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
很久以后,小猪还疑惑地追问“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啊?就因为他一句话?”不信任的神情,觉得我隐瞒了真相。
那是第一次去深圳的第二天,我们一块儿去荔枝公园。太阳很大,我的心情不好。他告诉我,已经听到风声,他要分到新疆去。路途太远了,中间不可能有机会回来,而且是整整的一年!我们说着新疆的土产和姑娘,开玩笑说那里的妹妹眼睛大鼻梁高,当心中了美人计回不来了之类毫无油盐又不好笑的笑话。
他摸出一张卡,说到时候要多取点钱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对了,你的工资在那边肯定是取不到的,到时候怎么办?”
“补贴在办事处领的,工资可以不动。”他说,“不过工资有没有到帐,在那边估计也查不到。挺麻烦的。”
“把你的工资存折放我这好了,我替你查。钱一到帐,我就替你取出来存个定期。”我靠在他身上,嘴里叨着长长的吸管。
“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他说,“万一有什么事,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我手抖了一下,饮料罐差点掉到地上,转过头看他,却并不是开玩笑。
“你这么想?”我放慢声调,掩饰着声音里的颤音,还努力笑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
我一低头,眼泪掉到裙子上。
想起那贴在日记本上的一元钱利息和旁边的句子:“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用他自己的钱,给他买生日礼物了”,只觉得耻辱、可笑。我那么爱财吗?钱放我这,分手了我会占为已有?我们是要分手的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只要一说话,肯定会哭出声。我不想让他察觉。现在结婚前都有财产公证了,自己保管自己的钱,一点都不过份。可我只想哭。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饭、逛公园,我总是争着掏出自己的小钱包;过年没有回家,把路费省下来为他买一套西装;逛街的时候我看着男人的牌子,盘算节省多久可以买给他一个惊喜;上班从不坐公交车,总是提前四十分钟起床步行过去,说是锻炼身体;中午公司里集体订餐总是吃最便宜的那一种,说要减肥……曾经以为,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的,忙乎一场下来,这才知道,我的都是他的,而他的,还是他的。
那一刻我才开始怀疑,认识他,是我的幸福还是遭遇。从来都以为自己的爱是独一无二的,为钱分手这种事做恶梦时都不会想到它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我也会因为“钱”这种庸俗的东西生气,这一刻才知道原来一直坚信的“最真的爱”也可以是悲剧。
99年8月底相识一周年,我们分手了。
【 10 】
99年8月末,去深圳探望书成回来后,我决定跟他分手。
我痛下的决心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即将去新疆,依然天天打电话来,对于我接电话的冷淡,他以为只是又一次长一点时间的赌气。反正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早习以为常。几次邀请我去深圳未果,他告诉我周末他来广州。于是我辞了职,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进从房东那里要来的彩电盒,提前搬离我们一块住了两个月的小屋,从他的世界蒸发了。我又一次拖着自己所有的行李,准备彻彻底底走出他的世界。象上次一样,我在钥匙下压了一张纸条:
“书成:我走了。这个月的房租要你来结了。”
其实他反正就要走得远远的了,我辞不辞职、搬不搬家,全不重要。可我厌倦了,厌倦了那工作,那地方,厌倦那盛满回忆的下班的路,厌倦一切坐几站公交车或者按十一个键我就可以被他找到的地方。每一次闹决裂,都以为是最后一次了,可是在他三言两语之下,我总会妥协,总会让步!我不想见他,不想原谅他。我恨自己的无能、懦弱,恨自己对他挥之不去的爱。他不爱我的!他并不爱我!他竟然对我说“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里?”!如果一个男孩子爱一个女孩子,她同意为他保管钱财,他应该是欣喜的,因为这意味着她把他看成一家人了,可是他竟然说“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里?”!
