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
(一)
1
——好看吗?
——好看
这是我所记得的,我们之间最早的对话了。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会唱那天你唱的《兰花草》。记不住歌词,且不着调儿,于是,我就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的歌声你的表情,也会固执地认为,恐怕没有比你更适合唱这首歌的人了,至少我现在还没有遇到,将来,也许还是不能遇到。
在我们短短的一生里,该有多少人值得这样的惦记呀?!我想我不会忘记我的邻家大哥,是他教会了我很多的游戏;我也不会忘记我的语文老师,是他回答了我很多别人不愿回答或回答不了的问题。当然,我也舍不得忘记你。至少,那天的你的演唱,给了我怎样的震撼与持久的影响,我想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的女儿每年都要过儿童节,这好像是废话。我之所以对儿童节报以极大的关注,并且赞成学校大张旗鼓地操办,完全出自我的私心。我愿意我的女儿像花一样的漂亮,而且也愿意坐在台下,听我女儿给大家跳舞或者唱歌,这是她,以及同她一样的孩子,应该也可以有的快乐时光。
二十年前。我们乡教委组织一次小学高年级联欢会。至于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记得老师神色庄重地讲过,然而不太争气的我只记住了后面的内容:各校有一个节目表演。另外是看一场电影。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这在我们的童年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的你是最后一个登场的。也许是我们的村子小,也许是我们的师兄师姐们不太争气,考上乡中学的人数太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大家好,我是三星小学的林雪,同学们都叫我小雪……
你一袭白裙上台,宛如那个季节的栀子花。偌大的供销社礼堂里,你是唯一穿裙并且好看的女孩。在此,我没有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这是当年我们这些亲历者的统一结论。没有想到你会那样的漂亮,也没有想到你会唱的那么好。
之前,只知道你的学习好,每次都要领奖状。班上挂肩章的,只有你是三条红杠。
之前,不知道你会唱歌,敢在这么多的人面前唱。你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朝我们这边望呢。
之前,我只知道玩泥巴或者其他,当然,偶尔也要领上一张奖状,而肩章始终只有两条红杠。经常忘了挂,要挨老师的骂。
之前,我也唱歌,但是只在高兴的时候唱给自个儿听。歌词很好记。第一句总是:阿里巴巴是个快乐李先念。年岁稍长,改作:阿里爸爸是个快乐的青年。第二句往往是:帽儿破,鞋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好像还有第三句,时隔多年,忘了。就这么几句,翻来覆去地唱。
所以,那一年的儿童节,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身在舞台中央的你,像一道亮光划过我的生命。所以,我觉得,你给了我美的启蒙。这是游戏里与课堂上得不到的。
之后的电影《闪闪的红星》我后来又偷偷地看过几次。也许是想念那段时光的缘故,也许是想念你的缘故,也许兼而有之。
只是当时,在电影散场,在回去的路上,包括你我对话的时刻,我不会想到,早先的记忆会终生难忘。
你说:(电影)好看吗?
我说:好看。
其实,我该记得的,还有那个飘着大雪的课间,那首你逗我的故乡的童谣。
落雪子,落雪花,龙江的马马到了家;会做鞋,会做花,龙江乐的笑哈哈。
龙江是我的名字。因为我生的黑,大家都叫我黑龙江。
2
——我们都去山上了,谁跟你玩呢?
——那我想玩了,就去山上找你。
实际上,我们放牛的地方,总不能天天在你庄前的山坡上,你说是不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活在各自不同的世界里,你说是不是?
好多次,当我们在你家对面的山上放牛的时候,我会问自己:那个住在白色洋楼里的林家大闺女,此刻在干什么呢?看书?写字?看电视?还是帮奶奶做家务?她家的大货车,今天去了哪里呢?
实际上,我想知道的还有很多事情。只是,我在见你的时候无须多问,而不见的时候怎么去问。我总不能丢下我家的那头母牛,跑去找你吧?!妈妈说:“今年就指望它了,下崽就可以卖钱了,你知道那头母猪了,这次只生了两只猪仔哦。”我以为我明白了,但是妈妈不这样认为。接着她又絮了半天。末了,她说:“你是最懂事的孩子,可不能偷懒哩。”我答应了妈妈。是的,我要为我家的母牛负责。
倘若我真的想去找你,把牛栓在树上,也是可以的。可是,我若这样做,我的伙伴会怎么说我?就算你的爸妈不在家,但是邻居在吧,他们会怎样想我?还有,你家的房子太耀眼了,连同通往你家的水泥路。
鉴于以上的种种原因,我只能把一切心里活动同自己汇报,并且把牛喂饱。前者别人无法知晓,后者使我声名远扬,连老师也曾因此对我赞赏有加。其实这没有什么诀窍,只是我比别人勤于割草而已。因为我相信老师的话。老师常说:马无夜草不肥嘛。至于后面一句,好像是放学后要多看书多做作业云云,因为嫌他啰嗦,就没有好好领会。结果是,牛给喂肥了,但学习成绩一直上不去。现在想来,真的是太可惜了。
幸好,我还可以向你请教。以致于到后来,我见到美女的时候,常常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也和你一样,美丽,聪慧,但是并不高傲。
好在我不是一无所知,而你也不是无所不知。正因为很多时候,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所以才有很多东西可以分享。倘若我只会拿些小问题把你骚扰,岂不无趣得很?而且,我又不是那种只知索取而不知奉献的人,凭什么不能丰富我们的话题丰富我们的交往?所以当他们在课间忙着你追我赶的时候,我却习惯了和你安静地说话。
我说:我们都去山上了,谁跟你玩呢?
