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 】
《另一块积木》
有这么一天, 一个夹30度的扇形积木, 独自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我们就叫她小G好了。小G常常觉得寂寞, 这一天也不例外, 她躺在太阳底下想, 如果能够找到一块积木完完全全地包容她, 那么她就可以和对方形成一个像太阳公公那样完美的圆。和另一块积木组成圆形, 是小G心里最幸福的梦想。
当小G做著白日梦时,她身边出现了一块积木。
这块积木正好缺了一角。于是小G自告奋勇地问他:“我可不可以和你结合成为一个圆形?”
“可以啊! 我也正在寻找能够为我补足缺角的那一块呢。也许就是你。”缺角的积木笑著回答。小G雀跃不已地跳进缺角,她好高兴,心想,终于找到能够保护自己的那一块积木了!可是,小G平日不怎么运动,身材有些发福,当它奋力地挤进缺口时,另一块积木痛得叫了起来:“噢!我的缺角没有那么大啦!”
小G有点歉疚,只好低声下气地将自己缩小一点,另一块积木见小G已经委曲求全了,便不再抱怨什么,同时也努力地将自己的缺角撑开一点。两块积木合而为一,组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终于可以自在地到处滚动啦!
只是,终究小G是胖了一点,老是勉强自己缩小体积很不舒服,所以她逐渐试图将自己撑回原来的大小。另一块积木感受到来自小G这边的压力,起初还能够忍受,然而过了一阵子,终于受不了。当他们滚过一片沙地时,他无奈地卸下小G,告诉她:“我们彼此都不适合对方, 勉强任何一方改变自己都会是一种压力。所以,我们还是在此分别,各自去寻找适合的积木吧!”
可怜的小G孤伶伶地在沙地上哭泣,她并不想施加压力给对方啊!可是,可是……
正当小G自怨自艾之际,旁边又出现了另一块缺角的积木。这块积木的缺角大多了,当他试探了小G的意愿之后,小G又破涕为笑地立刻投向他的怀抱。
以为故事在这边就可以画上完美的句点,偏偏另一块积木的缺角实在太大了一点,任凭小G如何努力地膨胀自己以嵌合对方的缺角,只要他们试图在沙地上滚动,小G就会因为太松了而被摔落。摔落几次之后,鼻青脸肿的小G只好对这块缺角的积木说:“你实在太松了,无法夹住我。这样我是得不到一点安全感的,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
微风吹过小G的身边,她觉得好孤单,为什么都没有一块适合她的积木出现呢? 想着想着,又有一块积木出现了,不过这块积木居然是圆形的。小G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缺口可以让自己塞进去。
圆形积木对它说:“来吧!跟我一起滚动吧!我带你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小G心想,虽然没有缺口可以容身,不过跟着一起滚动应该也挺有趣的吧?于是小G擤了擤鼻涕,决定跟圆形积木到处滚动旅行。
大家还没有忘记小G是一块扇形积木吧?所以当小G愉悦地打算展开她的滚动之旅时,才发现自己无法像圆形积木滚动得那么顺畅与快速。结果可想而知罗!小G跟不上圆形积木滚动的速度,一下子就被远远地抛在脑后,小G还是难逃落单的噩运。
苦命的小G眼看著自己身边的积木来来去去,就是找不到适合自己、能与自己结合、能够给自己安全感的另一块积木。她终于想通了,决定不再刻意追寻另一块积木,她要自己滚动去看遍这个世界。小G每天在水泥地上练习滚动,一开始,自己扇形的身体给她带来许多麻烦,也让它时常擦伤自己,渐渐地,她的锐角被磨钝了;渐渐地,小G的外形看起来不再是扇形,而是变成了圆形。
终于又有一天,当小G已经把自己琢磨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她的身边又滚来一块圆形积木,这块积木同样地也邀请了小G和她一起滚动旅行。小G答应了。
当小G不再是一块寻觅能给她安全感的扇形积木时,她可以滚动得很顺畅,很自在。从此,两块圆形积木并肩滚动,没有谁会给对方压力,也没有谁是对方的牵绊,因为他们都知道,安全感是来自于自己,而不是从别人身上获得。
“这个时候要多休息!别看书了,以后时间多了去了,不急这一下子。”小麦回过头来看见了,忙从我手上把书夺过去,那是郑杨送我的那套童话书里的一本。床边的电饭煲里炖着鸡,整个屋子萦绕着一股浓浓的香味。
下午从医院回来后,我就黑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肚子里那团因爱情而起的恶梦拿掉了,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却有了淡淡的失落:我真的相信,这个孩子就是郑杨的,他注定要在我生命中留下一点疼痛。可是,最疼的,却远不是这个孩子。是郑杨。他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幸福,又带着幸福离开了。
小麦又是洗菜又是抹地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忙碌着,醒来后我就只看到了她对着我的屁股。看着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屁股,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是她帮我找了在一家小医院门诊上班的的姨妈,事情才这么顺利。更重要的是,是她拉着我,我才有勇气重新走进医院去。
“再睡会吧!”
