的漂亮女孩呀。
土狼:哦?你在哪个区?
鱼美人:罗湖。
土狼:你那里有没有好玩一点的酒吧?
鱼美人:对不起,我不跟狼一块上酒吧。
土狼:呵呵,并不是所有的狼都是色狼的。看样子你对狼的印象不太好。
鱼美人:我对狼的印象还可以,我对你的印象不太好。
那边迟疑了一下,过了几分钟。
土狼:你是伊然。
鱼美人:伊然是谁?
   土狼:呵呵。我老婆。
然后我的手机就响了,是书成,在那边“哈!哈!哈!”大笑:“你还用这套对付我啊?”
我哼了一声:“是不是每个找你的女网友你都紧密防范,怕是我的马甲?那你上网岂不是上得很辛苦?”
“没有哇。为了以防万一,我只跟我找的人聊天,基本上不跟主动找我的人聊。”他还是哈哈大笑,为揭穿了我的阴谋而得意,又问,“咦,你怎么知道我在QQ上?”
“你这种人,上网除了聊天泡妞外,还会干别的吗?”
“老婆~你看你说的!人家的工作工具就是电脑,你这样子诽谤人家。”书成带着几分撒娇,“再怎么样你老公我也是个工科硕士吧?倒是老婆你,非要买个电脑在家,可是除了挖地雷外,你就只看VCD。”
“你上网不只是聊天!”我说,“可我写封Email给你,你都这么久没看。”
“Email?”
“你还敢说我没提醒你去看吗?”
“哦!哦!哦!”他又笑了起来,“想起来了。上次你跟我说过来着,我忘了。老婆别生气,我这就去看。”
“不用看了,”我说,“我来告诉你:我们分手吧!我有了别人的孩子。”然后我把电话挂了,关机,走出那堆满梦游人群的网吧,胸腔里满是英勇和壮烈。我知道他会在那边疯掉,一分钟一分钟地试我的电话。
他会暴跳如雷,可是他会原谅我——在深思熟虑之后,他一定会原谅我,因为他爱我。他是爱我的,同样一个“爱”字,每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他愿意跟我结婚,那就是他的爱;愿意把存款拿出来付我们房子的首期,在他是所能做到的最大付出。找其他女孩子蹦迪、约会,只是他的一项娱乐,在他心目中预备共度一生的人选一直是我,这于他,就是最伟大的爱了。他的确是爱我的,并为这个“爱”付出努力了。
可是我真的累了。
这些年,我们之间进行着的,只一轮一轮地争吵、解释、道歉、和好、争吵……想到这没完没了的程序,想到在他接连不断的电话之后,我们又会重归于好、开始新的一轮循环,我就疲倦得不得了。也许正如他所说,我一直都在等着他出错,一有机会,就一把抓住。也许我潜意识里早就想着要逃离这不能带来幸福的恋情,在理智的思考里,却觉察不到。
我受不了的是他的粗心!而他的粗心,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是知道的。九八年的圣诞,他唯一的一双皮鞋裂开了口子,我送他一双鞋,并且附上漂亮的心形卡片,心的中间,嵌着我最为得意的一寸小照。接到礼物他很开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中间,当即试穿,高兴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从每个角度欣赏,合不拢嘴地说“有老婆就是好!”然后看到了小凳子旁的鞋盒,飞起他锃亮鉴人的脚,又准又快地把它踢到床底下去了。我大叫着“你怎么能这样子!盒子里还有我的相片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忘了”,马上凑过来在我脸上一阵乱亲,说着“小乖乖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一阵亲热之后,他喜气洋洋地拉我去食堂打饭,还是忘掉了盒子里那贴着相片的贺卡。是一个星期后我自己钻到床底下把盒子摸出来的。那个时候我一点不生气。这163信箱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手牵着手一块去网吧上网时申请的,密码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那时我知道他只是粗心,而且,我爱他。那时我二十一岁,刚从学校毕业,对一切充满憧憬,正是快乐得上台阶都一步跨两级的年代,专情而勇敢,以为爱情只要我爱他,他爱我。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粗着心,变了的是我。我的心境完全变了。从前能轻松承受的,现在却不堪重负。
是我变了。九八年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的眼里他是那只把我变为皇后的水晶鞋子。灰姑娘很多,能找到自己鞋子的肯定不多,我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圆满的人,如果拥有了他。可现在的我是一只被鞋子夹破了的脚,试图挣扎出那只会让我美丽、令人艳羡却望一望伤口都会疼的水晶鞋, 血淋淋地诉说我的疼痛。我的确变了,比如从前网上讨论“跟你爱的人结婚还是爱你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而现在,如果谁抉择不下拿这个问题问我,我一定叫他一声傻B。

星期六他来了,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自己掏钥匙开门。他来得非常少,可是这屋子的另一副钥匙在他那。他一直是这里的男主人。看到穿着睡衣蓬乱着头发躺在床上的我,他扔开手中的包,长吁一口气:“我还怕你出什么事了呢!”我又躺回到已经睡了五天的床上,窗帘拉得紧紧的,还是下午房间里已一片漆黑。
“身体怎么样?”他坐在床沿上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们公司的人说你不在那干了?怎么回事?得罪老板了?”