我拖着箱子,茫无目的地走,想起有次和他几个同学一起围在教研室电脑前看鬼片,他出去倒水,后来干脆没有挤进来,就坐在了门边。鬼片很恐怖,看得我身上寒毛都竖起来了,我说“我怕,你坐过来好吗?”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动。我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书成我好怕,你能坐到我一起来吗?”他还是没有动。如果他爱我,他会欣喜地坐过来,紧紧搂着我,而他没有。那一刻,我简至不知道面子是什么了!或者倒水回来坐在门边,如他事后解释的那样,他是不想从屏幕前走来走去遮住别人,可是我叫了他,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而且叫了两遍……他的解释多么的牵强!可我原谅了他,因为我爱他。无论他从裤兜里掏出怎样一个理由,我都接受,都是我要的,因为我想要相信他也爱我。也许他的确是爱我的,可他不够爱我。
带着沉重无比的行李,我住进了一个看上去不太贵的招待所,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很久,Call机的电池早就取下来了,让我没有一点时间的概念。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摇晃着虚弱的身子下楼去吃汤粉时,已经天黑了。我睡了两天,浑身发烫,出着汗,被子上印出湿湿的人形。两天都是在一种半醒半梦的状况中过去的,要不是每天早上都要拒绝试图进屋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我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
吃完汤粉,肚里多了一点暖意,头却依旧痛得厉害。满世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小猪的破顶楼。才到楼梯口,便听见小猪怒气冲冲的声音:“我说过了她不住这不住这!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你干吗不去警察局的停尸房查一查?说不定她只是被你气昏头,过马路时被车撞死了呢?”接着尖叫一声,“我恶毒?!比起你来还逊色啦!”
我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然后是书成的声音,听不太清楚,说了半天,小猪又喊又叫地冲到走廊上:“屁!我怎么知道,她生的什么气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一抬头看到愣愣直立在那的我,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你两的事我才没劲掺合呢!你坐这里等好了,她知道你找她,如果愿意见你,她会来的!”
我转身跑下楼去。我不想见他,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在他的解释、恳求下,我生气的理由总是那么软弱,而我不想原谅他。或许他是爱我的,可是我并不是他的最爱。我爱他,他爱我,我更爱他,这是我最为不平而心痛的。也许小猪说得对,我对他太好了,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一切和盘奉出,让他得来太过容易,让他觉得我一定就是他的。在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对我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除非刚刚大吵过和好后的一个小时。我们的约会,总是他迟到,而我每次都是早早的到,焦急地等。我担心他的安全,操心他的健康,把心系在他身上,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在乎他的一点一滴。一切的付出,他只是理所当然地领受,并且形成了习惯。今天,我见了他,目光对视,他念一个符咒,我马上会扑回他怀里,而明天早上,他还会朝我说“我的钱怎么能放你那里?”这声音象一根棍子,在我背后硬梆梆地一棍一棍敲下来,打得我心头发酸发痛,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近是跑了。
向右边拐不久就有一家很大的酒吧,光顾的人很多,名字也很好听:“Green Bar”。鬼火一样的灯,空气里迷漫着啤酒里的柠檬味。巨大的音箱,来买疯的男女在黑暗里随着鼓点扭腰跺脚,我突然发现我热爱这种场合,因为晃来晃去的人群、陌生的脸可以淹没你的身体你的脸,吞噬你的寂寞。天还没黑透,但音响开了,灯也开了,门上厚厚的布帘子将时间隔成黑夜。我走过去把包往高高的吧台上一甩,爬上凳子,喊着“白兰地!加冰!腰果!”
这里的腰果炸得真是好。
几杯酒下肚,人开始多起来,有人开始在中间很煽情地扭屁股和腰。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跳起来,他们站在舞池中间跳,站在吧台前跳,端着酒杯跳,抱着心上人跳,搂着陌生人跳,所有躯体的节奏都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快,这个时候我便一头扎进人群,没有身体,没有思维,只有一种单纯的放纵的快乐,溢在喉咙口可以体察到、喊叫出来的快乐,在悬崖边扶摇下坠的快乐。
“小姐,你很特别。”一个高个头男子跳过来,面对着我。
“哦。”我没理他,跳到另一边去,那男人跟着跳了过来,“我请你喝啤酒吧?”
