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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只是伤痕——作者:Ci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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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5 17: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Da sind keine Flecken nur Wunden. Ach! und nur Wunden.
(那不是污点,只是伤痕。啊!真是伤痕。)
—— Heinrich Heine[德]

所以,在此必须提醒我善良的读者:我这篇文章,它不但臭,还很长。并向那些在看、且决心把它看完的人致敬。不过,值得恭贺的是,看完我的所有作品,您就是个很幸福的人了,因为今生你不会遇到更痛苦的事了。
好了,我要开始讲我的故事了。
【 1 】
我知道开始检票了,是因为对面和旁边的人都站起来,朝入口拖动漂亮的行李箱。在此之前,喇叭里应该广播过至少两次,那种夹杂着嗤嗤响、含混不清的女声播音象马路边汽车的轰隆声,每分钟不停息却都与你无关,所以我对它根本没有反应。
我手持车票、证件加入人流,去出席我与肖书成的爱情落幕式。
时间是2001年,从我手中精致拎袋上印的蛋黄莲蓉月饼广告,你可以看到中秋还未走远的影子。袋里装着所有肖书成放我那儿没拿走的东西。其实还有一些旧袜子、内裤、半新的皮带之类,我都扔进了垃圾筒,因为拿着那些,简直是在提醒我们之间曾经存在某种关系。小拎袋里有他一块表、镀铜开始剥落的领带夹、集满大半的一本邮册(甚至没有他写给我的信,由此可见我的这场爱情有多失败!)、厚厚的一撂相片,都是他并不高超的技术摄下的峰峦、日出和水流,其中不乏精彩的(整整几百张,想没几张效果不错的都难),还有他自己的留影,如果是我们的合照,现在肯定只剩下他那一半。我没有很好的耐心去把自己分割下来,所以总有他放在我身上的一只手啊半边肩啊断然地被肢解,更缠绵一点的,比如他横抱着我,中间那截是我的身子,把他剪下来的话,就是上半截和下半截,根本连接不起来,很不好处理,我就哗啦啦全撕了。
书成说得对,我是个硬心肠的女人。我早承认了这点。比如同事把孩子带到单位来,大家团团围住,抢过来抱过去,逗着惹着,一个个神情比小宝宝还可爱,我虽然也觉得宝宝们一身奶香,圆鼓鼓的小胳膊小腿捏上去很舒服,可是还没抱一分钟,就恨不能在他背上贴双面胶粘到墙上去。
闹分手的原因很小:中午休息时,我一边吃饭一边打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广州日报》,星期五有楼市专版。我说“这‘怡雅园’不错啊,就买这吧”,我发誓我只是没有话题跟他信口开河,“离我公司又近,里面还有一小湖。”
“离你公司近?”他说,“买房子你一毛不拔,还要什么都围着你转。”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把电话挂了。再有铃响,拿起来“啪”的就挂断,也不管会不会是客户。马上有人报告上去,女老板堵到我办公室门口喊:“这里是公司!公司!”我满脸悲愤,理也不理,从她身边挤出去冲到洗手间。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公司,要不早摔东西了。可她知不知道我只要一答理、一说话或做任何一个表情,眼泪就会出来了。
一下班就跑回家翻箱倒柜,基本上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一向标榜着“不拿前任情人一针一线”的新女性风尚,一闹情绪就是退还东西,历经几次分手,肖书成剩在我这里的东西不多了。想起还有两只箱子放在公司宿舍,兴许还有漏网之鱼,又杀将过去抖腾一番。青菜和小麦神情漠然地一个涂着面膜膏一个洗着米,说“又发了,又发了。”发是发作的意思,指的是她们新发现的首例病症(因为从我身上发现,所以她们商量着以后万一真写论文要以我的名字命名),她们说这个病的医学名字叫做“小脑中枢神经紊乱周期性歇斯底里症”。
不怪她们,我分手闹得太多了。而每一次起因,也正如她们所说,全是比针眼还小的事。比如有一次,就只是为了几盒饭。时间是星期天,地点在深圳。肖书成在的日子,我的周末基本上都是在深圳度过的。我们睡到接近下午一点才起床,说下楼去吃饭吧,一撩开窗帘就被外面的太阳吓住了,他自告奋勇地下楼买小炒。我从床上摇起来,刷牙洗脸,收拾昨晚战场留下来的一地纸巾,把床单扯扯正。他回来了,满头大汗,拎着几只饭盒。我奖励了他一个吻,饭盒一打开,脸马上变了色:三盒菜,一盒辣子鸡丁,一盒回锅肉,一盒虎皮尖椒。
“又怎么了你?”他问,“哦,忘了,你不能吃辣椒。”一拍脑袋,“我这人真是。要不我下去重买吧?”
“不用了。”我说。食欲全化成怒火蒸发完了。从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这句话这样说不对,好象现在我们也还在谈恋爱--偶尔有心情做饭,他总是把菜炒好了先盛一半起来,然后再放辣椒炒他那一半;去饭馆点菜他也会盯着填单小姐写上“不加辣”才放心。而现在,他买了三盒辣椒回来了。
“好了好了,不要为这点小破事生气了?干脆我们下去吃,对面那家饭馆的清蒸鱼挺不错。”
“没胃口。”
“什么德性。”看我一脸不高兴,他马上也不高兴起来,“重买也不好,出去吃也不好,究竟想怎么样?一天到晚闹情绪,总是为这些小事在意!”
“我只是个女人,我没法不在意。”我说。
“哦,我想起来了,女人一个月都有几天的。”他做恍然大悟状,自以为幽默,又加了一句,“这几天好象不是呀?唉呀,对了,你是不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我把前一天一块儿逛商场挑回的漂亮瓷杯摔到他脚边作为回答。
他夺门而出。
思想斗争了一个小时,他又回到门口使劲拍门,拎着大包的巧克力、开心果、情人梅做为赔罪品。还外送一脸阳光灿烂的笑。
还有一次,是为了一只羽毛球拍。
他说基于我的体质和培养共同兴趣的需要,我应该跟他出去运动。我唯一会点的是羽毛球,小时候打过几次。可是南方的太阳没有季节意识,不知道日历上酷暑早过,依旧晒得厉害,上下班十几分钟的路程都恨不能绑空调在背上,也就忘了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天气转凉,那天我一去就发现他多了一只羽毛球拍,他说是才买的,最近下班每天都和同事一块出去打。
“不是说要等周末来陪我打吗?为什么只买一只?”
“你真要打,可以找同事借,”他说,“很贵的!一只八百多呢!”
我气得抓起包就跑:为什么不可以便宜的买两只?哪怕超市里十五元一对的那种!还假惺惺地坚持要我学会运动,要带我一块运动!一肚子的窝火与委屈,去火车站的路上,跟的士司机又吵了一架。

【 2 】

其实我觉得我是有很多东西可写的。没有出生在战争年代,也没有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没能有《乱世佳人Ⅱ》或者《悲惨世界Ⅲ》等着我写,但我一样有很多东西想表达,完全没有必要围绕“爱情”这种无聊的主题。比如在公司,老板找不到文件就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时候交给我了;或者又比如,昨天理光复印机厂那个销售员,我因为太忙将她的货款拖了几天,很不高兴,一拿到钱马上换了副嘴脸,合同上有条款不太明白,我去请教她,她竟然在我们的财务间拿着支票大喊大叫,我说“我总得问清楚才能给你盖章啊”,她张着血盆大口“那你再慢慢看吧!一个合同看了几天也没看清楚!”我不想跟这种家庭妇女生气,但是“不想”跟“不会”是有差别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权利去退老板订下的货,而且等我想出该怎样对答时,她已拿着支票将她的肥屁股扭进了电梯。我既不能拉住她用食指抵着她的鼻子把我要说的说完然后往她脸上吐口痰,也不能趴在窗口看她下了电梯出了楼,从33层跳下去把她砸死。
做为小人物,要愤世嫉俗总是有太多理由的,可这些写出来,除了表现出自己是小人物外,还能说明什么呢?还是坐在这里写我的爱情吧!虽然我都不太信这个东西了:第一次着迷它并且爱上某人的时候我九岁,刚换乳牙,现在我正长智牙。但至少可以当主角——我只轮得上这种感冒一样每个人都会遇到并为之发几次烧的东西。我真倒霉,我常常这样想。
我很羡慕琼瑶阿姨更年期都过了还能坐那编浪漫的初恋故事,这种人最起码值得向往的是活了一把年纪没受过什么打击。我希望自己将来象她那么老的时候能有只猫,最好猫身上有虱子可捉,免得总有空闲去写连我这种智力的人一看也都想笑的成人梦呓——我会忍不住去写的,因为学了那么多年语文,组词造句全都会了,而且——也是最主要的:写言情小说是怎样一种享受啊!在小说里,我可以写那些明亮美好的少女,踏进电梯间从不为四壁布满的镜子把自己吓着;有着光洁的面孔,鼻尖上不出现黑头,毛孔也不过大;不会老;万一老了也不会失却可爱的特质和男同胞的青睐、殷勤;从无腰围会大于胸围的担忧;毕业于名牌大学热门系,不用抓破头皮红着脸坐在电脑前杜撰简历;整日披散长发走在街上,不会被风从背面吹得象女鬼贞子,脖子上也不会热出痱子;桌上老有不用付出回报就可以收下而且资源绍绎不绝的鲜花。
并且使用第一人称。

坐在从广州开往深圳的高速上,整洁的过道、开得太冷的空调、垂下的白色窗帘子和总是坐不满的座位让这趟列车显得高档。这天的我24岁,浅色套裙,皮凉鞋,小坤包。耳朵里塞着耳塞,面前的台子上摆着英文版的《Moment in Peking》,但我没能买到靠窗的座位,不能手势优雅地托腮看窗外,做忧郁美丽状。靠过道的位置与浪漫的小说总气氛不符。身边没有碰巧坐着穿白衬衫洋溢摩丝香味的白马男士,而是一个干瘦枯黄的广东生意人,把美好的想法往这样的人头上套是对自己的侮辱。而且显然他对艳遇也没兴趣,一上车便开始睡觉,靠在椅背上嘴巴大张,象只晒太阳的鳄鱼。
所有的一切都不象言情故事,除了那颗敏感、脆弱却又不安宁的女人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学着用“女人”这个词而不是“女孩”。这中间有一些过程。想起前面说理光复印机厂那个业务员是“家庭妇女”,仔细一琢磨,幸亏只是想法,没有骂出来,不然会引起公愤。而且,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家庭妇女,在陪床、探望的男人一大堆的公共病房里学着敞开胸怀奶孩子,理直气壮地找男老板理论“去妇检是有公假的”,丝毫不把“妇检”与对着一个陌生的医生脱掉裤子叉开大腿联系起来而放低声调。
我们不是在悬丝问脉的古老年代,手中早就没有了掉在地上让男人捡还的绣花香帕子这种精致却节奏缓慢的牵线工具,而是二十一世纪:女人在电视上搔首弄姿,“想知道亲嘴的滋味吗?”男人在互联网上肆无忌惮,把《大红灯笼高高挂》改成《大红内裤高高挂》。用我阴暗的心理推测,如果王子服生在我们的年代,遇到了拈花含笑的婴宁,绝对不会害上相思病,而是染一身花柳回去。
一扯就扯远了,太容易跑题的思维本身是我的一大弱点。我本来就是个想法很多的女人,这一点我与小猪很象。有一段时间我们突发奇想去弄钱,想过买股票,想过到网上去抢注可能会有用的域名然后卖天价给真正要用的厂商……这些想法一一经过某个脑细胞的不跳跃而形成、立项,然后经过二人小组的辩论、审核,再然后,枪毙。有次我们想到可以出一本成人笑话,当然,有正式的刊号是不可能的:税费太高;印得太少是不可能的:印价太高;可印得太多更是不可能的:没资金、没处放、没销路。小猪跑了几个印刷厂,按着计算器算着一页纸多少钱,最低价多少钱,能卖多少钱,能赚多少钱,我看着她的脸色和动作的缓慢就可以不用问结果,直接冲上去将她狠狠扁一顿,因为在她的鼓吹下我端坐电脑前,忍着蜗牛爬的网速把所有网站的黄色笑话一屏一屏复制并挑选、编排出来,付出了整整四个星期六、星期天,200多页。
这本胎死腹中的书后来总算起了一点作用——这家伙用软盘拷了几份送人。她有一大堆听黄色笑话可以笑到脸抽筋的朋友。
之所以没有想过夜晚十点半以后去街角烤鸡腿,因为我们是有身份的大学生,作为大学生就应该宁愿整天无所事事地拿一点点微薄的薪水,也要坐在象征地位的有电梯的高层写字楼。
我和小猪都是正正规规的大学生,受过寒窗十二年苦,小小的教室,夏天挤满六十朵朝气澎湃的祖国花朵(外加一个园丁),顶上没有一台电扇。所有的朝气在冬天却再也转换不成热气,穿得象粽子,也抵挡不住没有玻璃的窗,大家步履整齐地坐在座位上跺脚驱寒,教室里腾起黄压压的灰云。有张个个笑得有牙没眼的宿舍照,桌上的饭碗里盛的全是腌黄瓜。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带咸菜的日子,我们一个个做为天之饺子走入象牙塔。啊,不好意思,打错字了,我说的是天之骄子。吃过了苦中苦,我们仍然过着赤贫的日子,住着谈不上任何隐私的集体宿舍,小猪说她有次想吃炒栗子在小摊前走来走去四次,最后还是没有买。
说起贫穷,我比小猪好多了,没有需要供养读书的弟弟和躺在医院靠输液维持生命的爸爸。肖书成说我是一个没有受过苦的人,我不知道他受过哪些别样的苦,不过,据小猪说,光凭是我的爱人这一点看来,他的日子就不会太好过。
窗外流逝而过的厂房、田野标明着我们正向某个方向行驶。车厢里静悄悄的,一半人眯起眼睛靠着座位打瞌睡,另一半人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想心事。我关了Diskman,取下把耳朵塞痛了的耳机,开始泛泛地翻着摆在面前的书。每一次我都会带上手头这本英文小说,每一次的原意都是消遣的时候温习一下那些被丢到哇爪国的单词,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因为看不进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弄得什么书都没看成。
乘务员推着小车在走道里来来回回,上面摆着零食、饮料、龟芩膏,还有轻松的笑话书和《读者》之类我曾热衷过的杂志。从前我每期必买,每期必读,买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到中页看幽默、漫画,为之捧腹。可现在如果场合允许,我宁愿脱下鞋袜数脚丫子——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网络上的重复,尤其是笑话类。自从为那本成人笑话搜集一个多月素材后,国外的、国内的、古代的、现代的、荤的、素的任何笑话,我都看过了,不但熟记每一个有意思句子的出处,而且总会在别人讲到一半的时候打断他,毫无笑容的说“我听过”,并且告诉他“你讲漏了”。
还有一个不争的实事是:我现在基本上不看书了。
读大学时,猛读了一堆高尔基、托尔斯泰,因为老师在上面摇头晃脑我们在下面种自留地时,在邻座、后排男生的目光中从书包里摸出这些种类的书是有头脑有品味的象征——做为一个女大学生,没能把全世界的镜子砸光,或许有人会承认自己长得丑,可是谁敢承认自己没品味没气质?后来我就只在上厕所时看一些时尚杂志。再后来,我的唯一读物是上班时的报纸,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了。
所有的宣传都在叫嚣着“环境环境”,污染最厉害的其实远远不是废水废气废渣。是浮躁。网络文化让我们养成了扫一眼页码就直接用鼠标点击右上角处“×”的习惯。“网好慢啊”,每个人都这样说,他们以为网速能来得象现代人的爱情一样快。其实一晚上东点一下西敲一下的时间,完全可以静下来看点有头有尾的东西,可是每个人都说“忙啊忙啊”,“我哪有时间看这么长的东东?”
所以,在此必须提醒我善良的读者:我这篇文章,它不但臭,还很长。并向那些在看、且决心把它看完的人致敬。不过,值得恭贺的是,看完我的所有作品,您就是个很幸福的人了,因为今生你不会遇到更痛苦的事了。
好了,我要开始讲我的故事了。
1998年8月24日,我认识了我的男朋友肖书成。他身高一米七七,戴深度近视眼镜,在读硕士研究生二年级,眼镜是黑框的那种,每顿在食堂吃六两饭,最得意的衣服是我送的那套黑西装。
1999年6月,我们正式住到一块。他毕业在即,申请奖学金出国未果,找到一份在深圳的工作,8月,我们分手了。
再一年,2000年国庆期间,广州王府井的邂逅,我们又续前缘。
再一年,就是文章开头的2001年秋后,我提着他仅剩在我那里的一点东西,赶去深圳跟他闹分手。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24 | 显示全部楼层
【 3 】
   前面说过我九岁就知道爱情。
   九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叫刘小劲的男孩子。我深深地爱他,每天上学绕道走最远的那条路,因为会经过他的家。其实即使他就在门口,我也只会低着头加快脚步冲过去,可是那条或许会有他出现的道路和或许会遇见他的时刻,总给我莫名的憧憬。
   我们现在想着孩子,或者回忆自己小的时候,总会低估少年的智力发育程度。小学,“六一”搞活动,班上抽了四男四女跳圆舞曲,怎么都跳不好,因为大家都红着脖子扭扭捏捏,有个男生不肯拉他舞伴的手,提出排练时是否可以先拉着袖子跳。后来老师干脆全用女同学,马上就跳得很好了。到了初中,就再没有女生和男生比赛扳手腕了。班里有个高个头男孩,我现在只记得他个头细长,长年穿着短了一截的蓝球裤,名字中有个“海”字,经常舍近求远爬墙去上隔壁纺织厂的厕所,有天午休时间跑进女厕,冲里面正大便的妇女问“大姐你有没有多的手纸”,被学校以其他罪名严重警告。坐在我后排的一个老是往我椅背上涂圆珠笔油的被我们誉为“喷雾器”(因为平时骂起人口水直溅,骂不过了还往人家身上吐口水)的小个头男生,一夜之间腼腆起来,不要说骂人,找他借支笔他都会脸红。女生们都神秘起来,那时候电视里没有卫生巾满天飞的广告,也没有在广告中满天飞的卫生巾,“卫生纸”三个字都会让所有的女孩讳谟如深,脸红久久不能还原。去住宿生宿舍,总是看见有女孩拦好蚊帐躲在床里面叠卫生纸,一张一张叠成长条形,枕头边摞了厚厚一迭,准备第二天要用的时候顺手可拿。妈妈给我做新衣服总让裁缝在裤脚、袖口缴了长长的边,隔一段时间放一截。我十二岁,常常在那个特别的日子里把裤子后面染得一片殷红,这让我每到月底便紧张异常,即使裤子是干净的也要慌慌张张把书包遮在屁股上走路。班上大肆传阅着《萍踪侠影》、《窗外》,电视里放《玉娇龙》,妈妈不许看,我就躺在被窝里听。我觉得玉娇龙就是我,罗小虎就是刘小劲。
   刘小劲,这个小学就开始戴眼镜的男生,成绩非常好,而成绩好不好是那个年龄的我评定一个男生是否优秀的全部准则。同学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打了太多的小报告,交长长的名单给班主任,老师们常常循着他的名单直接走到某个人的课桌前抄走《七剑下天山》或者《天龙八部》这样的好书。可我不讨厌他,一点都不。他也从不记我的名字,如果所有的人都在历史课上做数学作业,只有两个人不会受处分,那就是我和他自己。如果我的同桌和我在自习课上说话很亲密,他就会受到严厉的警告,一节课被记上两个名字,我却没事。
   初二。元旦前班上出板报,所有的新年致词都抄好了,刘小劲说要加几个插图。负责文字抄写的同学走了,天很冷,外面下起了雪籽。我俩用桌子垫成一排站在后面黑板前,他指着四个特意空出的地方,把彩色粉笔递给我,说要分别加上兰花、荷花、菊花和梅花。我用红色的粉笔画着梅花的时候,他说“这一朵太大了,要改”,他用手指着,我就把那朵梅花擦了重画一朵小一点的,他的手又指过来“这根枝应该弯得有角度一点,梅花才有气质。”我拿着粉笔的手伸到那根枝上,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在妈妈和老师以为我们还处于用圆珠笔在腕上画手表的年代,我和一个男孩子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用桌子垫着高高的坐在上面,他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校园里没有一个人,雪越下越大,天黑了,外面却越来越亮。
除此之外,自小学四年级他转来我们班,一直到初三分校,我们再没有超过说一句话的接触。即使那一次,我也是烫伤一样甩开他,飞快地跳下课桌抓起书包往外冲。或许记忆有误,根本用不着“甩”,他手伸过来的第一秒就被我一掌打掉。到底怎样,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太慌乱,而且事后很久都不太敢回想。身后“啪”的一声,桌子倒了,而我刚刚画的兰花、荷花、菊花和梅花,在飞快转身之间,全印到了我棉袄的后背上。
可我深深爱他,自觉空前绝后、无处倾诉。日记、周记都是作为作业每星期上交给老师的,家里也没有地方让我藏另一本真正想写的日记。门前台阶的花盆里,种着一株夹竹桃,没有人注意,夹竹桃的叶子上写着很多很小的字迹:
我喜欢刘小劲
或者是
刘小劲
伊  然
看着两个并列的名字,我就兴奋、紧张得瞳孔扩张、血管膨胀,就象他站到了我身旁。这些小秘密永远都没被第二个人发觉。随着叶子的生长,字体慢慢地模糊、变了形状,如果谁在那个年代告诉我,那刻骨铭心的爱会如同这叶子上的字痕,在初中毕业后的分校、分班中无疾而终、被时间溶解,我绝不相信。
高中。所有的人身体都在纵向、横向地伸展,语言也大不一样。比如初中时,男生的互骂中有一句很流行:“操你家做饭的”,我那个打饭时一次能吃掉一斤却瘦得象根鱼刺的同桌总是大笑着“哈哈!我家做饭的是我妹!”对面愣了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桌就笑得更厉害了,因为他赢了,对方竟然是他的妹夫。到了高中,如果对方说“我操你家做饭的”,唯一的对答只能是拳头,因为男孩子们开始认为,不管操谁,操到了就赚了。
因为年节时爸妈探望老师所带礼品的份量,我的座位始终被班主任安排在眼皮底下,成了那种永远不知道教室后面在发生什么的好学生。几年后高中同学会上听说那个又高又帅我有点喜欢的体育委一直在和我那个一上课就开始挖鼻孔的女同桌谈恋爱时,吃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
不过还好,算是对得起爸妈一有好的或好吃的东西便想起先要孝敬老师的那三年,我考上了大学。由此看来,我不算太霉运,因为如果要复读,我是宁愿去背太行王屋两座大山也不愿意的:没完没了的语文物理英语数学语文物理英语数学,外面一片漆黑就被闹钟还有爸妈的喊声从被窝里挖出来,半昏迷状对着文言文、英语单词摇头晃脑一个小时又急急地去赶学校的晨读,这个时候家里的猫才刚刚结束它的夜生活从墙上跳进来。晚上十点钟下了晚自习回到家还要赶大堆的作业,忙得发火的时间都没。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高考完,我要恶狠狠地睡上几天几夜。呵呵,我的分数很吉利,正好上了重点线,但也不敢有太多美好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填了一所差不多的学校。心里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没沦落为体力劳动者!高三时几何老师的比喻最让我恶心,他说:同学们,我不想若干年后看到在煤场称煤或者开出租车的你们,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区别是很大的,就象养鸡场为人提供肉的鸡和为人提供蛋的鸡……
大学四年热烈地迷上了文学(确切的说,是文学里的爱情),每天浸泡在缠绵的言情段子里,以为自己的意中人是踩着祥云出现的盖世英雄,忽略了一切发出信号的凡夫俗子,几乎就要响应学校“大一大二严禁恋爱,大三大四不提倡恋爱”的规定,临近毕业时晚节不保,邂逅郑杨,坠入爱河。
1998年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完毕,同学们在烈日下一哄而散。我一天天往返于校园和火车站,一批批送别哭得泪眼婆娑的姐妹兄弟。校园里一天比一天沉寂,到处都是男生砸碎的啤酒瓶。我走时只剩阿紫和一个留校读研的男同学去送,座位不靠站台那边的窗,车一开动,马上什么都看不到了,阿紫,还有那个被抛在站台上为我的离去摘下眼镜抹眼泪的男生成了过去式。而我,顷刻之间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觉得什么都不真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包括郑杨。
然后,在第一个工作单位,认识了肖书成。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一次肯定是恋爱了,以前的或许都可以不算。
                    【 4 】

   1998年8月24日,我认识了我的男朋友肖书成。
那天有人打电话过来找同事三五,我接的,我说:“喂,您好。找三五?——哦,你是李四吧?骗谁呢!不是李四你是王八……”“蛋”字还没出口,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听错了,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把话筒递给三五。
李四是我们另一个同事,平时插科打诨惯了,说话不甚客气,而且那两天他借了我一张游戏光盘赖着不还。
三五接过话筒,连连说着“好久不见”,约对方中午过来玩。
当时我在一家小杂志社做编辑,正闹辞职,心情不好。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曾是最向往的职业。毕业的时候放弃了许多机会,削尖了脑袋要往这种与文学沾边的地方靠,找了很多慕名的报刊,去时雄心勃勃,回时浑身无力,连夕阳下的影子都拖不动。好容易找到这家小杂志社,眼看着快到两个月,试用期就要熬到头,我却很想要走。那时我刚毕业,一肚子的壮志凌云和愤世嫉俗。
   社长姓舒,是中文系毕业的六十年代大学生,大家都尊敬地喊他舒老师。第一次听到与他壮实身胚毫不相符的尖细女高音时,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怀疑是不是其他应聘者忍受不了那副太监嗓子才轮到我。要不是简历到处被搁浅,我肯定也拔腿跑了。你想象不出世界上会有这么恐怖的嗓音,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听到这声音你肯定跑得鞋子掉了也不会回头捡。
   杂志以前是一种民间文学的形式,你只用看看封面那些粗劣的工笔重彩就会直接把它扔回书摊去。因为面临倒闭,正在改版;又因为工资几近发不出去,人走得没剩几个。我做了一个小编务,看稿、打字、排版、校稿、复印,样样都要做。其他人比我先来,个个地位都比我高,谁我都要毕恭毕敬地喊“老师”。早已没有稿源并且要改变刊风,我们只有找其他杂志社,试图从他们筛子缝里漏出的东西里淘金子。
   舒老师看好《佛山文学》,说这种雅俗共赏的东西才会销量大,(后来网上很多人骂《还珠格格》,说女主角的形象简直就是个超龄弱智,不明白这种东西为什么会红,而且红成这样,其实有什么想不通的?能够坐在电脑前的毕竟是少数,中国还有十亿农民伯伯哪!)我不喜欢,可是“销量”大于一切,而且主编大于所有人。
星期五下班我抱一大捆稿件回去,牺牲整个周末终于在各式龙飞凤舞难于辩认的手写体中挑出要的稿件。走进总编室时,总编刘老师正对着窗户抽烟。这是个在名片上印着“作家”头衔的家伙,但我没看他的书,虽然署着他大名的书就站在他书架最显眼的地方,等着大家轮流借阅。我在其他同事手里瞄过几眼,作了几次努力都没看进去——一个有趣的地方都找不到!而我一直在怀疑,没有幽默感的文学作品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他对我印象一开始也不好,整天横眉冷对,因为我是舒社长招来的人,被划为“舒派”。
   “有事吗?”
   “这是昨天我回去找的稿子,我觉得……”
   “什么题材?”
   “有一篇是校园文学,行文很特别,很——”
   “我们不用校园文学。”
   我咽了一口口水:“这篇是网络小说——”
   “网络上的东西都是垃圾。”他斩钉截铁地说,“小伊,你不要总沉浸在读书时代,哪门子热就跟着哪门子钻,我们要办的是杂志,不是你的个人剪贴本!稿件要以杂志风格为前提!”
   我知道他“网络上的东西都是垃圾”这句话是从报纸评论上看来的,因为他没见过这些垃圾——他从不上网。他对电脑是外行,打印机线松了掉下来,我帮他重插上去,他在一边紧张的直嚷嚷“你行不行?肯定插这?没有插错?会不会插反把电脑烧掉?”四十五岁以上的人总是用敬畏的眼光看着电脑,这让电脑永远只能成为他们的家具,而不是工具。看着他把软盘倒着往软驱里使劲推还大喊大叫着“是不是又坏了怎么塞不进去”时我真可怜他,他头发快掉光啦,他跟不上这个时代啦,但他鄙视一切新生的东西,因为他害怕。害怕未来的人是最可怜的。
   拿着稿子走进舒老师办公室,三五正在那里,桌上摆了一大堆颜色样板,两人做着比较。舒老师拿着一张桃红说要做封面,又举起桌上一本《佛山文学》:“你看,跟他们的红差不多。”
   一听这话就反感得不行,我忍不住插嘴:“相似太多就是雷同了。”
   “人家的优点我们要学习嘛!《佛山文学》实在是太好的布置了:无论封面画怎样,都用这种红色做边框,所以哪一期刚出来,你都会在书摊上所有的书中第一眼找到它。”舒老师有点不高兴,或许因为以前没人直接的用“雷同”这词,“找我有事吗?”
“我来辞职。”我说,把手中的稿件藏到背后去。三五吓了一跳,勾过身来盯着我看。
不说他,我自己都被吓一跳。
   “怎么啦?受委屈了?”舒老师的声音含着用石子在铁锅上刮动的尖细,听了有种在你破了皮的伤口放只蟑螂爬的麻痛感。
我马上可以不用受这分贝的伤害了!
我站得笔挺:“我要辞职。”
“为什么?”
   “我想这杂志不适合我。”
“咦,不是说喜欢文学吗?怎么又对杂志不感兴趣?”舒老师继续维持着亲切的表情。
“我是说这杂志。”我把“这”字说得重重的,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好我已经不用怕他了。
   “小伊今天是怎么啦?”三五插嘴道,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平时看你挺可爱的嘛!”
   “现在发现不可爱了?”我问。
“可爱,可爱。”他看看社长的脸又看看我,忍不住笑了,左边脸上竟然有浅浅一个酒窝。他是个很有人缘的男孩子,虽然有点女气但不讨人厌,皮肤白净,说话小心,烟瘾却大得可怕,“三五”这外号正缘于他老抽这个牌子。办公间挂着“NO SMOKING”的标语,我上班前常看到他拿着烟站在门口猛吸几大口再进去,替他接电话时总能被话筒上残留的浓烈烟味呛住。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有个高个头的瘦男孩来找三五。两人招呼着,我正偷眼打量那男孩,他突然把身子一转问我:“你就是上午接电话的凶丫头?”他睫毛很长鼻梁很高,脸侧过来是非常好看的弧线,我的心咯噔一下响。
   “对呀,”三五接过来,使劲朝他眨着眼睛,“我们伊妹妹的声音很甜吧?”
“是啊,”男孩子说,“不过好象很凶!”他穿着运动短衣,头发短得泛青光,健康、阳光,象个跃跃欲跳的弹簧,随时都会蹦起来一样。
三五开始介绍,这位是同事伊妹妹(心情好的时候他总这样亲昵地称呼我),那位是老乡肖书成,正在附近某大学读研。
   书成伸出手来,“你长得象我以前一个朋友。”他的手结实而骨感,传来他的温度。我的脸马上红了。
   “也这么靓吗?”三五问。
   “伊妹妹靓吗?”书成问。
   “长没长眼睛啊?”
   “这么凶,不敢仔细看啊!”
   “我怎么不觉得伊妹妹凶呢!”
   “你可能是习惯了。”
   两人一唱一和,我忍住笑,装做生气不搭理,他们就说到正题上去了。肖书成跟三五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漫不经心地翻着东西,不时瞟一眼他的后背。他刚理的板寸,头发短,所以脖子显得特别修长。
“去顺德替老板做课题了。你找过我?”
“是啊,你Call机不是欠费就是没电了,你要个那玩意儿干吗呢?”
“看时间啊。”肖书成耸肩大笑,回头看我,“要是知道你这来了美女,我早来了。找我有什么贵干?”
   “其实也没事,上次有人托我买考研资料。还有,好久没找你打乒乓了。是不是又退步了?”
“什么呀!咱们这就比一比,看我反手打你!”
一楼的院子里有张水泥球台,社里的人几乎全民打乒乓,看样子这家伙以前常来,对这里很熟。
   “别得意了,我刚买了副红双喜的拍子,花了三百多呢!不打得你……”
   “没关系,咱打球靠的是球技,不是球拍。”
两人嘻嘻哈哈正往院子走,舒老师从他的小办公间伸出头来:“三五,你过来一下。”
“有没搞错?”三五嘀咕着,“下班了!”走到我面前,把拍子递过来:“先陪我的客人玩一会?”我胸腔里数不清有几颗心,乱跳成一片,想推迟说我有事,可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我接过红双喜到球台边。
书成一脸亮晶晶的笑:“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
哪怕是一辈子的时间啊!
跳过这念头,我的脸腾的又红了。
我乒乓打得很糟,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让人接得又费劲又没意思,看过的人都说我发的是汽球,书成却陪我打得很有耐心。他横板打得不错,但看他打球远没看他人过瘾。他跳跃、凝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优美。
没两个回合,订的饭送过来了。三五还在老板的办公室,按照老板们越下班越来劲的作风,估计时间不会短,我们就先吃了,一边聊着天。吃过饭,他要了我的分机号码起身走了。
下午我继续清理抽屉,动作轻快,还哼着曲子,辞职的失落被这个漂亮男孩的出现冲减到零。三五坐在我对面,怀疑地问过不停:
“你不是真走吧?啊?”
又说,“去老板那讲讲情他肯定会原谅你的。你小孩子,他不会跟你计较,现在人手又紧”。
又问:“要不要我去替你说?”
面对他没完没了的劝说,我走神无数次,一脸都是幸福的红云。
下班时电话响了,我俯冲上去一把抓起话筒,果然是肖书成,邀请我晚上看电影。
   我一口答应。我爱他,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忘掉了“来得容易的东西不会珍惜”之类爱情公式,只知道绝不能错过他。来势汹汹的爱意,让我根本没有能力拒绝有关他的一切。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后怕要是那天他没有来找三五,或者我提前一天就离开了那个破杂志社,我就不认识他了。想到可能会不认识他,就恐惧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在他们学校操场的双杠下,我们拥抱、接吻了。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给郑杨,我的前男友,写了一封信。那时离毕业两个月,离郑杨离校我们在操场上整晚相拥而坐只有两个月,可是我爱上了书成,为他眷出了心的所有空间。
   我给郑杨写的那封信,其实是一张咭卡后面的一句话:
   “郑杨,我有男朋友了。”
   后来三五转交了一封同天晚上郑杨写给我的信。信里他说他想我,这一辈子,他说,不知道还会不会象现在这样强烈地思念着一个人,他在信中还说:
   “我考虑很久了,工作只是一阵子的事,幸福才是一辈子的事。我决定辞职来广州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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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25 | 显示全部楼层
【 5 】