“睡不着。”
“那,吃点儿东西?”小麦拿了碗,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我一点食欲都没有,还是喝了几口。汤油腻得反胃,不禁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就要多喝这个。补的。”
“谢谢你,小麦。”
“说到哪里去了!”小麦说,“前两天看你就脸色不好,都想问你,又怕你说我多事。”
“是不是平时我总对你不客气?”
“没有没有。”她慌忙说,“是我自己。你们说话时我从来搭不上嘴--我好笨的,数学和物理常考几十分,初三复习两年也没考上高中。物理老师说我……”说着她咯咯笑起来,掩饰微微的脸红,“……说我笨得象棉裤腰……你不会瞧不起我吧?我很喜欢你们,你,还有青菜,好喜欢我们几个人住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讲很好笑的笑话。有一次我们还一块喝酒,我都喝醉了,半夜醒来吐了一床--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好有意思。我很喜欢你们两,也好羡慕你们。”
“那一次好象是你失恋了,去买的烟、酒?”我也想了起来,那一次她们两个人全醉了,小麦才喝了一点点,就吐得天昏地暗,鞋子里都吐满了。青菜也醉得打都打不醒。我酒量不错,喝了没什么事,开始还很得意,马上就又后悔了:面对醉得象两滩烂泥一样的人和满地、满床的污物,我成了理所当然的清洁员。
“你男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小麦说,“分手了呗。”还是掩饰不住一丝黯然,“不过,我不恨他。青菜说得对,分手也是迟早的事情,我配不上他。”
“别……”
“真的!”她说,打断我无谓的安慰。“我也知道。我准备去读夜校呢,现在天天在看书,好多数学题不会做,都是青菜在教我。我好笨的!”
不用咬着舌头说违心的话,我倒也乐得轻松:“打算考哪个专业?”
“英语吧。”小麦说,“诶!对了,上次青菜还跟我讲了个笑话。好象是说……对了,是说老鼠妈妈带着小老鼠们出门,遇到了猫,老鼠妈妈就学狗叫把猫吓跑了,然后对自己的孩子说‘你们看哪,懂一门外语多么重要’。咦,怎么什么样的笑话被我一讲就不好笑了呢?要是青菜讲的,肯定笑死你。”说是这么说,她一边讲一边自己按着肚子使劲笑,笑得床都在抖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不是因她的笑话而笑,这个笑话比我奶奶的年龄还要老,我只是被她的快乐感染了。
星期一上班,女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生的什么病,有没有去医院,假条都没有开来。
“唉呀忘了。”我说。我当然不能从妇科拿个假条来给她,“一定要吗?”
“大老板在的时候,你都不正规点。都怪平时我太宠你们了。”为了这个“宠”字我差点笑出声来,女老板继续说,“星期五那样子给你说的,小心点,可你呢?”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拍到桌上,“你自己看!”
那是皱皱巴巴的一张A4纸,一面是作废的报表,一面是我的墨宝。是一张简历的开头,写着我的姓名、年龄、毕业院校。
“上班时间!写简历!”女老板说,用上了加强的语气。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真难为她们了,废纸篓里的东西也能捡出来做证据。想起写这东西扔到垃圾篓时青菜趴在那里写字,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心想要是知道那狗娘养的这么阴险,扔进去的时候应该吐口痰。
“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检讨。”女老板说,“当初是我把你招进来的,你至少要对得起我吧?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可一世,工作、感情,什么都是心不在焉、不当一回事,总以为有更好的在等着自己,什么东西都学不会珍惜,还有比谁都多的借口,一点委屈也受不起!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呢?”