“白酒。”
“也好,也好。”
再找回扔包的柜台。这样的场合,包竟然没丢!这里的人缺的都不是钱。或者象我一样,都很缺钱,但最缺的不是。男人坐在旁边,叫了一支白兰地。他三十来岁,鼻梁上有一道刀疤。
“你很高啊?”我想扬头看他一眼,可是酒精让眼皮不听使唤,只好眯缝着眼睛打量。
“对呀,一米八四。”男人一边耳朵上戴着耳环。回答这个问题他很开心,笑得牙齿跟着白褂子一块在紫灯下泛荧光。估计这是他最得意的问话了。
“干杯。”我从Waiter手中夺过酒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手颤抖着,洒得四处都是。
“干杯,”一米八四干了,凑过头来,“去我家?”
不记得我有没有答应,还是被架着一步一步到了一米八四的家。这是个干干净净的两居室,鞋架上有双镶着Kitty猫的红拖鞋,电视上摆着抱在一块的一对布老鼠,一个女主人还没走远的井井有条的家。
“小姐,还没问你呢,多少钱?”
我愣了半天,被酒精麻醉的头脑艰难地想着对方的问题,象扳动一只生了锈的磨。
“那个女人,你老婆?”
“两百?”一米八四自己报了一个价,我又问:“你老婆?”手指明确地指着墙上的合影,一个踉跄,差点朝手指的方向倒下去。
“她出差了。”
“你们结婚,几年?”
“七年。问这个干什么?咱们谈正题,三百?三百还少吗?”
七年?我摸到落地空调前,把风向扳向自己的脑袋,七年不长,女人的整个青春而已。“你有老婆,还——”
“她出差几个月了,”男人忙说,“真的有好几个月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个正常的男人”。说着走近了一步,“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你倒底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同意……”
“所以你就有理由背叛她!”我突然感觉到从后面搂过来乱摸的一双手,酒一下子吓醒了一半,猛的推开,转过身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从来不这样的,你要知道你长得很可爱呀!”一米八四再次走过来,我飞快地躲开,“不要碰我!你走开!”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跟我回来?”他也生气了,继续贴过来,“耍我?!”脸色开始露出不耐烦的凶狠的表情,但他没有再靠近,因为我“哗”的一声,吐了一大口污物在他脚面上。
“你!”一米八四愣了一愣,马上恶心地捏上鼻子使劲跺脚,“你太过份了!”
“对不起,我,”我按着胸口,我只是一个正常的喝醉了的人。我想解释,“或许我们误会了,我不是那种女人,我只是……”话没说完,“哗”的又是一大堆,红色的地毯上惨不忍睹,矮茶几上也溅得四处都是,一米八四怒不可遏:“你给我滚!你这个八婆!鸡婆!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是他自己家的,我后面一定要跟出来两只茶杯。
扶着电线杆吐了一阵,只差把胃吐出来,头脑彻底地清醒了。我害怕这清醒,这清醒首先让自己闻到的是胸前和裙子上呕吐物的难闻气味。本以为酒精的麻醉能躲过不愿去触及的事,才发现醉了以后要回避的事成了脑子里的全部。
然后我想起包还在一米八四家没拿出来,里面放着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和钱包,可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拿。如果能把我的从前跟这包一块儿丢失多好啊。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天,发现自己回到的却不是栖身的小旅馆,而是小猪的家。门敞开着,窗敞开着,小猪对着她的破旧的486看碟片,书成捧着一本书坐在另一边。
“我看完这个片子你可一定要走啊!”小猪的声音,“我说她不住这儿,你就是不信!”
我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再慢吞吞地转身下去,没一点力气,走到街道拐弯处一个回民教堂门口,支持不住,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我为什么还是到这里来了?
是循着风中他的味道吗?
【 11 】
“你那篇小说写得怎样了?”小猪突然问我。
“没心情。”我说。没饭吃毕竟比写小说更能引起重视,“而且不好,要重写。”
“老是写了一半又重写,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写完一篇啊?”