   我在看到肖书成第一眼时深深爱上了他。那时我刚刚决定辞职而去,离开那家抹煞我一切童年幻想的小杂志社,神情黯然地收拾着抽屉,他出现了,象童话中的王子,英俊潇洒,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漂亮。下班后我们相约着看了第一场电影。是他们学校的小放映厅,正值暑假,人少,我们坐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屏幕,却谁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这中间,我的手无意碰了他一下,马上全身触电了一般,血液都不会流动了。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看完录像出来很晚了,他送我回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说“要不,回我宿舍吧”,他宿舍的其他人都回家了。我点头同意了。我这么爱他,不同意简直没有理由。
   认识他时,他刚读完研究生二年级,正值暑假,帮老板做课题没有回家。而从认识他的第二天起,我就陷入失业状态,频繁的换着工作,做过报关员、推销员,翻译,在广告公司画过图纸……试用期的工资很低甚至没底薪,要靠自己的业务提成。在给一家玻璃制品厂商推销产品的时候,我抱着几摞厚厚的电话簿,一个公司一个公司打过去,话筒把一只耳朵压痛了,就换另一只耳朵,握电话的手汗涔涔的,话筒烫得象个热熨斗。半个月下来,把一辈子的电话都打完了还一无所获,连那个招聘我进去说是对我充满信心的部门主管都说,也许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滑稽的是走的那天却来了标明我名字的一纸五万元的订单,主管说“你还是行的吗!”我觉得这笔业务简直象个讽刺,摇着头说,“还是算了,还是算了。”
   我们很穷,每天横穿偌大的校园去最远的第四学生食堂打饭,因为那里的份量比较足。他只有学校每个月给研究生的二百二十元补贴,然后就是断断续续帮老板干活的一点辛苦费,正好可以让他吃饱。
他家里很穷,几代农民就他一个人念出书来,勉强读完大学,再没有能力继续供他了。他说他读本科时,常常找不到一毛钱的饭票吃饭,最常干的一个伎俩就是说头痛、感冒,去学校医务室开出一点便宜药出来,然后拿到外面去卖,换十几块钱买饭票。
“我二十六岁了,”他感叹着,“从没有给家里寄过一分钱。”他不打电话回家,因为那个偏远的乡村根本没通电话,写信时还得往里面装几块零钱,“我家太偏了,邮递员要是专门送信去,要收一块钱。有一次写回去,家里没找到钱,信又退回来了。”
我们去溜冰,买完门票他就受了刺激,“一张门票八块钱,我父亲要卖四斤棉花。你对棉花有概念吗?要多大一块面积的地才能结出四斤棉花的棉桃?”然后口渴了买瓶水,“一块地要耕种一年才有一季的收割,即使是收割的时候,多少劳力、时间才得出一斤菜油?一斤菜油两块多,抵不上现在我手上这瓶矿泉水。一斤粮食四毛多,买不了一支普通的香烟。” 一提及贫穷,就拉开他的话匣子。“真的,然然,”他说,“我穷怕了。”大旱天,田地干得裂出口子,可是家里没钱请抽水机抽水,所有的钱都给他交了学费。他父亲母亲一担一担地从几里外的水库子里挑。一丝风都没有,太阳毒竦得让人怀疑真有十个,树叶树枝都干得象被盐腌过一样耸拉下来,不知在第几趟的一个来回中他母亲摔了一跤。两桶水泼在地上,冒了一阵烟,便没留一点痕迹。随两桶水一块烟一样消失而去的,还有他的母亲。
村里的小孩子一年级时六十人,支撑着念到高中的只有他一个。“可我一样没一点钱寄回家,让娘买双塑料底纳鞋,让父亲买小猪仔买化肥农药。我娘死的时候家里都找不到一张遗像,她一生也从没照过相……”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就紧紧抱住他的腰。
你的痛就是我的痛,宝贝。什么样的不快乐都是过去了,我们会生活得幸福的!上帝给了你不快乐的童年,过意不去,所以又安排了我,作为对你的弥补。我就是你的财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爱护你、关心你一辈子!
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是手挽着手在公园附近散步,或者坐到天桥上看车河,夜深了不回去,一次次被警察查身份证。有时候天连绵不断的下起雨来,潮湿的微微带点寒意的夜晚,我们无处可去。“回去吧,回去吧”,这样催促着对方,甚至他已经把我送到楼下,可他一转身我又跟了过去:我没法忍受下一分钟要跟他分开!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公交车停车场,我们手拉着手站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下躲雨,看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或者趁人不注意,一扇一扇地推着车门寻找停放着的忘关紧的车爬上去,坐到后排。有时候我们乘上任何一班夜班车,车上空空荡荡,除了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接班的打着哈欠的司机,只有相偎着的我们两个。我们又坐着同一路车回来。起点是终点,终点又是起点,我们不说话,看着车窗外,黄黄的路灯。这个时候,最大的梦想是窗户能关严的一间小屋,里面有一张属于我们的床,手不会这样冰,脸不会这样凉,我们捧着暖暖的盛满热茶的杯子,双双坐在灯下,无休无止的雨水只是一道迄逦的风景。
所有的一切,都不妨碍我们相爱,不妨碍我爱着我的书成。我们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棵枝叶繁茂的小树,能躲过十一点钟准时拿手电筒清场的校警。等所有的人都离开的时候,我们紧紧拥抱,接吻,在铺上报纸的台阶上做爱。然后把装满精液的套子搭在小树枝上、操场的杠杆上或门栓上,爬墙离开。
   辗转了一段时间,我的工作终于固定下来,到一家保险公司做文员,开始宽裕了。我甚至存了自己第一个存折,800块。
为了不会把这笔财富挥霍掉,我存了三个月的死期,准备作为过年回家的路费。这期间几乎每隔两天我就可以看到邮筒里又躺着一封厚厚的信,都是我妈妈写来的。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让我爱当心身体、不要感冒、注意安全。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对工作具有高涨的热情,刚从那所从教38年的小学退休,对所有学生的爱全转到我头上来,有大量的时间写信。而我几乎从未回过信,一提笔就觉得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所以一拖再拖。唯一做的,就是每星期打一次电话回去,让家里知道我还活着。
   可是过年我还是没有回去。那八百元钱,还没等到三个月,我就全取了出来。因为书成过生日了。
我在王府井看中一套西服,黑色带一点点藏青,书成穿上一定比谁都帅气。可是,六百九十元的价格,无疑是那里的了。反反复复去看了几次,惹得柜台里的小姐都认识我了。书成说“不用了,我有衣服”,他的“有”指的是秋冬季每天穿的那件线织的外套,是参加研究生考试时狠着心花了当时整个月的工资买的,也许原来和他说的一样,的确是褐红色,但现在已被洗成灰色了。
银行小姐问了我两遍,没到期是不是要取,然后接过存折,递了801元出来。没想到存了一个月,还有一元钱的利息!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把这一元钱贴到日记本上去,在旁边写道:
   “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用他自己的钱,给他买生日礼物了。”



【 6 】


   “给我说说你的初恋故事呢?”
   “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他不说话,我就使劲摇着他的手。这当然是我们相恋之后了。第一次走进书成寝室,我就看见了桌上小相架里那个女孩的相片。那是一个明眉皓齿的细长个头姑娘,“初恋情人”,他有点慌张地解释,故作不经意地把它推到一边去,挪过大得象面盆的不锈钢水杯给我倒前一天从食堂打的开水。那时我们刚从操场回来,在双杠下互诉了一晚相见恨晚,第一次接吻了,进门的时候手拉着手。
“你说的,我象的那个人--是她?”
   “哦?对对,笑起来的时候是象。”
   “挺漂亮的她。”
   “是啊,”书成也跟着看了一眼,又解释说,“她脸上那个小黑点不是痣,是我有次有不小心用笔弄上去的。”
   “哦。”我把目光移到别处去,床上床下的打量,故作轻松地嘲笑他们寝室的脏乱,把心头的失落粗暴地压下去。
   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架,右上角“9元”的标价一直贴在那儿。相架里的初恋情人,据书成说,是他大学时英语系的一个女孩子,聪明、漂亮、性格开朗,在学校英语角一见钟情。毕业后他们都分回原藉,她来了广州,而他回到北方北方再北方那个贫穷的、晚上一过八点便只能睡觉的小城。两年后他终于考来广州读研,但她结了婚,出了国。我一直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全部,我想我真的不会吃她醋的,我应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的书成就不会来广州,也就不会认识我。如果他没来广州,或我没来广州,或我们都在广州,那天他去找三五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想到一步之差与至爱的人会成为陌路,我就后怕。
   “她长得很漂亮吧?”
   “我的同学都说不算漂亮,‘腿很粗’,不过她眉目如洗,笑起来云开见日一样的明朗,”书成说,“看上去很舒服——好象她整个人就是按我所喜欢的样子去长的。”
   我不应该吃她的醋!我应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的书成就不会来广州,也就不会认识我!如果他没来广州……可是我的脸僵硬起来:“那分开两年,你都没来看她?”
   “太远了,光路程来回都要七八天。”
   “可以请假呀!”
   “刚去,厂里不给这么长的假。”他叹了一口气,“而且也没什么钱。”
   第一次正面追溯这个故事的时候在溜冰场,我鼓起勇气离开栏杆颤颤兢兢地滑到中间溜了两圈,看到他拿着可乐停在栏杆边,做了一个俯冲的姿式滑到他怀里去,他一把接住我,扶稳了。我凑过嘴去叼他手中的吸管喝饮料。
   “有进步了吧?”
   “还行。”他说,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偏过头去,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一个高个头姑娘走了过来,那姑娘二十来岁,短发,稍有点瘦削,走过来跟存包处等着的另一个姑娘说了几句什么,又走开了。
   “又看到初恋情人了啊?”我使劲捅了他一下。
   被我从另一个世界硬拖了回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很象。”
   “那时还说我象——我看全世界的女人都象。”
   他又笑了笑。我讨厌这种遮掩的却又遮掩不住的笑容!我说:“你还从没讲过以前的故事给我听呢!”
   “都过去了……”
   “不说?说明你心里有鬼,还在想着她!”我蛮横地,他看了看我,然后一直看着场中的人追逐嬉戏。来溜冰的大多是些中学生,喊喊叫叫、快活异常。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溜到我们面前时,一不小心“叭”的伏倒在地,可小家伙一点不在意,小胳膊一撑,动作敏捷地站起来,嘴里还象模象样地唱着“我是男儿当自强!”惹得我们一阵大笑,空气轻松了下来。
   “好可怜啊,假也请不了……可以打电话的呀?”笑过之后,继续我们的话题。
   “那时我都不怎么会打电话,”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皮,“我们家很穷的,我读研后才打的第一个电话,给导师的,紧张得说不出话。”
   “就算有电话也够贵的,”我说。不知道自己安的什么心,越听越气,却越要引导他一直说下去,“写信呀!估计写了几箱子吧?我怎么没见过?”
   “就算写了几箱子,也都在她那呀。”书成不置可否地笑了,从他的失态中走回来,“还提这些干什么呢?谁也比不上小乖乖你呀!来,我教你倒着溜,我倒溜的技术很好的。”
   “我再问一个问题,”我扳开他拉住我胳膊的手,“你要说真话。你恨她吗?她嫁人出国把你甩了。”
“谈不上恨吧。一样的感情,带到东北那个闭塞的地方,和带到南方亚热带城市,结果肯定是不同的。”
“哦?那毕业你为什么要去那个破厂,没直接来广州?”
“我后悔的正是这个。那时才出校门,胆小……”
   “对,你要是直接来广州,她就是你的了,用不着今天站在这身在曹营心在汉了!”我狠狠一甩脚,到栏外的小凳上坐下,解那冗长的绕来绕去的鞋带,书成忙跟了过来,还穿着高高的溜冰鞋直立着,竖在面前象根电线杆,“怎么了?是你要问的,你说你不生气的!”
   “是!我不该生气!!我做得还不够好!!!我还没有成仙!!!!”换上自己的鞋子,我劈头盖脸朝他吼了起来,引来无数人侧目,然后夺门而出。
有了第一次争吵,第二次总是很容易。虽然书成开始学得乖了,我再提及那个女孩时他小心翼翼、处处设防,可是我一想起那天在溜冰场他看那个陌生姑娘的眼神,心里的嫉妒就开始撞鹿:他第一次见我时也是这种眼神。他不是看那个姑娘,也不是在看我,他透过我们在看着他真正爱的女孩,那个女孩背叛他,离开他,可在他心目中,谁都不能替代。

   大熊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又大吵了一场。
   大熊是他大学同学,从四川来出差,找书成一块儿吃饭。我加班没去。是周末,他同屋的两个同学是本市的,回家了,加完班九点多我去他宿舍,他还没影子。拧开小录音机听着歌煮了两个白水蛋,找出早上他扔下的脏袜子、脏裤头泡在水池里,刚洗完他就回来了,一身酒气,两眼通红。
   “你同学呢?”
   “回宾馆了。”走路都有点拐了,一个踉跄扑上来,“洗衣服?” 嘻皮笑脸地把下巴往我脸上蹭,胡子渣硬得象刷锅的铁球,扎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容易才挣脱开。
   “你请的客吗?”
   “大熊。”
   “人家是客人,好没羞!”
   “他可以报销嘛!来,亲一下小乖乖——”
   我推开他,“一身酒味,你快去刷了牙把衣服换下来。你看这衬衫,还是星期三我给你洗的呢!”
   “老婆洗的嘛当然要多穿几天。”书成一边脱一边往阳台上的卫生间走,衬衫裤子扔了一地,看样子喝得不少,我捡起来翻翻口袋,几张十元的钞票中夹着大熊的名片。他们本科是北方一个重点工科院校,从那毕业的哪个学生名片上都印着“工程师”的头衔,被他们自称为“劣质工程师批发站”。倒是反面,有书成的笔迹写着几个数字,旁边写着“夏芊”两个字。
   书成洗澡的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只是进去跟水说了一句话。赤条条地走出来,身上挂满水珠:“小乖乖,我的内裤呢?”一脚踢到浸衣服的盆,水洒了一地,“你把我内裤弄哪去了?”
   “我是替你管内裤的?”
   “不是不是。”那一脸硬胡子又凑过来,被我冷冰冰地推开,“什么事又不高兴了?找不到算了,反正我这人比较豁达,就不穿好了。唉呀——”伸了一个懒腰,“眼皮都睁不开了。真是困得不行,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等会。”我说,把那名片亮给他看,“这好象是一个国外的电话号码喔?”
   “嘻嘻。”他笑了起来。
   “不容易呀,又能联系到她了……”
   “不就一个电话?”他学着老虎,呜哇呜哇乱叫着冲过来咬我的鼻子,“咬死你这个醋坛子!”被我没好气的一把推开,甚是无趣,只得退到床沿上去坐着。才坐好便滑了下去,把身子平摊成“大”字,“大熊告诉我的。都是老同学嘛!”
   “抄都抄了,还不赶紧打过去?说不定还能重续旧情呢!”我讥讽地说,“说不定她在美国过了几年,发现你才是最爱,正等着你呢。快下去打呀?现在她们正是白天……”
   “打过,这号码不对。”他说。他的眼睛已经开始闭上了,看不出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我恨不能冲上去把他咬死。打过了?肯定会打了!既然还有心去打听,总是有企图的。夏芊?连名字都很好听——凭什么一切好事全让她占去了?她走得远远的,伤透了他的心,他仍记挂她,千方百计打听她。鬼知道她现在睡在什么颜色的男人怀里!
书成开始发出鼾声,面色潮红。
好容易才按捺住把他拉起来继续吵架的冲动,我一屁股坐在桌前。为了这个一米七七高却不足一百二十斤的瘦男孩,我否认了从前的所有感情,一心一意待见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付出自己的所有。我的一点点积蓄,我的第一次……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动一动我下体就撕裂似的直至腑肺的疼痛,可我都愿意,只要他喜欢,我什么都为他做,什么都为他做了。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心中那个影子。
   拉开抽屉。放着夏芊照片的小相框在我来第一次后,就被他收进这只抽屉。相架甚至引起我对这只抽屉的惧怕,从不敢轻易打开它。那个叫夏芊的女孩在相片里依然笑得云开见日一样明朗,左边脸上有一个黑点,那不是痣,是他不小心弄上去的污痕……我把它拿了出来,细细地撕成一条一条——她比他大两岁?那么现在已经二十八九了?一个快三十的女人!我肆意地想象着夏芊眼角的鱼尾纹和一张需要用烫得蓬蓬松松的头发遮掩着的年轮初上的脸,带着复仇的快感,一点都不觉得“三十岁”这种倒霉事总有一天自己也会碰上。
   把一堆相片的碎屑堆在桌上,我摔门出去。床上那个人继续打着呼噜。第二天一早他就到我跟小猪合租的房子来找我,一个字也没提相片的事,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倒是我忍不住了:“早上起来没哭吧?”
   他提着给我买的锅贴饺,催促我快点刷牙。“等下就凉了。”
   “那可是唯一的一张喔!”我又说。
书成的脸色难看起来。
“对不起,我不应该撕掉它,都怪我一时生气,”我从床上坐起来,边梳着头,“我应该留着它跟你过一辈子的。”
“伊然!”书成把装锅贴的小塑料袋用纸垫着放在桌上,一字一顿,“不要太过份了。”
“我过份?是你……”
“我跟你重复一遍,”他一字一顿,“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以后我最爱的人是你。”
“哼,如果以后你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不会的。”
“如果会呢?”
“那就让雷劈死我好了。”他很认真的样子。
“你也听见了,”我冲着正用手指钳锅贴饺往嘴送的小猪,“你要替我作证!他说的,如果他还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的话,让雷劈死他。”
“好的好的我作证,”小猪嘴巴上油晃晃的,“如果雷不劈死他,我替你劈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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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1 | 显示全部楼层
【 7 】


1999年6月,我们在书成学校教师宿舍楼租了一个单间,正式住到了一起。那段时间书成很有挫败感,过得非常消沉——GRE和托福的分数早就下来,勉勉强强的也够了,申请做了寄出去几个月,却没有一点音讯。毕业在即,他全没心事写论文,每天数十遍地查着邮箱,网上正风行一种叫做mud的游戏,他玩了一下马上就沉浸进去,整晚整晚泡在机房里,早上出来时两眼全是血丝,动不动就很急燥,学校里的供需见面会也懒得去。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夏芊回来了。
   “哇,老情人回……”
   “放心好了,我不会原谅她的。”
   “回来干什么?”我生硬的问,提及这个名字我脸部的笑容就无法真实。
   “散心吧,她说。她离婚了,有了个小男孩。”
  “好机会呀,还买一送一。”
书成瞪了我一眼,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破旧英文参考书。
7月,他的论文涂来改去终于定稿交出去印刷。星期五学校影视厅有电影,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陪我去看。
   星期五下午,一般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刻了,因为想着有两个可以任意挥霍的24小时。到了星期六,就只剩一个早上的懒觉可睡,星期天想着明天就要上班,心里总惦惦的,抱怨周末过得太快。只有星期五晚上最开心,还没到5:30,我就将桌面就收拾得整整齐齐,电脑也关好,只等打卡机亮起绿灯,就用百米12秒的速度冲进电梯。
   一出大门便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肖书成,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细条纹衬衫,头发很长,看上去瘦削而落寞。他的眼睛黑睫毛长,所以不笑的时候总给人忧郁、深沉的感觉。我走过去使劲推了他一把:“等多久了?不高兴?”
   “有点烦。”
   “整天烦啊烦的——你是不是流行歌曲听多了?”
   他笑了笑,在我鼻子上使劲捏了捏,捏得我的鼻梁都快断了。他力气很大,经常在玩耍时把我弄得很痛却不知道。
   “你看你,头发这么长,也不去理!”
   他摸了摸脑袋,“这种发型防盗。”
   “哼,除了我还有谁看得上你啊?”
   “现在女孩子有眼光的多。你不知道你后面排了很长的队吗?”
我脸一拉,抬起脚在他脚背上跺了一下:“陈世美!我警告你!”
“哎哟!”他夸张地抱起左腿乱跳一气,“脚背上被你踩出茧了!”
   时间还早,我们打打闹闹的一路笑着,商量了先吃饭再去电影院,他的call机却滴滴响了起来。
   “教研室。”他看了一眼,到附近去找电话复机。我到快餐店里买了两张餐券,要了一份黑椒牛扒一份竦鸡扒,吃饭的人多,好容易才找了个位置坐下边吃边等。他很爱吃这里的扒饭,虽然十块钱一份每盒里面只有两块肉,价钱比一般的盒饭贵了一倍,周末我们还是经常来。他象一切穷人家长大的孩子,吃饭很快很多,呼啦啦几下还没感觉就没了,声音特别响。我刚提醒了他,没两分钟他的声音就又大了起来。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坐在他对面有时我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母亲,怜爱而宽容,连缺点都可以习惯。
   等了半天他还没有来,我将自己盒子里的饭和青菜吃掉,然后把两块鸡扒装到他的盒子里去。
   好久他才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这么久?”
   “我们学校那个破总机,总打不进去——我得赶紧回去。”
   “怎么了?”
   “导师说我论文有错。明天就要印了,我得赶紧过去。星期一就答辩了!”
   真扫兴。我撅了一下嘴巴。
   “你陪我一块去吧?”
   “不去。”我找服务生要了一个袋子,将他的盒饭装了起来。他们教研室总是很多人,我去了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很不自在,所以没怎么去过,“饭带着吧?改完了就call我,我先去找小猪玩。”
   搬出去以后,我原来那张床被小猪堆满了书和衣服,还有盗版VCD。她花两千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还没坏?”我使劲拍打了几下显示器。
   “别小看它,光驱好得不得了,怎么样的烂片子都可以读出来。”小猪得意地,“怎么百忙之中有空亲自过来?那一位呢?”
   “他有事。”
   “我说呢。什么事?”
   “他老师回来了吧,”我说,“没办法,他们老师长期在澳门兼职,很少回来,一回来就一堆事。原本说的好好的去看《午夜凶铃》呢。”
   “《午夜凶铃》?!听说很好看的喔!我去电脑城找了几次都没找到有盗版。”这家伙经常是看完鬼片后晚上上厕所也非得把我打醒一块去,但一说起恐怖片却两眼放光,“赶快,咱们马上赶过去还来得及!”
   “我说好了等他呢!没准他马上就call我了。”
   “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平时上下九、北京路,你指到哪我打哪,哪次没陪你?”小猪亮出九阴白骨爪,上来就掐,“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一想想也可以,等下他call我的话让他直接去电影院好了。可是还得趁机提出条件:“要我陪你去也行,你得包电影票,还有瓜子、可乐、话梅。”
电影放了一半,还没他的音讯,我开始坐立不安了。是论文遇到了大麻烦?他们老师在业内有点名气,任职两所大学,挂了一堆头衔,名誉这个名誉那个的,对学生要求也特别严。老头子要是突然马克思起来,书成那些靠浆糊和剪刀拼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不入法眼的。
我忍不住溜出去给他教研室打了个电话。
   “肖书成?”一个男生接的电话,“他来了又走了。”
   又打他call机,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再call几遍,报上自己的call号,让他收到后反call我。回到电影院,所有女人的脑袋都缩到了男人的怀里,可能很恐怖吧?小猪紧紧抓住我的手,很是仰慕:“你一点都不怕?”
“没看进去。”我说。
只要思绪沾上了书成的边,我别的事都干不成,即使是看鬼片。而且这种东西没有沉浸到气氛里去的话,就会觉得里面的鬼象一个化妆拙劣的大木偶,滑稽可笑。坐了十分钟我又跑出来,再往他们教研室打电话。
   “请问肖书成在吗?”
   “不在。”另一个男生的声音。
   “您知道他上哪去了吗?”怕他挂断,紧跟着问。
   “好象是跟女朋友出去了。”
   我愣了愣。
   跟女朋友出去了!
   是夏芊!她来找过他了。我早知道她会来找他的。我想起那天我问他,她“回来干什么?”他是这样说的:“散心吧,她说。她离婚了,有了个小男孩。”“她说”!那么,她早就找过他了!“放心好了,我不会原谅她的!” 不会原谅她?那他还恨着她,那他——还爱着她?!
   先到了我们的住处,门锁着,他当然没有回来。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他们就在附近,就在附近!我疯了一样在校园四处游走,找遍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和我们曾呆过的角落,把走在一起的双双对对全看错,还是一无所获。我这才慢慢相信,世界很大,除了这校园,还有很多地方。
   十点的时候小猪call了我一次,破口大骂:“你这没良心的!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让我散场了还傻子一样等你!”又奇怪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也接到了勾魂电话?”
   最后我去了他们教研室,已经很晚了,里面灯火通明,却只有两个男生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看到我进来头也不抬。我在“添美食”给他买的那个盒饭摆在他的书桌上。旁边是他的call机。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
他们会在一起……吃饭?然后聊天?然后牵手?然后抱头痛哭?然后……接吻?抚摸?做爱?我坐在屋前冰凉的台阶上,一分钟一分钟地猜想。旁边放着从教研室拎回来的那盒饭,里面有两块牛扒和两块晚餐我没舍得吃的鸡扒。屋子里漆黑一片,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掏钥匙打开门。后来我开始吃起了冰冷的盒饭。我并不饿,我只是想找点事做,让时间好过一点。味同嚼蜡,可是我一直吃了下去,吃掉四大块肉,吃到饭一颗不剩,胃开始难受。这这是我生平吃得最多的一次了。站起身,把盒子一脚踢开,感觉自己象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然后我躺到床上,圆睁着双眼看天花,等着书成回来,等着他的脚步声,等着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等着他掏出钥匙转动锁孔。等着他回来告诉我,她满腹委屈地来找他,他只是安慰她,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回家,只是因为她哭得很厉害,他或许搂过她的肩,用他的手替她擦去眼泪,在她耳边温柔地应承着,点着头,喃喃细语,都只是安慰,毕竟他们有过相恋有过相思。他恨过她,更爱过他,她在一个月内嫁人、出国,没有给他任何解释,他伤透了心,可是他还爱着她,在认识我之前的日子,他在恨一半想念一半中过着日日夜夜。对于这曾是事实的恋情,我无能为力——虽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爱人百分百属于自己,可是在相识之前,谁能让他在真空的瓶子里生活十几、二十年等着自己?
   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坐回我对面,给我怎样一个解释我都会信,因我愿意信。愿意信他是爱我的,信他不会离开我——我从来就没有设想过没有他的未来。他去了哪里,发生过什么,我不想问,不敢问。如果他有细细的解释,这究竟是怎样一次朋友式的纯洁的相会,他彻夜未归,只是做了她在国外受尽委屈终于找到的倾诉对象,不管信与不信,他愿意向我说,我都会静静地听。
   但我绝不会主动追问,因为我伤心。
   