又说,“今天课一完我就跑来了,坐火车好累呀!以前每个周末咱们的小乖乖都坐来坐去的,那么辛苦。”
“手机天天关着,是怕工作丢了没钱付费?”他故做轻松,甚至伸出手来推搡我的肩,“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怕找不到工作!没关系,大不了去练XX功。政府对XX功改造份子是给安排就业的吧?”他没话找话,扳了一下我的身子,“你说话呀!”
“别碰我,”我拔开他的手,“我刚做了流产。”
其实大睡一个星期,我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我只是要提起这个话题。果然,他所有做作的欢欣全被一棍子打出去,他的声音停住了,屋子里的空气也不再流动。
书成星期天下午回去的。他在我那里住了一晚上,一直躺在我旁边,没有动过。这中间有段时间他睡着了,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可总是睡得不沉,即刻就醒,烦燥不安地翻身。就这样醒醒睡睡,我们在黑暗中躺在一起。床很小,中间也没有任何东西阻隔,可是我们谁也没有碰到谁。后来他起来了,掀开窗帘看了一看,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他说他饿了,如果我还不想起床的话他可以替我买饭。然后他出去了。
很长时间他才回来,推开门,正午的阳光从门外跟进来,让我睁不开眼睛。他又换了一副神情,端着几个饭盒,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所有的窗帘,打开窗子,然后把桌子拉到床前来。“起来吃饭吧?”他说,“你又不是仙女。”
我笑了笑,坐起来。盒子里是我爱吃的虾仁、鱼香茄子和菠菜。他坐到对面,看到我香香的吃,扫一眼床头大堆压缩饼干的包装袋,“馋坏了吧?”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我们和好吧。然然。”他又说,“这一个星期来,我都在想这个问题。我爱你。我可以原谅你。”
   “不。”
“你不爱我吗?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一直是只爱我的。”
“我真的可以原谅你,这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只要你以后真心对我。”他摸着我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摸得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想,有些事情如果一定要发生,婚前发生比婚后好。”
“不。”我掀起床单擦眼睛。我们是相爱的,可我们的爱不是想象中那个“Y”字,从两个方向来,相交一点后从此并为一条线。我们的爱情是一个“X”,相交后越走越远。
“书成,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可我不想继续下去了。对的,我爱你。可是,爱着你,我不快乐。”
   他走的时候,我买了站台票去送他。他在车厢里找位置,我在外面同步走着。还是那没法开窗的空调车。我们隔着透明却牢固的厚玻璃近在咫尺地笑笑,再笑笑。我们的笑毫无内容,只是目光相对时,就互相笑笑,没有其他的表情可以代替。
   这十五分钟竟然是这样漫长,我多希望车子快点开走,好让我走下站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即使以后的许多年里,这一刻的分离要一次一次重演于脑际,这一刻我也只想快点让他离开我的视野。
   他做了几个手式让我先走,看我没动,象上次一样,他掏出口袋里的笔,在车票上的反面写上字,贴上窗玻璃来。
   我凑过脸去看,写的是:
   “回去吧”。
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泪水,我飞快转身、冲下站台,招呼都没再打。我以为他会写“我爱你”,可是他没有。
这一次,我们是真的真的分手了。

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元旦早过了,广场上写着“元旦快乐”的彩带还飘浮着,商店门前贴着“最后三天大减价”的牌子也还是“最后三天”。爱情象这些广告牌一样,也是个大骗局。向促销小姐要了几个汽球,一路牵在手上,我又想到,爱情就象这汽球,乍看美丽可爱,可是最终就算不炸掉,里面的气也会不知不觉跑光,剩下一个丑陋的瘪袋子--那就是婚姻吧?一路设想无数个关于爱情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惹得所有的人都回头朝我张望。终于从那没有快乐的恋情里爬了出来,我突然觉得轻松得甚至空虚。
