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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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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6 11: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个月后,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件落在万必良的手心里。
来信内容如下:
让我深信不疑,那样傻傻地爱着的人,你的迟疑和绝情,已经断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说一个星期就够了,可是,多少个星期都过去了,你的人呢,你的心呢?
你知道吗?你知道你是怎样的残忍与无情,你留给我怎样的难堪,怎样的绝望?这些,你会知道吗?不!你不知道!
再见了,我曾经傻傻地爱过的人,却是你这样无情无义的骗子,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
失恋的苦痛,始于万必良回到万家庄的当天晚上。“你可以走,但以后再也不要进这个门,就当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
“良伢,咱不去,咱丢不起这人。”
夫妻俩一唱一合。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谁曾想,1987年下半年的万必良和爱他的父母,最终辜负了北京房东和他同样深爱的女儿。
败在父母的联合对抗里,或者说是败在当时农村习俗里的万必良,日后唯一可以痛恨的,只能是自己的软弱无能。这是他——至少在当时——没有跨越的。于是他只能陷于痛苦的深渊继续苦痛,终日里神志恍惚。
倘要以此祭奠那逝去的爱情,在三爷爷三奶奶看来,这代价未免过高。
是年冬月,媒人刘东国给万必良物色了一个合适的对象。姑娘姓刘,家住河西扁担楼。万必良如约而至,两家相谈甚欢。媒人往来数次,认亲之日终于定在腊月十八。




日后扁担楼的人回忆起来,总是无限感慨地说,这孩子,自己把自己给毁了。
新女婿上门认亲。扁担楼刘村长家准备了最好的招待。堂屋里摆了四桌酒席,满满的都是人,都是喜气。
坐在第一桌第一席的万必良,以一己之身勇敢地对饮各路宾朋的祝福,来者不拒,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好女婿!”
“好酒量!”
“好!”
……
在这异常热闹的欢声笑语中,万必良再一次站了起来,周围的人影却是模糊一片。于这模糊的身影的正对面,他看见了北京房东。房东望着他,像要对他说些什么,可他听不到。四周安静下来,恍惚中,有熟悉的低声饮泣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别人无从知晓,他也听不真切。不知谁的酒盅掉落在地,一声尖锐顿时将酒席间的热闹碎裂开来,万必良只能无力地被人抱进村长千金的闺房。
事情的逆转在人们的意外之中悄然进行。此刻躺在闺房里的万必良毫无睡意,他想起床,可是手脚无力,没有办法。姑娘刘似乎觉察到她的意图,赶忙扶他坐起,拿个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必良哥,你要么事?”
必良推开她的手。“你是刘,刘……”
“刘梅。必良哥,你坐好,我端茶给你喝。”
必良喝了一口,吐了口痰在里面。
刘梅起身去倒,必良拉住了她的手。
“你——你知道我?”必良问。
姑娘缩回手,点点头。“你上学那会,我就知道你了。”
“不!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 ——爱我?”
姑娘羞红了脸。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又是轻轻地点点头。
“爱,哈哈,爱么事,怎么爱?”
姑娘被他突然抛来的问题给吓懵了。
万必良没有理会,摸索一番,他拿起颤抖的茶杯,递到这个自小对他无限敬仰的姑娘面前。“爱就喝了它。”他说的这句话,总共五个字,其背后复杂的心理,在他的身前与身后,始终都没有赢得别人的理解。
姑娘尚未哭着跑开,村长刘大人已经冲到床前,回答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什么东西!八字还没一撇,就如此作践我女儿,这还了得?要是生米煮成熟饭,嫁给你这个畜生,那还有日子过?”
爷爷背着必良回家的路上,天空彤云密布,没有一丝风。干冷的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酒气,还有,爷爷沉重的叹息。




收工回家的时候,黄新林绕道回了娘家。三弟必雷找回在山间放牛的必良。一个家族的人围在一起吃饭。厨房里,三奶奶坐在灶前抹眼泪。
侄媳妇房荣花看见了,“婶,她说回去吃完饭就过来。不关必良的事。今儿人多,必猛又不在家,姑娘家有些矜持是正常的啊。”
唉!三奶奶叹口气,抹抹眼泪,“荣花,你去吃饭,是我多想了。”
“嗯,你也来吃饭吧。”
饭桌上,堆满了好吃的。这是继元宵,清明以来,极为难得的一次早餐。可惜了三奶奶的精心准备,没有填进新媳妇黄新林的樱桃小口;也可惜了今天的美味佳肴,嚼在万必良失去享受的嘴里,看不出有多么的满足。有人说,满足是构成幸福的要素。但是他不会幸福。他的某些身体功能,一直在,逐步的退化。奇怪的是,当他赤裸在床的时候,他的那杆大枪始终坚挺如故,然而要么被人为限制,要么需要自己抑制,没有时间没有机会也不会有人给他满足,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形。
早饭过后,男人们把早上扯好的秧苗运往河边的水田。黄新林也及时地赶到田边。
“妹子,我俩一道吧?”荣花问。
“好啊!”黄新林也是这么想的。“嫂子,你先吧!”
