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莫大厅 于 2011-7-1 17:09 编辑
一
时近正午,小河两岸杨柳的树叶,以那种少有的安静,默默地俯视他们涸泽而渔的喜悦。习惯于自由往来的鱼儿虾米、乌龟螃蟹之流,在这突入其来的变故面前早已穷途末路。
庆平的爸爸万必成,此刻正蹲下身子,背对生灵,面向临时筑就的堤坝,毅然决然地挥动手中的旧铁盆,将浑浊的泥水送出去,又送出去。不多会,木桶里收集了众多活蹦乱跳的鱼虾。一条并不温顺的黄鳝在庆平爷爷的手中翻腾抗争,庆平不敢前去,他怕。
这时,妈妈房荣花和妹妹春兰来了,提了一篮子饭和菜,其中就有庆平爱吃的腊肉炒年糕。一起来的,还有他个头高高的三爷爷。
一家人围坐在河堤的青草上,将就着吃了起来。三爷爷是来说事的。
“哥,明早家里开始扯秧插田,你们都过来帮忙。”
“新媳妇来不?”
“来,早上我同亲家讲好了。”
“好啊!明朝让平伢他妈陪着她,也看看她的手艺。”
“嗯。你们都去,我担心良伢。”说罢,三爷爷低下头,吧嗒着抽起了旱烟。“哥,明儿你看着他点,我怕他——乱。”
“是啊。我去。现在后悔了吧?”
“嗯。当初要是同意他上门招亲……唉,人没后眼啊!”
“哎!是那时受的刺激吧,这孩子——可惜了。”
“现在说啥都晚了。只好认命了。”说罢,三爷爷直起身子,“你们忙吧,我去三星庙买点肉。”
买肉回家的三爷爷,把肉放在案板上,没来得及喝口茶,直接端好三奶奶炒好的米粒,往前老太家碾米粉去了。三奶奶将猪肉洗干净,切碎,放进锅里煮了起来。肉香穿过厨房,穿过四间旧瓦屋,飘进屋前屋后的空地与邻居小孩的心里。三奶奶家的喜事就在这诱人的肉香里人神皆知。
庆平闻香赶到的时候,手里提着妈妈喊他送来的几条鲫鱼。三爷爷接过来,挂在墙壁上,回头对坐在灶前的三奶奶说,夹块肉给平伢吃。
三奶奶直起身,掀开锅盖,用筷子挑拣一番,选中一块个大的肉团,放在面前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塞进了庆平的嘴里。
好吃不?
好吃!
三奶奶笑了。
二
这是一个特别宁静的早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出门往北,一山之隔的万家庄近在眼前,新媳妇黄新林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久啦。
当初,媒人刘东国在田埂上见到打猪草的姑娘黄新林,同她打趣道,“给你介绍个婆家,好不?”素来心直口快爽朗大方的她一口应承,只当是开玩笑。没多久,刘东国就真的领一个男子去了她家。两人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是……你啊?!”
“是啊。”万必猛有些慌张。
“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必猛想说,我见过你,经常见。或者,以后,我想天天见到你。可是没有说出口。他没有这个胆量。他只是说;“现在,不是见了……”说罢便低下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
黄新林笑了。在那时,也在这个春天的早晨。
回想起来,时间飞快。正月初八,必猛上门认亲。初十,新林过门。乡村青年男女的婚姻,大抵从认亲即成事实。倘若没有特殊的缘故,自然可以相守终身。
后来的某一天,她的必猛哥要去北京了。他去向她辞行,她送他回家,两人要说的和想说的话,在树林里似乎都已说完,路上有过片刻的沉寂。
“看,兔子!”
她没有看到兔子,只感到必猛坚实而令她眩晕的拥抱。他亲了她,随即松开有力的臂膀,转身跑开了,“林,我想你!”
黄新林怔怔的站在那里。暮色四合,山林无声。只余那声响在天地回荡,也在她的小小的心里回荡。
此时的黄新林,终于越过山岗,出现在堂屋前。等候多时的堂嫂房荣花走上前去,迎她进屋里喝茶,歇息。
“耽搁时间,还是去田里吧嫂子。”她坚持着。
三
“三婶,新媳妇长得很齐整哦,你真有福气。”
“三娘,他们什么时候定亲呀?”
“快了,端午节吧。”三奶奶一面洗菜,一面微笑着应答。
三奶奶曾经也这么开心过,然而这也是谁都不愿提起的事儿。
一年以来,长子万必良带给她的苦与痛,悔与恨,让这个年近五十的妇人早已花发丛生,干瘪的脸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皱纹。
有一段时间,必良不愿服药,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三奶奶端着半碗开水进去,在儿子的身旁坐下。
“良伢,来,吃药了。”
“不,妈,不吃。”
“吃,吃了就好了。”
“妈,我知道,我不吃。”说罢,坐起身,望着母亲的眼,顿时泪流满面。
“不,不要这样,吃……”
“妈,我没病,我不吃。”
三奶奶再也支持不住,手中的碗掉落在地。失声的哭了起来。
“妈,别哭,我吃就是了。”
“可是——吃了药,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晕晕的。”三奶奶望着他,哭得更凶了。
必良的病越来越重。有些人有些事,他已然忘记。原本强壮的身体逐渐虚弱,只有在意识模糊作徒劳的抗争时依稀可见他昔日的矫健。
让三奶奶在人前抬不起头的事情还在后面。一天清早三爷爷打开房门,准备拿药给他吃,必良突然从房里跑了出去。一丝不挂地奔跑的万必良,恢复了人们记忆中飒爽英姿,昂首阔步的一路向前,怎一个气宇非凡?!尤其了得的是那杆大枪,无比骄傲的直指前方,人们有理由相信,有了它的指引,旁若无人的万必良不会迷失方向。这家伙相当的英雄,在奔跑的风中颇有风度的上下招摇左右招摇,始终坚挺未见其颓败的迹象,人们也相信,倘有拿它试验的可能,它有捅破一切的力量。
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妇女们,如见怪物般纷纷躲进屋里去,只有在门缝偷看的份。几个本家兄弟在庄前的田埂上把他摁倒在地,取根麻绳把他捆绑起来。此后的万必良别无选择,要么捆绑在床保持意识模糊,要么按量服药保持人身自由,而身体,身体更加虚弱,终于骨瘦如柴面容枯槁。
三奶奶亦无选择。
四
俊朗后生万必良曾是万家庄的骄傲。
他六岁读书。十二岁半初中毕业,以全乡第一的名义考进县城第一中学。一时轰动全乡,引为奇谈。
录取通知书在下发后的第二天即被收回,曾经,也在乡人的意料之外。堂兄万必成踉踉跄跄地追到乡里,问是怎么回事。
乡里文教干事说,这孩子政审不合格。
干事姓胡,胡干事端坐在办公桌前,指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反问道:“孩子他爷爷曾经做过什么你忘了?逃兵啊!”