   终于,门开了。书成回来了,带着一张同样憔悴的脸,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第二天早上的晨曦和微凉的风。我赶紧闭上眼睛。床往下沉了一下,书成在床沿坐了下来。
“一直在睡吗?”
我一动不动。
“一直在睡?”他又问,把我额上的乱发拨到一边,作一副怜爱的样子。
   “嗯。”
   我翻个身,把脸对墙侧过去,等他说话,等他说谎。我或许蹦起来揭穿他,或许一直听下去,一切都要按我的心情和按捺冲动的力度。可他什么都没再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最后是我忍不住,转过身来。他听到动静也回过头,眼框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
   “论文改了一晚上?”
“其实论文没什么问题,一点小错误。”
“小错误你们老师还那么着急找你?”
“他挺生气的。我把他的名字打错了,健康的‘健’字打成了建设的‘建’。”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是马大哈,他又不是才知道。”
“小乖——”他一看我神色好了点就做起动作来,伸手要捏我的鼻子,被我一掌打掉,“一个字改了一晚上?”
   “不是,是,后来正好夏芊找我。”
   “哦?”
   “我知道你很生气——”
   “……”
“她说一块吃顿饭,我想也没什么就去了。”
   “……”
“后来……”
   “……”
   “她过两个星期就会走的。”
   “……”
“她在国外过得不好,离了婚,回来散心。”
   “……”
   “你不要不说话好吗伊然?我快疯了。”沉默良久,他猛地抓了我一把,摇着我的肩膀,我只得坐起来:“哦?那她的心,散掉了吗?”
   “伊然!”
   我横了他一眼,他满面全是泪水。“伊然!”说这话的时候他将我一把抱紧,“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跟我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不要碰我!”我厌恶地使劲推开那刚抱过别的女人的胳膊,“我知道,你从来只是把我当做她的影子。”
   “或许开始的时候是,可是现在谁也不能代替你,”书成更紧地抱住我,“相信我,伊然。我是真的爱你的,你要相信我。只是,出国对我真的很重要……一直没有跟你说,前些日子我收到了加州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是我分数不够,没有奖学金,还要经济担保。我只是看看她能不能给我提供担保。”
他在犹豫之中。出国才是他的梦。他将他的良心堆在我这边的天平,所以与另一边夏芊和她的经济担保持平了。只要我想,他会留下来,陪我过一辈子。并且后来,他向我明确地发誓,为了我,他可以不出国,找夏芊做经济担保这件事——只是一个念头。他说。
他不是不爱我,对我的那些感情,维持婚姻足够了。可是,我想要拥有着过一辈子的,是他的心,不是良心。他说他放弃出国,他的放弃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我担负不起。
   星期一,他从箱子里拿出我给他买的西装,甚至借来一条领带去学校参加答辩。他很紧张,前一天晚上把自己的论文翻一遍又翻一遍。
   “这么热的天。”我上下打量着,书成穿上西服后英气逼人,掺杂着浓厚的书生气,漂亮得我的心都碎了。
“没关系,会议室里空调很冷,大家都这样穿的。怎么样?”他把桌上我的小镜子拿起来前照照后照照,把下摆使劲向下扯,想弄平在箱子里压出的褶折,“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是小乖乖送的嘛!”
“把头发梳一梳。”我递给他一把小梳子,他接过去,对着镜子,把额头垂下的一络头发往后使劲甩,说:“帅!帅!”一边偷眼往我这边看。
   我只得笑了一下:“快走吧,别迟到了——咦,你的论文不是也印了我一本吗?”
   “在床上呢!”书成看了一下闹钟,拿起他的大书包,“我走了。你也要去上班了吧?”又回过头来,“亲一个?”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急急下楼去了。
   他一转身,我的眼泪就开闸的水一样流了出来。再见了,书成。我知道你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辜负我,我懂你愿意为我做的牺牲。可是这不是我要的,我不想我爱的男人因为“牺牲”为我留下来,那太埋没我了。
   我把悄悄整理好的衣服装进那个毕业时从北京拖过来的大旅行包里,手上的另一个袋子装着心爱的仙人掌,写一张纸条,把房门钥匙压在上面。
纸条是这样写的:
“书成:
我走了。
从此保重。”



                    【 8 】


我常常设想,如果允许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再次爱上肖书成呢?
答案是肯定的。他属于我从小看见了就会眼睛一亮的那种男孩:高瘦挺拔,皮肤白晰、面目清秀,谈吐风趣、举止优雅,再加上第一次相见时他看我的眼神,重来一百次我会爱上他一百次,即使知道在他的眼神与我之间,隔着另一个女孩的影子。当眼神触及他的那一刹,我听到心里咯嗒一声响,“就是他。”我告诉自己。
从此我就失去自己了。
相识一年,我在书成学校的教师宿舍楼租了一间11平方米的房子,我们正式同居。可是夏芊,他的初恋情人回来了,那个相框里的女孩,从遥远的从前走回来了。
他们在一起呆了一晚上。这一晚上发生过什么,从此成了一个谜,我不想追问。我怕从他嘴里说出来后,我会记住一辈子,难过一辈子,或者是恶心一辈子。可是我又忍不住猜测,猜测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什么,这猜测把我推到了嫉妒与疯狂的边缘。我整夜整夜坐在黑暗中撕扯自己的头发,一听到悲伤的歌曲就会流泪。
我一边流泪一边收拾东西,给他留了纸条“书成:我走了。从此保重。”可是我们又都清楚的知道,一切还没有完。这种看似毅然决然的分手、这种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的别骨切肤分离之疼,我们在此之前就经历了很多次,在此之后还会有无数次。
   后来我仔仔细细想过我们的感情,我可以肯定,他是爱我的,我更是爱他的。也许我一次次坚决地提出分手,为的只是他恳求我,在我的冷漠之下温柔地恳求我留下来,证实他对我的爱。也许一次次的分手,我为的并不是分手。我象一个撒娇的、不停哭闹着的孩子,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和关心。
一手拉着带有四个轮子的大旅行包,一手拿着心爱的仙人掌,那一刻我的心深深的悲哀,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与付出压不倒另外女人的一个影子,下定了决心分手,不甘心一辈子沦为这样的角色。可实际上,那天晚上他就冲到小猪的屋子里找到我。我们正在吃饭,他厚着脸皮在对面坐下来,还用手到我的饭盒里钳叉烧往嘴里送。
“找我干吗?你不是要出国吗?”
   “我GRE分数不够,拿不到奖学金,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找她做担保吗。”说这个“她”字的时候我咬着嘴唇。
   “我有说过我这样打算吗?”
   “你没有这样想过吗?”
   “想过就可以做为罪状吗?”他一把捏住我拿筷子的手,“你就凭自己的猜测离开我?你真残忍。”
   “我残忍?”要不是手捂得快,眼泪就掉到饭里,“我只是不想让你矛盾。我看得出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对我太不负责了。”他使劲攥住我的手,攥得我的手脖子都红了也没抽回来。
   “我不负责?!”
   “我要你赔我。”
   “赔你!”
   “赔我青春损失费呀,”他笑了起来,“我认识你的时候可是处男喔。”
   “我就不是吗?”
   “你也是,可是你只守了二十一年,我守了二十六年,你要赔我五年的差价。”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一笑之下,所有的怨恨便都成了过去。就这样,我原谅了他,他又一手拖着我的箱子,一手拉着我回到了我们的小屋,一边还朝我说“你可不能走。你走了,我哪付得起房租啊?!”剩下小猪倚门目送,摇头耸肩,“风一阵,雨一阵”,她说,“女人!女人!”
这样的争吵之后,总是更温柔的抚爱,更热烈的缠绵,温存之后,所有的怨恨、恼怒全都烟消云散。跟他回去的那一刻,我一只手拎着我的小花盆,一只手被他牵着,满心的欢喜,象哭闹的孩子领到了他要的糖果。
书成毕业后工作找到了深圳。那是一家拥有几万员工的大公司,一个硕士生对于它来说,只是一个统计数字。书成对自己的工作极为满意,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报告自己的一切,比如培训是在环境优雅的宾馆啦,会餐吃得很好还有水果啦,发了统一服装啦,象一个刚进了大学的孩子,对新地方的一点一滴都新鲜、兴奋得无以复加。美中不足他的工作是技术支持,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后会被分到外地。对于这一点,书成也没有一点点担忧,他告诉我,分得越远越好,因为公司规定,到边远的地方,每天会有100元的生活补助,那样他会挣到更多的钱,而对于我们将会分开,他并没有提到。我小心翼翼地问,会有很多个月,甚至半年、一年我们将会无法见面,该怎么办。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说。
   培训期间,我去深圳看他。那也是我第一次来到深圳。时间是1999年8月底,我手上袋子里有只精美的包装礼盒,里面是金利来的领带和领带夹--我为他郑重地挑选的,用以纪念我们认识一周年的礼物。
深圳真是个美丽的城市,房子井井有条的排列,每块花草都象刚被洗刷过,空气中洋溢着树的香味。他到火车站接我,然后再转乘巴士。他们住在东角头,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们并列坐在空调巴士的最后排,他将右手压上我衬在两人中间的左手。
行驶在深南大道鲜亮的空调大巴上,一个四十多岁烫着卷发嘴唇涂得鲜红的女人向她的同伴嚷嚷:“深圳真好啊!我去厦门,我就说,我一定要把家搬到厦门来;我去珠海,我就说,一定要把家安在珠海;现在来了深圳,我哪个城市也不去了,就是深圳了!”
   他们公司的宿舍靠近海边,风很大,退潮时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的腥味。我们在黑暗中赤裸着站在窗前,他一只手将我的腰紧紧箍住,一只手向我指点远处:那里是海,海那边是香港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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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2 | 显示全部楼层
【 9 】


   很久以后,小猪还疑惑地追问“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啊?就因为他一句话?”不信任的神情,觉得我隐瞒了真相。
   那是第一次去深圳的第二天,我们一块儿去荔枝公园。太阳很大,我的心情不好。他告诉我,已经听到风声,他要分到新疆去。路途太远了,中间不可能有机会回来,而且是整整的一年!我们说着新疆的土产和姑娘,开玩笑说那里的妹妹眼睛大鼻梁高,当心中了美人计回不来了之类毫无油盐又不好笑的笑话。
   他摸出一张卡,说到时候要多取点钱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对了,你的工资在那边肯定是取不到的,到时候怎么办?”
   “补贴在办事处领的,工资可以不动。”他说,“不过工资有没有到帐,在那边估计也查不到。挺麻烦的。”
   “把你的工资存折放我这好了,我替你查。钱一到帐,我就替你取出来存个定期。”我靠在他身上,嘴里叨着长长的吸管。
“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他说,“万一有什么事,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我手抖了一下,饮料罐差点掉到地上,转过头看他,却并不是开玩笑。
“你这么想?”我放慢声调,掩饰着声音里的颤音,还努力笑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
我一低头,眼泪掉到裙子上。
想起那贴在日记本上的一元钱利息和旁边的句子:“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用他自己的钱,给他买生日礼物了”,只觉得耻辱、可笑。我那么爱财吗?钱放我这,分手了我会占为已有?我们是要分手的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只要一说话,肯定会哭出声。我不想让他察觉。现在结婚前都有财产公证了,自己保管自己的钱,一点都不过份。可我只想哭。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饭、逛公园,我总是争着掏出自己的小钱包;过年没有回家,把路费省下来为他买一套西装;逛街的时候我看着男人的牌子,盘算节省多久可以买给他一个惊喜;上班从不坐公交车,总是提前四十分钟起床步行过去,说是锻炼身体;中午公司里集体订餐总是吃最便宜的那一种,说要减肥……曾经以为,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忙乎一场下来,这才知道,我的都是他的,而他的,还是他的。
   那一刻我才开始怀疑,认识他,是我的幸福还是遭遇。从来都以为自己的爱是独一无二的,为钱分手这种事做恶梦时都不会想到它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我也会因为“钱”这种庸俗的东西生气,这一刻才知道原来一直坚信的“最真的爱”也可以是悲剧。
99年8月底相识一周年,我们分手了。



【 10 】


99年8月末,去深圳探望书成回来后,我决定跟他分手。
我痛下的决心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即将去新疆,依然天天打电话来,对于我接电话的冷淡,他以为只是又一次长一点时间的赌气。反正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早习以为常。几次邀请我去深圳未果,他告诉我周末他来广州。于是我辞了职,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进从房东那里要来的彩电盒,提前搬离我们一块住了两个月的小屋,从他的世界蒸发了。我又一次拖着自己所有的行李,准备彻彻底底走出他的世界。象上次一样,我在钥匙下压了一张纸条:
“书成:我走了。这个月的房租要你来结了。”
其实他反正就要走得远远的了,我辞不辞职、搬不搬家,全不重要。可我厌倦了,厌倦了那工作,那地方,厌倦那盛满回忆的下班的路,厌倦一切坐几站公交车或者按十一个键我就可以被他找到的地方。每一次闹决裂,都以为是最后一次了,可是在他三言两语之下,我总会妥协,总会让步!我不想见他,不想原谅他。我恨自己的无能、懦弱,恨自己对他挥之不去的爱。他不爱我的!他并不爱我!他竟然对我说“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里?”!如果一个男孩子爱一个女孩子,她同意为他保管钱财,他应该是欣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把他看成一家人了,可是他竟然说“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里?”!
我拖着箱子,茫无目的地走,想起有次和他几个同学一起围在教研室电脑前看鬼片,他出去倒水,后来干脆没有挤进来,就坐在了门边。鬼片很恐怖,看得我身上寒毛都竖起来了,我说“我怕,你坐过来好吗?”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动。我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书成我好怕,你能坐到我一起来吗?”他还是没有动。如果他爱我,他会欣喜地坐过来,紧紧搂着我,而他没有。那一刻,我简至不知道面子是什么了!或者倒水回来坐在门边,如他事后解释的那样,他是不想从屏幕前走来走去遮住别人,可是我叫了他,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而且叫了两遍……他的解释多么的牵强!可我原谅了他,因为我爱他。无论他从裤兜里掏出怎样一个理由,我都接受,都是我要的,因为我想要相信他也爱我。也许他的确是爱我的,可他不够爱我。
   带着沉重无比的行李,我住进了一个看上去不太贵的招待所,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很久,Call机的电池早就取下来了,让我没有一点时间的概念。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摇晃着虚弱的身子下楼去吃汤粉时,已经天黑了。我睡了两天,浑身发烫,出着汗,被子上印出湿湿的人形。两天都是在一种半醒半梦的状况中过去的,要不是每天早上都要拒绝试图进屋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我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
   吃完汤粉,肚里多了一点暖意,头却依旧痛得厉害。满世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小猪的破顶楼。才到楼梯口,便听见小猪怒气冲冲的声音:“我说过了她不住这不住这!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你干吗不去警察局的停尸房查一查?说不定她只是被你气昏头,过马路时被车撞死了呢?”接着尖叫一声,“我恶毒?!比起你来还逊色啦!”
   我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然后是书成的声音,听不太清楚,说了半天,小猪又喊又叫地冲到走廊上:“屁!我怎么知道,她生的什么气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一抬头看到愣愣直立在那的我,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你两的事我才没劲掺合呢!你坐这里等好了,她知道你找她,如果愿意见你,她会来的!”
我转身跑下楼去。我不想见他,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在他的解释、恳求下,我生气的理由总是那么软弱,而我不想原谅他。或许他是爱我的,可是我并不是他的最爱。我爱他,他爱我,我更爱他,这是我最为不平而心痛的。也许小猪说得对,我对他太好了,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一切和盘奉出,让他得来太过容易,让他觉得我一定就是他的。在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对我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除非刚刚大吵过和好后的一个小时。我们的约会,总是他迟到,而我每次都是早早的到,焦急地等。我担心他的安全,操心他的健康,把心系在他身上,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在乎他的一点一滴。一切的付出,他只是理所当然地领受,并且形成了习惯。今天,我见了他,目光对视,他念一个符咒,我马上会扑回他怀里,而明天早上,他还会朝我说“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里?”这声音象一根棍子,在我背后硬梆梆地一棍一棍敲下来,打得我心头发酸发痛,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近是跑了。

   向右边拐不久就有一家很大的酒吧,光顾的人很多,名字也很好听:“Green Bar”。鬼火一样的灯,空气里迷漫着啤酒里的柠檬味。巨大的音箱,来买疯的男女在黑暗里随着鼓点扭腰跺脚,我突然发现我热爱这种场合,因为晃来晃去的人群、陌生的脸可以淹没你的身体你的脸,吞噬你的寂寞。天还没黑透,但音响开了,灯也开了,门上厚厚的布帘子将时间隔成黑夜。我走过去把包往高高的吧台上一甩,爬上凳子,喊着“白兰地!加冰!腰果!”
   这里的腰果炸得真是好。
   几杯酒下肚,人开始多起来,有人开始在中间很煽情地扭屁股和腰。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跳起来,他们站在舞池中间跳,站在吧台前跳,端着酒杯跳,抱着心上人跳,搂着陌生人跳,所有躯体的节奏都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快,这个时候我便一头扎进人群,没有身体,没有思维,只有一种单纯的放纵的快乐,溢在喉咙口可以体察到、喊叫出来的快乐,在悬崖边扶摇下坠的快乐。
   “小姐,你很特别。”一个高个头男子跳过来,面对着我。
   “哦。”我没理他,跳到另一边去,那男人跟着跳了过来,“我请你喝啤酒吧?”
   “白酒。”
   “也好,也好。”
   再找回扔包的柜台。这样的场合,包竟然没丢!这里的人缺的都不是钱。或者象我一样,都很缺钱,但最缺的不是。男人坐在旁边,叫了一支白兰地。他三十来岁,鼻梁上有一道刀疤。
   “你很高啊?”我想扬头看他一眼,可是酒精让眼皮不听使唤,只好眯缝着眼睛打量。
   “对呀,一米八四。”男人一边耳朵上戴着耳环。回答这个问题他很开心,笑得牙齿跟着白褂子一块在紫灯下泛荧光。估计这是他最得意的问话了。
   “干杯。”我从Waiter手中夺过酒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手颤抖着,洒得四处都是。
   “干杯,”一米八四干了,凑过头来,“去我家?”
   不记得我有没有答应,还是被架着一步一步到了一米八四的家。这是个干干净净的两居室,鞋架上有双镶着Kitty猫的红拖鞋,电视上摆着抱在一块的一对布老鼠,一个女主人还没走远的井井有条的家。
   “小姐,还没问你呢,多少钱?”
我愣了半天,被酒精麻醉的头脑艰难地想着对方的问题,象扳动一只生了锈的磨。
“那个女人,你老婆?”
   “两百?”一米八四自己报了一个价,我又问:“你老婆?”手指明确地指着墙上的合影,一个踉跄,差点朝手指的方向倒下去。
   “她出差了。”
   “你们结婚,几年?”
   “七年。问这个干什么?咱们谈正题,三百?三百还少吗?”
   七年?我摸到落地空调前,把风向扳向自己的脑袋,七年不长,女人的整个青春而已。“你有老婆,还——”
   “她出差几个月了,”男人忙说,“真的有好几个月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个正常的男人”。说着走近了一步,“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你倒底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同意……”
“所以你就有理由背叛她!”我突然感觉到从后面搂过来乱摸的一双手,酒一下子吓醒了一半,猛的推开,转过身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从来不这样的,你要知道你长得很可爱呀!”一米八四再次走过来,我飞快地躲开,“不要碰我!你走开!”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跟我回来?”他也生气了,继续贴过来,“耍我?!”脸色开始露出不耐烦的凶狠的表情,但他没有再靠近,因为我“哗”的一声,吐了一大口污物在他脚面上。
   “你!”一米八四愣了一愣,马上恶心地捏上鼻子使劲跺脚,“你太过份了!”
“对不起,我,”我按着胸口,我只是一个正常的喝醉了的人。我想解释,“或许我们误会了,我不是那种女人,我只是……”话没说完,“哗”的又是一大堆,红色的地毯上惨不忍睹,矮茶几上也溅得四处都是,一米八四怒不可遏:“你给我滚!你这个八婆!鸡婆!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是他自己家的,我后面一定要跟出来两只茶杯。
   扶着电线杆吐了一阵,只差把胃吐出来,头脑彻底地清醒了。我害怕这清醒,这清醒首先让自己闻到的是胸前和裙子上呕吐物的难闻气味。本以为酒精的麻醉能躲过不愿去触及的事,才发现醉了以后要回避的事成了脑子里的全部。
   然后我想起包还在一米八四家没拿出来,里面放着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和钱包,可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拿。如果能把我的从前跟这包一块儿丢失多好啊。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天,发现自己回到的却不是栖身的小旅馆,而是小猪的家。门敞开着,窗敞开着,小猪对着她的破旧的486看碟片,书成捧着一本书坐在另一边。
“我看完这个片子你可一定要走啊!”小猪的声音,“我说她不住这儿,你就是不信!”
我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再慢吞吞地转身下去,没一点力气,走到街道拐弯处一个回民教堂门口,支持不住,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我为什么还是到这里来了?
是循着风中他的味道吗?



                    【 11 】


   “你那篇小说写得怎样了?”小猪突然问我。
   “没心情。”我说。没饭吃毕竟比写小说更能引起重视,“而且不好,要重写。”
   “老是写了一半又重写,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写完一篇啊?”
   “没办法,自己都哄不过去的东西哪能拿出去哄人。”我说,“无数惊世著作被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不满意而从头写过的毛病搁浅了。”
   “你那也叫‘著作’?如果王小波活着,坐在马桶上也能顺便写出来。”小猪鄙夷地哼一声,“不过那里面我的名字不用改了,就叫小猪吧——但愿我不要太给猪们丢脸。”
   我笑了笑。凭咱们的关系,我能给她安排太差的名字吗?动画片加菲猫出来后,你去任何一个网站,“Garfield”这个帐号都已经被人抢先注册了,那只猫又懒又馋,正是猪的原型——做一只快乐的猪是每个人的梦想。
   “你干脆辞职写小说算了,现在不是很流行美女作家吗?”小猪说。
   “当作家,如果我家祖坟埋得对,等个十几二十年或许还有戏;美女,这辈子可是没希望喽。”
说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一个小巷子里吃羊肉串、烤鸡腿,喝可乐。摆烧烤摊的是一个东北人,敦实而寡言,跟我们很熟,每次都让我们自己去他箱子里挑出最大的来烤。炭火旺旺地燃着,把他烘得象只红通通的烧鹅。
我已经两个月没有工作了,这冗长的找工作的日子里,每天一早起床就把自尊心反锁在家,出门去频频递简历。每个收下简历的地方答复都是“请回家等候回音”,然后石沉大海。其实我的简历做得非常漂亮,漂亮得这时候死了都可以拿去当悼文。只能怪这世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多烂的公司招聘桌前,都有一堆人挤着!有时也能幸运地闯过一两关,麻木地参加着一轮又一轮笔试和面试,然后不是他们看不中我,就是我拒绝了他们。有一次,某个银行招人,一个老总无意中瞧见我的简历,很有兴趣,亲自面试。我们在一块聊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很客气地对我说:“总的来说,你的人没有你的简历吸引人。”这句话让我脸红了好几个星期不能复原。还有一次,是一个挺红火的房地产公司,吉星高照我闯到最后一关,那个长得象一号电池的胖老板坐在我对面,说:“伊小姐,我看你挺合适的。”然后伸手来拍拍我穿短裙丝袜的大腿,恶心得我象吃了半碗蛆。
肖书成在广州找我两天无果后去了新疆。我们租的那间房子,我让小猪帮我打听了一下:他把租金结到月底,只带着自己的几本书走了。我漂亮的窗帘、情侣杯、仙人掌和心爱的长毛绒兔子,他都留给了房东。我没有勇气去讨回,没有勇气去看到那个曾经堆满我幸福憧憬的家现在是什么样、又在盛装谁人的梦想。我把存放在小旅馆的纸箱子拉到小猪的破屋,强行住了回去。
   能一边吃鸡腿一边喝可乐,我几乎想不出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可以去拉皮、抽脂,打羊胎素。”小猪说,“我不信做不出个人造美女来。”她要的是一瓶经济装的大罐可乐,“不过这首先得有钱。要有钱,首先要长得漂亮,我们走不进这个循环。算了吧,”她说,“明天还是继续去找工作吧。”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名叫华美的医药公司。

以前我妈希望我学医,她认为懂医的人小病自己会调理,不但没有了小病,也没有小病拖成的大病。但我讨厌医院那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消毒药水味。心愿落空,妈又希望她能有个学医的女婿。总之她的观念是与医生打交道总会得到照应。在华美上了一年多班后,对医药我却开始惧怕起来。且不说小猪,小猪站在柜台前卖药,她说她最讨厌那些自做主张的人,你让他买这种药,他说他更适合那种药,“那就随他自己去了,反正出了事也是他自己要的”,她没心没肝地说。“最贵的药还只有中国人买。”小猪感慨着,常有些美国佬问了价后,说声“FUCK!EXPENSIVE!(操!贵!)”扬长而去。繁华闹市口,常有一溜桌子摆着“××教授”“××专家”的牌子,牌子后面坐着道貌岸然的看上去有点年纪的穿白大褂的人,胸前还蛮象回事地挂个听诊器,无论你是什么病,往他们面前一坐,经过一番望闻问切后他们开出的都是他们背后广告上标着的那种药。那些药虽然不如他们所介绍的那样包治百病,至少也吃不死人。
我在帮我们销售部经理打了几篇他亲笔写的“我四处求医无效自从用了你们的××药品……××药品真是灵啊真是我们的救星啊”之类的患者来信后,对所有的广告都失去了信赖。都不怎么敢生病了。
因为工龄未满一年的员工必须值班,这年春节我又没有回家。妈说她和爸两人在家过年,连鞭炮都懒得买。我只有勤给她打电话。如果告诉她,我是在公用电话亭或用的自己的IC卡,她就会言简意赅地“早点回去,电话打浓点,我和你爸都念着呢。”如果她知道我是坐在办公室用公司电话,那话就多了:
“你跟同事处得怎么样?要容人,要大度……你那小性子,我还不知道?”
“不要乱花钱,要衣服的话我们替你买了寄过去,家里便宜。”
“你们年轻,要多看看书,你爸五六十岁,半个身子入土了还怕被淘汰下岗。”
……
妈真是老了。没有班上的白天对她来说,越来越长,没有作业要批改的夜晚也越来越难捱,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早点结婚好让她有外孙抱。为了打发时光,她说她养了三只猫,还在门前种了几种有香味的花。
听我爸说,她把我所有的旧毛衣全拆掉重织了一遍。