上了楼,一眼看到小麦。她坐在我门口的楼梯上,身边放着一袋子杂物和买好的菜。
“你怎么过来了?”我掩饰不住的惊喜。
“想给你煲点鲫鱼汤。”她说,拿起另外一个袋子,“那边宿舍有你一些东西,我也带过来了。”
无非是用过的茶杯、喝剩半罐的咖啡之类。还有几本旧杂志,我翻了一下,里面竟然夹着肖书成的硕士毕业论文。那是一本页数为80面的精致册子,象所有人的毕业论文一样,最后一页是致谢,致谢的最后一行是让我一看就要流泪的句子:
感谢……
感谢……
感谢我的女友伊然小姐在学业上和生活上给我的帮助……
我的眼泪又一次猝不及防。
“我就怕这些书你还要。在床底下翻出来的。”
“不要了。”我说,“都放这等会扔吧。”把论文塞回杂志中间,却又抽了出来。好歹留个纪念吧。
“下午青菜去搬东西,我就收拾了一下屋子。”
“青菜……?”
“她今天去搬东西。你才走,第二天她就辞职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小麦又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转过头面朝着我,“第一次我来看你,还是她叫的呢。她说你脸色差,可自己来怕你误会。苹果还是她买好的呢!她对你这么好,可是你……”她的愤慨,让我怀疑她象从前的我,送还些旧东西,只是找借口回来发泄。
“她对我好,她对我好会把我的简历从废纸篓里捡出来交给老板?”
“简历?”小麦愣了一愣。
“对呀!我以为找工作的,写了个简历没写完,扔到废纸篓,她都捡出来向老板打小报告!”为了表明我的报复是有理的,青菜是活该的,故意说得咬牙切齿,“这也算对我好?你还觉得她对我好吗?想到那假惺惺的样子我就恶心!”
“简历交给老板……碍事吗?”
“他们本来就在找我岔了,这不正好抓到把柄说我不安心?”我加大嗓门,“你以为我好好的想辞职?”
“我,我,”青菜手上的鱼滑了出去,脸都急红了,“是你手写了一半的那简历吗?是我交给我舅舅的。”她是男老板的远房亲戚,公司里喊老板,背地里总是亲昵地喊舅舅。
我瞪大眼睛。
“是啊,上星期五下完班我收拾垃圾,把纸篓里的纸弄平叠好,看到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就拿起来看,正好舅舅也还没走,拿了一些材料过来叫我复印,看到我手上的纸就拿过去看了--我真蠢,我还以为他要的是背面的财务数据。”小麦眼泪都掉出来了,“我真蠢!我一点都没想到。都怪我都怪我,害你们两都丢了工作。”哭了起来。抢过我的手机去拨青菜的号码,那边却说是已经停机了。
小麦收集废纸拿去卖的事,是公司谁都知道的。杂物间里就有一大袋一大袋她积攒的碎纸屑。为了节省空间,篓里没碎掉的废纸她都用手揩平,叠好捆起来。只能怪我不走运罢了。青菜当然是更不走运了。我一边安慰小麦不要哭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老板早就在找我岔子,没这事以后也会有别的事,走人只是迟早;我跟青菜关系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说出她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一边还要安慰自己的良心,青菜是罪有应得,她的文凭的确是假的,又不是我栽赃,就算这次不是她在背后搞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我又不是没领教过。这么想着,心里坦然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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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6 | 显示全部楼层
【 29 】


去小猪那,她不在,杯子里泡着浓浓的茶,想来是熬夜的工具。屋子还保持着一贯的现代派风格,乱得可怕,书在床上,枕头在地上,脏衣服浸在盆里。无论春夏秋冬,她的床上永远只垫着一张席子,一条毛毯,睡上去骨头硌得生疼。我象候鸟飞来飞去,总是把这里当作暂时的栖身之所、疗伤之地,她虽然一进门就说“希望在这破屋子里住得不会太久”,可三年多她从没离开这个破楼顶,因为没有更便宜的地方了;更主要的是她说她要考试,没时间去找。想来这两天该考完了,说是要写好遗嘱上场,考不好就不回来,咬舌自杀,血染考场,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我拔了她的电话。
“喂?”她的手机是一个同学淘汰下来的老爷货,声音不好,听起来闷闷的,象躲在被窝里说话。
“你在哪?”