虽然一肚子不服气,还是要站起来接令而去。骨子里再清高,也得做出唯唯诺诺的相,老板叫你站着生,哪敢坐着死。
一拉门准备出去,大老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今年元旦有没有买些商场的购物卡?”
“政府有规定,都一律取消掉了。”女老板说,“真是不方便,直接送钱很多人不敢要。”
“那你想想其他法子,名单上的这几个人都要去打通打通。”又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说,“上次那个三万块我还一直没时间找你算帐呢!”
“是你说让我处理就可以的。”一听这话我气得浑身发抖,“是你们同意给这个余地的,要不支票怎么不给我的时候就写死九万?”
“是跟我说话吗?这语气?”男老板脸都成了铁皮色,自从他发迹以来,一定很多年没有听到有人这么跟他真情流露了,把脸转向女老板,“平时我不在你是怎么管的?一个个比我还牛!”
“是呀这小孩子脾气坏得狠,不过干起活来还是很勤快的。”女老板说,一个劲给我递眼色,“看你这态度!还不快去写检讨?回头交过来。我跟大老板有事商量。”
“我上次就注意她了,在办公室嚣张得不得了,整天吵架!”男老板食指象枪一样指着我的鼻子。他在外面跑的多,向来不管公司里的琐事,能得此殊荣一再被他指点,真不是容易的事。
“我嚣张?”我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见到这个矮胖子就有气,平时我省啊省啊的,还为了寄特快多花了钱跟人吵架,还不是省到这个死肥佬腰包里去了。
“还不服气!”男老板说,“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人!狂妄自大、目无领导,还这山望着那山高。公司给你工资、培训,花大把时间和钱让你从生手到熟练,你一边应付差事,一边到处找机会,一有合适的马上跳槽,从来不为公司着想!你们这种人难道对自己工作过的单位从来没有一点感情吗?只是跳板吗?损失三万块钱没有一点点想法吗?三万!你以为三万很容易?不从你工资里扣完,你不知道那是多少!我天天在外面跑死跑活,养了你们这班蛀虫!这次我非要管一管!”
“凶!凶你妈个B,大不了我不干了。”我说,顿了顿,“要管的事多呢!青菜的毕业证还是假的呢,你怎么不管?!”
我的音量不洪厚,可是喊起来的时候很尖,象夜空里划过的长哨,这让我占了上风。要知道我的尖叫以前在一家别墅门口可是吓退过两只大狼狗的!果然这叫声之后,公司一片沉寂,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被吓住了。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个月的工资肯定是拿不到了,多给他们做十多天!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B、B连声地骂。这是爱好文学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如果别人问我为什么说脏话,我就可以向他解释,我是文学青年。青菜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按着鼠标的右手却掩饰不住地颤抖着。打不赢,也要咬一口!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心里油然升起报复的快感,恼怒几乎冲抵了一半。
最后我还上了一下网,去了肖书成的163信箱。信箱里有数十封信,基本上都是垃圾。我那两封也夹在里面,前面还标着一个“未读”的标记。我把其他的广告邮件都删了,让我的信醒目起来。
拎着属于自己的一包东西走出公司。这些书、光盘、相架相对于我虚弱的身体很重,让我走一步手术后还未复原的伤口就一阵肌肉抽搐地疼痛。
下班后小麦又来了,带了一些青菜和鸡蛋,一来就乒乒乓乓地洗、切、炒,一言不发。我只有一只小得可怜的电饭煲,用来做铁铲的都是她从角落里找出来的一只大勺子。这些天,她在我这里用唯一的电饭煲弄出许多漂亮的东西来,鸡蛋黄澄澄,青菜绿油油,饭一粒粒晶莹剔透象珍珠。以前看她天天吃土豆,没想到厨艺这么好。可是她阴沉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把灶具弄得特别响。我也不想问她原因,四脚朝天仰躺在床上。我知道她是想我先开口问她,趁机发泄一通。
书成打电话来,兴致冲冲地向我报告:“下午的培训课公司老总去了!嗨,走的时间公司定下来了,下个月底。公司在帮我们办护照。我要被派去印度,人家说印度挺落后的,大街上还有牛。呵呵。你怎么不说话?不想我走吗?”又问我:“好象不高兴?是不是我走这么远你不放心啊?我也是为了咱俩多挣点钱啊!走前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吧,要不两年后回家,小乖乖是别人的了。一定得在你脸上盖个章。”然后又向我报告着他刚吃过晚饭正准备去跑步,问了“你在干什么”、“晚饭吃的什么”等等一大堆废话。
“肖书成不是出差去了吗?他在深圳?这种事不来陪你?”小麦强捺着等到我打完电话,奇怪地问。
“孩子不是他的。”
“啊!”小麦吃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这样!我还以为……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真是……他生气吗?”