“没办法,自己都哄不过去的东西哪能拿出去哄人。”我说,“无数惊世著作被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不满意而从头写过的毛病搁浅了。”
“你那也叫‘著作’?如果王小波活着,坐在马桶上也能顺便写出来。”小猪鄙夷地哼一声,“不过那里面我的名字不用改了,就叫小猪吧——但愿我不要太给猪们丢脸。”
我笑了笑。凭咱们的关系,我能给她安排太差的名字吗?动画片加菲猫出来后,你去任何一个网站,“Garfield”这个帐号都已经被人抢先注册了,那只猫又懒又馋,正是猪的原型——做一只快乐的猪是每个人的梦想。
“你干脆辞职写小说算了,现在不是很流行美女作家吗?”小猪说。
“当作家,如果我家祖坟埋得对,等个十几二十年或许还有戏;美女,这辈子可是没希望喽。”
说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一个小巷子里吃羊肉串、烤鸡腿,喝可乐。摆烧烤摊的是一个东北人,敦实而寡言,跟我们很熟,每次都让我们自己去他箱子里挑出最大的来烤。炭火旺旺地燃着,把他烘得象只红通通的烧鹅。
我已经两个月没有工作了,这冗长的找工作的日子里,每天一早起床就把自尊心反锁在家,出门去频频递简历。每个收下简历的地方答复都是“请回家等候回音”,然后石沉大海。其实我的简历做得非常漂亮,漂亮得这时候死了都可以拿去当悼文。只能怪这世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多烂的公司招聘桌前,都有一堆人挤着!有时也能幸运地闯过一两关,麻木地参加着一轮又一轮笔试和面试,然后不是他们看不中我,就是我拒绝了他们。有一次,某个银行招人,一个老总无意中瞧见我的简历,很有兴趣,亲自面试。我们在一块聊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很客气地对我说:“总的来说,你的人没有你的简历吸引人。”这句话让我脸红了好几个星期不能复原。还有一次,是一个挺红火的房地产公司,吉星高照我闯到最后一关,那个长得象一号电池的胖老板坐在我对面,说:“伊小姐,我看你挺合适的。”然后伸手来拍拍我穿短裙丝袜的大腿,恶心得我象吃了半碗蛆。
肖书成在广州找我两天无果后去了新疆。我们租的那间房子,我让小猪帮我打听了一下:他把租金结到月底,只带着自己的几本书走了。我漂亮的窗帘、情侣杯、仙人掌和心爱的长毛绒兔子,他都留给了房东。我没有勇气去讨回,没有勇气去看到那个曾经堆满我幸福憧憬的家现在是什么样、又在盛装谁人的梦想。我把存放在小旅馆的纸箱子拉到小猪的破屋,强行住了回去。
能一边吃鸡腿一边喝可乐,我几乎想不出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可以去拉皮、抽脂,打羊胎素。”小猪说,“我不信做不出个人造美女来。”她要的是一瓶经济装的大罐可乐,“不过这首先得有钱。要有钱,首先要长得漂亮,我们走不进这个循环。算了吧,”她说,“明天还是继续去找工作吧。”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名叫华美的医药公司。
以前我妈希望我学医,她认为懂医的人小病自己会调理,不但没有了小病,也没有小病拖成的大病。但我讨厌医院那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消毒药水味。心愿落空,妈又希望她能有个学医的女婿。总之她的观念是与医生打交道总会得到照应。在华美上了一年多班后,对医药我却开始惧怕起来。且不说小猪,小猪站在柜台前卖药,她说她最讨厌那些自做主张的人,你让他买这种药,他说他更适合那种药,“那就随他自己去了,反正出了事也是他自己要的”,她没心没肝地说。“最贵的药还只有中国人买。”小猪感慨着,常有些美国佬问了价后,说声“FUCK!EXPENSIVE!(操!贵!)”扬长而去。繁华闹市口,常有一溜桌子摆着“××教授”“××专家”的牌子,牌子后面坐着道貌岸然的看上去有点年纪的穿白大褂的人,胸前还蛮象回事地挂个听诊器,无论你是什么病,往他们面前一坐,经过一番望闻问切后他们开出的都是他们背后广告上标着的那种药。那些药虽然不如他们所介绍的那样包治百病,至少也吃不死人。
我在帮我们销售部经理打了几篇他亲笔写的“我四处求医无效自从用了你们的××药品……××药品真是灵啊真是我们的救星啊”之类的患者来信后,对所有的广告都失去了信赖。都不怎么敢生病了。
因为工龄未满一年的员工必须值班,这年春节我又没有回家。妈说她和爸两人在家过年,连鞭炮都懒得买。我只有勤给她打电话。如果告诉她,我是在公用电话亭或用的自己的IC卡,她就会言简意赅地“早点回去,电话打浓点,我和你爸都念着呢。”如果她知道我是坐在办公室用公司电话,那话就多了:
“你跟同事处得怎么样?要容人,要大度……你那小性子,我还不知道?”