“棠下表姐这。”
“考完没?考得怎么样?我被炒了,就快付不起房租了,想要搬回来陪你住。”
“被炒了?”她吓一跳,“什么时候?”
“上星期,看你考试,一直没敢惊动你。”
“为了什么?”
“跟老板吵架。”
“靠!老板是什么人?你都敢吵。饭碗的代言人哪!”她教训了一通,“是不是上次我说你老了,你就要证实一下你不但年轻,而且幼稚?”
“这个时候你还打趣我?”
“现在怎么打算?要去深圳找工作吗?”
“不用去了。跟他分手了。”
“又分了?”
“真分了。”
“鬼才信。”
“真分了。我告诉他我怀了别人的孩子。”我说。
如果吴小楠说的是真的,这次回去他可以把吉它学得很好了。
“猪。”言简意赅,小猪表达了自己的感想,又补充一句,“惨淡经营三年,还要用这种丢人的借口结束。”
“别提他了。我现在又失业又失恋,你也考完了,来安慰安慰我吧?”
“又砸了。”一提这个小猪就带着哭音,“我被车撞了,动弹不得呢。”
“什么时候的事?”轮到我吓一跳。
“你要是好心就把我盆里浸的衣服洗了,”小猪说,“昨天去考试的路上。看书看太晚了,神情恍惚,一大早就骑车钻到公共汽车底下去,断了四根肋骨。”
“找到肇事司机了吗?”
“是我闯的红灯。还以为没事,有点痛是理所当然的,站起来,拍拍灰,扶起车,司机看我没事,都没下车就开走了。”小猪说,“我把车推过十字路口想跨上去时痛得不行,才知道坏事了。”
“谁送你去的医院?”
“自己喽。车是骑不了,只得存了,身上钱不够,我又回去拿了钱……”
“真厉害,还上楼!”我倒吸了口气。
   “当时不觉得什么,就只是疼。不过想想摔了跤疼是肯定的,也就忍着了--后来到医院被臭骂一顿,医生说走动太多,有两根肋骨已经出现错位了。至少要躺五个星期,”小猪把声音压低,“可以来混混鸡汤喝啦,我表姐厨艺很好。”
“去棠下是坐的公共汽车,对吧?”
“当然。”
“女铁人啊!”
“我得珍惜每一分钱,”小猪说,“公司只给我们保了很少的意外险,这种情况,固定一天赔30元的诊治费。我自己又没什么存款。”
“这么少!”我意外地瞪大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的单位,甚至提都没有提过保险的事。
小猪说:“我咨询过了,这个险种最高赔额,就是死掉了,也只有三万。你以为你是谁?社会给你的生命标价就是三万。”
“反正死不了。”又说,“你来看我吧?现在哪也不敢去,才两天就快窒息了!”在那边装出哭的声音,“呜呜呜~~电视没接闭路,几个台不是广告就是三个代表。你替我把王小波拿来,谢啦谢啦。”
在她电话里所指的站点下了车,七弯八拐找了好久才找到她说的地方,那里破旧且脏乱,到处是低矮的灰黑色房屋。小猪倒是很快活,笔直地站在那儿看着电视,学着广告里张柏芝的声音忸怩做态:“大家都说我漂亮,人长得白,屁股(皮肤)好,看得见,摸得着。”她的腰不能弯,要么躺着要么站着,说是背都躺破皮了。看到我带来的一叠书,高兴地冲过来:“王小波!”
“没拿。那几本黄金白银破铜烂铁你都可以默写出来了。”
“也是,”小猪长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最恨的就是王小波干吗死那么早!”