“我倒是很希望他生气,跟我分手。”
“其实说不定是他的。”我又说,看了看她诧异的脸,我甚至有股快意,毕竟自己的无耻,能引来别人的惊奇,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我也说不准。”
“说不准?!这种事情你都……”小麦继续语无伦次,好象干了坏事的是她,“他好爱你的呀,情人节,给你送了那么一大捆玫瑰。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而且,你说你爱他呀!那时候康文对你那么好你都……”
提及康文,我象被针刺了一下。命运不是没有给我安排幸福,是我自己放过了。其实我一直知道(傻B才不知道),如果跟着康文,我的生活会是多么幸福,只要我说一句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就马上开始一块一块垒砖头。可是……让我的心和笔尖都绕过他去吧!最后一次他约我出去喝茶,他对我说,每一次相爱都是对比的结果,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尊重我的选择。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以后你写东西的时候,不要写我。”他说,“我不想我的付出,只成为你几万字的一篇言情小说。”
“还爱呢。”我说,“想一想都累得不得了。”
“你是爱他呀!谁看不出来呢?以前有次,那时你还住宿舍,没买手机,他把手机关了跳舞去,你没打通他的电话,担心得都哭了,一上楼一下楼地跑着去找公用电话,一直跑到十二点多。要不是那么爱肖书成,你怎么会跟康文分手呢?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谈?都谈了无数次了,哪一次不是掏心挖肺的?可是有什么用呢?
“虽然我更赞成你跟康文……可是其实你跟肖大哥真的很般配的,你这么漂亮聪明,他又帅又能干……”
“好了,”我打断她,“别说得那么完美,象言情小说似的。”
“不管怎样,你们两个肯定都是爱对方的,只是闹了矛盾。我觉得,”小麦继续说,“真心相爱的人应该在一起。”
“以前我也这么想。”我伸出手来抓小麦的手,可是她躲开了,慌忙去盛饭。
“我不喜欢你这样,真的,你不要生气。”她期期艾艾地,“我最讨厌负心的人。我想不出你会做这样的事——要是知道是这样子的,我都不会来帮你了。其实我看得出的,你们一直认为我土,都瞧不起我……”
我没有打断她否认。她说的是事实,确实以前我是瞧不起她的。我认为她的智力充其量发展到了新石器时代,而且活得象只骆驼,没有半点情趣,只知道一分一毛地攒钱寄回家,为了一块四角钱算来算去,算得我跟小猪都对她厌恶无比。
“可是我一样的……瞧不起你们……你,康文对你那么好,可是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你爱的是肖书成,可是你都不知道你的孩子是不是他的!这就是你的爱吗?”她说,“其实你真的不值得同情。”这在她嘴里是最刻薄的话了,“又象今天,你跟老板吵架,为什么非要把青菜说出来呢?这又关她什么事?”
“我跟她,”我解释说,“有些事,你不清楚。”我不想在小麦面前说太多青菜的事--她是青菜的拥护者,对青菜言听计从,崇拜得无以复加。如果青菜告诉她吃老鼠药会变聪明,我估计她会毫不犹豫地吃一大包。
面对色彩美丽的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我们都没胃口,为了不辜负她大半天的劳动,我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收拾完她就走了。
【 28 】
小麦一走,我就又陷入了坐立不安、百般烦燥。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穿起衣服来,打的去网吧。
头像是彩色的。肖书成果然在QQ上。我登陆了他不知道的一个号码,找到他。这个号码上我的名字是“鱼美人”:
系统消息:土狼已通过你的身份验证。
系统消息:土狼已将你设为好友。
鱼美人:Good night.