                  【 12 】


我和小猪是最好的朋友,虽然我们住一块时总是尖刻地相互挖苦,口角不停,相敬如兵。
小猪是典型的广东人,高颧骨,身材瘦削,胸脯扁平,迷信象毒药一样苦的凉茶,赤脚直接套进皮鞋从不穿袜子。跟一般广东人不同的是,她的普通话讲得很好,这得益于她在南京的四年大学生活。
   小猪说这个世界上的人,她只爱两个,就是王小波和我。她的枕头边放着成套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对里面的一些描写记忆犹新,喜欢“龟头血肿”这种外号,记得清清楚楚红拂的老公死后那个地方金枪不倒,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死于什么,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她放声大笑,我赶紧去关门。
   小猪,还有青菜、小麦等等,全是我懒得费脑子随便找的代号。我的懒是出了名的,掉到地上的废纸团宁愿几十脚连环腿踢出去也懒得弯腰拿扫把。脑子更不想动,有次宿舍里三个人打 “看谁跑得快”,我记分,对着“52-17=?”发了半天愣,弄得青菜一个劲取笑:“要不要我去给你借个计算器?”
   类似“小猪”这种名字,当然不用动脑筋,信手拈来。小猪看了后——当然,这个是生活中的小猪,虽然她就是小说中这个小猪,但她不叫小猪——看了后跳了起来:“你怎么给我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我说,咦,这名字不好吗?我还怕猪们有意见呢!
   她接下去看我的小说,看到“小猪是典型的广东人,高颧骨,身材瘦削,胸脯扁平”时又跳了一次,“这是我吗?我身材瘦削、胸脯扁平吗?”一副要脱衣验明正身的架式,我忙说“哦哦,平时没注意,写的时候觉得……”瞟了一眼她,并没有发现挺拔突兀的趋势,可是她的理直气壮让我觉得我要么是吴宗宪的节目看多了,要么世界上的事应该是耳听为实,眼见是虚。
   “连最好的朋友长什么样都没注意,你写个鬼呀!”她气呼呼的,“好了好了,随你写了,爱取什么名就什么名,爱写多丑就多丑,反正不是我!”
   这个人有点怪,比如大家一块去拍艺术照,她不去,我们告诉她,不用担心,艺术照出来的个个美女,根本用不上自己的脸,他们会另造一张给你。她问:“在我这原型上能画什么脸?李逵啊?!”可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她就会一蹦三丈高,没胡子可吹所以眼睛瞪得尤其可怕。
   她的工作是站在一个连锁药店柜台前卖避孕药具。她们药店在洋人出没频繁的淘金北,需要英语流利的女大学生去站这种鬼佬光顾最多的柜台。“我们那里刚进口的一种套子好奇怪喔,外面全是毛!这些毛有什么用呢?”有时候我们会讨论这些问题,得到的结论是可以一边做爱一边替妻子清刷阴道。
   她总要把新鲜的事告诉我。
   “今天有个女孩子到药店里去,说‘一个小时前我们刚做了,套子破了,有办法吗?’”她学那个前来求救的女孩子的神情惟妙惟肖、楚楚可怜。
   “只要情人节、元旦、圣诞一过,毓婷就红断街。”她说,“在这之前必须大量进货。”
   “我们店里盘点的时候,短的从来都是避孕药具。”
   ……
   我们是因为合租房子认识的。那时我刚到广州,熬着月薪只有几百元的试用期,在左拐右扭的小巷里找到一间不用交中介费的房子,是一幢快拆的危楼的顶层,五楼,上面是小瓦,没有隔热层,没有天花,房租450元。即使是这450元我也负担不起,贴了几张寻找合租伙伴的纸在路边电线杆子上,要求是:“未婚女性,无不良习惯,品行端正”,就是这纸头把小猪引来了。
   她按照纸头上面我写的地址,扛着一个大纸箱子找上来,赤着脚问“谁是伊然?”,我说我是。她从上至下扫了我一遍,就把箱子扛进屋去:“这张床是你的?”因为两只手都没得空,她把嘴朝有被子的那张旧床使劲撅着。
   我说是的。她把箱子放到另一张床上,开始将被条、毛巾、拖鞋、牙膏和一堆旧书往外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根本没问我愿不愿意接纳她。
   “你没有鞋吗?”我盯着她的脚。
   “扛东西又上楼,会把跟子扭掉,明天还要穿它去应聘呢。”她满脸青春痘繁荣旺盛过的痕迹,“我叫小猪。”又说,“看到你贴在外面的东西了——希望在这破屋子里住得不会太久。”
   这一住就是一年,也就是与书成相恋的最初那一年。有时晚了一点书成还想赖一会儿,小猪便举起扫把扬言将他扫地出门,书成死皮赖脸地冲她笑:“拿扫帚干吗?这么晚还出门?”小猪怒不可竭:“你才骑扫帚呢!”一脚把书成踢到楼梯口,又喊:“回来!把垃圾带下去。”
事后我跟她交涉过,提出她睡她的觉,我们在旁边说话绝不偷看。可小猪说她睡觉打鼾,不想让男孩子知道——要不是害怕被掐死,我真想告诉她说我早对书成说过了。
书成快毕业的时候,眼看着就会有钱了,我立即另租了房子,大肆地买锅碗瓢盆和价钱昂贵的漂亮窗帘,以为要在一块住好几辈子。两个月后,精心布置的家刚有了雏形,我就发着毒誓、停了call机、辞了工作,把全部家当打成包,强行搬回那个小阁楼,一直住到小猪第一次考研失败决定再向虎山行。
   她想考研,而华美是提供集体宿舍的,于是她以请我吃臭豆腐的不平等条约把我清理了出来。
   小猪突然决定考研是因为受了刺激。有天一回来就把箱子里所有的旧书全倒出来,惊得在床底下安居乐业的小强们满屋乱跳,叫嚣着“一定要考研一定要考!”因为她们店里新招一个职高生,一来工资竟然比她高了两级,只因为人家会撒娇。当年年底就考了一次,书有没有看进去不知道,反正天天是抱着书入睡的。睡觉前我要关灯,她总反对,说“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就起来看书”,过了五分钟她说她还睡五分钟,就这样一拖再拖,虽然最后并没有起来,“但至少有颗想看书的心”。受刺激要报考的时候,时间已所剩无几,而且大学四年不但没学到东西,还把高中学到的也在课堂上睡丢了。风风火火折腾一番杀上考场,我还特意温柔一把煲了莲藕、猪脑汤等她回来给她补脑,考完第一门课她冲进门就大喊大叫“赶紧看书!赶紧看书!”我问:“上午考得怎么样?”她继续大叫着“看书!看书!开始看书!看明年的书!”
   她第一次考前复习的紧张阶段,我还深陷于感情事故,认为自己的失恋是全世界头等大事,作为朋友她有义务共同承担。于是病态地一次次提及,絮絮叼叼地诉说,边说边温习着从前那些个或激动或伤感或甜蜜的镜头,一次次感动得自己眼泪向上流。无论我们一开始进行着什么话题,是新上映的大片还是街头的小吃或者橱窗里某件亮丽的服饰,我都能把它转到自己的失恋上来。结果她两只耳朵长出了厚厚的茧,接近失聪,而我的感情故事,在一次次的诉说中被神化、传奇,让我自己象泥田里的摇桩,越摇越深。
   “小猪你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呢?你怎么就没有呢?”
   我趴小猪的床上看她枕边的王小波,用两个小时翻完三面纸,把垫在胸前的枕头一抽,坐起来问。小猪前面的桌上并排摆着一本《药理》、一本杜拉斯的《情人》,看一眼《药理》又看一眼《情人》,小说一看就容易入迷,看着看着猛的弹跳起来,继续看《药理》,再看了几分钟《药理》眼睛又移到《情人》上。她说她是吃口饭再吃口菜,我看那架式完全是吃口药然后吃口糖。
   可是不管看不看得进去,我一张口准备跟她说话,她就有预感似的大叫一声“不要吵我!”将课本竖在面前掩护。
   “小猪你怎么做到百毒不侵的呢?你真没谈过恋爱吗?”
   小猪巍然不动,面前的《药理》页数翻了厚厚一叠,但“看了不等于会了,会了不等于下次看的时候还会”。
   “好象你从来就用不着为情感头痛。”我又说了一句。
   “我受不了你了,女人!”她终于大叫一声把书重重一扔,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对着,开始仔细地挤脸上的小红痘痘。
   “这种烦恼你有吗?”她问我。
我笑了起来,还好我的皮肤很好,除了去湘菜馆或拿着酒瓶发疯的第二天早上,一般不会被自己的脸吓住。
   “喂,小猪,你谈过恋爱吗?”
   “你说呢?”她看也不看我,对着镜子用拇指和食指在小红痘子上掐着一拧,挤点东西出来,再用纸巾细细地擦,没几下旁边就团起一堆血糊糊的面巾纸。
   “你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没钱。”
   “你就没烦过一个人、没有男朋友、周末没处可去?”
   “你是在说男人呢,还是空气?有这么重要吗?——再说,我一个人吗?还有你哪。”她说,“光听你唧唧歪歪就够烦了。而且,我还要考研呢,哪有时间烦这些?”
   “唉,我以前有个同事叫三五,长得挺干净的,脾气又好,下次把你带他那去玩,认识认识,然后……”
   “然后我就看上了他?”小猪抢过我的话头,“然后他又看不中我?然后我就伤心着回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对自己没有一点点自信。我跟你说真的。有一次我还跟他提过你,说有这么个好朋友,一直没交男友,因为供弟弟读书,爸爸又有病在床……”
   “那我更不去,”自始至终小猪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小镜子,“我一去他就知道这些其实全不是原因。”
   “真讨厌。喂,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你说呢?”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始说话,这个人就是这样可恶,有时候你跟她说点什么,她花岗岩一样巍然不动,过了几分钟或半小时,你在干别的事了,她会从她的半昏迷中走出来,问“你刚才说什么?”反应迟钝得象长颈鹿——据说长颈鹿星期五踩到冰水,下星期二才觉察到冷。
   “废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好象很神秘似的,不说拉倒——”又翻开手上的小说。
“为什么一定要恋爱、一定要嫁给一个男人?跟着他受气受累,整天象你这样哭哭啼啼?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忍受他的坏脾气?对了,”她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狠狠扔进垃圾桶,“还要生孩子!我实习的时候,见过生孩子,我这辈子也不要生孩子!”
“生孩子很痛吗?不是说……”
“哼。我要是男人,我也会说‘不痛的!很快就会过去的!别害怕,我会陪着你,宝贝。我相信你,你会做得很好的……’”
我笑得岔了气,腮帮子都疼了。“等你恋爱了你就有这种献身精神了。”
“谁还没恋爱过?只是不象你那么蠢。谈恋爱时还记得带着脑子。不过呢,”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镜子,去拿毛巾在温水里洗了敷在脸上,“丢开脑子谈——会死得惨,带着脑子谈——没意思。所以,考研最重要。”
   既然现在在她心目中考研最重要,我与王小波沦落至第二了——王小波真幸福,早早死了,我却必须面对这个新的排名——所以当她第一次考研失败,决定再向虎山行,提出不平等条约,说想静下来看书、如果我同意就请我吃臭豆腐时,我把常穿的衣服和几条毛巾摔进一个方便袋里:
   “带着你的臭豆腐去死吧!我知道你早就想我走了!”
   恶狠狠地瞪她几眼,我象西洋恐怖片结束时那些被消灭的恶魔,临走前还要朝她大喊一声:
   “我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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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2 | 显示全部楼层
【 13 】


   带着一包换洗衣服和满肚子情绪搬到宿舍。人都不在,估计逛街去了。
   这是华美租的一套小居室,我和青菜在房间里架了张上下铺,小麦——一个在公司干杂活的小姑娘,听说是老总的亲戚,在客厅里放了张钢丝床。小小的一房一厅,里里外外塞满了箱子、衣柜,地上是数以百计的鞋子。客厅里还有一只21英寸的缺少一种颜色、什么电视剧看上去都血光一片的旧彩电;两只沙发;堆满了茶杯、旧杂志、半空化妆品瓶子的书桌和一个年代久远、每天耗电三度的冰箱。
   往床上一躺便呼呼入睡。一觉醒来,肚子很饿,找出方便面香香地泡了一碗。小麦开门进来,看到我,客气地打招呼:
   “咦,过来住啦?” 这小姑娘是四川的,十七、八岁,初中毕业文化,平时在公司里做些打扫、复印之类的杂事。
   “嗯。”
   “又吃方便面?”
   “嗯。”睡了一下午,浑身酥酥的,骨头都睡软了。
“我反正做饭呢,多煮点一块儿吃吧?”
“不用了。我吃方便面就好。”
   “怎么能老吃方便面呢?防腐剂太多,听说有人吃多了,死了尸体都不腐烂呢!”
   “没死我都觉得自己一天天在烂呢!”
   “你说什么?”她回过头看着我,我忙说没什么没什么,胡扯的。小麦不再追问,拿过她的包,拉开链子倒过来,“哗”的床上就洒了一大堆袋装的洗发精。前面的百货大楼经常搞产品促销,只要有年轻的小姐走过,服务人员就会递过来精美的广告纸和一小袋洗发精做为赠品。小麦总是从这个门进,那个门出,再从那个门进,这个门出,来来回回,无数次地领着这小包的洗发精,每次都是满载而归。有一次发的不是洗发精,是“洁尔阴”,她也来来回回领了十几包,虽然我明白她只是在遵循中国人“捡到什么东西总比掉了什么东西好”的原则,还是忍不住想问她是不是那个地方得了滴虫,需要这样大量的清洗。
   我不无鄙夷地:“来广州后就没买过洗发水吧?”
“也不是。促销品质量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始蹲在电饭煲前做饭了。她的伙食水平只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每天都是煮土豆,并且大有三十年不变的趋势。
我坐在扣着的两只碗前等着面条。
这个床铺是一来公司就安排的了,开始时我常来住,小猪来玩,小麦托她买某种口服液。第二天又在公司给她打电话说“还是不要你带了,我看到公司楼下那家药店里也有。而且比你们卖得便宜。”这事也就算了,可是过了两天遇见小猪,小麦又说:
   “你还是替我带一盒吧?”
   “你们楼下不是卖得更便宜吗?”小猪问。
   小麦拿了一张纸和笔,趴到小猪面前的桌上来,“我算给你听——隔壁那里卖56元每盒,你们那里62元,可是你们自己买东西找经理签字不是有八八折的吗?”她扑在桌上算了一通,说,“你看,62元乘以0.88等于54.56元,四舍五入54.60,可以便宜一块四毛钱呢!”
   “小女人!”小猪倒吸了一口凉气,憋住没说话,等她一走,一脸惊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路这么远带来带去不说,买东西打折要主任签字的,为了这点东西?我上次自己开了几板感冒药都懒得找领导,按原价买的呢!”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买东西可以打八八折是你告诉她的吧?”虽然被我灌输了一顿“既然你把消息告诉了风,就不要怨风把消息又转告给树林”的理论,到底小猪还是心有余悸,一提小麦的名字就直摇头。
“女人,女人。”她说。这两个字是她的口头禅之一。
小麦家里很穷,为了超生出一个弟弟,所有的东西都被变卖掉还不够交罚金,乡政府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来抄家。抄完后,从睡房到客厅,只剩下门框左边一个土砖搭的空鸡窝——鸡也都被带走了。之所以说门框,是因为门也被拆走了。
小麦年纪不大,却已经打工很多年。每天在公司打扫卫生后的废纸,她都一点一点攒起来放在杂物间,攒到一起卖。还有一些废旧的打印机、复印机的墨盒、锡鼓,她打听到有地方比上门来收给的价要高一点点,她就会亲自拎去卖,哪怕要坐公交车横穿广州市、牺牲整个星期天。
她有一个在北方读大学的青梅竹马。那男孩个头不高,但圆头圆脑圆眼睛挺可爱,小麦把他的相片贴在床头很低的地方,以便躺下后一侧过脸便能正好对着。每个月快到发工资时,她总是一遍一遍地跑到柜员机前刷卡,急切地盼着钱到帐,好让她取出来飞身到邮局,分成两张邮单寄掉,一张寄回家,一张寄到他学校。男孩子家里不宽裕,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父母提出让他辍学去学开卡车,是小麦那点微薄的薪水替他支撑着,让他复读。上了大学,她依旧每个月定期给他汇300元,那是她所能承担的最大限度。他学的是计算机,在信里反复描述拥有一台电脑对于学这个专业的重要,于是小麦向我们借了一些钱,寄过去让他自己装了一台。
对于安排了这样一个人跟我们住一块,我和青菜嘴上不说,其实都挺烦。青菜说她睡觉打鼾,汗味重,还当着别人的面挖鼻屎,在她回忆从前说到“以前我在餐馆干活时,我们组那个王菊花……”时没好气地打断她:“怎么取这种名字?一听就知道父母都是农民,没一点文化!”小麦瞪大眼睛:“还有一个张荷花……”
好在小麦这人并不十分惹人厌,勤快得不可思议,我们稍微多浸泡了一会的衣服,就会发现她抢着洗了晾了;每天傍晚准时把阳台上的干衣服取下来,叠放整齐摆在各人的床头,整个宿舍的地都是她一个人拖。所以虽然不喜欢,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买了零食都会分给她。青菜自从某次回老家,发现那些自己买了又不想穿、整袋整袋寄回去的衣服被家人扎成了拖把后,更是开始频繁地送些穿过一两次的半新衣服给她。对我们这些微的友好,小麦心存感激,无以为报,每天把她那望一眼便让人胃口顿失的土豆煮好,都要先端过来问一声我们吃不吃,日复一日,象虔诚的佛教徒三餐饭前供祖先。
青菜是老板面前的红人,听说毕业于名声很响的大学,业务做得好,人又乖又甜,美人脸,鼻梁小巧挺拔,眼睛大,唯一的缺陷是牙齿长得不好,门牙往外飘,这让她算不上漂亮。我倒觉得她很幸运:如果她脸上没有这明显的缺陷,肯定从小就被看作美女,一切都是别人为她想好、做好,宠得脑子都发育不完全,当然也就不会象现在这么利索、能干了。
说老实话我向来对美女心存畏惧(也不完全是出于嫉妒)。从前在保险公司做文员时,我对面就坐着一位,五官精致,外型小巧,笑起来甜蜜蜜、来去一阵香风。刚去时,我没事总偷偷瞟几眼那雕刻出来的袖珍品一样的脸,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被大头钉、回形针和涂改液埋在狭小的格子间里,她应该开着刚洗过的小车,在市区做为流动风景转来转去,副座上蹲着她的狗。这张美丽的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我带来无穷的羡慕。可是后来我不喜欢她了,因为有天她问我有没有《深爱的人不会死》这本书,我说:“没听过。但有本《深爱的人早死》。你要的话现诌给你。”
   她竟然听不懂这是一个玩笑,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怎么可能呢?有这样的书?”
我马上不喜欢她了。
怪不得古文说,花生香,美人解语,美人如不解语,还不如花。我可没有古人那么好的兴致去花呀香呀乱比,我觉得笑话都听不懂的人,应该全拉出去枪毙。古人比我有雅兴,因为他们是男人。男人听着琵琶呷着清茶泡在妓院,不解语的“美人”还有其它用途。

   面条刚泡好,青菜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喝剩一半的粉红色珍珠奶茶。
   “回来了?逛街来?”
   “逛街来。过来了?”
   “过来了。”
   青菜扬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看,戴安芬!”
   我接过来看,里面是一条精致的蕾丝纹胸。“多少钱?”
   “六百一十八。”
   “哇噻!”我喊了一声,“这么贵!你真舍得。”
“人家说,穿名贵内衣的女人是真正有男人疼的女人。”
我舌头都咬破了才忍住没告诉她,别人的名贵内衣是男人送的。“挺好看。”
   “那是!”青菜躺在床上,懒洋洋的又有些得意。
   “我看看,我看看!”小麦扔下正在阳台上水池里洗的衣服,跑过来,甩着手上的水,然后在裤子上揩干,接过去,有点怀疑地:“这么个小奶罩?六百一十八?”
   “平常十八块钱就可以买一条嘛——也没什么不一样嘛——”小麦对着灯光仔细看花边,寻找那六百元的价值所在。
“当然没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有三个罩杯呀?”我说。
青菜尖声狂笑,小麦也跟着讪讪地笑,又到后面去洗她的衣服了。
“别笑得那么夸张好不好?”我爬到上铺,开始翻枕头旁几本没看完的《涩女郎》。说老实话我有点怕她放肆的时候,她个头高瘦,披散着长发,大笑起来那声音那模样活象梅超风刚练成了九阴白骨爪。
“你今年几岁了?天天看漫画!”青菜站起身,趴在床沿夺过我手中的书,看了看封面又扔回来,“是不是只看得懂这个啊?”
我冲她笑笑,没说话。
   “唉,给你们说一个我前几天听来的笑话。”青菜躺到自己床上去,斜靠在被条上,懒洋洋地。
   “什么笑话?”小麦忙又凑过来。
   青菜看了看她,开始讲了:“说是爱因斯坦在火车中,有人求见,想跟他聊天。爱因斯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解除旅途的烦闷,就见了这个仰慕者。他问来的那个人‘你先告诉我你的IQ是多少,我好确定跟你谈什么样的话题。’那人说他IQ一百五,爱因斯坦说‘哇,那你相当聪明’,于是跟他谈了相对论;然后又有人来求见,这个人的IQ只有一百,爱因斯坦说‘作为平常人还是够的’,于是跟他讨论了一下非洲难民问题;来求见的第三个人,告诉爱因斯坦说他IQ只有五十,”青菜一边强忍住笑,“爱因斯坦很是为难,说,‘你IQ太低,我没法跟你聊,在中国广州,有个小麦,她IQ也是五十,你去跟她聊吧。’”
   “哈!骂我!”小麦冲上来把她一把按在床上要撕嘴,青菜连连求饶:“好好好,我记错了,其实爱因斯坦是这样说的:他说‘你IQ太低,我没法跟你聊,在中国广州,有个伊然,她IQ也是五十,你去跟她聊吧。’”
   两人达成统一战线,把矛头换了指向我,停下手来看我的反应。我依旧翻着手中的漫画。
   “喂,伊然,”小麦把手伸到上铺来推搡我,“青菜骂你呢听见没!”
   “这笑话太老了。”我说。
   “你这人真没劲。”小麦说。
“人家是要当作家的,当然见多识广。喂,我有个主意,”青菜望到小麦床头一大堆袋装的洗发精,突然把脸转向坐在上铺的我,一本正经地,“将来你的书写出来了,你也象促销小姐一样,站到百货大楼门口去,发一本书外加一小包洗发精,我保证一万本也会被抢光。”   
“这么刻薄,当心嘴上长痔疮!”
   青菜笑着把手上抱的山羊狗砸了过来,一点都没在意到我的脸色。
我真的生气了。
因为这一次她们所说的,我在乎。



【 14 】


   到广州后,我就没感觉过春天。生活在这季节不分明的城市,夏天不会太热,冬天也不会很冷,天天上班下班经过的道路没有春夏秋冬,只存在车多车少。头顶上的树叶总是同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不变嫩不发黄,常年都绿得象塑料。只有在商店的橱窗上看到“转季大甩卖”的标语时,才会吃惊时间的快。
   不管经意不经意,时光总是这样一天天溜过去的。星期一到星期五象陀螺,老板拿鞭子抽一下便呼啦呼啦转将起来,转上半天快完了,另一鞭子又上来了,周而复始地转转转转;周末就过着猪的生活,除了逛街就是睡觉睡觉,睡得每个星期一都要倒时差。日子平淡无奇,把昨天的日记拿来复印一下就是今天的了,却快得让人想一想就觉得可怕。
2000年的春天又是一个乏味的没有激情的春天。公园里大肆开办花展,堆满人工造作的春色,鱼池里涌动着肥胖的成群扑来抢食的红色鲤鱼。动物园一股臭烘烘的尿燥味,动物们呆头呆脑的坐在笼子里和人群对望,它们迟早都会退化(或进化?)成家养的猪。我新交了一个男友——康文。
康文不是见到之前二十年、甚至两个小时前我所喜欢的类型,但认识一个星期后,我就跟他住到了一起。康文是一个小胖子,个头不高肚子却已初见雏形,穿上高跟鞋以后我还高出他一点点,可是他细致而温存,总有办法让我开心。我喜欢抱住他厚实的身子和那有些显赫的肚子。做为男朋友带出去,这些脂肪都不是可以炫耀的,可是靠上去,总让人感到温暖。
我们因工作关系认识,下班后他请我吃西餐,周末又请我去他家吃他做的虾。故事情节很简单。那段时间我盒饭吃得腻烦,常恨不能自己烧(如果能吃的话),谁请都会去。
他独自租着一房一厅,有阳台有厨房,一切都有条不紊,书放在书一块,鞋放在鞋一块。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专业教材,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对于我这种换灯泡都怕得手发抖的人如同天书。还有一个长颈水杯,养着两片叶子的小植物。
“这是什么花?”我把长颈杯举起来问他。
“不知道。在草坪边捡的,可能是种类不对,让园丁当杂草给清除出来的。”
小植物两片叶子都长得很肥厚,根部被浸得发白,一根须一根须看得清清楚楚,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长在土里的东西可以用水养活。
也许如我自己以为的那样,我让这被收留的小植物和热腾腾的晚餐打动了;也许是小猪说得对,人们用战争结束战争,而我在用恋爱结束恋爱。反正我飞快地投入了下一次恋爱,并且认定是最后一次。康文工作努力,对我细致温存,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原因可以让这次恋爱遭受到失败。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康文出过这样一个题目:在一至九中选出你所喜欢的数字,“当然,不要说出来,放心里就行,”他神秘地告诉我,“用这个数乘以九,得出一个数,用得出的数的个位加上十位,得出一个新的数字,用这个数字再加上二十,减去跟你接过吻的男孩子的个数,就是你会结婚的年龄。”
   “算这有什么意义呢?”我问他。
   “你一定要算一算,”他说,“很灵的,我已经算过了。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缘,是不是同一年结婚。”看着我无动于衷,他又说,“你放心好了,这是个二元一次方程,在一元不确定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另一个的解。你快算一下呀!”
   我没有说话。这个题目我早知道,并用它向宿舍其他人行过骗。窍门是这样的:无论当初你选的是哪个数字,乘以九后个位加十位,得到的全是九,再加上二十,肯定是二十九。所以报出了会结婚的年龄,就等于告诉了别人,你跟多少人接过吻。当时小麦算出的是28,青菜皱着眉说:“这题目不灵,我算出的比现在的年龄还小呢!”她25岁,我说:“那么,你跟至少4个男人接过吻?”她目瞪口呆,还没明白过来:“你怎么知道我选的是哪个数?”我把答案一说,当然免不了铺天盖地而来的粉拳。闹了一阵后大家又难堪又好笑,红着脸笑个不停。
   现在康文竟然用它来问我!
   “怎么不说话了?你算呀!”康文使劲摇着我的肩膀。这是一个第一次跟我接吻时竟然不知道应该伸出舌头的男孩,大学四年追求一个女孩,最辉煌的成就只是人家单独陪他吃了一顿肯德基,未遂的爱情,让他保住了贞洁;想上重高就上了重高,想念大学就进了大学,到了二十五岁,除掉刮胡子时刮破脸没遇到过更大的灾难。
   “你真的很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那当然!要是不想,那说明我不在乎你!”
   “有一件事我也一直要告诉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句话我做了很多次准备,一直想找合适的机会说出来——不止是跟多少人接过吻的问题,我从前爱过一个人,跟他住同居过,后来分手了。”
   他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我早猜到……”
   那天晚上再无话题。他告辞得很晚,一直捱到青菜耐着性子在外间看完一晚四期的肥皂剧冲进来大喊“这里是集体宿舍”。我没有送他。外面下了一点点小雨,我递过一把伞给他:
   “如果不想再见到我,可以不还。”
   “伞肯定是要还的。”
   “没关系,这把旧伞我不常用。”我说。
   他看都不敢看我,慌忙接过伞走了。
   他一转身,我就一屁股坐在床上,没有半点力气。青菜一边放下床帘准备睡觉一边说:“你真是个猪,告诉男人这些!”
   我失魂落魄地下楼去打电话找小猪,问她想不想出来,我请她吃烤鸡腿,小猪问:“我有病啊?深夜十二点,打的去吃五块钱的烤鸡腿?还下雨!”
   “我把书成的事告诉康文了。”我说。
   “猪。”小猪简明略要地说明了自己的态度。
   小猪和青菜如果深交起来,一定相见恨晚。她们一个视男人如粪土,看男人时把脖子高高扬起,高得下雨天不带伞雨水会流进鼻孔;一个当别人问到她跟多少个男人上过床时,要在心里停顿一下用加法,可是殊途同归,连骂我的方式都这么雷同。
   这是第二个人喊我“猪”了。
或许她们说的是真的。
我一个人去吃了鸡腿,细细的雨若有若无地洒着。卖烧烤的汉子把摊子摆在一家商店门口的屋檐下,没什么生意,却被一个胖女人缠住了。胖女人借机等鸡腿,在他胳膊上若即若离地蹭着,“老公,怎么样?五十块,五十块我陪你睡到明天下午。”汉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脸怪怪的笑,看到我来,慌忙抓了一把羊肉串烤在火上。那女人一脸肥肉,又矮又胖。我坐在冰凉地台阶上,远远地看着她,惊诧于做野鸡的人竟然可以这样丑。这世界真的比我的想象力复杂很多。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早他的传呼和天气预报同时响起,我穿了睡衣就跑到楼下去,他果然在那里,毕挺地打着领带,夹着领带夹子,手里拿着伞和用透明印花纸包着的玫瑰。
“还伞?”
   “不只是。”他把玫瑰递过来,他的手很胖,手背上有四个小窝窝,很是可爱。他说,“你的睡衣真漂亮。”
   睡衣上面全是Kitty猫姿态各异的图案,长袖长裤,把我包装得象个卡通人物。我接过玫瑰,故做自如地嗅了一嗅,“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不在乎?”
他说:“我当然在乎。可是对你过去的在乎小于对你的在乎,所以我来了。”
玫瑰花里夹着一张精致的粉红色小卡片,上面是康文端正有力的字迹:
“伊然,我的钟爱、我的幸福,我的宝贝:
我们生来,脸上并没有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所以,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到底是谁。所以我们要迂回盘旋,寻寻觅觅。所以,找到之前,我们经历的其他人只能算是找寻你我的过程,发生过什么并不重要。”
康文是一个细致的男孩,衣服基本上都是手洗,怕被洗衣机洗皱、洗坏或洗不干净。他对我很宠爱,跟他在一起,我常常产生错觉,以为又回到了倍受关爱的童年:那时候总有那么多亲切的笑脸贴过来,问些我都觉得幼稚的问题“然然,你爸爸叫什么?”“然然,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康文也是,常常是我在做某件事时一抬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因为我有严重的痔疮,所以他不停地往家里买水果,还每天逼着我睡觉前喝蜂蜜、早起喝牛奶。有一次给我炒一个鸡蛋饭,他说先放蛋后放饭,好看不好吃,先放饭后放蛋,好吃不好看,所以他把鸡蛋搅拌了以后,前后各放一半。
象所有恋爱中的情侣一样,他每天上下班接送,周末看电影、逛商场、坐在广场门口的长凳上叼着长长的吸管喝饮料、聊天,有时候还会跟着各个楼盘的免费看楼车去看房。最常做的事情,是摆一地零食袋子,坐在地板上边吃边看电视。康文比我还爱吃零食,世上吃的东西对于这种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七十二公斤的胖子来说只分为两种:“好吃”和“非常好吃”。
常去宿舍,所以青菜她们和康文也挺熟的,一直嚷嚷要去看我们的“新居”。康文也乐于展示他刚学的糖醋鱼和糖醋排骨,约了一个周末。
一大早康文就开始买菜、洗菜,切得好好的准备人一来就开炒。小麦先到,手上还捧着送我们的一盆文竹,一来就帮康文洗菜。我坐在电视机前无聊地按着遥控器,康文常说我换台的架式象拿着机关枪扫射。那盆文竹一定又是从哪个天桥上买的,虽然枝叶茂盛的看不出差在哪里,可是想到无论什么东西,她都能买到便宜货,心里就又是敬佩又是鄙夷。
   一会儿青菜也到了,从睫毛到脚指甲样样武装整齐。第一个参观的地方是厨房“哇噻,这么丰盛!”巡视一番,问了一些租金之类的问题,坐到我旁边,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话。厨房里的小麦和康文忙乎着,锅里花生油的“嗤嗤”响着。
   “你到象个客人!”康文出来到冰箱里拿鸡蛋,看到我,“也不来帮忙!”
“不是总说我越帮越忙吗?”我做了一个鬼脸,他笑着摇摇头又进去了。怕油烟跑出来,顺手把厨房门关紧了。
青菜看了,在一旁羡慕得要流口水:“你这家伙真幸福!”
“他平时就什么都不让我干,碗都不让洗,说是洗不干净。”
“所以说你幸福嘛。怎么我当初就没下手呢?我还先认识康文呢。”
“你喜欢他啊?拿支冰琪淋来,我换给你。”
“怎么了?”青菜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
“我也不知道。”我郁闷地说,“好象,我和他……”
   康文一趟一趟地随菜而出,一会儿桌子就摆满了,虾是红的椒是青的豆腐是白的,煞是好看。
   小麦还在厨房里。
   “小麦!快点!”
   “你们先吃,我把皮蛋切了就来。”
“好幸福啊伊然!”玉米首先尝了一口汤,啧啧称赞,“味道真不赖!还是你有福气,天天能吃到这样的饭菜!”
康文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得意地谦虚着:“其实我们平时也很少做,上班太忙。只是偶尔练练手。”
   小麦把皮蛋端上桌,一脸的汗,青菜打趣说:“你倒象真正的女主人!”
   “能者多劳嘛!”我说,指着为她留的空位,“坐啊!”
   “我马上就来,你们先吃。”小麦解下围裙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唉伊然!”康文想起什么似的,“卫生间手纸完了,你给小麦送一卷去。”
   我只好放下手中的筷子拿了一卷纸巾,敲门:“小麦,要不要手纸?”
   小麦在里叮叮当当裤带早已解开了,迟疑了一下说:“不要了。”
   我正准备转身,康文又说:“你还是给她吧?里面一点纸都没了。”
   我只好又敲门:“小麦,给你吧!”
   “算了——”
   我再转过身,看到康文的眼神,“可是……”还在惦念着这件事,不禁一阵莫名其妙的怒气,瞪了他一眼,“人家要自己会说,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一张手纸值得你这么操心?”
   康文惊愕不已,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发脾气:“这都是你的朋友,你自己那么过份,人来了茶也不倒一杯,我替你……”
“好了好了,”青菜看见我的脸色,忙止住他,“我们天天在一起,又不是客人!吃饭吧吃饭吧,菜都凉了。”又半开玩笑,“伊大小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在公司里老板她都顶,我们喊她‘易燃易爆小姐’呢!”
我和康文只好跟着笑了起来。
   百年之内的历史书是不真实的,感情也一样,在其发生的当口或者相隔不远的前后,我们看不清自己。我们的思想象编写近代史的人受着时代意识影响或者受限于政治时局一样,被当时微妙的东西左右着。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再回想康文,才明白我一直没有爱过他,或者说,我要的不是他,是某种寄托。可是当时我以为我爱他,我以为一张手纸引起对他的反感源于我的自负与任性:我没法抑制住对客人小便后没有手纸用如此操心的男人的厌恶。但生活中这样的事太多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块去麦当劳,各要了一份麦辣鸡腿汉堡,他坐在对面,一个劲地指正我的吃法,“吃汉堡必须三层一块吃”,并且示范着,大张嘴巴,把足足五厘米厚的汉堡一口包住,“三层一块吃才好吃”,如果是后来,我肯定一个白眼翻得他不敢做声。可当时我们不是很熟,只好按他的方法尽量把嘴巴张到最大咬了一口,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的蠢相。更有一次,我们在音乐中跳舞然后脱光衣服相拥倒在床上的时候,他“叭”的一下推开我蹦起来,因为发现袜子扔到了内裤上——这太违背他的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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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3 | 显示全部楼层
【 15 】