诗人、作家不早死其实很可怕,会越写越让你没法崇拜。不过这话我没说出来,兀自去找菜刀来开柚子。这么侮辱她的偶像,她肯定会气得大喊“王小波就不会”蹦三丈高,引起肋骨错位。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这家伙又是女子又是小人,我可不想养她一辈子。
小猪翻了翻我带来的书,眼睛都瞪大了:“我靠!全是童话!我只是断了肋骨,智商没影响。”
“童话跟智商没有关系吧?”我白了她一眼,这家伙近来不知怎么又新增了一句口头禅,整天靠来靠去的。
“纯情是弱智的一种。”小猪随手拿起一本《海的女儿》,漫不经心地翻过来翻过去,跳着看美丽的水粉插图,把书弄得哗哗作响,“真要分手了?”
   “我想了很久,为这份感情,我负载太多了。他不够爱我,我又太投入。我就象笑话里那只笨蚯蚓。”
那是从前整理那本笑话集时看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要把这个故事归类于笑话:蚯蚓寂寞的时候,很爱玩一个游戏,就是把自己分成两个或者多个,伙伴多起来,互相逗趣互相打闹相依相偎,再也不寂寞了。这有点象亚当抽肋骨造夏娃吧?蚯蚓甲把自己切成两个,乙把自己切成三个……可是蚯蚓丙一下子就玩完了,因为头尖身子粗,为了分得均匀,它虔诚地把自己竖着切了。
“都是这些书害了你。”书的封面上是一个人面鱼身的小美人,小猪用大拇指掐着她的脸,“她能做到的,我们做不到。我们都太聪明了,知道真情的害处。所以人鱼的故事对于我们,只是童话。”
她已经把她表姐夫挤到地铺上去了,陪着表姐睡大床。这是一间拥挤的小屋子,冰箱被煤气熏得露出红红的铁锈。
“明年还考吗?”
“那有什么法子?”她无意识地把手上的书翻得更快,“——都折腾了三年了,如果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太对不起自己这辛辛苦苦的三年。”突然看着我笑了,“这倒有点象你谈恋爱。”
“完全是两码事。”我说,“我想通了,我不能因为浪费了三年,就要浪费自己的一生。”
“用‘浪费’来盖棺定论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浪费。”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心又在隐隐作痛,忙换话题,“回去住吧?我没工作了,在家里侍候你几天,怎么样?”
“谢了谢了。除了泡方便面,我还没发现你别的才能。我还是呆在这,表姐学过烹饪的,菜做得一级棒。晚上你一块尝尝。”
看着她阳光明媚的样子我更难受了,想起从前口无遮拦的那些诅咒:“以后我们说话再不能车祸啊死啊的——”
“有那么严肃吗?”看我一脸认真的样子,她笑了起来,“你的诅咒真那么灵,再诅咒一次好了,让我被人民币活埋吧。”小猪大笑,笑得伤口发痛,忙用手去捂着,“那真是最浪漫的死法,怎么活的一生都够了。”又说,“我看你干脆出去玩几天吧?再找到工作,请假就不是很容易了。反正也快过年了。”
“我打算先回趟家。都三年没回去了。”我说。
我早已经在电话里向妈汇报了现况(当然除了流产的事),听说我又要跟书成分手,她追问原因,我支支吾吾:“他对我太不关心了,我写了封信,跟他说过两次他都不记得看。”
“就因为这?”妈在那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书成这孩子不就是粗心一点吗?”
粗心!说起来多轻松的一个理由!承受起来需要多大的韧性和包容!
妈劝说了一通“书成是个老实孩子,也没什么大毛病。他一说谎就露马脚还不是因为他太老实,谎都说不好?老实点的人跟着可靠!你爸当年就……”絮絮叼叼地说了一堆,没见任何成效,就发了脾气,“我都不知道你要什么!”她嚷着,“原来康文多好,你说甩掉就甩掉,发了誓的要跟肖书成,现在呢?又要分手。你把你自己当回事好不好!你说,肖书成到底有什么不好?康文又有什么不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
“其实你真的不值得同情。”连小麦都这样说。是啊,我真是不值得同情,不说妈妈,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在上一次的电话里她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一定要把男朋友带回去。想想不禁好笑:“真是的,恋爱谈来谈去,谈了这么多个,却是年年没有男朋友过年。”
“这是个老笑话。”小猪回答。
她的脸有些干裂,正对着小镜子认真地把护肤霜在众多小痘痘之间抹开。
窗没关,风吹进来,一阵阵寒意。天气好象是上帝的空调,一下子扭到另一个档,过渡都没有。
冬天来了。
来广州之前,我曾听说这个南方城市是没有冬天的。



              【 30 】                       


二○○四年的夏天,我遇见了青菜。去二沙岛拜访客户回来,经过星海音乐厅旁长长的一段江堤,我突然想走走。接近黄昏,风很大,头发吹得乱乱的,不过很舒坦,让人很容易忽视其实水有点臭。江边许多散步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家长。我慢慢走着想心事,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辆白色的凌志停靠过来,车窗摇下一半,是青菜。她头发高挽,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小背心,戴着墨镜,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上来!”她招着手。我走了过去。
“上来呀!”她又说,替我打开车门,很高兴的样子,“吃饭了吗?”