土狼:Good night.
土狼:h r u ?
鱼美人:我是来自深圳的漂亮女孩呀。
土狼:哦?你在哪个区?
鱼美人:罗湖。
土狼:你那里有没有好玩一点的酒吧?
鱼美人:对不起,我不跟狼一块上酒吧。
土狼:呵呵,并不是所有的狼都是色狼的。看样子你对狼的印象不太好。
鱼美人:我对狼的印象还可以,我对你的印象不太好。
那边迟疑了一下,过了几分钟。
土狼:你是伊然。
鱼美人:伊然是谁?
土狼:呵呵。我老婆。
然后我的手机就响了,是书成,在那边“哈!哈!哈!”大笑:“你还用这套对付我啊?”
我哼了一声:“是不是每个找你的女网友你都紧密防范,怕是我的马甲?那你上网岂不是上得很辛苦?”
“没有哇。为了以防万一,我只跟我找的人聊天,基本上不跟主动找我的人聊。”他还是哈哈大笑,为揭穿了我的阴谋而得意,又问,“咦,你怎么知道我在QQ上?”
“你这种人,上网除了聊天泡妞外,还会干别的吗?”
“老婆~你看你说的!人家的工作工具就是电脑,你这样子诽谤人家。”书成带着几分撒娇,“再怎么样你老公我也是个工科硕士吧?倒是老婆你,非要买个电脑在家,可是除了挖地雷外,你就只看VCD。”
“你上网不只是聊天!”我说,“可我写封Email给你,你都这么久没看。”
“Email?”
“你还敢说我没提醒你去看吗?”
“哦!哦!哦!”他又笑了起来,“想起来了。上次你跟我说过来着,我忘了。老婆别生气,我这就去看。”
“不用看了,”我说,“我来告诉你:我们分手吧!我有了别人的孩子。”然后我把电话挂了,关机,走出那堆满梦游人群的网吧,胸腔里满是英勇和壮烈。我知道他会在那边疯掉,一分钟一分钟地试我的电话。
他会暴跳如雷,可是他会原谅我——在深思熟虑之后,他一定会原谅我,因为他爱我。他是爱我的,同样一个“爱”字,每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他愿意跟我结婚,那就是他的爱;愿意把存款拿出来付我们房子的首期,在他是所能做到的最大付出。找其他女孩子蹦迪、约会,只是他的一项娱乐,在他心目中预备共度一生的人选一直是我,这于他,就是最伟大的爱了。他的确是爱我的,并为这个“爱”付出努力了。
可是我真的累了。
这些年,我们之间进行着的,只一轮一轮地争吵、解释、道歉、和好、争吵……想到这没完没了的程序,想到在他接连不断的电话之后,我们又会重归于好、开始新的一轮循环,我就疲倦得不得了。也许正如他所说,我一直都在等着他出错,一有机会,就一把抓住。也许我潜意识里早就想着要逃离这不能带来幸福的恋情,在理智的思考里,却觉察不到。
我受不了的是他的粗心!而他的粗心,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就是知道的。九八年的圣诞,他唯一的一双皮鞋裂开了口子,我送他一双鞋,并且附上漂亮的心形卡片,心的中间,嵌着我最为得意的一寸小照。接到礼物他很开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中间,当即试穿,高兴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从每个角度欣赏,合不拢嘴地说“有老婆就是好!”然后看到了小凳子旁的鞋盒,飞起他锃亮鉴人的脚,又准又快地把它踢到床底下去了。我大叫着“你怎么能这样子!盒子里还有我的相片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忘了”,马上凑过来在我脸上一阵乱亲,说着“小乖乖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一阵亲热之后,他喜气洋洋地拉我去食堂打饭,还是忘掉了盒子里那贴着相片的贺卡。是一个星期后我自己钻到床底下把盒子摸出来的。那个时候我一点不生气。这163信箱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手牵着手一块去网吧上网时申请的,密码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那时我知道他只是粗心,而且,我爱他。那时我二十一岁,刚从学校毕业,对一切充满憧憬,正是快乐得上台阶都一步跨两级的年代,专情而勇敢,以为爱情只要我爱他,他爱我。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粗着心,变了的是我。我的心境完全变了。从前能轻松承受的,现在却不堪重负。
是我变了。九八年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的眼里他是那只把我变为皇后的水晶鞋子。灰姑娘很多,能找到自己鞋子的肯定不多,我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圆满的人,如果拥有了他。可现在的我是一只被鞋子夹破了的脚,试图挣扎出那只会让我美丽、令人艳羡却望一望伤口都会疼的水晶鞋, 血淋淋地诉说我的疼痛。我的确变了,比如从前网上讨论“跟你爱的人结婚还是爱你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而现在,如果谁抉择不下拿这个问题问我,我一定叫他一声傻B。
星期六他来了,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自己掏钥匙开门。他来得非常少,可是这屋子的另一副钥匙在他那。他一直是这里的男主人。看到穿着睡衣蓬乱着头发躺在床上的我,他扔开手中的包,长吁一口气:“我还怕你出什么事了呢!”我又躺回到已经睡了五天的床上,窗帘拉得紧紧的,还是下午房间里已一片漆黑。
“身体怎么样?”他坐在床沿上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们公司的人说你不在那干了?怎么回事?得罪老板了?”