“你先,你身手快,我慢。”
“不,嫂子先,我跟你学。”
栽秧的活儿,靠的是手脚利索。棵棵行行,要准,要稳,讲究的是相互对应。像是纳鞋底一般,都需要很好的修养。
妯娌俩不相上下,一前一后紧紧相随。
“妹子,必猛最近来信了没?”
“前几天刚来过,嫂子。”
“你们还好吧?”
“嗯!”
“是端午定亲吧?”
“是的,嫂子。”
“好啊。那快了。”
“嗯。”
说是很快,其实不快。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即将见面的日子更为漫长。
此时,居住在北京通县一间旧平房的万必猛,第二次饱尝了对家的依恋。与十六岁第一次出门远行不同的是,最近数月把心里撑得满满的,沉沉的,是无法抑制并逐日疯长的,对未婚妻的想念。
   床头放着黄新林的两寸黑白照片,那个扎着两根长长的马尾辫的姑娘,每天都要看他好多遍。还有她给他写的那些甜甜的信件。遇到无眠的夜晚,他便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看着,一边想着,尽他最大的努力,去想他可以想到的事儿。譬如她微笑起来的样子,譬如结婚的日子,他会有怎样的激动,因为想着想着,他已经非常激动。
   这种看不见摸不到的煎熬终于在端午节的早晨,于两人久别重逢相视一笑的瞬间土崩瓦解,落地无声。
   女家办酒,男方送礼。不同惯例的是,端午,定亲,订婚三礼合一:猪肉一百斤,红糖和白酒各二十斤,布匹若干。
   婚礼定在腊月十六。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正月十六。
“快点起床吧!猛哥。”
“知道啦。”万必猛很不情愿地坐起来。“媳妇,跟我一起去北京,好不?”
“不去!”
“一起去嘛,我会想你的。”
“谁家媳妇跟着一起去的?人家就不想?!”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嘛。等我做了老板,我接你去。”
黄新林的眼睛湿润了,低头给男人穿好衣服,不再说话。
必猛扛着行李出门的时候,黄新林和三奶奶没有去送他。车子就停在不远的打谷场上。汽笛声不时地响起,每响一次,这位来自外地的大巴司机就嚷一次:数数,还差几个?万必凯陪着笑脸说,快了,快到齐了。
司机点燃一根大前门,摇摇头,你们这儿的人太磨叽,都是些不守时的主儿。
万必凯远远地望见走在最后的必猛,大声喊,快点,磨蹭过啥子?
必猛放下蛇皮袋,飞跑而去。
“上车吧,快。”堂兄催促道。
“哥,今朝不去了,刚出门见到二欢家的在门口梳头,不吉利,等下批吧。”
“这倒也是。那就等下批吧。”必凯上了车,大巴车掉头而去。
听罢必凯的解释,车里的老少爷们都笑了起来。这小子是离不开新媳妇吧,哈哈……
……
后来,万必猛主动放弃了第二批前往北京的机会,留在家里侍弄庄稼。然而更主要的,是有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这是一个男人的秘密,没法去跟别人交流。就是在自己美丽温柔的妻子面前,他也未曾有半点透露。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其实也无须隐瞒。他怕自己说不好,有辱这件事本身的神圣。
具体的事情总有具体的简单,不同于复杂的说教让人不得要领。男女之事亦是如此。经过几番实战之后,天资聪颖并且精力旺盛的万必猛,对媳妇芳香四溢的身体表现出极大的痴迷。每当他的林妹妹在身下呼吸急促闭目领受的时候,他的期待与陶醉一同旋转升腾,并为自己将要完成人生中一次重要而有意义的播种而感动。
然而也有懊丧的时候,在每月中旬的黄新林不让他触碰的时候。好在,这样的失望只作片刻的停留,无损于他月底和月初的创造;好在,他——年轻并逐渐成熟,愿意用功,也学会了用心。有时,他会想,也许是时机的问题,也许是方法的问题。但不管是什么问题,终究是迟早的问题。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一晃数月,到了双抢的季节。黄新林的小腹依然平坦如故。
农历六月农忙的辛劳,谁也计算不了。收割,打谷,卖粮,耕田,插秧,薅草,一样不少。繁重的劳务接踵而至,让人疲于应付。尽管如此,日日辛劳的万必猛,依然没有忘却自己的神圣使命,不过是把播种子孙的时机调整到凉爽的清晨。
这天清晨,两人的功课即将进入主题。三爷爷却意外地敲响了房门,“猛伢,快下雨了,我们去田里看看。”事情来了,兴致没了。兴致没了但有事要做的万必猛,赶紧翻身下床拉上房门,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与三爷爷结伴而去。
不想动弹的黄新林,趴在床上继续睡觉。迷糊中他回来了,悄悄地推开虚掩的门,又将房门轻轻地合上。
照例是前戏开场。简单而且粗鲁。早晨的光线不合时宜地明亮起来,懒得动弹的黄新林,把脸深深地埋进绵软的枕头,闭上眼睛期待下面的精彩。
男人分开她的双腿,突然一个弓身,终于一箭中的。这个男人集中了最大的冲动与力气,悍然发动了一番异常激烈的攻击。
这不是黄新林想要的。干嘛啊你?!