“还没呢。”
“真好。正找不到人一块吃饭。”青菜说,看看我,“你胖了。”
“是啊,脸越来越大,脑子越来越小。”我说,有点无奈。工作紧张得要命,人却在长胖,真没天理。
她哈哈大笑起来。
“结婚了?”上车的第一眼我就瞥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小巧精致的钻戒。
“要不哪来的车?”
“恭喜恭喜。你那位好宠你。”我拍打着真皮车座说。其实我本想找找话题,顺便问问她夫君是谁、怎么认识、怎么被打动、结婚后感情如何,可又觉得这些问题太幼稚了,干脆闭了嘴。结婚好象不用管对方是谁。感情只有在文学作品里才会被吹得无限大,在现实生活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神速哦。”
“哪里,其实认识很久了——有一次我拿回去一套挺贵的戴安芬,记得吗?就是他送的。”
“当时你可没说。”
“你也没问啊——你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啦,我疯了呢,买那么贵的内衣,拿自己的钱烧着玩呢?不过一直抉择不下罢了,”她主动介绍了起来,“他的体重用公斤算是三位数,侧面比别人正面还要宽。”说完大笑。一年不见,她的笑声更野了。
“会不会瞧不起我呀?”她接着问,“还有以前的事——那个假毕业证?”
“对不起——我一直很后悔。”我赶紧道歉,“一直想找你说对不起的,可是后来好象你手机号换了?”
“是啊,当时觉得没脸见人。虽然我只是想找份工作重新生活,甚至还抱着美好的心愿把工作做好,毕竟是在骗人,是无耻的。”她说,又笑起来,掩饰微微的不自然。
我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说:“还好——什么样的过去,都是过去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做个女人很不错,发现伸出双手打拼生活很艰辛时,还可以叉开双腿俘获一个男人。”她哈哈笑着,双手使劲拍打方向盘,“所以我辞职结婚了,骗那么多人不如骗一个人来得轻松。你的肖大帅哥呢?”
“分手了。”
“是吗?记得你好象很爱他。”
“从前是的。”
“你一直在这么说,可是都没分掉。”
“后来我怀孕了,怀了别人的孩子。”我说,“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也一样无耻了?”
“没有。”她把车速放得更慢,“你肯定有你的苦衷。”
“早知道我当初该找你倾诉。”我说,故作轻松,“那时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活该、无耻。”
“想听我的故事吗?”沉吟了一下,她突然问。
“那时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他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跟我从同一所高中考过去的,中学的时候,所有家长都知道他,都把他列为自己孩子的榜样。正是为了能跟他在一起,我才努力学习,考上了那所学校。我知道他总会喜欢上我的。大二的时候我们正式开始了恋爱,大三下学期,我怀孕了。可是我们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只知道整天头昏、四肢无力、眼睛充血,跑去校医院看病,所以学校里知道了这件事。”
车停了下来,青菜把头靠在后座上。
这是一条旧街,路旁是低矮的房子,和几个摆地摊的小贩。他们靠树杆坐着,望着行人发着呆。街上车辆很少,有的是几个拎着菜匆匆往回赶的行人和一堆巨大的垃圾桶。
“学校里让我交待是谁,他很怕。他是个优秀的学生,内定了要保送研究生的,而且他是学生会主席。学校对这种事向来严,他怕得不得了,跪下来求我,不要说出他。”
“其实我本来就不会说出他来。但他软硬兼施,列举种种‘至少要保全一个’的理由,让我很寒心。当然,最后我肯定还是没有说出来,学校说我态度强硬,勒令退学。离开学校,又不敢让家里知道,我在北京城徘徊着,依旧每星期准时打电话回家跟父母说自己在学校里一切都好。这必须定期编造的谎言,比被开除的本身还可怕。”
“后来我们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我试着找工作,拿一张高中毕业证,做一些让人想想就寒心的工作。这样过了一年多。他说他会对我负责的,每个星期都悄悄溜过去陪我,后来渐渐也去得少了,因为学习忙,又有大量学生会工作。我在快餐店送过饭,当过收银员,或者站在鞋店门口拍巴掌招揽顾客……你知道吗?高考我是以全省第十四的成绩考进大学的!而现在……一张毕业证,给我们之间划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我开始多疑,怕他嫌弃,怕他变心——不自信总是会引起重重疑惑,这种无奈的处境和我的多心,让他变得烦躁,每次来都是完成任务一样。我猜在我那里呆的时间,是他最不快乐的时候,笑都是勉强的,动用他最多智慧的是想出能尽量少来或来了可以立即就走的理由。你知不知道多可怕--你由一个可爱的情人变成一个甩不脱的包袱?”