国庆长假,康文却被公司安排到北京总部参加一个无聊的培训。我在电视前守了几天,遥控器都按得失灵了。
青菜打电话过来:“猪头,一缺三啊,带两个人来打麻将?”
“大过节的全旅游去了,哪去找人?我自己都快长蘑菇了。”
“哪个地方长蘑菇了?”简至听得见电话那边她一脸淫笑。
“怎么到处死人不死你!”我气得大叫一声,“我挂了!”
“别别别,”她忙说,“咱们逛街去。”
“才不跟你这种人逛街呢,女阿飞。”
“好好好,咱这厢赔礼不行?你小龙女、豌豆公主,好吧?咱们先去逛商场。然后我请你喝咖啡赔罪,好吧?”
“这还差不多。我正好要送康文生日礼物呢,去王府井帮我挑领带?”
她说:“好。两点,在王府井门口等。别放我鸽子哦!”
换上出门做人的衣服、鞋子,对着镜子涂了半天睡得有些肿的眼睑。小猪常说,二十五岁是女人的生命分水岭,开始走下坡路,皮肤一天天衰老,不用化妆品不可以出门吓唬人。她在药店大把的卖羊胎素,话中不排除广告成份,但我已经常常不自信地对着镜子使劲笑,检查眼角有没有新探出头的皱纹。事实也是——还在朝分水岭上走,我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些老了,虽然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一说“老”人家就要笑。刚出校门时我清水洗面,脸蛋红红白白象刚摘的苹果,现在挑着最贵的“嫩肤养颜”的膏、霜、露抹来抹去,脸依然还是苹果,却是只正在风干的黄苹果了,还长了斑。
青菜穿着短T恤和左下角绣着一枝花的短裙,没穿丝袜的脚露出十个红红的脚指甲,坐在王府井正门前的石凳上吃冰淇淋,左耳边夹了两个亮晶晶的小发夹,头发剪着时髦的短碎,颜色是狗屎黄。青菜的穿着打扮从来是最入时的,要想了解街上在流行什么,看看她就知道了。望见我走过来,她站起身,晃着腕上的表:“迟到了十五分钟!”
我一看,果然是两点一刻了,忙做吃惊状:“不是说好两点半吗?”
“少来。”她抬起脚来作势要踢我。我的call机滴滴响了起来,是康文。借了青菜的手机回电。
   “在外面?”
“对呀,逛街。”我懒洋洋地回答。
“跟青菜一块?”
“是啊。”
   “早点回去。还有,要记得多吃水果。”
   “知道。”
   “那昨天你吃了没?”
   “没去买,水果市场那么远——”,这个人真烦,我皱着眉头,“你以为我是孙悟空啊,生活在桃树上?”
   康文笑了起来,再唠叼几句终于收了线。青菜在一旁羡慕得不行:“康文真体贴。”
“是吗?他好?我怀疑他染色体有两条X、一条Y呢。”我嗔了一句,然后又强制地告诉自己这是为我好,“咱们去看看领带吧?”
王府井里夏天的衣服打折打得厉害,而秋装刚上市,贵得不行。我们逛了半天女装,然后转到领带柜台,看了几个品牌,都贵。反正是贵,还不如买个牌子响的。男孩子的衣服样式少,区别就在牌子。康文上上下下看上去穿得很普通,其实连内裤都是名牌。
我在一堆领带里看了半天,喊青菜过来:“这条颜色怎么样?”
“不错。送给我的吗?”冷不防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接过去,我抬头一看,一张笑吟吟的脸,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顿时脑子一阵空白。
“哪一条?”青菜走过来,看了看站在我对面的人,眼神里满是“他是谁”。
“怎么不向朋友介绍你的男朋友?”那张脸继续笑着。
“男朋友?!”青菜一脸惊诧。
那男孩身材挺拔,睫毛很长。
肖书成。
“也许现在要称前男朋友了吧?”肖书成翻来覆去看着他手上抢过去的领带,笑眯眯地问。
“不对,是前前前前前男友了……”青菜说。
“我们走!”我使劲一拽她,飞快地下了手扶电梯。
“谁啊?”
“还在望着我们呢!”
“还挺帅!”
青菜很是刺激地追问个不停,我说好啦走啦我要回去啦,今天就这样吧?
青菜一脸邪邪的笑:“不想喝咖啡啦?我请哦!”
“先记帐上吧,下次再喝。”
“过期作废。”
“作废就作废。”我心乱如麻,巴不得她早一脚走。
“把我支走又回去找他?”
“你胡说什么!”
“前男友?看样子,有问题喔?还有感情喔?”
“谁对他还有感情?我恨他。”
“就知道你恨他,”青菜一边走一边还回头补了一句,“只怕你仇恨太大,再上去找他复仇会上当。”又说,“看你这样儿,不会再上当了——能骗的,估计早就全给骗走了。”
好容易把这家伙打发走,我靠着路灯柱子长吁一口气。这正是煅炼意志的时候了!我对自己说:别理他!坚强一点!可马上发现我的意志是玻璃做的,一阵风吹来可以打碎好几个。停顿了一下,脚脱离了大脑的指挥,径直返回王府井三楼。
所有的理智都是毫无意义的,面对这张日夜思念的脸孔,我的爱才是真的。
书成笔直地等在电梯的上端,看到我回来,欣喜若狂。
“我很紧张。”他说,“不敢去追你,又怕你不回来。”
坐在西餐厅里,我也很紧张,一坐下便把一杯矿泉水全泼了,站起身来让小姐收拾,又踩到了桌布,绊得一桌子杯盘差点全摔了。
我总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失误。初中时,我喜欢刘小劲,他也喜欢我,可是我们见面从不打招呼,那时候男生女生不说话。有年开学,刚领了新书,我书包里装得满满的,手上还捧了一迭,准备回家让妈妈包上漂亮的书皮。走到校门口突然看到刘小劲,还有另外几个男孩子。他第一个看到我,马上把脸转开去,而其他人开始起哄,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大意是你刘哥哥在这,我一脸恼怒与严肃,没有答理。我应该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可是经过他们身边时,我摔了一跤——诸位,你们都可以想象,那时我多狼狈。刚下过雨,路很滑,我四肢着地趴倒在他们旁边,新书上、手上、膝盖上全是泥,恶狠狠地接过臭男生们替我拾起的书,一转身就哭了。
不是用餐时间,人很少。小姐问清是“两位”,送上精美的报价表。
“来情侣套餐吧?”他看了我一眼,准备把单子递回去,“省事。”
“不要。我自己点。”我不希望这套餐名字会带来某种气氛,接过菜单,替自己要了铁板烧和例汤。小姐写着单,肖书成一脸惊诧,翻着镶金边的报价本:“你真厉害!全是英文诶!还点得那么熟!”
“后面有中文。”我说。拿起杯子喝水又放下,忍不住要笑。这家餐厅的菜谱做得很诡秘,中文用非常隐蔽的小字。以前我跟康文来过,那次也是,翻了两页都是英文,头皮马上硬了,随便指了几个,点完看到康文拿过去,直接翻到后几页,才大呼上当,要知道我挑的都不是我要吃的,只是单词我能认得出的。
他点了套餐,笑道:“还以为你英语这么好了呢。”
“这么久了,英语好也不奇怪呀——我脑子里就永远只有你以为的那几个有限的字母?”
“字母有限,”他说,“组合无限。”
我笑了起来。气氛开始轻松。
“什么时间回深圳的?”
“上个月。我现在在客户工程部作三陪,整天陪客户吃饭、逛街,世界之窗去过26次了。你想不想去?我有大把没用完的门票。”
我笑着摇头:“来广州出差?”
“不是。”他说,“从新疆回来后,一到周末我就来广州,转遍了所有大街小巷,拿着你的照片,逢人就打听……”
“说神话呢?广州这么大——”
“错!”他一脸得意的笑,“这不是神话版,是浪漫版。神话版是——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神仙姐姐对我说‘那谁啊,明天下午两点半,我们天庭里最漂亮最聪明最温柔最可爱的七妹妹伊然要下凡去广州王府井……’”
“好了好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只想听现实版。”
“现实版就是,我找小猪问了你的住处。去的时候你正打的出门,喊你没听见,我就一直跟到这里了。”
“你跟踪我!”我尖叫一声,心中却莫名其妙的柔情四溢。
“伊然,我们从头来过吧,好吗?”他试图抓住我的拿杯子的手,我飞快的缩回来,差点又把水杯打翻了。
“肖书成,”我站了起来,“我有男朋友了。”
我的声音很大,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我要让他明白,我不是他的旧钥匙,再看到便又是他的又可以拿回去用了。
“我知道。”他说。
“我不会介意的。”他接着又说。

吃过饭,他建议我陪他去拿行李。他住在一个留校读博的同学那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他勾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还有三天假。”
“你回深圳吧!”
“你跟我一块?”
“不。”
“那我就不走。我不骚扰你,还住同学那。你想好了就打我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要不咱们扔硬币决定?你要正面还是要反面?”
“你先回去。”我说,“我得想想。”
“用得着想吗?”他说,“你肯定是愿意跟我在一块的。还是扔硬币吧?正面朝上我陪你留在广州,背面朝上你陪我去深圳。或者,你要选背面,那就背面朝上我陪你……”
我心烦意乱地打断他:“哪一面我都不要,我要时间考虑,”我说,“你回深圳,我留在广州。”
“也好。那就这样:正面朝上我陪你留在广州,背面朝上你陪我去深圳。如果硬币直立起来,那你就留在广州,我他妈的一个人回深圳。”
“你现在就拿了东西走!我送你去车站。”我不耐烦的摇头。我怕他纠缠,我不坚强,他却正是诱惑。
他失望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同意了。
空调车,窗没法开,书成坐在座位上,朝我左眼眨眨,右眼眨眨。离开车时间只有五分钟了,他掏出车票,在背面写了字贴到窗玻璃上让我看,我以为他要写“我爱你”,凑过头去看,却是“狗看”,忍不住大笑。
然后他又写了几个字贴过去,我仍旧忍不住好奇,即而大笑,因为他写的是“狗又看”。
第三次他再写上字让我看的时候我笑着直摆手,表示不再上当。他只好朝我打着手势、比着口型,“是三个字,”他说,“你一定要看。三个字!”他把手指竖起三根来,再把站台票贴上去,我伸过头去一看,上面是“狗还看”。
我捂住嘴装做生气的样子拼命忍住笑,他在车里也哈哈大笑,惹得同座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一眼。书成哗哗把前面写的东西都划掉,又写了几个字贴上窗玻璃来。
我爱你。
所有文字中最美好的一句。
“陪我去深圳好吗?”他又写。车票背面都满了,就翻过来写在正面。我摇头,他隔着玻璃看着,失望地顿了一下,突然飞快地站起身来往车门口跑。我还在发愣他便已经下了车跑到我旁边,惹得那个检票员朝他大喊大叫“上去上去车要开了!”
“陪我去深圳!陪我去深圳!”他使劲摇着我的肩膀,“还有三天!没有你,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打发过去。”



【 16 】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四日认识肖书成,这个注定在我生命中注入浓墨的男孩,为我改写一笔,将女孩变为女人,我用这新的角色度过贫穷而幸福的一年。我们找遍了附近每一个稍微隐蔽的角落,拥抱、接吻,说着成吨计的甜言蜜语;或者手拉手站在小卖摊前,香喷喷地分吃五毛钱一块的臭豆腐,觉得全世界都是我们的,因为只有我们两存在。我们躲在关了灯后的操场边作爱,把用过的套子挂在显目的地方或者在黑暗的角色里故意发出串串笑声,有一种想向全世界渲泻快乐的欲望,想告诉每一个人我和他的同在。
   一九九九年八月,我们分手,他去了新疆。临走前他来找过我,赖在小猪屋子里等着我的出现,百无聊赖,拿起她桌上厚厚的《妇产》教科书,当作黄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而我躺在廉价的小旅馆发了两天高烧。星期一早上我坐在小猪楼下墙角,看着他走远,确认他真的走了的那一瞬间,我心被挖去了一样,疼得直不起腰。是去上班的小猪发现并把我背回了家。
   二OOO年国庆再次邂逅,我这才发现,我对他的爱就象系在一根弦上的无数铃铛,只要轻轻触动那细细的线,所有的铃铛都会响,叮铃叮铃,此起彼伏,永不平息。我这才突然发现——也许一直就知道——我爱他,虽然我恨他。虽然这时我已有了新的男朋友康文。有一次我和康文在做爱,开着台灯,放着音乐,一切都看上去很和睦美好,可是我突然流泪了,毫无预兆的。因为我想起了书成。我想起了有天下班,书成站在大楼前等着我的样子,他穿着细条纹的衬衫,头发很长,瘦削而孤单。我不知道象他这样一个粗心的人,吃饭找不到饭卡,开门找不到钥匙,出门找不到眼镜,没有了我的照料,会生活得怎么样。康文发现我的眼泪,我没有解释,他觉得莫名其妙又兴味索然。可我怎么能在跟他做爱的时候告诉他我突然想起另一个人,发现那才是我所爱呢?
   二OOO 年十月,命运把我拉回肖书成视线之内,是对我的厚爱还是捉弄,只要我还爱他就无法定义。他说他一直在找我、等我,我告诉他,我又有男朋友了,他回答说“我不会介意。”他的口气,我就是他的旧钥匙,找到了就要重新系回腰上去,因为我从来就只属于他。他在车票的背面写上“我爱你”的符咒,然后飞快跑下车,拉我一块去深圳度过剩下的假期,那一刻我中了他的魔咒——所有人都中了他的魔咒。他在车要关门的几十秒内把我拉上车,连检票员都忘了向我要车票、边防证,我两手空空地上了车,兜里只有一把房门钥匙。康文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回来,我等在门口,第一件事就是把钥匙还给他并搬回公司宿舍。我告诉他,我决定和他分手,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他,以后也不会。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月,我坚信我和书成的脚底下,真有根剪不断的红线,坚信我今生只会是他的。我抛弃康文,没有半丝犹豫地回到了书成身边。他调回公司客户部,每天忙着接待客人,上百次地陪着公司的上帝们出入世界之窗、欢乐谷,上百次地看着民旅文化村的表演,抱怨着工作的乏味、无趣,可我是开心的,因为他就在深圳,那张百看不厌的脸,就在一个小时的车程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周末我都在广深特快上来来回回,周五下班就走,周一坐最早的一班车直接赶到办公室。我买了一个SONY的Diskman,一上车就戴好耳塞。
   和好后的每个周末,象所有去跟他分手的这一天一样,我背着包,手里拎一小袋随身用的物品坐上去深圳的特快,耳朵里塞着的耳机把身边吵吵嚷嚷的人流拒绝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与我无关,除了一个小时后等在出口的那张每处都被我吻过的脸。我有厚厚一撂这趟车的浅红色票子,循着上面标明的时间可以查到一个个我急切赶去的周五晚上和匆忙赶回的周一凌晨。我是不是他的旧钥匙,或许可以口是心非地否决掉,他却肯定是我唯一的钥匙,一年前他走的时候,我的心“砰”的关紧了门,直到王府井商场重逢的那个下午,我才又有了爱情的激动、欢欣,重有了属于恋爱的一切感觉。直到现在我仍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样迷恋他,在他之前在他之后,我都爱过,真心付出过,每次恋爱的时候都抱着最后一次的决心与迷信,为什么爱的却一直只是他。

和好后,书成开始在深圳大肆找房子。公司不安排住宿,他刚从新疆回来时懒得麻烦,一直厚着脸皮赖在老同学那里,但总不能每次我一去就住宾馆或把人家挤出去打通霄麻将。
我搬回了公司宿舍。我搬家的时候康文表现得很冷淡,那时他已经调整心态,收拾起了男人所有的自尊和刚强,这之前我们吵了几场哭了几场。我说“不行的康文,我爱的不是你,我不想骗你也不想继续骗自己,我们都只有这一辈子。”一个女人硬起心来,比男人残酷好几倍。他看一看我眼睛,马上就明白了。他说,“再找女朋友,我一定要找一个处女!”我的脸腾的红了,他继续说:“我不在乎我的女人跟别人同居过,可是她自己忘不了自己的过去!”他坐在桌前,将一直珍藏在抽屉、第一次送我玫瑰花时夹着的那张小卡片仔仔细细地撕得不能再碎。我不恨康文,真的,一点不恨。我知道我欠他。如果有来生——我们都知道没有,可是我还想说——如果有来生,我会好好爱他。
后来他向公司申请去了上海,临走前来找过我,邀请我喝晚茶,他说:“你不选择我,我没有办法。可是不选择我,是因为你蠢。”
   书成打电话说房子找好了,三房一厅,跟两个同事一块合租。问他那两个同事的情况,说出的名字竟都是女的。我听了当时心里隐隐就有些不快:在他们那种男女比例5:1的公司,竟然说找不到男同事合租!回宿舍后谈这件事,又遭到青菜和小麦的嘲笑。小麦说:“他可能是想两个女的一左一右,左边的给他做饭,右边的替他洗衣?”青菜说:“我猜他是想左边房里的陪他睡,他陪右边房里睡。”说完两人前仰后合,笑得象两个白痴。
于是我给书成打电话说:“你不能找男同事合租吗?”
他很是不以为然:“跟女同事合租有关系吗?又不是单独合租,她们有两个人呀!这你也怀疑?”
“我没怀疑,”我申辩说,心里就是不舒服,“可又不是非得找女同事。”
“找都找好了……”他嘟囔着。
“我不管,反正我不喜欢。你要租你去住好了,我是不会去的!免得让人家知道你有了女朋友,又白白少了两个机会!”我莫明其妙的发起脾气来。并不全是由于宿舍那两个家伙的奚落,反正我不想面上强装贤良、心里暗自疙瘩。小猪说“女人,女人!你这个女人!”对,我就是女人。
我是女人,说我小心眼也好,神经质也好,我真的发现书成不再是从前我的那个了。他不再是学生,他玉树临风,口袋里有了为数不算太少的大面额票子,开始发现自己的价值。从前我去他学校,他总是骄傲地拉着我的手,喜滋滋地说“我同学都说你漂亮呢!”现在呢?现在我问他“我的头发是盘起来好,还是披下来好?”“都好,都好。”他回答,头也不抬,盯着手上的足球报。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身材火爆的女孩子,他全然不顾我在旁边,目光紧紧盯在人家身上,目送十米远。这个时候,如果那个美女绕他转一圈,他的脖子一定会打一个结。
而且他由衷地热爱上了蹦迪、泡吧。为此他跟我理论过几次,指出一切全是因为我神经过敏、每个男人跟其他女人都有接触的,并且声明这个爱好是男人们共同的、健康的爱好。
   “跟别的女人接触接触做做对比也好啊,”他嘻皮笑脸地讨好,“一路看下来,我还不是最爱你?”
“中国人口十四亿,七亿是女人,没对比完,你怎么能这么早就下定论?”我问他。他的话我信,信他最爱的是我,可是受不住这“最”字后面那一大堆比较。
童话之所以美好,也许是因为它们全在高潮那一刻嘎然而止。我不知道格林兄弟把他的故事延续下去,英俊的王子把美丽的白雪公主接回家后,会不会因为性格不和天天打架。如果能把我的故事停滞在2000年国庆我们重逢的那刻该多好,有眼泪有欢笑,坎坎坷坷的爱情有着金色的尾巴。可是实际上不能这样,实际上,我们和好了,和好后,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和磨擦。
比如在爱好上,我对看小说有着浓厚的兴趣,可以整个周末穿着睡衣足不出户,唯一的运动是逛街;而书成对看书提不起一点劲,唯一的阅读习惯是上厕所时带上报纸。当然,为了与同事、同学聊天有谈资,对于一些流行或经典的作品,他也很愿意看,但捧书在手,先是坐着,然后就躺着,然后就睡着了。“这书写得不错,”他打着硕大无比的哈欠,“就是长了点。留那,等我退休后慢慢看哈。”为了与人谈话时在这方面不至于太贫乏,他买了一本《世界名著故事梗概》放在床头。
书成着迷于蹦迪、打保龄,而我的体育天生很差。中学时候跑百米,爱挖苦人的体育老师看着秒表问我“爬过来的?”还有一次丢铅球,他说“伊然同学,请你干脆再丢近一点,把自己砸死算了”。任何运动,我总是学不会,去游泳池无数次,离开了救生圈就只敢扶着池子边沿一动不动,把池底站个坑;跳舞,只会最简单的慢四,快一点就手忙脚乱,永远跟不上;就连骑自行车,我可以拐弯,可以骑得很快,可是我不会上,不会下,必须有人扶我上了车然后一推,下车的时候得有人攥住。如果中途停住了,那绝对是摔下来的。
没有一致的兴趣,我们的星期天无法安排。加上我痔疮很严重,书成也是本着好意:“少吃辣,多运动”是医生的嘱咐。于是我让了让步,我说:“其实小时候我喜欢打羽毛球。要不下次咱们打羽毛球吧。”他马上高兴地答应了,可是事情的结果是又惹得文章开头我提到的那一阵好吵--他买球拍时,只买了他自己那一只。在“培养共同兴趣”的目标和他的鼓动下,我还跟他去打过一次保龄球。这以后,惨痛的经验教训让他再不敢带我去参加任何休闲活动了,因为我实在太笨了,打了五局,最高分还只有41分,实在太丢脸了。
后来我们各退一步达成共识:我去逛街买衣服,他在家里睡大觉,定好闹钟到点赶到约好的某个饭馆一块儿吃饭;他去健身房健身,我买份杂志坐在旁边等他。他在客户工程部呆的近四个月时间里,每天陪不同的人去地王大厦顶层观光、中英街购物、小梅沙游泳,常常发着牢骚说活得象个鸡。同时因为担心发胖,开始频繁地出入健身房。
可是我们因为这些小矛盾陷入了频繁的争吵。
   我问他:“以前你念书的时候,我们还每天都要见面的呢,也没觉得无聊。你的心野了!”
   他说:“还说我的心野呢?你对我一点兴致都没有了,一块看VCD你就睡觉,我的同学聚会你也不去。以前在广州,我陪别人打乒乓你看都有兴趣看一整下午,现在打你都懒得打了。”
   “还说是我变了呢!以前我送你的西服你都当垃圾扔掉!”
   “我常要出差,那么多旧东西不处理掉,专门租间屋子放呀?”
   “你妈给你买的那件,那么破了你都没舍得扔,怎么就多了我那一件?”
   “那一件有纪念意义。我当年穿它考研的。”
   “我那件就没纪念意义吗?!”
一吼来一吼去,两人都觉得索然无味地住了嘴。
一次次的争吵,不知从哪一次开始,不知是谁先,说了一个“分手”,以后这个词就是我们之间出现频率最高的了。一有事我就朝他叫:
   “大不了分手!”
   他也气鼓鼓的:“分就分!谁怕谁?”
   也有的时候,我说:“大不了分手!谁怕谁!”
   而他的心情不算太坏,就会诞着脸说:“我怕你,我怕你。”
在客户工程部呆了四个月后,他又被公司安排回市场部,派到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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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3 | 显示全部楼层
【 17 】