如同窗外的暴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男人在瞬间爆发。瞬间爆发的男人立即翻身下马,夺门而去。黄新林惊奇地转过身子,只看到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随即哐当一声,世界静止,时间静止。



日后人们谈论起这个家庭这对夫妻的时候,只会笑话万必猛。这孩子耳根软,是个怕老婆的主儿。
回到那个有风有雨的夏日。别人不会记得那天的风有多大雨有多猛,三爷爷三奶奶和万必猛却清楚地记得,也记得那天的黄新林整天没有下床,没有吃饭没有喝茶,没有同他们说话。
黄新林开口说话,是在次日中午。
两句话。两件事。
先是分家。没有邀请村长和队长,只请来了万必成一家。
因子女长大成人,父母维持不下云云,这是开头。必成一边写一边读,坐在一旁的三奶奶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实际内容,也就是正文,是关于山林田地,屋宇家当的分配,由三爷爷口述,众人为证。必猛夫妇所得如下:老屋两间,水田一亩半,山林与菜园各一块。
搬进老屋的第三天,小夫妻俩北上务工。铁锁一把,锁住过往。
铁锁把门一年,女儿念念出生。
铁锁把门又一年,儿子在制造中。
铁锁把门又一年,儿子还在制造中。
第四年的深秋季节,处在弥留之际的万必良,已经无力回应三爷爷三奶奶的悲伤,却在恍惚之中来到两支杂牌军团的上空。虽是杂牌军,却也旗帜鲜明。一书斗大的“想”字,红底黄字;一书斗大的“却”字,黑底白字。
两军对垒,四海无声。看着神奇,其实无趣。此消彼长,此长彼消,总是纠缠不休没有穷尽。
在万必良的粗略估计里,亦在他的细致观察中,可怜那些想而不得,还有得非所愿的人,纷纷跪拜于“却”字旗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带着人们似曾相识的表情,跪拜着,跪拜着。在自己,也在别人那里,是造下的孽,也是难逃的劫。人生的种种失败与遗憾,于他是,别人亦是。
人生如梦。梦醒之时便是归去之日。一只仙鹤飘然而至,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床前,万必良不敢懈怠,赶紧起身迎接,继而跪谢父母,骑鹤而去。
收到噩耗后的第二天,万必猛夫妇携女千里归来。日落西山还见面,水流东海不回头。跪在灵前的弟弟万必猛,此时泣不成声。
“哥,对不住你啊哥,哥……”哭罢,他把女儿拉到怀里,按着她的肩膀让她也跪下。
“哥,我把念念带回家了,你看——”
“哥,你看看,你说说话啊。”为愧疚与悲伤所压迫的万必猛,终于失控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又捶打在哥哥的棺材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回响。
弟媳黄新林远远地跪着,静静地看着灵柩边的父女。父亲嚎啕大哭,悲痛不已;女儿也在号啕大哭,不明所以。
“来,叫……叫伯伯,快叫……”必猛一手搂紧女儿,一手扶着棺材盖子。
念念吓得不轻,回头张大求救的眼睛,望着不在身边的妈妈,哭着喊:“伯伯,不,妈妈,伯伯妈妈……”
此时的妈妈黄新林,无所回应,颓然倒地。
发表于 2011-7-6 11: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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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7-6 11: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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