“不要乱花钱,要衣服的话我们替你买了寄过去,家里便宜。”
“你们年轻,要多看看书,你爸五六十岁,半个身子入土了还怕被淘汰下岗。”
……
妈真是老了。没有班上的白天对她来说,越来越长,没有作业要批改的夜晚也越来越难捱,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早点结婚好让她有外孙抱。为了打发时光,她说她养了三只猫,还在门前种了几种有香味的花。
听我爸说,她把我所有的旧毛衣全拆掉重织了一遍。
【 12 】
我和小猪是最好的朋友,虽然我们住一块时总是尖刻地相互挖苦,口角不停,相敬如兵。
小猪是典型的广东人,高颧骨,身材瘦削,胸脯扁平,迷信象毒药一样苦的凉茶,赤脚直接套进皮鞋从不穿袜子。跟一般广东人不同的是,她的普通话讲得很好,这得益于她在南京的四年大学生活。
小猪说这个世界上的人,她只爱两个,就是王小波和我。她的枕头边放着成套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对里面的一些描写记忆犹新,喜欢“龟头血肿”这种外号,记得清清楚楚红拂的老公死后那个地方金枪不倒,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死于什么,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她放声大笑,我赶紧去关门。
小猪,还有青菜、小麦等等,全是我懒得费脑子随便找的代号。我的懒是出了名的,掉到地上的废纸团宁愿几十脚连环腿踢出去也懒得弯腰拿扫把。脑子更不想动,有次宿舍里三个人打 “看谁跑得快”,我记分,对着“52-17=?”发了半天愣,弄得青菜一个劲取笑:“要不要我去给你借个计算器?”
类似“小猪”这种名字,当然不用动脑筋,信手拈来。小猪看了后——当然,这个是生活中的小猪,虽然她就是小说中这个小猪,但她不叫小猪——看了后跳了起来:“你怎么给我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我说,咦,这名字不好吗?我还怕猪们有意见呢!
她接下去看我的小说,看到“小猪是典型的广东人,高颧骨,身材瘦削,胸脯扁平”时又跳了一次,“这是我吗?我身材瘦削、胸脯扁平吗?”一副要脱衣验明正身的架式,我忙说“哦哦,平时没注意,写的时候觉得……”瞟了一眼她,并没有发现挺拔突兀的趋势,可是她的理直气壮让我觉得我要么是吴宗宪的节目看多了,要么世界上的事应该是耳听为实,眼见是虚。
“连最好的朋友长什么样都没注意,你写个鬼呀!”她气呼呼的,“好了好了,随你写了,爱取什么名就什么名,爱写多丑就多丑,反正不是我!”