   前面说过,2000年第二次重新和好后,书成发生了许多变化。比如,他的眼镜换了很新型很昂贵的那种,颜色由黑边改成金边。他的粗心、无数次将钱包、手机掉到的士上、饭馆里,反而让他的手机总是最时髦的款式。拥有很多套数千元的名牌西服;喜欢到某个名叫“玫瑰之约”或“情爱”的聊天室找陌生的女网友聊几句,然后就约去迪厅或酒吧。而且,老在我面前说一些水平低劣的谎。
   关于他那些水平低劣的谎言,在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比如那次公司派他出差去哈尔滨,可能要蹲点好几个月,公司让他星期四必须赶去报到,星期一他就办好了一切请款、报告等手续,机票订的是星期四的下午。眼看要分别半年,我说你手续一办完就来广州吧,多陪我会儿。脑子里还想着小别胜什么什么的,星期一快下班时他突然打电话来说他过一天再来,“还有一些小事没办好”。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晚上我到楼下的小卖部打电话,他却关了机,一打便接到小秘书台。又找到他的好朋友吴小楠,一听是我,吴小楠马上解释了一堆“他就要去办事处呆一段时间了,今天晚上跟在深圳的另外几个同学聚一聚。”可是,跟同学聚会用得着关手机吗?过了一会,我又打他手机,还是小秘书台甜美无比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我厌烦地挂上了。电话没打通,还要掏几块钱给电话亭的胖老太,我讨厌小秘书台!回到宿舍,洗了澡吃了饭,穿着睡衣又跑下四楼,还是关机。回到房间里坐立不安,心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手机丢了?被打劫了?一脑子的担心,过半个小时就下楼去拨一次,每次都是接到小秘书台,让我对这个服务项目厌恶无比。折腾到十一点半,所有的电话亭都关门了,我又借青菜的手机打了几个,还是没找到他。一晚上基本没睡着,想着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车祸?被抢劫?越是抑制自己不要把这些不吉利的事往心爱的人身上靠,思维越是乱得厉害。想到自己只是他的女朋友,“女朋友”在法律里狗屁都不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们公司知道了,只会通知他家里,他的朋友也只会想到他的父母,没有谁会告诉我(就是想联系也没我的电话)。我知道凶讯只能是事后很久。越想越怕,觉得恐怖的事说不定正在发生,世界正为他乱成一团,只有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刚进办公室他的电话就来了:“昨晚你找我?”
没死。
心放下来,火气就上来:“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他委屈地说。
   我突然灵机一动,诈他一下:“少骗我!没有电的话会是信号接收不好,半天才会接到小秘书服务台,如果是关机,一下子就接过去了。你明明是关了机!”其实鬼知道没有电与关机的信号是不是有不同,可是咱们这条鱼儿蠢得可爱,一下子就上钩了。他蔫了半天,说:“我有事嘛,就关机了。”
   “什么事?”
“跟同学聚会。”看样子吴小楠已经跟他统一过口径了。
“哦?都有哪些同学?报一个给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问一问。”
他一口气说了三四个名字。
“你确定是跟这些人出去的吗?”这时我已经肯定他在说谎,“我还不知道你那些同学?一个个都会替你瞒着的。你以为我会用‘昨晚肖书成是不是跟你在一块’这种愚蠢的问法吗?我会说‘我找不到肖书成,从昨天晚上就没找到他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昨天晚上他跟你在一起吗’,我这样问,人家一急,估计不会说谎了吧?”
他在那边沉默了半天,承认说他昨天是关了机跟网友蹦迪去了。
诸如此类一捅就破的谎言,他有几箩筐。
以前我的大学同学阿紫常埋怨她的男朋友“又闷又不犯错误,让人找不着借口”,而书成这几箩筐小错误,也成不了借口。每次我愤怒地大发雷霆、向别人诉说,并且叫嚣着“我要分手!一定要分手!”的时候,人家都会盯着我的眼睛问“分手?就为这?”被盯住眼睛反问之后,我马上理亏地认识到自己原来竟是先告状的恶人,并为自己五次三番、三番五次地闹腾,却只是为不值启齿的小事而无地自容:原来只是我爱无理取闹,原来地球人的度量都比我大。
这些事也许都可以理解吧。“我们是男人!”他总是打着这样的旗帜,并且举例说明“你认识的我那个同事谁谁谁,他也有女朋友,可人家也常去蹦迪”,我虽然大着声音警告他“那是你同事幸运,我不是他女朋友!”其实对这些我都是可以原谅的,毕竟生长在这样的年代。这个年代的男人都认定柳下惠要么属于性无能,要么是变态,想推翻这么宠大的群体打出“只爱一个”的标语,肯定会被口水淹死。除了日益升高的气温,地球表面充斥越来越浓的赤裸诱惑,可是不仅相识之前,相爱之后我们同样不能为对方定制真空瓶子。
让我真正耿耿于怀的是另外一些。比如这一次,我生气不是因为他去找网友蹦迪,而是因为眼看着就要分别很久、最后一晚上了,他还要找借口去找网友蹦迪。我至今不知道他是否有其他喜欢的女孩子,关系隆重到走之前需要告别。有一次我在他那里,很晚了他的手机还响了,“喂”,里面传出故作娇媚的女声。他也“喂”,对方问:“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关了。诸如此类的疑点很多,每一次新情况的发现,让我要么跟他决斗要么闹决裂,但从没闹出结果,反而惹得他事后笑话“咱这么漂亮的小乖乖,怎么发起火来象只公牛!”
   而且,我没能找到更进一步的线索--推理小说虽然看得不少,遗憾的是我没有使用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的权力,要不然不惜百般刑法使尽我也一定要逼他供出来。这些疑问窝在心里,真是他妈的太难过了。
   除了争吵,我们还新掌握了一种更高明的方法。那就是相敬如冰、客客气气地半开玩笑半质问。比如晚上很晚打电话给他,他的四周仍歌舞升平,他说他在陪客户,我就会问他:
“什么样的客户呀,亲爱的肖世美?”
他回答说:“宝贝儿伊杨花,你又多心了。真的是客户。”
关于撒谎,在这里我还要发表一点个人见解。有三种人是不适宜撒谎的:一种是心理素质不好;第二种脑子不灵光;第三种是记忆力不好。肖书成三种兼顾,加上遇到我这样厉害的对手(之于所爱的男人,女人是天生的侦探),让他的谎言幼稚得象小鹿班比。而且,我个人还认为,真正需要的话,能够保持90%的真实,只在关键的一点上有出入,说谎还是很安全的。
还有:一定要死不认帐、坚持到底。

对于我跟肖书成和好,小猪很不以为然:“会有你后悔的。”
“还不是你告诉他的?”
“我还不是被他缠得很烦?”小猪不耐烦的说。
“可能跟了他我会后悔吧,可是放弃他我现在就会后悔呀!”
“好了好了,别提你那点破事,”小猪皱着眉头摆手,“我自己坟头还哭不干呢。”
由不得小猪不烦,那段时间她正失业,谁都知道找工作多磨人性子,所以我就不作声了。
小猪失业是因为她爬上时代的浪尖儿去考公务员。抱着对铁饭碗的迷信,小猪不听劝告,执意报了X市药局流通科科员的职位。报考条件要求“本科学历、中级职称以上”,但实际操作时并没那么严格,小猪又有同学在省药局,所以没中级职称也报上了名。买一堆书回去啃了几个月,成绩不错,笔试第二,只比第一名总分少了0.7分,面试又拿个第一,自以为从此终生有靠,只差提前把客请了。药局那边的来头却很不友好,政审那天派了七个人去她单位调档案(该药局听说总共才十二人)。还好单位的人很给面子,个个给的评语都不错,包括气得脖子粗了一圈的老板。
过了几天,X市药局打电话叫她去一趟。小猪请了假,屁颠屁颠地坐长途车赶过去,先找她谈话的是一个没水平的副局长:
“小猪同志,你的条件不够哇!我们招考时说的要中级职称,我看了你的材料,你没有嘛。”
对这一点小猪早有准备:“不是说条件可以松动吗?要不我怎么报上了名。”
“其实我们局本来就没打算招人,编职都够,”副局长腆着大肚子,隔着衣服看就象里面套了个游泳圈,“是上面非要分给我们名额。其实我们不缺人。”
“要不要人你们应该跟上面说,既然让我考了就应该对我负责。”小猪说,“我花那么多钱报名、买书不说,还费了那么多精力。”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态度很生硬,因为已经猜到结局了。
后来脑袋上只剩一圈毛的有水平的正局长出面了,一句话就噎死她:“小猪同志,既然让你考,你当然合格,是不是中级关系不大。考得还行,年轻人,很用功啊。可是你政审没及格,我们没法录取你。”
虽然三代清白、没前科、不练法X功,可政审材料在人家手里,人家说你没及格你自然没及格。小猪坐长途汽车一路哭回广州,鼻尖都红了。第二天一早就被请到老板办公室,告知她公司并不欢迎这种三心二意的员工回去。
就这样,小猪因为考试的成功而失业了。我和青菜极力怂恿她去打官司、找报社曝光,小猪很是漠然,“人家是一个机构,我就是搞出点结果来,也要掉层皮,何苦来?”她说,“他们本来也就不想要人,以前就听省局同学说过。就算拗不过上面要分那个指标,他们也想要个男的呀。实在要不到男的,要个女的也得赏心悦目呀!”
“你真厉害,快成忍者神龟了。”
小猪扫了我们两一眼,不说话。其实考前我们就警告过他,后台、姿色、礼金,要什么没什么,这种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事,手插裤袋里望望就行了。可这猪头不碰破脑袋就不信钉子硬。
“劝你还不信,这下后悔了吧?”
“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错过了考研报名。”她说,“唉,明年吧。”
没多久,她父亲死了,她回了老家。
她父亲终于死了。那天她烧了滚滚的一壶开水,倒在桶里准备掺着洗澡,脚一绊摔倒在地,水全泼到小腿上,隔着裤子还是疼得直流眼泪。心里预感不妙,果然手机响了,家里打电话来说老头子死了。小猪一边呲牙咧嘴地撩起裤脚往水泡上抹肥皂、牙膏,一边掉眼泪,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腿痛。终于死了。她告诉我她要赶回去时用了“终于”这个词,长长吁了一口气——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早不是他父亲了,不会笑,不会说话,每天靠吊进脉博里的葡萄糖和用吸管从喉咙里抽进去的稀饭维持着呼吸,下面垫着发散浓重燥味的尿布,大小便全在床上进行,没有尊严,没有生命。



               【 18 】


有天很晚了,小麦拎回一瓶白酒。
“哇,哪来的?”青菜正在床上做仰卧起坐,一看便来了劲。
“我失恋了。”小麦说。说完笑了一下,跟着又哭了。
其实我们早都看出了她的失态,并且偷看了她放在床上的来信——每封信小麦都会放在床头翻来覆去地看,直至记住每个字的形状。整天念叼着、在我们面前搬来搬去,所以,明知道没什么好看,可是我们无聊呗,每次都偷看了——那个现代陈世美用小麦买的电脑在宿舍连线上网,然后说是在网上找到了他的真爱。“如果只因为内疚跟你过一辈子,对我,对你,还有对她,都是不负责任的!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对于连买电脑的钱都是小麦出的,他说:“你的钱我肯定会还给的。”还补充了一句“以前那些钱当然肯定也会还,我不会忘记的,我都记了帐。”
小麦趴在床上呜呜呜,我一点都不想安慰她。那男的另有所爱是肯定的,爱小麦才叫怪!在童话中,一个姑娘善良就能得到一切,可那是童话。小麦善良、勤劳、体贴,可他们之间有太大差距了!那男孩文笔流畅,野心大,自以为是怀才不遇的弼马温;小麦呢?有次我看见她寄满满一信封东西给他,好奇地问一下,原来听说他集邮,她就一直替他攒邮票,公司里的所有信件她都一一查看,遇到好看的就去讨。可是当我倒出那足有百张的美丽邮票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了使邮票看上去更整齐漂亮,她小心翼翼把所有的齿都剪掉了。
“别哭了小麦,”青菜洗了三个杯子,“咱们喝酒。”开了盖子哗哗往杯子里倒,“——要是有烟就更好了!”
小麦听见这话,用手背擦擦眼泪,坐起身来拉开自己的包,掏出一包烟。
“哇!”我眼睛都瞪圆了,“青菜你可别找她要大麻,估计她也拿得出来。”
小麦脸哭得红红的挂着泪珠儿又笑了。没有火柴,我们在煤气灶上点着烟,屋里顿时云雾迷漫,我们豪爽的喊着“干杯”,把茶碗碰得砰砰直响,然后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大了。读大学的时候,住一个宿舍的姑娘们也经常发这样的疯,买瓶酒回来,坐在床上递来递去,一人一口,等瓶子空的时候一屋人的笑声放肆得能把屋顶掀掉。
“我就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上瘾,”小麦说,被烟呛了又被酒呛了,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有人说这东西解愁!骗人吧?”
“小麦,算了,”青菜说,“你那狗屁男朋友,没什么好留恋的。这种人,变心是迟早的事。”她的半杯子白酒是当成水一口咕了下去,辣得冲到笼头下喝凉水,“事情出来得早,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以后你就别想着他了,知道不值得还继续付出才是真傻呢!”
“说是这么说,轮到自己的时候,谁有这么洒脱?”我反驳她,又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青菜的左手动脉处有一条蜈蚓一样长长的疤,我们都猜她自杀过,可是她从来不谈起,带着宽宽的表带遮盖在上面。
“没什么好伤心的。当年我也跟你一样,唬天吼地,以为世界末日到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我跟你,不一样。”小麦说,舌头打着卷,“我跟他,一块儿长大……”
“算了吧,谁都以为自己的感情独一无二。”青菜鄙夷地,学着我的样子尽量把烟卷吐圆。
“青菜,”我忙问她,“是不是你以前也……过?”又瞥她的手。
“是啊是啊!”小麦喊着,“我一直也想问呢,又怕你生气。”
“对于这件事,我没讲故事的欲望。”沉默了半天,青菜说。
小麦嚷着头晕趴回外间自己床上去。她酒量差,平时瓶盖开了闻一闻都会醉倒。里屋继续烟雾燎绕,我和青菜开始分抢小麦杯里剩下的酒。
“一个真正的女人……在,在她的一生中……”青菜说,头脑还是清楚的,口齿开始不清楚。
   “——至少有一次,会爱上一个狗娘养的。” 我马上替她接下去。这是一个很出名的女作家在应邀一所女校毕业典礼上关于对爱情不要失去信心的演讲。
  “对!对!对!”对于我喝掉半斤酒,还能稳稳叨住烟,甚至还吐了一个不太圆的烟圈,青菜由衷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伊然,你真行。我看你,真能当作家!”
“是吗?”我略微有些得意。
“是啊,你拥有作家的,作家的,一切气质。”青菜说,往床上一倒,“抽烟、喝酒,一学就会,关键是,还博爱……”
前面小麦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她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这些日子我们每天都听见她在外间把床弄得吱吱嗄嗄,吵得我们都没法睡。青菜躺在那儿大唱“我等的船还不来我等的人他不明白”,她的歌唱得奇难听,象walkman的电池快没了电,平时她一张嘴我就要说“你真有勇气”。 大发一阵酒疯,青菜没多会儿也睡着了。剩下我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头痛欲裂,一个劲怀疑小麦不知几块钱买来的劣质酒,是不是酒精中毒。
说实话,每次青菜拿我开玩笑,我都不是很高兴。她说是因为我无耻得还不习惯。而她——关于她的传说太多了!有说她有个很有钱的大款情人,有好几个男朋友。关于这些说法,她都懒得辩解。“我只是一个不走运的女孩,为了找到自己的王子,吻错了太多的青蛙。”她说。
有次我们去泡吧,邻桌一个一边耳朵戴耳环的家伙来搭讪。那家伙个头不高,头发用发胶打得湿湿的,象刚从水里捞上来;两颗大门牙远得象“天涯”和“海角”石,中间隔着宽阔的南海,我哪只眼睛看着哪只眼睛不舒服,懒得答理。可青菜跟他就象鞋底遇上了口香糖,粘成一块,越聊越投机,越聊挨得越近,最后竟然站起来跟他走了,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我还以为她等下会回来呢,坐在那儿等她,一等两等,等得火冒三丈,最后一个人回去了。第二天上午她才回来,估计吻一晚上青蛙体力耗费大,一进来便倒在床上。
我躺在上铺听收音机,一翻身放在枕边的小内裤掉到她床沿上,她替我扔了回来。经她的手一拿,我突然觉得很脏,飞快地拿到笼头上用力洗了两遍。青菜看着我上上下下,虽然无耻得很习惯了,还是有些不自在。
“昨天那个……”她讪讪地,“象我过去的男朋友。”
“牙缝象?”
“我说认真的!”
我撇了一下嘴角,想起有阵子肖书成一看到漂亮女孩子就说象他的初恋情人,连带着对肖也反感得要命。

这年春节因为肖书成刚换部门没有假,我去深圳陪他。过年又不回去,妈妈虽然非常不愿意,可是一听说我跟书成和好,想着马上有外孙抱,又很得意,打听着书成是不是独生子:“隔壁张嬷嬷她儿子娶的媳妇儿也是独苗,现在好了,四个老抢一个小孩!”我跟她说肖书成兄弟好几个,而且母亲死了几年了,家又在农村,将来她想不带都不行,她这才放下心来。又追问未来的女婿长什么样,我寄了几张照片回去,验收合格,她说:“人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又怕照片有误差,还派几个来这边办事的老乡考查了一番。如果不是害怕坐车,她早亲自来了。我妈晕车很厉害,一坐车就吐得天昏地暗,还大量流鼻血。
过完年没多久,肖书成就去了哈尔滨。
小猪也回到了广州,还胖了一圈,也看不出有多悲伤,来的第二天就加入找工作的人潮,早出晚归,出没于人才市场。工作没找到,倒是在那里丢了两次钱包。高不成低不就,持续了三个月都没什么结果。
她后来有次去药局同学那里玩,同学办公室里新来个女的,年纪不大,听说是某人的关系户,暂时借用。小猪开始没怎么在意,跟同学聊了聊要走,刚站起来,进来一个男的,手里拿着写了一半“公务员报考资格”之类的草稿,问那个女的:“小石,你身高有没有一米五五?”那女的摇头说没有,那男的说:“哦,那我这条就不写上去了。”说着转身又出去了。小猪在一旁早气成重度痴呆,装作没事向同学打听了一下,果然是局里要招人。
“这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傻B要去陪考。”小猪向我转述这件事是一个星期之后了,依然眼珠子瞪得象死鱼,“这种考试本来就是为这种有后台的人量身订做的——她只要分数上了线,你有多优秀都是陪考。气人的是,骗我做傻B还做得这么认真!”
这个人一定是脑壳气坏掉了,谁作傻B的时候不是最投入最认真的?
失业的时间一天天在延长,心里越来越没底,小猪的伙食也越吃越差,常常我去她那里玩的时候看到买了作为一天粮食的馒头。我猜她一点积蓄都没有了,所有的钱都花在她父亲的丧事上。于是我和青菜常邀她晚上到我们宿舍来打牌,并找着借口请她吃饭。
“今天怎么样?”一看到小猪进来,青菜热情地问。
“别提了,”小猪垂头丧气,“上午去一个公司,还没开口呢,人家就冲我喊‘我们不要结了婚的!’”拿起桌上的镜子仔细照,“我一看就象结过婚?”
我忍不住被逗乐了:“那你告诉他呀,你还是处女!”
“也不好,万一人家要验证一下岂不是很麻烦?”青菜说。
“两个淫妇!”小猪怒不可竭。
“你才淫妇呢,一说到验证你就往那个上面想。”青菜说。
我突然想起《三言两拍》上面一个故事:“你们知不知道,有一种验证处女的办法?说是拿一桶粉,让那个女孩脱了裤子坐在上面,然后放点刺激的东西在她鼻子前,让她打喷嚏。如果是处女,上面打喷嚏下面的粉也不会动,要不是处女,下面就漏风。”
还没说完,那两个人早就笑得在床上揉成一团。小猪说:“这个时候放屁岂不是很冤?”
“你当初是不是就把这个办法告诉你肖帅哥,”青菜一边说一边强忍着笑,“说你是处女,然后试验的时候悄悄在下面贴封口胶?”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她,被小麦一把夺下:“你们玩就玩,不要成真!”
青菜看我真的生气了,忙过来陪罪:“开玩笑呢,你没那么小气吧?”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真生气了?生吧,但是要响应国策,‘只生一个’哦!”惹得另外两个又一阵大笑,又说,“好啦好啦,算我不对,我请你们吃烤鸡腿,怎么样?”
“鬼才稀罕!”我拿起桌上自己的包,转身就走,还把门重重的摔上。小猪撵上来:“等等我啊!”又问,“你不是真生气吧?”
“哼,乌鸦还笑猪黑呢!”我气呼呼的说,故意把声音放大让她听见,“今晚我去你那睡——这破地方,我再不回去了。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我另找房搬出了宿舍。其实搬出来主要是因为宿舍又挤又吵,并不是因为青菜。我搬走后,她还去我新住处玩过几次,送了我一副漂亮的工艺笔挂。青菜除了是我同事,更是我很谈得来的一个朋友,跟她闹僵,实在不是我的初衷。
真正跟青菜闹翻,是因为另一件很小的事:公司拿到了一个项目的政府贴息,名额早内定了,经费也批了,只是还得补个形式上的申请,催得很急。晚上我跟青菜一块加班,裁裁剪剪把以前女老板写的东西拼凑出五六千字,忙到凌晨四点才大功告成。我把全文粗粗看了一遍,说:“过不去女老板的法眼,总对得起我们那点可怜的工资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女老板,写个三十字的通知,她能给你改二十五个字外加五个标点。”
“你算不错了,你的东西她都改一改。”青菜说,“我的她每次看了都干脆重写。”
我们一阵哈哈大笑,甚为得意忙了一晚上,一脑浆糊还能有这样的幽默。我又说:“也是,咱们写的东西老板当然要改,那样才能代表她看过了。”
事情过去也就忘了。过几天公司发一个通知,我起了个稿,拿给女老板,女老板一脸愠色,问:“这点东西还要送给我看?不怕被改得标点都不剩吗?”我一下子噎住了,再解释也只会是越描越黑,只有不做声。怪不得这些天她一直黑着脸对我。女老板拿了红笔在我的稿子上来了几条长长的横杠,全划掉换了个语气重写了一遍,然后扔给我叫我打印。
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见青菜的招牌笑声,她正在跟业务员张衰、李衰打情骂俏(我们把公司里的男孩子统称“衰”)。
张衰说“唉呀,青菜象你这样的靓女,在公司又做了这么久,还没找男朋友,外人会认为我们无能的。”李衰说“要不你就挑了我吧,我这个人比上不足,比下总还是有余的。”张衰又说:“要不我们给你介绍一个吧。你喜欢什么样的?”青菜哈哈大笑“我喜欢周润发那样的,你们找得到吗?”李衰说“那就是张衰喽!”青菜说“张衰?”指着他的鼻子又一阵大笑,“差得太远了吧?”李衰说“不远不远,周润发年青时就长张衰这个样。”看到我进来,青菜忙迎上来:“唉伊然你说他们无耻不无耻……”
   “谁有你无耻?”
看到我的脸色不象在开玩笑,青菜止住笑:“怎么了?”
“少在这里装蒜。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我气呼呼地。
“什么事啊?”青菜依然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知道是真没明白过来还是装蒜。
“到老板那里搬弄是非、打小报告,平时那些话,你也没少说!”我说。又想起上次她在宿舍说“李衰真是恶心,天天说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什么‘比下有余’啊?又不是长了两个鸡巴!”一阵反感,“你的那些事,我是懒得说,免得脏了嘴!你不无耻?只差拿去卖了!”
围观的人看架式不对,纷纷散开,各就各位,只把耳朵高高竖起。看她一副瘟鸡相,我才解了一点气。“三讲”没学过么?你不讲我我就不讲你,否则我讲死你!
   怨恨象雪球,越滚越大,整个公司都知道我跟青菜是死对头。我发现她向外翘的门牙非常恶心,闭上嘴牙齿还在外面,还自以为姿色有限、魅力无穷,常常吹嘘回头率百分之二百。我更厌恶她说话的声音,做作得厉害。接着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把公司一袋德国进口的3.5元一管的试管以0.27元的国产价格报给客户卖了出去。幸亏数量不多,而且库存的时间很长,不说也没人注意。可青菜做报告时顺便把这件事写了进去,让男女老板各对我发了一通雷霆,损失的二千二百多块钱从我的工资里扣掉了。

肖书成在哈尔滨呆了几个月,又被派到武汉。其实他去广州、深圳外任何一个城市,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远,却让我一样的孤独。一个人呆在我租的十几平米的房子里,每天下班一出大楼电梯,走到街上,想着要回去开一个黑漆漆的门锁,落寞感便泉涌而至,放慢脚步,怕回到那个打开所有的灯还是抵挡不住寂寞的房子。身边所有的行色匆匆,更让我觉得自己象只被遗弃的狗。房间永远没有人,早上走的时候被子是怎么叠的还会是怎么叠的,走得急了碰到地上的杂志还躺在地上。有时候甚至恨怎么连贼都没一个。
   我跟书成说:“你不要长期在外面了,回来吧”。
   “工作嘛,哪是自己想回来就回来的?”
   “你能不能换个工作?”
“说得真容易啊!找工作你又不是没找过。现在纳斯达克指数降得那么厉害,IT行业普遍不景气,到处裁人,我去找工作?”
   “你都没试过!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什么没诚意,就算要找,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找吧?”
“那毕业时你为什么不留在广州?”
“咦,那时候我来深圳,不是经你同意的吗?”
“你说你要去深圳,我不同意行吗?”
越说越气。永远分不出胜负。把电话挂断,觉得自己简直是无聊,这个话题吵了无数次了,一点新意都没有,还每次都这么生气。而且下一次马上又忘了,我还会美好地问他:
“你就不能换个部门回深圳吗?”
   “你以为我爸是李嘉诚?我想去哪就去哪?”
有时候他也会说些幼稚的话:“要不你辞掉工作跟我来哈尔滨吧?”
我马上一句话把他砸死:“你今天在哈尔滨,明天呢?总不能你去一个地方呆两个月,我就去一个地方做两个月的短工吧?要不我不上班了,你养我,行不行?行?行个屁!你那点钱,我还不知道,看得命根子一样呢!”
“我把钱看得命根子一样!我不是同意拿钱替你付房子的首期么?”
又来了又来了!本来还只想耍耍小性子的,这下勃然大怒了——每次一吵架他就说会替我出钱,让我火上加油。我毫不怀疑他打算娶我,把我当成准妻子,可是这个打算并不影响他一转身就泡到迪厅里去寻找陌生的女人,他的借口是长分离带来的寂寞,而这长分离,正是他自己造成的!更让我生气的是,迪厅、酒吧、咖啡室,或者听上去比这似乎要高一个档次的网络聊天室里,等着大堆叫卖的女人。她们额头上标着价格或者象他一样自以为只是放松一下,血液里潜藏着艳遇的期待,摆着漫不经心的姿式等在那里。所以他哪怕是极为套话极其笨拙的搭讪都会得到对方的点头。有时候我觉得他象个精神上的民工,连网络那么丰富美好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只是个寻找新鲜女人的工具。而对网络的了解只到聊天室的人真是太多了,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抱着同一个目标的人群形成了宠大的阵形,让他们总能轻而易举地在自己的队伍里找到志同道合的对象。
他说“你这样的神经过敏,哪个男人受得了啊”。我说“你这样的花心,哪个女人受得了啊”。
他说“什么花心!去蹦迪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要把鸡毛当令箭了!”我说,“那你也不能天天出去抓鸡毛吧!”
我说“从认识到现在,你什么时候对我一心一意过?”他说,“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三心二意?只是因为我爱上舞厅?“
我说,“来得容易的就不值得珍惜对么?当初我怎么瞎了眼!”他说“我追你的时候是没花过什么力气,所以你现在这样子,要让我补回来吗?“
一次次战争爆发之后,我们就会互相总结、道歉、检讨、保证,然后他就会说:“我们结婚吧!”
结婚?
   不。我们还只是各自学着走路的两个孩子,步履踉跄,没有足够的默契,为什么要把手脚捆绑在一起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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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 19 】


  有时候我又设想,如果没有遇见书成,我的世界会是怎么样——我总是坚信年轻时不同恋情会把我们引向不同的人生出口——这句话最好不要让小猪看到,我不想陷入与她“鸡生蛋”、“蛋生鸡”式的争论:她的观点与我相反,认定性格的决定意义比机遇大,并且容不得别人有不同意见,尤其是对于亲近的朋友,认定有教育我们的义务。我不太有心情和气力与她辩解,只是想写写自己的故事,对和错并不太重要。而小猪对错也不重要,只是一定要跟别人反着来。比如对书成的这些行为,她说都是可以理解的。我送的那旧西服,“早该扔了。又不能肯定他将来会成为名人,要不可以留着开博物馆”,而且“那衣服的确很旧了,他现在的身份,天天要见客户,是穿不出去”。她说。
   对于我的那些猜想,她只两个字就把我抵回来了。
你呢?她说。

我是无意中在5460校友录上看到阿紫的电话号码的。毕业后我工作辗转反侧,感情飘浮不定,过得很落魄,也失去了与所有同学的联系和与同学联系的兴趣;而她留校当助教,跟那个又闷又不犯错误的男友结了婚。那是一个无聊的星期六,书成还在武汉,每天顶多用电话帮我打发几十分钟的寂寞。自从买了手机后,每月的手机费上升为除房租外的第二大开支。那天我睡到下午四点才醒,把方便面泡好,却毫无食欲。充斥整个屋子的都是让人窒息的沉静。最后我拿起包跑到公司上网。
星期天中央空调是不开的,整个办公楼又闷又热,而且新装修的油漆味挥之不去,但比起家里那呼吸声都有回音的寂寞,这都可以忍受。
   接到我的电话阿紫很是吃惊:“你还活着啊伊然?”她说,“几年也没一点点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不是出了国就是跳了楼。”
   “咱们班出国的人多吗?”
   “百合移民去了新西兰,金鱼嫁到了日本。”阿紫说,“草莓在英国读研,跳楼的二班有一个,四班有一个,咱们班上就因为有你这种人存在,死不死活不活,跳楼率才会落后于其他班。”然后话锋一转,“找我干吗?”
   “想你嘛!”同学就是同学,隔了一百年是同学,隔同几千里也是同学,只要三秒钟,长久分别的隔阂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废话!我还不知道!你这死家伙没有事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
   “不信算了,我还真只是想你呢!”
   “孩子多大啦?”
   “啊哈!还没结婚呢。”
   “在读研?”
   “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个毅力。”
   “又没读书又没结婚这几年你干什么呀?”
   这话问得我惭愧无比,使劲回想了半天,这几年确实一片空白,什么收获都没有。
   “男朋友呢?”她又问。
   “男朋友?”我又迟疑了一下,想起书成,他这会儿还不知道拉着哪个妹妹的手在舞厅里快三慢四呢。
   “不会男朋友也没有吧?”阿紫咄咄逼人,“你怎么混的你?咦,郑杨呢?你去广州后他打了好多次电话给我,以为我知道你的下落呢!他后来找到你没有?你们离那么近。”
   “近?”
“咦,他在深圳你不知道吗?”阿紫奇怪地。
“……后来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嗯……那时他在杭州,我在广州……”
“你们不是要‘为真爱的存在举一实例吗?”她大笑起来,为她当年预言的灵验而得意。她与男友一致认定“南北无故事”,那个学统计的家伙是北京人,所以毕业时找尽了一切关系把她留在了北京。
“是啊,后来我更希望嫁个年薪二十万的男人……”我打着哈哈。
   “年薪二十万是要等的嘛,”阿紫说,“他要是机遇好,在外企或者大企业上班,过几年当个小头目年薪二十万也还是挺容易嘛!”
   “我要年薪二十万且年轻……”
“啊呸。”阿紫啐了一口,“这样的人只有等你自己生一个再培养出来。”然后她翻抽屉查了半天,找到郑杨的电话报给我。果然是以0755开头。
   打电话到郑杨的公司,竟然有人在。我说找郑杨,接电话的人说“等等”,然后问,“Tony,你的电话,转到你分机上去?”
   外企总是这样,为了表示地位,除了司机和勤杂工外,每人有一个英文名字,想不出什么新鲜的代号,一个个David、Lucy叫个不亦乐乎,并以此为荣。
   电话里播了半天音乐,然后郑杨接了电话,“Hello!This is……”
   “郑杨,我是伊然。”
   话筒那边传来郑杨的喘息声。
   “郑杨,我想见你。”我又说。无法形容久违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时迫切、激动的心情。
在此之前,我所得到的郑杨最后的音讯,是我离开杂志社时他给我那封长信。在信中,他说“我考虑很久了,工作只是一阵子的事,幸福才是一辈子的事。我决定辞职来广州找工作。”在他写信的同一天晚上,我也给他写了一封信,其实是一张咭卡后面的一句话。我说:“郑杨,我有男朋友了。”这之后我便没了他的消息。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跟他们家乡省城一个知名度很大的企业签好了合同。找单位就象古代女人嫁人,嫁的人家越大不见得越会有荣华富贵但肯定规矩越多。他如果自己提出毁约的话,户口就会打回原藉,而且要交两万元的违约金。我知道他很怕,刚迈出校门,以为户口是一切,两万是天文数字。找工作时我们各自的初衷是:他想着分得离家近一些,可以经常回去照料年迈的父母;而我是一个怕冷的女孩子,一到冬天,耳朵、手背、脚趾就会长厚厚的冻疮,又疼又痒,有人告诉我南方即使是最冷的季节也都春暖花开,绝不用穿一条以上的棉毛裤。所以无数次穿梭于人才市场招聘会和学校组织的卖驴大会时,我总留意着各个单位所处的城市,如愿以偿地来了广州,而他回了杭州。
   “时间没关系,距离没关系,真爱是什么都不用怕的。我们要为真爱的存在举一实例。”他说。他是笑着回去的,并且不许我去送他,不想他舍不得离开的女孩泪汪汪地站在窗外,被车子越抛越远。他是他们班第一个走的人,仅此一点就足以见得非常幸福,因为心痛一次就够,不用向其他方向挥手告别争争吵吵四年离开时却割舍不下的手足,“反正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国庆的时候我回来看你,然后,过年我们一块去你家。”订这些计划的时候,我们的确没有太大的悲伤,以为国庆他真的会来看我,过年我们真的会一块回我家。可这一别,就是两年多。差点是永远。
   两年后,当我再次出现在郑杨的面前时,按他的话,我漂亮了,成熟了。当我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学会了左顾右盼,风情万种,有一个商量着下次回来就一块去拍婚纱照的男友。当我再次站到他面前去,并且邀请他去我租的房子时,我的男朋友出差在武汉。