又说,“今天课一完我就跑来了,坐火车好累呀!以前每个周末咱们的小乖乖都坐来坐去的,那么辛苦。”
“手机天天关着,是怕工作丢了没钱付费?”他故做轻松,甚至伸出手来推搡我的肩,“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怕找不到工作!没关系,大不了去练XX功。政府对XX功改造份子是给安排就业的吧?”他没话找话,扳了一下我的身子,“你说话呀!”
“别碰我,”我拔开他的手,“我刚做了流产。”
其实大睡一个星期,我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我只是要提起这个话题。果然,他所有做作的欢欣全被一棍子打出去,他的声音停住了,屋子里的空气也不再流动。
书成星期天下午回去的。他在我那里住了一晚上,一直躺在我旁边,没有动过。这中间有段时间他睡着了,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可总是睡得不沉,即刻就醒,烦燥不安地翻身。就这样醒醒睡睡,我们在黑暗中躺在一起。床很小,中间也没有任何东西阻隔,可是我们谁也没有碰到谁。后来他起来了,掀开窗帘看了一看,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他说他饿了,如果我还不想起床的话他可以替我买饭。然后他出去了。
很长时间他才回来,推开门,正午的阳光从门外跟进来,让我睁不开眼睛。他又换了一副神情,端着几个饭盒,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所有的窗帘,打开窗子,然后把桌子拉到床前来。“起来吃饭吧?”他说,“你又不是仙女。”
我笑了笑,坐起来。盒子里是我爱吃的虾仁、鱼香茄子和菠菜。他坐到对面,看到我香香的吃,扫一眼床头大堆压缩饼干的包装袋,“馋坏了吧?”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我们和好吧。然然。”他又说,“这一个星期来,我都在想这个问题。我爱你。我可以原谅你。”
“不。”
“你不爱我吗?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一直是只爱我的。”
“我真的可以原谅你,这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只要你以后真心对我。”他摸着我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摸得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想,有些事情如果一定要发生,婚前发生比婚后好。”
“不。”我掀起床单擦眼睛。我们是相爱的,可我们的爱不是想象中那个“Y”字,从两个方向来,相交一点后从此并为一条线。我们的爱情是一个“X”,相交后越走越远。
“书成,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可我不想继续下去了。对的,我爱你。可是,爱着你,我不快乐。”
他走的时候,我买了站台票去送他。他在车厢里找位置,我在外面同步走着。还是那没法开窗的空调车。我们隔着透明却牢固的厚玻璃近在咫尺地笑笑,再笑笑。我们的笑毫无内容,只是目光相对时,就互相笑笑,没有其他的表情可以代替。
这十五分钟竟然是这样漫长,我多希望车子快点开走,好让我走下站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即使以后的许多年里,这一刻的分离要一次一次重演于脑际,这一刻我也只想快点让他离开我的视野。
他做了几个手式让我先走,看我没动,象上次一样,他掏出口袋里的笔,在车票上的反面写上字,贴上窗玻璃来。
我凑过脸去看,写的是:
“回去吧”。
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泪水,我飞快转身、冲下站台,招呼都没再打。我以为他会写“我爱你”,可是他没有。
这一次,我们是真的真的分手了。