这个人有点怪,比如大家一块去拍艺术照,她不去,我们告诉她,不用担心,艺术照出来的个个美女,根本用不上自己的脸,他们会另造一张给你。她问:“在我这原型上能画什么脸?李逵啊?!”可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她就会一蹦三丈高,没胡子可吹所以眼睛瞪得尤其可怕。
她的工作是站在一个连锁药店柜台前卖避孕药具。她们药店在洋人出没频繁的淘金北,需要英语流利的女大学生去站这种鬼佬光顾最多的柜台。“我们那里刚进口的一种套子好奇怪喔,外面全是毛!这些毛有什么用呢?”有时候我们会讨论这些问题,得到的结论是可以一边做爱一边替妻子清刷阴道。
她总要把新鲜的事告诉我。
“今天有个女孩子到药店里去,说‘一个小时前我们刚做了,套子破了,有办法吗?’”她学那个前来求救的女孩子的神情惟妙惟肖、楚楚可怜。
“只要情人节、元旦、圣诞一过,毓婷就红断街。”她说,“在这之前必须大量进货。”
“我们店里盘点的时候,短的从来都是避孕药具。”
……
我们是因为合租房子认识的。那时我刚到广州,熬着月薪只有几百元的试用期,在左拐右扭的小巷里找到一间不用交中介费的房子,是一幢快拆的危楼的顶层,五楼,上面是小瓦,没有隔热层,没有天花,房租450元。即使是这450元我也负担不起,贴了几张寻找合租伙伴的纸在路边电线杆子上,要求是:“未婚女性,无不良习惯,品行端正”,就是这纸头把小猪引来了。
她按照纸头上面我写的地址,扛着一个大纸箱子找上来,赤着脚问“谁是伊然?”,我说我是。她从上至下扫了我一遍,就把箱子扛进屋去:“这张床是你的?”因为两只手都没得空,她把嘴朝有被子的那张旧床使劲撅着。
我说是的。她把箱子放到另一张床上,开始将被条、毛巾、拖鞋、牙膏和一堆旧书往外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根本没问我愿不愿意接纳她。
“你没有鞋吗?”我盯着她的脚。
“扛东西又上楼,会把跟子扭掉,明天还要穿它去应聘呢。”她满脸青春痘繁荣旺盛过的痕迹,“我叫小猪。”又说,“看到你贴在外面的东西了——希望在这破屋子里住得不会太久。”
这一住就是一年,也就是与书成相恋的最初那一年。有时晚了一点书成还想赖一会儿,小猪便举起扫把扬言将他扫地出门,书成死皮赖脸地冲她笑:“拿扫帚干吗?这么晚还出门?”小猪怒不可竭:“你才骑扫帚呢!”一脚把书成踢到楼梯口,又喊:“回来!把垃圾带下去。”
事后我跟她交涉过,提出她睡她的觉,我们在旁边说话绝不偷看。可小猪说她睡觉打鼾,不想让男孩子知道——要不是害怕被掐死,我真想告诉她说我早对书成说过了。
书成快毕业的时候,眼看着就会有钱了,我立即另租了房子,大肆地买锅碗瓢盆和价钱昂贵的漂亮窗帘,以为要在一块住好几辈子。两个月后,精心布置的家刚有了雏形,我就发着毒誓、停了call机、辞了工作,把全部家当打成包,强行搬回那个小阁楼,一直住到小猪第一次考研失败决定再向虎山行。
她想考研,而华美是提供集体宿舍的,于是她以请我吃臭豆腐的不平等条约把我清理了出来。
小猪突然决定考研是因为受了刺激。有天一回来就把箱子里所有的旧书全倒出来,惊得在床底下安居乐业的小强们满屋乱跳,叫嚣着“一定要考研一定要考!”因为她们店里新招一个职高生,一来工资竟然比她高了两级,只因为人家会撒娇。当年年底就考了一次,书有没有看进去不知道,反正天天是抱着书入睡的。睡觉前我要关灯,她总反对,说“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就起来看书”,过了五分钟她说她还睡五分钟,就这样一拖再拖,虽然最后并没有起来,“但至少有颗想看书的心”。受刺激要报考的时候,时间已所剩无几,而且大学四年不但没学到东西,还把高中学到的也在课堂上睡丢了。风风火火折腾一番杀上考场,我还特意温柔一把煲了莲藕、猪脑汤等她回来给她补脑,考完第一门课她冲进门就大喊大叫“赶紧看书!赶紧看书!”我问:“上午考得怎么样?”她继续大叫着“看书!看书!开始看书!看明年的书!”
她第一次考前复习的紧张阶段,我还深陷于感情事故,认为自己的失恋是全世界头等大事,作为朋友她有义务共同承担。于是病态地一次次提及,絮絮叼叼地诉说,边说边温习着从前那些个或激动或伤感或甜蜜的镜头,一次次感动得自己眼泪向上流。无论我们一开始进行着什么话题,是新上映的大片还是街头的小吃或者橱窗里某件亮丽的服饰,我都能把它转到自己的失恋上来。结果她两只耳朵长出了厚厚的茧,接近失聪,而我的感情故事,在一次次的诉说中被神化、传奇,让我自己象泥田里的摇桩,越摇越深。
“小猪你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呢?你怎么就没有呢?”