   认识郑杨的时候我20岁,被接新生的校车从火车站拉进校门还没反应过来,就糊里糊涂度完了大学四年光阴。有着一张红润健康的圆脸,刚刚开始留长发,夹子卡着的头发总梳不太顺溜,在看《简爱》,相信爱情的伟大,金钱的不重要。郑杨考英语六级考托福考各种证书,蓦然抬头,从书堆里爬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经过完22岁生日还没谈过恋爱,而所有的鲜花,都插了在别的牛粪上。
   时间是1998年5月22日。这个日期我是以哈雷慧星出现式的隆重在日记本上做了记号的,记得很清楚。
   地点是学校电影院。我手里拿着百事可乐、一小袋鱼皮花生米,和阿紫一块走进去。阿紫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高度近视,眼睛却很大,大到不止一次地把隐形眼镜掉在澡堂、舞厅里。她的这个外号缘于她爱恶作剧,大家都是金庸迷,不用解释就知道她有多厉害了。那个时候我们班上全民拥有外号。
   我们的座位在里面一点,应该是从郑杨的膝盖前跨过去的,可当时我没印象。我从不关注与自己无关的任何其他事,这让我怀疑自己最终能不能当成作家,因为老师说文章写好就是要“观察认真、细致入微”,而宿舍里四个人,如果把所有的鞋子放在一块,除了我自己的,我认不出其它任何一双。有时候与阿紫出去玩一天,第二天她对我说“昨天那条裙子划了一道丝”,我就要发半天愣,因为想不起来她前一天穿着哪条裙子与我在一块呆了十几小时。
   阿紫坐在我右边,左边的是郑杨。我当时只知道左边是个男生,什么样的男生,在干什么,一概未曾注意。那天我们看的是得了奥斯卡金奖的《爱情故事》,很好的电影,我最喜欢的一段对白是:
   男:“总有一天,我们会怀念这段日子的。” (贫穷的)
   女:“我希望那一天早点来。”
   “给你。”他突然把身子朝这边转过来,电影还没开始,剧场里灯火通明,看到他递过来的两支口香糖,目标明确的是冲着我,我脸就红了。
看到郑杨递过来的两支口香糖,我面红心热但象老朋友一样接了过去。也许是他的样子给人的那种相交一百年的亲切感吧!郑杨是校园里相貌最普通的那类男孩,个头不高,偏瘦,但有一张清秀的脸和两只机灵的眼睛。
那时学校里正流行背带裤,我不知道这种裤子能把当时胖胖的我屁股的面积扩大一倍,松糕鞋,脖子上用细细的红绳子吊着一块劣质的玉石……(不想多加描写了,总之现在回想当年自己的形象我就会犯黑头晕。) 身边的女孩子早就相继有了帮着打开水、情人节送巧克力的王子,阿紫大一上学期就有了一个学统计的男友,冬天打雪仗,她做了个雪球打过去,他的反应便是捏个更硬更大的砸回来,是个毫无情趣的人。可是也没有更明显的坏处,拍拖在分分合合中一直进行着,不知是因为阿紫爱他,还是真如她说的那样“找不到他的错处”。节假日,宿舍里一个个象猫一样出没无常、深夜不归,回来了只想恶补睡眠,而我沉浸在夏洛蒂、雨果或者金庸编的故事中久久无法自拔,足不出户坐在宿舍里看书、替她们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除了几次“同桌的你”式的好感,差点就把人生在这一页的爱情留个空白翻过去。
   郑杨大学四年没有女朋友,男生中流传着“不看金庸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不踢足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不考TOEFL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不谈恋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看金庸可以看到眼珠子掉下来为止,为了《神雕侠侣》里尹志平玷污小龙女而小龙女不知情竟然“半推半就”的从了而痛不欲生;足球踢得不好但右手为之脱臼两次;分数不高但TOEFL也是考过了,只差最后一点人生就完整了,急于寻找毕业前的黄昏恋。
他说他是来自北京城另一个角落的一所学校,一所我们听到来自那里就会把站在对面自我介绍的人奉为“才子”的名校。这让我更生一份好感,我还没走出以成绩论英雄的年代。名校却也有名校的坏处(特别是这种工科院校):女生稀少。他们班三十人,女生两个,一个外号叫“奇丑无比”,另一个叫“奇丑有比”。在这样的环境里,男生们的眼光连同视力一块天天在下降,比如郑杨,对女朋友的唯一要求是体重别超过他。
他来我们学校找老乡,老乡不在,百无聊赖,看到宣传栏上当晚的电影画报,于是一个人蹿到了电影院。于是,遇到了我。
   我们聊了几句,灯灭了,电影开始。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我还沉浸在女主人公的死亡里,郑杨别过头来问:“你们学校有地方吃霄夜吗?——你俩有空陪我去吗?”
   阿紫用一根手指使劲戳我的腰,自以为声音很低:“嘿!对你有意思了!”
   “胡说!”我在她手背上拧了一下,问她,“去不去?”
   “去!去!有东西吃——”
   在小吃摊上,郑杨点了一瓶啤酒和一些开心果之类的小吃,阿紫指着对面的烧烤小摊:“我要吃烤鸡腿!”
   “还吃烤鸡腿啊,”我忙阻止住就要起身的郑杨,“不要了不要了,你看看她昨天吃的,脸上都长小痘痘了!”
阿紫伸出手去摸脸上的几点春意,“这就是因为昨天吃过鸡腿后没吃羊肉串!你再顺便给我拿两串羊肉串。”
郑杨忙不迭又去买,显然他从未与女孩子接触过,目光躲躲闪闪,动作慌慌张张,目不斜视地一路走过去。阿紫在桌子底下一刻没完的踢着我的脚:“此中别有意,此意望君知!”一边说一边坏笑。郑杨只拎了两个鸡腿回来,解释说他自己不爱吃。
   吃完东西,他送我们到宿舍门口。我们互相在对方的电话簿上写了自己的地址、电话,然后告辞。他的脸红红的,鼓足了勇气的样子,“我……”我和阿紫对视一眼,心里转的肯定是同一个念头“不会吧”,我想,才认识这么一会儿,还有阿紫在旁边……这么以为着,我的脸也红了:“有什么事你快说吧,我们得回去了。”
   他转过身去做了一口深呼吸,然后转回来,“能不能借我两元钱坐车回学校?”
   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日子,是我们大学时期最后的日子,也是我们恋爱最初的日子。他总用他破旧的自行车前杠带着我,在校园主干线一遍遍的来回。我们逃课回到没人的宿舍长长地拥抱。他陪我坐在自习室里,一张一张地画着我的侧面(每一张都有很夸张的双下巴,所以我从来不承认象)。或者,在我们学校的操场上,我头枕在他大腿上,听他给我读童话。他很喜欢童话,可以一遍一遍地朗诵,毫无厌倦,每一次都象第一次在看,念到美丽的结局时总是掩饰不住地开心。没有比童话更美好更圆满的东西了,他说。他也很喜欢孩子,孩子是生命的沿续,可惜身处中国,只能生一个。即使这样,他还是为他那不知性别的孩子取了一堆名字。
   毕业的前夕,男孩子们拿着啤酒瓶和吉它,围坐操场上哭成一团。晚上两点以后,他们酒气熏天爬墙回到宿舍楼,勾肩搭背,齐声唱着:
            来日纵即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即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共我唱……
我在有日历的日记本上画着勾,一天画一个,一天画一个,倒计着离校的那一天。郑杨他们学校放假早,走的时候,坚决不要我去车站送他,“会有很多哥们去,我会顾不上你的。”他说。
   我很听话地坐在自己宿舍,那时的我也费尽周折找到了一份杂志社的工作,订了一个星期后去广州的火车票。坐在自己的床上,把闹钟放在面前,看着秒针一脚一脚地走,想着他现在该从学校动身去车站了吧?他是他们班第一个离开的,所以所有的人都要去送他。送走一个,心痛一次;心痛一次,又少了一个,所有毕过业的人都知道,第一个走的人真是一种幸福。
   我守在闹钟前,感觉自己很累。扳着手指一天一天算着的时刻终于来了,明知道会伤心,却也如释重负。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我翻着日历,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一天一天地数,虽然知道可以用加法,但我还是一天一天地数,32天了,我们认识。我又倒着数了一遍。然后看看闹钟,这么久,长指针竟然连一小格都没走完。
   现在,他们正在检票吧?
   找了几件衣服来洗,把录音机开到最大音量,好让四壁回响的歌声把失落逼到墙角,挤压至最小。
洗了一会,9:40。他的车终于开了。他走了,不再在这个城市了。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确认今天下楼时,肯定不会遇见为我等在传达室那里那张熟悉的脸孔了,眼泪就涌了出来。忙把脸埋到洗衣服的盆里去,这才发现,盆里浸的都是刚从晒台上取下没来得及放进柜子的,而那几件脏衣服,依旧搭在椅背上。
他嘻嘻哈哈地回去,坚信真爱无惧。分到一个人很多的企业,每天下完班必须跟着班车回去,否则没有车通到那刚建的还没开通电话的郊区宿舍。星期五、星期六晚上,他就会步行四十分钟找到最近的公用电话,能做的就是每周两个电话,一张张地买IC卡。总是话说得差不多了,双方都要挂了,“bye-bye”都说过了,他又在那边叫着“等等!等等!卡上又跳掉了一块三毛钱,”他说,“再多说两句!”
   “说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挠头发,“随便说说吧。不说话,知道这一秒你在电话那边就好。”
   有时候他说后面等了好几个人,“估计都是我同一个单位的,”他说,“象我一样跑这么远来打电话。”打电话时,有人在旁边等着的滋味肯定不好,他说他一手叉着腰,靠到电话机上,一副彻夜长谈的架式,可对方却怎么也吓不走,开始时站在旁边,后来蹲下来了。
   “可能真是你同事呢,不认识也不能这样,”我催他说,“要不算了吧,就说到这。”
   “不管,谁让他后到呢!”郑杨说,“估计他也是打给他女朋友的,话比我们俩的还无聊。”
不过有时候去晚了别人在那里霸着,“我也就不好意思催他了,只得在旁边勾着脖子等,开始站着,后来就蹲下去了。”他说他蹲在那里,极有耐心,因为就算对方是张满100元的卡,而且口袋里还装着张100元的备用卡,也总有打完的时候。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就给他写了那封短得不能叫信的信,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 20 】
   

   约好星期天上午九点在天河城正门见面。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说是误了一班火车。我们的神情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腼腆,彼此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还象学生时一样单薄,除脸颊上多了一些坚毅的痕迹外,基本上没有变化。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跑鞋。
   “你好。”
   “你好。”
然后我们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相视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他提议说天河广场有个电子城,不知道我对游戏机有没有兴趣,故意使用轻松的语调,驱赶几百个日夜的隔阂。一上去便到了鬼屋前面。里面传出低沉的叫声,伴着幽暗的蓝光,我说我们去鬼屋玩吧?
   鬼火闪闪,两壁都是血淋淋的鬼怪,吓得我浑身直打冷颤。郑杨说“怕吗?只是一些塑料模型。”还用手去摸摸,冷不防那鬼往外蹦了一下,吓得我尖叫一声,郑杨笑起来,说“是假的,你想着是假的就不怕了。不过是些电动玩具嘛。来,摸一摸。”要把我的手拉上去,我忙跑开,身边一个鬼“呜”的一声又蹦出来,吓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郑杨!郑杨!”他愣了一下,一把抱住我:“你真的怕?真傻。”他在我的耳朵上轻轻吻了一下,“你变漂亮了。”靠到他胸前,感受到他的真实的温度和微微的汗味,被吓得狂跳不已的心慢慢镇定下来。他搂着我慢慢往前走,让我只看地面。一个人扮的假鬼蹲在角落里,用一根小棒棒捅几个进来的中学生的小腿,吓得他们叫成一团。可是除了郑杨的味道,我已感觉不到其他了。
出了鬼城,我们的手再没分开过。他提议去东方乐园,但里面人太多,任何一个游乐设施前都排着很长的队,让我们望而却步。他买了一大包从前我爱吃的爆米花,我们坐在摩天轮后面的长椅上。为了坐这椅子,也得在旁边等半天。到处都是人,真想扔个炸弹炸掉一些。就怕人太多,炸弹都挤得炸不开。
郑杨其乐无穷地逗着坐在我们旁边的一个小姑娘: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盈盈。”
“哦。”郑杨又说,“盈盈,你叫什么名字啊?”问得小女孩愣半天。郑杨哈哈大笑,我忍不住捅了他一下,“别逗人家了。”他又指着我,“好盈盈,等你长这个阿姨这么大的时候,要惹几个男孩儿伤心啊?”又热情的把一筒爆米花都递给她:“小妹妹,吃爆米花。”
   小姑娘三四岁的样子,穿得象只串花蝴蝶飞来飞去,非常高兴认识这个大朋友,可是不接受他的爆米花——我们小时候妈妈说的是“叔叔阿姨给东西吃要说谢谢”,可是她们受的教育是“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没呆多久我们就回来了。为迎接九运会的到来,东方乐园附近正在修路,灰尘很大,弄得我们象刚出土的兵马俑。路边原本破旧不堪的房子全贴上了漂亮的马赛克。现在广州到处都是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楼,远远望去整齐漂亮,一走进去,楼梯还是一样黑,一样窄。或者从另一个角度(不靠路的其他三面)看,赫然破烂的墙垣,象一个脸上厚施油彩却露出黑亮脖子的老女人。
回到房间里,轮流洗头洗澡,我找来书成的衣服给他换上,有点大。我们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郑杨顺手翻着我扔在桌上的相册,突然停下来指着一张相片:“咦,你认识这个女孩?”我凑过头去看,是有次去公园我跟青菜、小麦三人的合影,想起来青菜就毕业于郑杨他们那个学校。
“对呀,青菜。是你校友啊!”我说,“我都没在意呢。下次跟她说说,看她认不认识你。”
“人家可不认识我。”郑杨说,“我们虽然是同一级,但她在生物系,没打过交道。”
“那你怎么认识她?”
“大学里都这样的嘛。尤其是我们工科院校,男女比例6:1,男生当然认识所有女生,女生当然不认识所有男生。她在你们公司?”郑杨迟疑了一下,“不过我好象记得她大三的时候被学校开除了。”
“不会吧?”我吓得跳了起来,“你肯定?”
“可以肯定吧。”郑杨说,“漂亮女生总是比较容易被记住的。我们寝室还有个哥们追她呢,送了好几次花。不过后来听说她早就有男朋友了。”
“那她为什么被开除呢?”
“不清楚,”郑杨摆摆头,“她旁边这个女孩看上去很小哇!”指着小麦把话题岔开。男人总是不太愿意谈论别人的是非。我不便再追问,心里却打起了小九九,想起有次打印的项目可行性报告书里,附了几个主要技术、管理人员的简历,她是被老板当成得意门牌放了进去的,学校名称还用了黑体加粗。老板这么明目张胆,肯定不知道她没毕业,那她是怎么混进公司来的?而且平时还真是没怎么听她说起过她的学校。
郑杨继续往下翻,翻到两张肖书成的半身照:“你的——”
“嗯。”
“分手了?”
“没。”
   “会分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不会吧。”
   “会为我跟他分手吗?”
   “这个问题跟前面的有不同吗?”
   “我以为,”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我在你心中有点不同。我以为你这次找我……”
   空气呆滞下来,我们限入了无限的沉默。我这才想到,我找他是需要点理由的,不能只是说想见他,我是个有男友的人了,不可以随便想见另外一个男孩子。就算我没有男友,我对一个人说我想他,也是要付责任的。
   “两年了!日子过得真快。”过了良久,他打破沉寂,“长大以后好象日子就过得很快,小时候家里穷,没有什么东西吃,总是觉得怎么还不过年还不过年!”        
“是啊,现在每过一个生日都很不安了,到了二十三,觉得自己大得可怕!好容易刚刚适应‘二十三’这个数字,就又二十四,”我说,“再下一次过生日,要买三盒蜡烛了。好可怕!”
   “你好象真是老了一些,”他侧过身来面朝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瘦了。但真的漂亮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胖呼呼的傻姑娘了。”
   “什么时候去的深圳?”
   “在广州呆了两个月就去了。深圳环境好,关键是不用懂白话。我最头痛这个。”他一边说话一边浏览我扔在抽屉里的一堆光盘,选出一张周星驰,要打开电脑。我告诉他开机密码,19721217。他顿了一顿,我问他怎么了。
   “或者你更喜欢感情片?”他问,眼睛直盯着我。他的眼皮一只单一只双,所以看上去一只大一只小,却都黑葡萄一样漂亮。
   “随便吧,反正这抽屉里的我全看过了。”我说。周末的固定节目便是逛电脑城,买盗版回来打发日子,“有女朋友了吧?”
   “没有。”
   “不信。”
   “真没有。没时间。”他说,“我又去重考了托福和GRE,剩下一点点时间都用来打游戏了。昨晚你打电话过去,我正跟同事联网打星际争霸呢。”
“重考!”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成绩怎样?”
“马马虎虎吧。”
“你真大的干劲!”
   “也不是。要不生活好象没什么目标,”他笑了起来,“要是有个老婆吧,还可以存钱买房,可是我女朋友也没有,存钱都没动力。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我……我突然拿到了你的电话号码,就……”
   “你幸福吗?”
   “我也——不太清楚。”
周星驰的片子,象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谁都看过N遍。特别是《大话西游》,台词都会背了,网络上到处泛滥着《大话西游之考研篇》,《大话西游之中国电信篇》等等,让人腻得反胃。我们还是极力去投入地看完,该笑的地方提前进入状态大笑一声,该感动的地方也重新感动一遍。上下期看完,外面就黑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抖抖坐麻了的腿,说他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说,拿起一撂他挑的碟子,“借给我看吧?”又打开钱包,掏出一张名片走过来:
“要不要给你留个地址?”
   我坐在沙发上,黯然地摇头。他又收了回去。
“不知道现在有几点的火车?”他自言自语,又转过脸来看我,象在询问。
“郑杨!”我站起来。我想挽留他,又知道不应该。
   “伊然。”他伸手来摸摸我的头顶。“今天这一天,好象很长很长。”
   “照说,和漂亮的女孩子呆在一起,时间应该过得很快,可是我觉得我们在一块已经很长时间。好象这中间,根本没有分开的这两年,我们一直在一起。”他说,“可这两年的确有着。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想,用什么方法忘掉你,我想着一种又一种方法,都可以写成一本教科书了,后来发现,怎么时刻都在想着怎么忘掉呢?想着的时候其实我又在脑海里把你复习一遍了。”
“我真是爱你的呀!”他说,靠在门边,象一尊年久失修的雕像,碰一碰都会瘫塌,我一阵阵冲动,想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到他腰间。可我什么也没干,树在他面前,垂着两只手,眼泪涌到眼眶。他站了一会,拎起地上小小的行李包,拉开门。书成宽大的衣服让他显得瘦小,更显出男孩子特有的清秀。这一度熟悉的身体,让我想拉住他,抱住他。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上午我为什么要提议去鬼城--不过是寻找接近他的借口罢了。
“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他说,头低着,两滴眼泪叭地掉了下来,忙用手捂住眼睛。
   “对不起——”
   “算了。”
   “你--还会来广州吗?”
“不知道。”他说。
“你不该再找我的。”他又说,走了出去,拉上身后的门,把他的背影切断在我的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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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5 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 21 】


   书成利用部门培训的机会回了深圳,住在公司指定的宾馆里,周末我去看他。除了一些武汉的特产外他又带回了一堆自己拍的风景照,十分得意。周六他有课,我一个人呆在他房间里,照例睡到很晚起来,然后把他几件穿得衣领发黑的衬衫使劲洗了一遍。他的箱子很乱,满堆着剃须刀片、发票、地图,还有一个小小的密码箱,上了锁。吃饭的时候他回来了,还有一个同事,本是安排跟他同屋的,因我的到来被挤到隔壁打地铺去了,看到我在整理他厚厚的一撂的士票,很是羡慕:“嫂子好贤惠呀!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正在找呢。”我扬了扬手上的一叠相片,开玩笑地问,“这么多,怎么全是风景,没有漂亮女孩?是不是已经挑过,全转移到你们屋去了?”
“他哪有什么漂亮女孩?漂亮女孩全是我的。”同事笑着拿了忘在这边的一个袋子,关上门出去。书成单手叉腰站在我面前,做茶壶状:“别写言情小说了,改推理吧?天份不说,我看你蛮有这方面的兴趣,鼻子象警犬一样灵。”
   “灵?那么说明我猜对了,的确有喽?”
“少来!”他忍不住笑了,“吃饭去。”
“如果真跟你结婚了,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神探。”
“谁叫你天天疑神疑鬼!”
“可每次都证明我是对的呀!谁叫你不让我放心、呆得离我近点?”
“其实我觉得我们这样子也挺好的呀。”他说,“平时各做各的事,我五一、国庆、过年都会回来,而且说不准就象这次一样有培训的机会回来呢。”然后开导我,“现在我们年轻,应该各自抓紧时间干一番事业。你说呢?要是你能换个心境去想,其实是很幸福的。”
“换个心境,好幸福啊!”我做陶醉状,“比牛郎织女一年还多见面两次呢。”
“受不了你。”他使劲扯我的耳朵,“真想把小乖乖这小脑子切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下午我开半小时会就溜出来,陪你去小梅沙,好吧?”
   蓝蓝的天上,飘着白白胖胖的云。书成穿着很花哨的泳裤,炫耀地游出防鲨线很远,他很会游泳,在学校时参加比赛拿过奖。然后躺到沙滩上去晒日光浴,懒洋洋地躺着,我用沙子将他埋起来,在他的小弟弟上夸张地堆得特别高,他大笑,笑得身上的沙都朝两边落。
   沙滩上很多穿着泳衣喝饮料的妙龄女郎,毛茸茸的外国人,牵着风筝跑来跑去快乐的孩子。找到他包里的相机,里面有筒照剩一半的胶卷,我对着蓝蓝的天劈里啪拉连拍了很多。
   “胶卷完了,”我换了新的进去,把原来那卷拿在手上,“这半卷你是什么时候照的?在武汉?等下我去洗。”
   他破沙而出,象出世时的孙悟空,“给我,”他说,“我去洗。”一把伸过手来夺了过去。
   “紧张什么?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啊?”我故做玩笑。
   “没有,怎么会呢?”他手里攥着胶卷,又躺下去。
   “跟谁一块照的?”
   “几个同事。”
   “那就给我洗吧。”。
   “我去洗,我洗了可以报销的。”
   “我可以替你开发票。”
   “还是我去吧。”
   我板下脸来:“肖书成,我说了,我去。”我拉过他的手,扳开他的掌心,“如果你觉得没什么不可以见我的,你最好现在给我。”
   他看我真的生气了,忙将胶卷给我,捏捏我的下巴:“小乖乖!真多心!逗你玩的嘛,你洗就你洗吧!”他理亏或者想改变气氛的时候总是爱动手动脚。
   “你如果有什么要解释的话,最好现在就说,”我说,“不要等到照片冲出来。”
   “没什么可解释的。”他说,“逗你玩的。看你紧张的那个样!”
   我们冲了澡,拿着一大包脏衣服,坐上回去的车,他建议去华强北吃面点王,因为我爱那里的酱骨架。然后又主动提出要陪我逛街买裙子、看首饰,并且看好了一条12克重的白金链子执意要替我买下。
   “我还是有点东西要解释的,”他突然很不经意的,“胶卷里有个女孩子。上次我们去黄鹤楼玩的时候——办事处组织去的,好多人一块——她没相机,是我们武汉办事处的,一直跟着我,里面有她几张相片。”
   疑问成了事实,心变得冰凉。我把所有的手链样式一推,站起身来说:“不买了。”肖书成忙跟上来,讨好地,“这款不是很好吗?好好的怎么不买了?”
“不买了。买了反正也是要还给你的。”我厌烦地推开他搭到肩上来的手,“是啊,我也同意年轻可以事业为重,可以几个月不见忙工作。可是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呢?”
“不就几张相片吗?你也要这么大动肝火!”
“如果只是相片,你干吗这么紧张兮兮?”
“怕你生气嘛!还不是你整天神经过敏。”
“还不是你天天有事让我神经过敏?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子很累的你知不知道?”
“就你一个人累吗?”他嘟囔着,“我也累。”
胶卷冲洗出来,也并不如他解释的那样“办事处组织去的,好多人一块,有她几张相片”,除去我在海滩上拍的那些,整筒胶卷的前部分,根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许是在某个不属于旅游时节的时候去的吧,连个其他游客都没有。也就是说,是他们两单独去的。让我比较放心的是照片上俨然一个彪形大妇,脸膛宽大得能跑马,鼻子塌得象面朝下跳过岩。
“怎么办事处组织去玩,上面看不到其他人——就派了这么一个代表陪你?”
“哈!哈!哈!”他大笑着,承认不是办事处的,是一个网友。除了动手动脚之外,他新近还学会了把周星驰的笑法用在被我抓到把柄的时候,掩饰心虚。
   “帮主,品味太差了吧?”我把相片上那张扁脸贴到他鼻子上让他看。
   “初次见面嘛。”他笑嘻嘻地,“要不然能跟这样的丑女出去么?——她老说她有一百五十斤,没想到见了面她真有——总不能看人家丑就拔腿跑吧?”
   “你真有职业道德。”我说。按捺了半天,又说,“那个Rose2000呢?也很丑吗?”
   书成正准备刮胡子,吓了一跳,满脸泡沫地从卫生间伸出头来:“我的侦探老婆,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半仙,我会算。”我说。心中暗暗好笑。那次无意中翻了翻他的手提电脑,发现他竟然在用OICQ,呢称是“土狼”,个人说明档是“HI!我是土狼,希望结识来自深圳的漂亮女孩”。上面留了一个联系用的新浪的免费信箱。以前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公司信箱一个163,不知道还留了这一手。上到新浪去,这蠢家伙的秘码竟然是自己的生日,我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数十封信,都来自一个叫“YOU CAN LOVE”的网站上其他网友,好象是深圳某个婚姻介绍所办的。他在上面注册了一个帐号。那个Rose2000就是其中一个,我盗用他的QQ去跟她聊天,她还说“我讨厌现在的男人,网友见面要么性性性,要么就拉倒”,一副圣女贞德的模样,可是他的信箱里,起码有一半是她发过来的黄色笑话,而且是群体信件。
   “你运气真差,老遇到这样的品种。”
   “那是你运气好。要是赏心悦目,端庄贤淑,你岂不要做弃妇?”
   “无聊!”
   “什么呀,本来是好玩的嘛。上次培训时你见的那个同事,他不也常去那个网站?”
“他也无聊。”
“我讨厌你这样。”我又说,“我宁愿你看中了一个漂亮女同事,日久生情--艳遇至少要掺一点感情的成份在里面,才能表明你不是动物吧?”
   “就象你跟那个姓康的,对吗?”
   “你说过你不计较这件事的!”我的脸马上涨红了,“所以你觉得很亏,一直在寻找平衡、弥补缺憾是吗?”
   “我对你怎么样你真不知道?我可一直是同意结婚的,不想结婚的是你!”
   “结婚你还不一样的走得远远的、心不在焉?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同意替你先付首期吗?”
又来了。
   “你以为愿意出那几个钱就可以代替你一切应负的责任吗?房子定下来有什么用?我天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
    好了,话题也吵回来了。
我们已经彼此没有信任和耐心了,尽管爱情还在。