“这个,”她微微扬起带着戒指的那只手,取下精致的表带,把手腕侧过来,露出那条疤,“你早就见到了,一直对它好奇,是吗?这就是它的由来——我想到了自杀,我是下棋时误失一马一炮就没勇气继续下去的人。我看得到还有怎样的一辈子在等我。我买了一包刀片回来,躺到床上,连遗书也没有写。谁都会在第一眼明暸这一切,这是个太简单的故事了。我没有留只言片语给他,我想他看到我尸体的第一个动作,肯定是松口气。”
“可是看到殷红的血流出来,流到床单上、床沿上,我害怕了,我尖叫着冲出去打电话。”
我的鼻子发酸,忙伸手去拉了一张纸巾。她始终没有换姿式,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一颗亮晶晶的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我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
车里的空调太冷了。
“后来我就来了广州,想找块不会引起回忆的土地。我不想再触及那伤心的过去,它在我心里是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我希望它静悄悄地烂完,不要在不小心的触景生情时,一次次破土而出,散发着漫天臭气。在人才市场碰了无数个钉子后,我顺着电线杆上‘办证’的私人广告,找到了一个小贩。后来我想,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你帮了我。那几年其实我一直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虽然没有那张纸,我的能力也一点不比别人差,甚至比一般人都好,可是一听人家说到证件,我就面色发白。这件事象颗不定时炸弹,我知道哪天它就会没有预兆地爆炸,其实真炸了反倒比揪着心站在悬崖边的日子好过,我过够了。是你帮我解脱出来,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我知道谁都会瞧不起我,谁都有资格瞧不起我。堕落、欺骗,换了是另外一个人有着这样的故事,我也不会去同情他。”
“你看窗外那些树,低矮一点的、靠路边的枝条都给砍掉了——活在这世上,真是半点不由自己,连树都一样,想往哪个方向抽技的自由都没有。可是活该挨这一刀——谁叫它们朝人们不同意的地方伸展枝条呢?”
“抽出枝来的时候,有人砍上一刀,它会在另一处抽枝,伸出新的枝丫,砍过的那个地方,永远不会有新的树枝长出来。就象我们被狠狠伤过的心。”
“我们望上去,树杆上遍布坚硬、丑陋的疤,可是那对于树来说,只是伤痕罢了。”青菜用手捂住脸,抽咽起来。
她开始痛哭的时候,第一盏路灯亮了。



                                    <全文完>
2001年9月27日第一稿
2002年9月6日 第二稿
2003年8月14日第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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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5 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Ciara美文再现,再次受感染,谢谢太阳冰,更谢谢Ciara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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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5 18:31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收藏,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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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30 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此这般,十分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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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30 11:36 | 显示全部楼层
pf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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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30 12:50 | 显示全部楼层
太阳,这真是你的原创?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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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14:3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小说不是我写的,我哪有这样的水平啊,是版主Ciara的作品。我替她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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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1 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是伤痕

我只看结尾和开头
我猜测过程
甚至不怀疑自己的猜测
虽然可能对作者不敬

很欣赏题目
只谈伤痕  它为什么会痛 会流血
与内心与感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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