我趴小猪的床上看她枕边的王小波,用两个小时翻完三面纸,把垫在胸前的枕头一抽,坐起来问。小猪前面的桌上并排摆着一本《药理》、一本杜拉斯的《情人》,看一眼《药理》又看一眼《情人》,小说一看就容易入迷,看着看着猛的弹跳起来,继续看《药理》,再看了几分钟《药理》眼睛又移到《情人》上。她说她是吃口饭再吃口菜,我看那架式完全是吃口药然后吃口糖。
可是不管看不看得进去,我一张口准备跟她说话,她就有预感似的大叫一声“不要吵我!”将课本竖在面前掩护。
“小猪你怎么做到百毒不侵的呢?你真没谈过恋爱吗?”
小猪巍然不动,面前的《药理》页数翻了厚厚一叠,但“看了不等于会了,会了不等于下次看的时候还会”。
“好象你从来就用不着为情感头痛。”我又说了一句。
“我受不了你了,女人!”她终于大叫一声把书重重一扔,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对着,开始仔细地挤脸上的小红痘痘。
“这种烦恼你有吗?”她问我。
我笑了起来,还好我的皮肤很好,除了去湘菜馆或拿着酒瓶发疯的第二天早上,一般不会被自己的脸吓住。
“喂,小猪,你谈过恋爱吗?”
“你说呢?”她看也不看我,对着镜子用拇指和食指在小红痘子上掐着一拧,挤点东西出来,再用纸巾细细地擦,没几下旁边就团起一堆血糊糊的面巾纸。
“你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没钱。”
“你就没烦过一个人、没有男朋友、周末没处可去?”
“你是在说男人呢,还是空气?有这么重要吗?——再说,我一个人吗?还有你哪。”她说,“光听你唧唧歪歪就够烦了。而且,我还要考研呢,哪有时间烦这些?”
“唉,我以前有个同事叫三五,长得挺干净的,脾气又好,下次把你带他那去玩,认识认识,然后……”
“然后我就看上了他?”小猪抢过我的话头,“然后他又看不中我?然后我就伤心着回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对自己没有一点点自信。我跟你说真的。有一次我还跟他提过你,说有这么个好朋友,一直没交男友,因为供弟弟读书,爸爸又有病在床……”
“那我更不去,”自始至终小猪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小镜子,“我一去他就知道这些其实全不是原因。”
“真讨厌。喂,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你说呢?”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始说话,这个人就是这样可恶,有时候你跟她说点什么,她花岗岩一样巍然不动,过了几分钟或半小时,你在干别的事了,她会从她的半昏迷中走出来,问“你刚才说什么?”反应迟钝得象长颈鹿——据说长颈鹿星期五踩到冰水,下星期二才觉察到冷。
“废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好象很神秘似的,不说拉倒——”又翻开手上的小说。
“为什么一定要恋爱、一定要嫁给一个男人?跟着他受气受累,整天象你这样哭哭啼啼?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忍受他的坏脾气?对了,”她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狠狠扔进垃圾桶,“还要生孩子!我实习的时候,见过生孩子,我这辈子也不要生孩子!”
“生孩子很痛吗?不是说……”
“哼。我要是男人,我也会说‘不痛的!很快就会过去的!别害怕,我会陪着你,宝贝。我相信你,你会做得很好的……’”
我笑得岔了气,腮帮子都疼了。“等你恋爱了你就有这种献身精神了。”
“谁还没恋爱过?只是不象你那么蠢。谈恋爱时还记得带着脑子。不过呢,”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镜子,去拿毛巾在温水里洗了敷在脸上,“丢开脑子谈——会死得惨,带着脑子谈——没意思。所以,考研最重要。”
既然现在在她心目中考研最重要,我与王小波沦落至第二了——王小波真幸福,早早死了,我却必须面对这个新的排名——所以当她第一次考研失败,决定再向虎山行,提出不平等条约,说想静下来看书、如果我同意就请我吃臭豆腐时,我把常穿的衣服和几条毛巾摔进一个方便袋里:
“带着你的臭豆腐去死吧!我知道你早就想我走了!”
恶狠狠地瞪她几眼,我象西洋恐怖片结束时那些被消灭的恶魔,临走前还要朝她大喊一声:
“我还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