正好公司里国际营销部要人,他对沾了“国际”两个字的东西都很有兴趣,马上又打了申请要求换部门。可能是因为这边缺人,手续顺利得出乎意外,培训之后直接被留了下来参加为期几个月的国际部加强培训。能出国呆一阵子,他兴奋不已,即使去的可能不是他希望的那个自由国度,即使我们会分开得更久、更远。
面对我的忧患,他不以为然。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结婚。”
“结这个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问,“我还是一个人在广州。”
“什么人啊!”他伸手来磕我的爆粟子,装作轻松,“结婚也要好处?”
“如果结婚后我的现状没有任何改变,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我可以替你先付个首期,买个房。”沉默了良久,他说。我哼了一声,懒得回答。市区肯定买不起,只能买效外,然后我天天一个人下了班挤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往那个空房子里赶,早上又一大早赶去上班?这个房买得对我有什么意义?
“怎么样?”他又问,并且为这个计划神往,“买个房子,生个孩子,等我出国过个两三年,钱也赚多了点,日子好过了,孩子也大了。怎么样?”
“去死吧。”我说。“我一个人生孩子、带孩子?”让我一个人怀胎十月,挺着硕大无比的肚子起早摸黑来往于公司和那空旷的房子,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屎一把尿一把?“只要你没死,我没这种义务!”
“你说话越来越不注意了。”书成黯然地坐下来,“还咒我去死。”
“我只是不想你出国。”
“可是在国外的补助、工资都是国内的几倍!我还不是想多挣些钱,为我们以后着想?”他烦燥地又站起身来,“跟女人讲道理真是行不通。”摔门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落泪。
跟男人才是没有道理可讲,他们根本就不懂得感受是什么。长远的分开,对我们这两个都不相信唯一的人意味着什么呢?我厌烦了这种长分离的日子,我要厮守,我要耳鬓厮磨地生活,哪怕天天吵架。钱少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少买漂亮裙子,不要一件首饰,可以二十年、三十年的供着房子,可我再不要分离,不要那些猜疑、电话跟踪的日子。在武汉的时候,有次很晚了我打他手机,他没有接,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打回来,说刚才没听见。问他在哪里,说在办公室,一直在办公室。在办公室怎么可能会连手机的铃声都听不见呢?我不信。我说你一定又是从迪厅出来。我又问你现在真在办公室吗?他说是,我说那你用办公室的电话打一个到我手机上,我看号码对不对。他说办公室那么多号码,你个个都知道吗?我说不管,你打过来。他找了个座机打了过来,我问这个号码是你办公室的?他说是啊。我说那好,星期一上午我打这个号码找你。他一下子就蔫了,承认自己在外面的咖啡屋。咖啡屋会听不见手机响吗?从迪厅转移过来吧?他不说话,我问你跟谁?他说同事。我问男的女的?他说男的。我问:确定是同事?确定是男的?那你把手机递给你同事,我跟他说几句话。他又蔫了,转而又满肚子怒气:“你烦不烦?就是跟女孩子约出去蹦蹦迪有什么不可以吗?”我毫不示弱地吼回去:“你烦不烦?没什么不可以你为什么遮遮掩掩,接连说了那么多谎?”他说“还不是因为你对这种事神质过敏?”我问他“知道我过敏你为什么一定还要做?!”一脚把养了好几个月的一盆水仙踢翻。
   我们已经彼此没有信任和耐心了,糟糕的是爱情还在。




               【 22 】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很快就要到达终点站——深圳火车站。请大家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注意不要把小件物品遗落在车上。谢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欢迎下次再乘坐我们的车。”
广播之后响起了音乐,是好听的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男孩,在过道之间踉跄着来回,仰头看着座位上每张陌生的脸,看着看着发出“咦也”一声尖叫,很开心的笑着,露出长好的上下各两颗小门牙。他的母亲勾着头目光追随着他,笑容经久不息。
   “Amy,回来!Amy!要下车了。”烫着卷发的香港妈妈看到孩子越走越远,开始喊了。戴蓝帽子的漂亮乘务员手拿一本票夹子经过,抱起小孩朝他的妈妈走来,一路上在小宝贝的两边脸上亲着,小家伙长得真是漂亮,谁都忍不住。这小孩甚至让我的心情舒畅--如果我不是撵来跟肖书成闹分手。
   一切新生的东西都是美好的。就象任何一朵花,不管将来会结什么样的果实,或酸或甜或剧毒,或者不结果,做为花的时候,都是美的。又如每段恋情的开始。
最美好的爱情还能美好到哪里去?比起我们心灵“咯嗒”一声响的初相遇,比起我们迟迟舍不得分离、站在天桥上看车河的深夜,比起不经意时他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比起烧烤摊前打闹着分吃一块臭豆腐,比起临睡前他印在我额上的吻,比起枕在脖子下那刚劲有力的胳膊。可是,最恐怖的爱情还能恐怖到哪里去?比起感觉这么累还是拼命想捆绑在一起?
我贫乏的语言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人和那个人有不同,为什么两个抱着美好心愿并且相爱的人过不到一起。可我跟书成真的不属于一种人:我精通一切文字游戏,熟读《红楼梦》;他从小学到大学没有猜出一个字谜,给任何一个人的信都短得象字条。我连游乐场上的碰碰车都永远开不好,他考驾照的时候轻车熟路,根本上用不着教练。又比如,我告诉他我喜欢宠物,以前家里有只猫,被老鼠药毒死了,临死前,我们找不到外出的兽医,只有蹲在垂死的猫前,摸着它的毛皮,看着它越来越发散的黑得令人心悸的满是泪水的瞳孔,无助地陪着痛哭;而书成告诉我,他高中时养过一只狗,养了两年,每次周末他回家拿咸菜,狗都蹲在村口等他,高兴地接到他,拼命地摇着尾巴,星期一一大早又跟出几里路,把他远远的送走。狗死了,他也哭了一场。而狗是怎么死的,他是这样说的:“村长来家里吃饭,没钱买猪肉。”
阻隔在我们之间的,不是我时时防范的假想情敌,是我们本身的隔阂: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成长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他成熟、稳重,带着成年人的漠然、冷淡,知道什么是一定要抓住的,什么是可有可无的,生活层次分明,心灵重重武装。这种人在学校里是好学生,工作了谨小慎微,同事和老板讲乏味又冗长的笑话时卖力地笑,爱人对于他们永远是单独的个体。而我象所有后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一样,骄傲又自卑,敏感而脆弱,带着明显的神经质。在学校里舍得把本来不够用的时间花在出板报之类的义务劳动上,出了校门还天真的为自以为正义的东西顶撞上司,只要是喜欢的东西,不管重不重要,都可以为它疯狂,而且还希望自己爱的人和自己一样。
有段时间,我甚至把他那只锁着的密码箱想象成了假想敌,以为打开了它,就打开了他的心。密码箱的钥匙总是牢牢拴在他腰上片刻不离,让我怀疑里面有我一直想找的东西,不想让我看到的信啊,通讯录啊,其他女孩子的相片啊等等。我甚至认定,这个箱子是我们爱情的谜底,只要打开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都可以定论了。在看之前,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我知道这种从小穷怕了的孩子,钱在他们心中占的地位--握在手里越多越有安全感。我猜到里面会有一部分是存折。“钱”这个字眼,在经过第一次分手后,在我们之间成了一个敏感的疙瘩(甚至让我养成一吵架就退东西的习惯),这之后我从没问过他工资类似的问题,而他也从不提起。终于有天,趁他把外套脱在外面去洗澡的时候,我从他裤子上取了钥匙偷偷打开了箱子。让我惊奇的是,里面除了几本存折外,别无他物。飞快地锁上箱子,我就僵住了:只是存折,他需要瞒得这么紧吗?我甚至真心希望里面有其他女人的物品,希望发现这些年他看上去的漫不经心实际是因为他另有真爱——他这么严密防范我的只是钱,更让我伤心,甚至感到受了侮辱,也越来越明白我们不是一种人。

终于到了。
   车还在减速没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我就看到肖书成了,他拿着一张报纸双手叉腰盯着车厢里面。他一定也看到我了,因为后来他就站在我要下车的那个门边。
   “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伸手接过我手上袋子,“我帮你。”又问,“是些什么?”
   “你的东西。”
   他脸色变了变:“先找地方吃饭吧。”
   “我不饿。”
我们缓慢地走着,他提着袋子。前面地上有一小汪水,他攥了一把我的胳膊,借势把我拉近他怀里:“小心!走这边。”
“放开!”我没好气地推开他。
“前面有水!”
“反正淹不死!”
“你真是。”他被气得噎住了。
半天,又没话找话,“天气很好哦。”
   “嗯。”
   “是个双日子呢,黄历上说,今天不适宜分手。”他又说,俯在我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严肃点。”我差点笑起来,但还是忍住了。只要一笑,前面所有的脸都是白板了,分手计划会再次失败,“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分手的好。”
   “又来了。”他说,“你这是第--第多少次肯定是算不清了,不过我们可以猜一猜,是第奇数次呢还是第偶数次。”
“严肃一点!”我提高声量,把他不识时务的轻佻情绪堵回去。声音很大,惹来了路人好奇的目光。我们认识到这不是吵架的地方,双双闭了嘴。
转坐巴士去下沙书成租住房那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到处都亮起了灯,年轻人开始精神抖擞,老鼠一样开始出洞,开着装两个大喇叭的摩托车,象织布机上的梭子,带着巨大的噪音风驰电掣般一闪而过,你还没听清音箱里吼的是哪支摇滚就没影了。听说这里是有名的“二奶村”,对这一点我知之甚少,不过天一黑,戴着长得可怕的假睫毛、染着黄色或红色头发的女人就多了起来。
肖书成的房子在下沙,是跟老同学吴小楠一块租的二房一厅。七楼,没有电梯,一开窗就是伸手可及的另一幢农民房的墙,可是很便宜,而且很新很干净。
“要我背吗?”爬楼梯的时候他问。这是我们以前经常玩的“猪八戒背媳妇”的游戏。我没理他。我脸上写满了“这次一定要分手”,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也许是早习惯了。他的嬉皮笑脸对我的悲哀是一种亵渎。“一定要分手”的决心,让我满胸腔里都是前去就义般的英勇和庄严,竟没什么悲伤。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床就是一张竹片席铺在地上,一个简易帆布小衣柜。从前我们宿舍就是每人一个这样的衣柜,每天早上三个女孩子都要对着一柜子衣服大叫“我没有可以穿出门的衣服!我要去买衣服!”过了几天,大叫“衣架子不够了!”再过几天就成了“这柜子质量太差了,得买个大一点结实一点的!”可他们两人共用一个衣柜还空荡荡,男孩子就是不同。
   “你好!”
   吴小楠坐在他房间的门口看一本大部头,刚刚午睡起来,后脑勺上的几根头发翘翘的。
   “你好!来了?”他客气地朝我点头,这是一个温和秀气的男孩,做女孩子都算得上乖,吉它弹得很好。书成把他的吉它拿过来拨弄过一阵,想学让任何女人在手指移动间怦然心动的技巧,可总不见长劲,请教秘决,吴小楠说“失恋一次就能弹好了,”他自己就是。听说他在南京读大学时有女朋友,一分配来深圳,女朋友便吵着分手,回去安抚了一次,当时好了,他一走就又不行。
   看到我来,吴小楠就说他要去同学那里,“晚上可能不回来了”,他同书成打着招呼,“搓麻将去。”然后走了。他一走我便关上门,开箱子开柜子寻找我遗落在这里的一切东西:胸衣、发夹、香水之类。书成依旧是嘻皮笑脸的,指着我落了一地的头发,问我要不要也带走。枕头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是用剩了一半的避孕套。
   “要不我们先把这东西用完再分手吧?”
“我警告你严肃一点!”我大喊一声,抓起盒子,“啪”地拉开窗子往外扔去,盒子在对面的墙上弹了一下,直线掉下去。
对着窗子发了一下愣,肖书成的脸腾的涨红了,愤怒起来:“我警告你不要警告我!”举起我拎来的袋子,“还给我的?!”走到窗边,哗啦啦全倒了下去,两堵墙的夹缝间,飞舞着无数的照片。“还有什么要还?”倒完了,他转过身来,双目通红,“不就是要分手吗?分就分!谁没有谁还能活不成?我早看出来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了!”
“我?是你!是你说‘买房子你一毛不拔,还要……’”
“有没有搞错!那是开玩笑!”
“你那口气象开玩笑?!”
“你还不是一直等着我出错,一有机会,就一把抓住?你只是不愿意为我做一点点牺牲,看到我要离开深圳、走得远一点,你就要分手。哪一次你不是?去新疆、去哈尔滨,现在出国,哪一次你没跟我闹?不想等我你直说好了,没有必要费心每次找这么小的事做借口!”
是我在找借口?!
“你真这样认为吗?”我哽咽着问,“你一次次地伤我的心,还说是我的借口。你认为我不应该为这些事生气,对吗?你认为一个女人不应该在意这些,不应该在意你临走最后一个晚上还要关了手机偷着出去蹦迪,不应该在意你说‘买房子你一毛不拔,还要什么都围着你转’?你认为不在意这些的女人,她是真的爱着你吗?是啊,我薪水比你少,买房子出不了力,可是认识你的时候呢?你买饮料的钱都出不起,我在意过你穷吗?”
“你是爱我的,对吗?”沉默了半响,他从后面环住我,“我总是改不了粗心、口无遮拦,可我们是相爱的,对吗?”他的嘴巴贴近我的耳朵,熟悉的鼻息声急促而清晰,“我们是相爱的,你为什么开口分手、闭口分手呢?”他转过我的肩将我的身子正过来,“我要把这不会说话的舌头咬掉。”
没有开灯,整个屋子是一团黑暗的、温柔的陷井。我浑身酸软得没了一点力气。



             【 23 】


是手机的铃声把我们惊醒的。透过窗帘的边看得到光,已经天亮了。这是一个甜美得梦都没有的夜晚——梦都不会比它更甜美了。
“关掉它。”书成把头埋在我胸前,眼睛睁都没睁。他高挺的鼻梁被眼镜压了一条浅红色的痕。
“是女老板。”我扭头看了一眼号码,让他睡到一边去。我的一只手被他捏住,另一只压在他身下。
“叫她去死。”他抓起来一把按掉。
“她是老板!”我去夺他手上的手机。
“几点了?”
“七点五十。”
“周末也不让睡觉。你老板是火星人、不懂星期天?老这样,你不冲她发发脾气?”
“她是老板,不是我的狗,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别胡闹了。”我抢过手机,他嘟嘟囔囔翻身睡到一旁,手机又响了,在空旷的屋子里,一声比一声凄厉。
“刚才怎么把电话挂了?”女老板问。
“不小心弄断了,正准备打过去呢。”
“昨天让你准备的六份上报材料和两万块钱的现金,你又忘了给我了!”
“我问过你,你说星期一要的呀!”
   “是星期一要,但是星期一一大早就要啊!约好早上八点送到审核办公室的,哪有时间从公司绕一圈?”
“我现在在深圳。”我说。心想你总不能为了少绕一圈让我回去吧。
“那,”果然女老板愣了一下,“两个小时能赶回来吗?”
我气得差点笑了起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是我的老板,我就是她的狗。
女老板马上又说:“而且有很多地方我还要改,这两天你都得来公司加班,星期一一定要报上去。”
挂下电话我不禁一阵生气,昨天她让我请款两万块钱说星期一要的时候我还烦了一阵呢,因为这些钱要放在抽屉里过两天,而我们公司那些伪劣锁柜,大有一湖通百湖的架式,有时候上班忘了带钥匙甚至会互相借用。她并没有告诉我她星期一不从公司过,这却又成了我的责任了。
而且我知道,她一句“你又忘了给我了”的“又”字,看来轻轻的一点责备,在背后肯定已经有过九级浪了。
   “我要回广州。”我推了一把书成赤裸的背膀。他还没完全醒过来,趴着睡得正香。
“现在?”
“现在。”
“能不能不回去?”
“除非我现在就把我老板炒了。”我说。“什么时候你有能力对我说‘咱不稀罕你那点钱,干脆辞职在家呆着吧’?”
他嘿嘿笑了起来,又说:“真讨厌。”坐起身来穿衣服,“我们还没吃饭呢,正好下楼去先吃饭--对了,你为什么老是称男老板、女老板?”
“生气起来可以利索一点合称‘一对狗男女’呀!”
“男老板不会也只有一个吧?”
   “很多。很多老资格,个个都觉得是我的老板,可我承认的只有一个。”
走下楼来,书成的手紧紧箍在我腰上,象每次暴风雨后的天晴。我们相拥着点菜、吃饭,在饭馆里旁苦无人的互相喂送饭菜,然后他送我去车站,一路上卿卿我我缠缠绵绵。
“我们结婚吧。”他又说了每次吵架和好的标志语。
“等等吧,”我说,“我不想太早结婚。”
“反正也是迟早的问题。”他说,“而且你妈也希望我们尽快。”
“我想换个工作再说,”我说,“我一无所长,做秘书几年等于什么也不会,如果在简历上填个‘已婚’,更会滞销。”
   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们拐去珠宝店,买了一枚小巧的白金钻戒。

小说的开头,那个2001年中秋过后,我踏上前往深圳的特快去跟他分手的开头,就这样的结束了。
分手计划又遭受了失败。
其实早在来的路上,我就知道。有风尘仆仆坐火车赶过去分手的吗?有搜寻根本不重要的物品撵过去退还的吗?只是寻找发泄心头怒火的见面借口罢了。只是在发泄中、他温言软语的道歉中和重归于好的拥抱中寻找相爱的证据罢了。我们总是几分钟以前还在疯狂地做爱,各自嘴巴里还散发着对方下体的气味却马上又刻薄地互相挖苦,指着鼻子哭骂;摔尽所有东西却刹那间拥抱在一块如胶似漆。我们总是重蹈复辙着的这样的镜头。如同这一次。
分手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跟他我是分不掉手的,因为我爱他。
之所以把这一幕作为开头,是因为它是我开始动笔写这篇小说的时间。我是一个酷爱文学、想法很多的女人。虽然这爱好带给我的只有因坐得太久而得的严重痔疮,但我仍爱常常回头收拾记忆,在自以为的地方为生活分段。每次提笔,我总是肯定这是最后的了,可总还有下一次的提笔,告诉我上一次不是。而这“上一次”与“下一次”距离之近,让我的作品全都只有开头。比如我的抽屉里现在就有一篇四万字的、99年第一次和他分手时写了一大半的故事,名字叫做《把伤心留在上一世纪》。我的这些小说,最终都只成为了被朋友们嘲笑的把柄。每次写完一点,拿去让她们看,看完后我殷切的看着他或她的脸,盼望听到一个好字眼甚至一些批评,他或她却总是一言不发。或许你没试过写东西,但你可以这样假设一下:设想你经过十个月的怀胎和十几个小时的阵痛,终于把孩子生出来放在枕头边,来道喜的人抱起你的孩子,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不说一句漂亮或者丑——这不置一词让我快疯了!而且不说别人,就我自己,写了三篇后,一点点本事就全使尽,稍有意思的一点点情节,三番五次地运用,三脚猫式的一点点幽默翻来覆去地说,自已都厌倦得不行。
但是象小猪这种没良心的人,看了我的小说后一般还是会发表几句的,好象不说话她就会死,不说坏话就会马上死:“这句话我见过——”她指着某一个句子。她这样说等于告诉你,“你刚生的孩子象你的邻居哪!”
   日子在等着下一次发薪水、盼着明天或许会有所改变中一天天过去。妈妈依旧不尽地给我写信,她每天坐在电视机前戴着老花镜给我织毛衣,说是家里一团沉寂,希望早点有个小外孙可以带,不停地追问我和书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而我周末依旧在广州与深圳之间的铁路上来回奔跑,塞着耳塞,拎着包,只是天气开始转凉,手里多了一件在空调车厢里披的外套。总是买好车票后打电话告诉他我的车次,一个小时后,走下车就可以看到伸过来接行李的手和熟悉的脸。我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了一辈子,或者会过一辈子,从来不去想书成培训两个月后即将来临的长久分离,即使这分离近在咫尺。



                【 24 】


那天晚上的敲门声,让我困惑不已,是谁呢?如果是小猪,以防扑空,提前她总是会先打电话的。不是房东收租的时点。不是周末,不会有访客。也许是捡垃圾的吧?这些人有时会一家家敲门问有没有啤酒瓶、旧报纸。
门打开了,却是郑杨,一脸的忧伤。头发和外套都很湿,外面下雨了。
“出差?”泡上滚咖啡,坐到沙发对面的床沿上,我问他。
“不是。”
“有事吗?”
这时已经是2001年的年底了,离他第一次来,恍然隔了好几个世纪。这期间,他从未给我打一个电话或写一封邮件,虽然他知道我所有的联络方法。我也没有去找他,即使脑海里常常不经意掠过他的影子,想见到他,想听他的声音,可是我的努力每次都只做到把他的电话号码拔到剩下最后一个数字时嗄然而止。我不敢再次顺从自己一时冲动去找他,在他正努力把一切都归纳为往事的时候去打扰他的平静。因为我对他最清晰的记忆是:上次他是带着怨恨走的。“你不该再找我的。”他说。他是留下这句话走的。
脱下湿了的外套,郑杨身上的衬衫印着公司英文名称的缩写,打着领带,一看就知道是下班后直接从办公室来的。
“想了半天,我还是过来了。我知道你要说‘NO’的,可还是想问你:嫁给我好吗?”
我摇头。
“其实我知道你……”
“晚了,郑杨。世界上的确是存在‘无缘’这种事的。要不当初不会你回了杭州,我来了广州。反正你后来还是毁约赔了两万块钱,可是这个决定做得太晚了。”
“不要老用这个理由,当年你单纯,我也简单。你并不幸福,对吗?跟我结婚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是吗?”我笑了起来,摇头,“你怎么这么肯定。”
“你不信我都没办法。但只要你愿意相信,就是真的。”
愿望美好不等于结局美好。更换爱人,重新开始的另一个恋情谁能保证不是又一个复辙?而且,“我已经答应嫁给别人了。”我朝他晃着无名指上书成送给我的小小的戒指。
“你不是那种守诺的人吧?”
“可是喜欢的,总会去遵守。”
“是了,这才是主要的:你爱他。”他垂下头来,象被猛然踩了一脚的漏气皮球。僵持了半天,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忙找点事做,把他的湿外套挂起来,又让他快喝些热咖啡,以免着凉。
“你爱他,两年前你就写信告诉我了——你说,你有男朋友了。而我是什么,你没有注释。”
“我……”
“没关系,真的。”他长长的舒一口气,竟然笑了笑,头往沙发上靠着,换一个轻松的姿式,“其实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可是不赶过来最后再问一问,会后悔的,觉得自己放弃了一个可能。现在好了,亲眼看着你划上句号,也就死心了。在这以前,我总有错觉,觉得我们还没完,不会完,还会续另外一个结尾。好笑吧?每天睡觉前我都在设想着我们之间会有的真正结尾,一天一个样——当然,喜剧占多,喜剧让人比较容易睡得着。”
“我知道你爱的是他:我的电脑开机密码是你的名字,你的却是他的生日。”他端起咖啡,呷了一口说太苦了,往里面使劲勺了两大匙子糖,“跟他还好吗?”
“总是有架吵。不过没试想过跟其他人过这辈子。”
郑杨拿着小勺子机械地在杯子里搅呀搅呀,直到咖啡没了一丝热意,拿起来一仰头一口咕进去了,象喝药一般。然后站起身来:“很晚了,我该回去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子的遮阳棚上砰砰乱响。
“我送你?”
他点头。又打开背包:“差点忘了,这个是送给你的。”摸出几本精装书,“童话。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他说,“童话真是太美好了!每个伤心的故事,都有开心的结局;男女主角的磨难只是虚晃一枪。而现实却是:我的戏里,你是女主角,你自己又另有一出戏,与我完全无关。”他笑着俯身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沾个便宜再走。算是你的报答,好吧?”
雨很大,大到伞只是一种安慰。半天才等到一辆空着的的士,从门口到上车几步路我们两个就全都湿透了。坐在车后排,他把手放到我肩上去,将我搂到怀里,“可以吗?”他问。他靠近我的那边耳朵湿淋淋、冰冷冰冷的,我的心一阵抽紧。“以后,无论怎样……”他说,又停顿了半天。我仰起脸看他,他继续说下去:“无论怎样,不要来找我。我经受不起了。”
深圳高速的候车室的人很少,已经开始检票进站了。
“我走了,宝贝。”郑杨拍拍我的肩膀,“上半年申请的四个学校,拿了三个offer--是不是我的好运气全在这里用光了?我挑了华盛顿一家大学,手续差不多都办妥了,下个月走。可以去美国圆我的梦了--生一堆孩子。本希望他们能够长得象你,可他们比我还没福气。”
“还会回来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忙扭过身去用手臂揩一下。
“别哭了,肯定会回来的嘛。父母都还在中国呢,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孝子。”他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我,“而且,还有你在这呢。说不定你吹声口哨我就回来了。”
我满脸泪痕地笑,搂住他瘦瘦的腰杆。
“宝贝,”他压住我的肩,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是爱你的呀!”我的眼泪又刷的涌出来。
广播里响起了“列车员同志,请停止T475次列车的检票工作”,可是我们谁也不想松开。这一放手,就是永远了。“坐下一班,好吗?”我恳求他。眼泪热呼呼地划过我湿漉的冰凉的脸,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我们就这样紧紧拥抱,好久好久。雨把我们都浇透了,只有拥抱在一起的胸腔是暖的。等到松开手,售票窗口都已经关了,检票员正在锁栅栏,“没车了。刚才是最后一班。”她看了看我们,满脸疑惑。当事人胸中多么汹涌澎湃的爱,别人看来都不值得痛,不值得痒。为几分钟的缠绵错过最后一班车,她肯定在想着我们年轻得愚蠢。可她哪里知道,这是我们生平最得意的一次误车了--好象一块石头重重地落了地,我一阵狂喜:就算要走,也不是今天了!抬头看他,也是一脸笑容。
我们牵着手回到了我的小屋,脱去所有的衣服,抱在一起,开始了一切美好的接触,慢慢地做爱,浓浓地亲吻,然后并排躺着,枕着彼此的胳膊,细细地诉说。他吻过我的眼睛,我的眼泪就出来了,他细细地吻过,我的眼泪又出来了。我们拥抱着,看着对方的脸,彻夜未眠。
第二天凌晨,我送他到地铁站。他赶6:40最早的车去深圳上早班,公司里的业务还没完全交接完。清晨的地铁口里很冷,我们相偎着,他的身体柔软温暖。
才六点多,等车的几个人都揉着睡意朦胧的眼,提着行李包,带着一张张被生活格式化了的漠然面孔。车子很快就来了。他摸了一摸我的头发,迈进车里。
“说再见吧。”
“会再见吗?”
    车门关了,“呼”的一声驶过去,丢下站台上的我、一站台阴冷的风和漠然走过的值班乘警。

这之后我还给他打了一次电话。
他走后,晚上我去找小猪。悲壮、激动甚至略带幸福的情绪涨满我胸腔,柔情四溢地渲染半天,只听到哼哼哈哈的应付,她要看书。小猪后来去了一家很出名的美国连锁,依旧是在药店站柜台,很辛苦。她说她实习时因为在那里呆站了一下,被经理看到,经理直接就去骂了她主管,后来主管教训她说,不许站着,没客人了就要不停地擦柜台、整理货架,手里永远都要有事在做。而且每天上下班都要开包检查,哪怕包里带了两片卫生巾,也得主管签字才行。她一直在那里做,因为待遇还不错。一边仍准备考研,“除此之外,我真看不到自己还有其他出路。”她说。
我只好很没意思地坐在电脑前面玩鱼雷大战,她建议我把声音关了,可是玩游戏没有配乐,一点意思都没。她说了三遍我充耳不闻,气得她把电源插头拔了下来。
   “气醒!”我已经玩到第十四关了,突然面前一面漆黑,用白话骂了一句。
   “你才神经病呢!对着电脑上几年班了,这弱智的游戏还没玩厌!”
   “刚就快打通关了!”
   “那又怎么样?我要看书!”
   “看书又怎么样?以前住一块时,我要写小说,你不一样看那些烂碟,还把声音开到最大?”
   “写小说?”她推开面前的书,“跟你打一块钱的赌,赌你写的那些是不是垃圾。”
   “是垃圾又怎么样?至少也是文学垃圾。”
   “再赌一块,赌是不是文学。”
   还好,她的气我早就受习惯了。我一边插了电源线重新启动电脑,一边反击:
   “不是文学又怎么样?这年头没自知之明的人多了去了——那么多头上长着茄子的人还想考研呢!”
   “郑杨走了?”她突然将一朵大大的笑容送过来。
   “嗯。”心想还好,讲了这么久她总算记住了我要讲的那个人的名字,比对着墙的效果好一点。
   “要不要代你买包毓婷?快过七十二小时了哦!”
   “流氓!”我的脸腾的红了,“全世界每天都在出车祸,怎么你这种人从来不死?”
   “流氓?”她嘻嘻笑,“这种词用在我这样乐于助人的女性身上?”
   “女流氓!”我纠正。
   “男人女人不就那么点事么?有什么好故做神秘的?”小猪撇着嘴大为不屑,正因为她认为男人女人那点事没什么神秘的,所以她要挂在嘴上。
   为了这事,我打电话给郑杨,我说:“小猪你知道吗?就是以前跟我合租的那个朋友啊?假意问你走了没有,然后推销事后避孕药。真气死人了!”
“她猜得没错啊,你生什么气呢?”郑杨说。语气很冷淡。
我愣了一愣,是啊,生什么气呢,小猪一点也没冤枉我,她能猜到的,我都做过了。他的冷淡,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聊,再找了两句话说了就挂断了。我知道,这个电话又属于他的“你不该再找我”的范畴——既然我已经拒绝了他。我极力安慰着自己:他只是试图淡忘我,淡化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想在没有结果的前提下再生出什么情愫。可是这冷淡,让我整天都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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