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元旦早过了,广场上写着“元旦快乐”的彩带还飘浮着,商店门前贴着“最后三天大减价”的牌子也还是“最后三天”。爱情象这些广告牌一样,也是个大骗局。向促销小姐要了几个汽球,一路牵在手上,我又想到,爱情就象这汽球,乍看美丽可爱,可是最终就算不炸掉,里面的气也会不知不觉跑光,剩下一个丑陋的瘪袋子--那就是婚姻吧?一路设想无数个关于爱情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惹得所有的人都回头朝我张望。终于从那没有快乐的恋情里爬了出来,我突然觉得轻松得甚至空虚。
上了楼,一眼看到小麦。她坐在我门口的楼梯上,身边放着一袋子杂物和买好的菜。
“你怎么过来了?”我掩饰不住的惊喜。
“想给你煲点鲫鱼汤。”她说,拿起另外一个袋子,“那边宿舍有你一些东西,我也带过来了。”
无非是用过的茶杯、喝剩半罐的咖啡之类。还有几本旧杂志,我翻了一下,里面竟然夹着肖书成的硕士毕业论文。那是一本页数为80面的精致册子,象所有人的毕业论文一样,最后一页是致谢,致谢的最后一行是让我一看就要流泪的句子:
感谢……
感谢……
感谢我的女友伊然小姐在学业上和生活上给我的帮助……
我的眼泪又一次猝不及防。
“我就怕这些书你还要。在床底下翻出来的。”
“不要了。”我说,“都放这等会扔吧。”把论文塞回杂志中间,却又抽了出来。好歹留个纪念吧。
“下午青菜去搬东西,我就收拾了一下屋子。”
“青菜……?”
“她今天去搬东西。你才走,第二天她就辞职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小麦又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转过头面朝着我,“第一次我来看你,还是她叫的呢。她说你脸色差,可自己来怕你误会。苹果还是她买好的呢!她对你这么好,可是你……”她的愤慨,让我怀疑她象从前的我,送还些旧东西,只是找借口回来发泄。
“她对我好,她对我好会把我的简历从废纸篓里捡出来交给老板?”
“简历?”小麦愣了一愣。
“对呀!我以为找工作的,写了个简历没写完,扔到废纸篓,她都捡出来向老板打小报告!”为了表明我的报复是有理的,青菜是活该的,故意说得咬牙切齿,“这也算对我好?你还觉得她对我好吗?想到那假惺惺的样子我就恶心!”
“简历交给老板……碍事吗?”
“他们本来就在找我岔了,这不正好抓到把柄说我不安心?”我加大嗓门,“你以为我好好的想辞职?”
“我,我,”青菜手上的鱼滑了出去,脸都急红了,“是你手写了一半的那简历吗?是我交给我舅舅的。”她是男老板的远房亲戚,公司里喊老板,背地里总是亲昵地喊舅舅。
我瞪大眼睛。
“是啊,上星期五下完班我收拾垃圾,把纸篓里的纸弄平叠好,看到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就拿起来看,正好舅舅也还没走,拿了一些材料过来叫我复印,看到我手上的纸就拿过去看了--我真蠢,我还以为他要的是背面的财务数据。”小麦眼泪都掉出来了,“我真蠢!我一点都没想到。都怪我都怪我,害你们两都丢了工作。”哭了起来。抢过我的手机去拨青菜的号码,那边却说是已经停机了。
小麦收集废纸拿去卖的事,是公司谁都知道的。杂物间里就有一大袋一大袋她积攒的碎纸屑。为了节省空间,篓里没碎掉的废纸她都用手揩平,叠好捆起来。只能怪我不走运罢了。青菜当然是更不走运了。我一边安慰小麦不要哭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老板早就在找我岔子,没这事以后也会有别的事,走人只是迟早;我跟青菜关系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说出她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一边还要安慰自己的良心,青菜是罪有应得,她的文凭的确是假的,又不是我栽赃,就算这次不是她在背后搞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我又不是没领教过。这么想着,心里坦然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