你说:那我想玩了,就去山上找你。
3
你也偷吃了吧?
嗯——谁知道是你家的菜园啊?
别人家的菜园也能偷吗?
不能。
我妈骂你们了吧?
骂了——没有。
什么呀?!
因为我以后不偷了。
如果有别人来偷呢?
那我帮你看着。
呵呵,这还差不多。
4
从此以后,我和我的伙伴们,再也没有去偷你家的黄瓜,或者花生,或者地瓜。
从此以后,你在课间给我讲了很多我不知道的童话,或者神话,或者其他。
因为一无所知,你讲的内容,包括你的理解,我都收下了,并且不时地报以会心的微笑,或者充满期待的眼神。只是,在我们共同熟悉的领域,我们曾有过一些小小的争论。
“凡卡太可怜了,比小抄写员还苦呢!”你说。
“也许吧。”
“也许?!这不明摆着的吗?”
“我能理解叙利奥,因为我也为家里做事,比如放牛。可是凡卡的故事太假了?”
“假?!”你几乎是瞪着眼睛看我了。
“当然了,凡卡上学了吗?他有机会上学吗?他没上学,怎么给他爷爷写信呢?”
你抛下一句:我就是觉得他太苦了,然后带着我的问题找老师去了。
老师当时也没有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问题一直悬在那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是不是同我一样,要到多年后的某天才突然明白过来?
后来,我们不再有争论的机会。我们依然活在各自不同的世界里,而且不再相见。
大约是在三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写的一首诗,叫《怀念我的朋友》。原文如下:
人们都叫他小音乐家杨科
而我愿意喊你一声哥哥
那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当我试着去牵起你的手
你却无力回应我的问候
于是我只能哭泣
是的,那是我的第一次
为陌生的你而凝结的泪滴
闪闪的泪光里
也有凡卡的影子在闪躲
可是我做不成他的信使
也不能将我的棉袄与馒头
送给卖火柴的邻家妹妹
你们都是我童年的好朋友
我把这种牵挂延续到现在
在人间见识了太多的无奈
于是常常把你们想起
噢,我可怜的朋友
之所以全文照搬过来,是因为其中有我熟悉的气息。甚至有些自作多情地以为,你在写这首诗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此刻我用文字试着去还原的旧时光吧!
只是往事不要重提,人生已多风雨……
只是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经历了哪些事情?是不是你的人生也有太多的无奈?
我只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并且继续多余。
5
——你打针了吗?
——没有。
——那就好。
我无法估计那个谣言曾经有过怎样的恐惧,现在想来,它的意义好像只是提醒了我对你的担心。
谣言四起。据说我们都要打针。男孩子打在眉间,其结果是要做太监;女孩子打在肚脐眼,其结果是不能生孩子。
我们感到害怕,是那天下午在山上放牛之后的事。
以下是那天下午的临时扩大会议上,关于太监问题的回忆录。
某人说:太监就是割卵子。
某人说:不对,太监是割鸡鸡。
有人补充道:割了鸡鸡就不能撒尿了。
这还得了,以后我们就不能撒尿了,要像女孩子那样蹲着尿尿了,这怎么行?
幸好里面有个初中生。他一直没有讲话。
大哥哥,你说说看,什么是太监啊?。
大哥哥说:太监就是腌。你家没有腌过咸豆角咸辣椒吗?
可这有什么关系呀。
这是我熟悉的。我说:估计呀,打了针,我们的鸡鸡就被腌了,以后就是尖嗓门,就是娘们了。
就要蹲着尿尿了。有人补充道。
那女孩子是不是也要腌?提问的是家有妹妹的大毛。
我骂了他:女孩子又没有鸡鸡,怎么腌?不就是生不了小孩吗?总比我们强吧,我们要蹲着尿尿啦。
大毛哭了,几个胆小的也哭了。这使我突然想起你。我也是有妹妹的人啊,你不就是我的妹妹吗?
第二天,我们都没有去上学。听下午前来辟谣的老师讲,大家都没有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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