面对胡干事的厌恶,万必成无话可说,唯有低下头,叹口气,抬起脚往回撤。
于是,万家庄的田头地角,又多了一个挣工分的年轻劳力。出没于集体劳作的万必良,渐渐长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庄稼汉,日后深受人们喜爱的,还有那张晒不黑的脸庞,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四年以后,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人多地少,家里不缺劳力,农忙之余,他经常去供销社帮忙。一位老兽医看中了他,教他学医。又两年,可以独立行医了。虽是兽医,人的毛病也能诊断一二,比如伤风感冒。终究是专业水平有限,而太平年月,人兽生病的机会很少。行医两年无所积余,一日变卖行当,与堂兄万必凯等人北上河南河北北京天津,修鞋补锅兼贩卖铝铁,四处流动作业。两年后聚居北京通县一带,同村同宗有数十男丁,并且这个队伍在逐日壮大。
五
生活在北京通县的青年万必良,此时二十有二,距离曾经名扬故里的年代,已经十个年头。
老北京灰色的四合院里,只有一间供他临时居住的房屋,低矮而且灰暗,可是他活得很滋润。
早晨起来,堂兄们背起工具出去张罗生意,院子里只余他立在阳光里,嚼着泡泡糖,把泡儿吹得又大又响。其时,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房东的女儿,十九岁的待业青年朱筱筱。
“今天不上班?”筱筱在他的面前站定,调皮地冲着他笑。
“不了。”必良肯定地望着她。
“呵呵……”
“呵呵。”
两人相视而笑。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不言不语,也可以会心会意。
“出去玩,公园?!”必良指指门外的方向。
“不。就在家里。”
“家里?”
“嗯!”
必良赶去合上院门。两人站在院子里。
“你——热?”必良望着她泛着红晕的脸,先开了口。
筱筱嗔怪道,“热!”
必良搓着手,又拉拉自己的衣角,低着头。
“去我屋里——看电视吧,外面热!”
黑白电视里,唐僧关在女儿国的寝宫出不去。妖怪作法,强行褪去唐僧的外衣。唐僧惶恐。唐僧无语。
正在唐僧无助之际,悟空来救之时,黑脸房东已经推门而入。
两人面面相觑。起身。立定。
“出去!都给我出去!”
院子里,黑脸房东一手叉腰,一手指在必良的脑门。“你,怎么不去揽活,到我女儿房里做什么?铁门是不是你合上的?你想干什么?”
必良低头,像根木桩立在那里。
“还有你,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的,羞不羞啊你?!”
筱筱委屈地望着怒气冲冲的爸爸,眼角闪着泪花。“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必良哥看电视,这有什么呀?!”
“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筱筱,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妈又走了,没好好管你,你还小,谈恋爱还早。要谈,也要光明正大的啊。”
“爸,说这些干嘛呀!”筱筱把爸爸拉回里屋,转身向万必良使个眼色,让他回房去。
抵挡不住爱情诱惑的青年男女,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外在的阻力而掐灭心头的爱火。在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倘若遇到了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当的人儿,也许以后会发现这一切只能算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但在当时,容不得太多的顾虑,哪怕前头便是飞蛾扑火的结局。珍惜了当初单纯的美好,也能算是今生闪亮的幸福。他们和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想了,爱了,在那灼热而甜蜜的爱欲里终于无法自拔。
拗不过女儿的黑脸房东,终于在三个月后尝试去接受这个不在预期的未来女婿。
那天晚上,他让女儿做了一桌菜,自个儿满上两大杯北京二窝头,然后把肥胖的身体交给身下的藤椅,斜躺在那里眯缝着双眼,静静地望着筱筱忙进忙出的身影。
碗筷杯盏备齐后,筱筱去屋外喊来了万必良。
“来,小伙子,你坐下。”黑脸房东抬起头,一面说着话,一面指着他对面的位置。
端坐在房东对面的万必良,自然没有先前的拘谨。他的心里明白,这将是一顿重要的晚餐,也是他期待已久的会谈。这次会谈的中心思想和主要内容,将在他和朱筱筱的预料之中,亦在他们的期望之内。对于这些,他是充满信心的。
酒过数巡,话题一直停留在日常生活的表层。那个敏感的话题,谁也没有抢先提及。也许只能这样解释,他们都是不善言辞的人,或许是,这个话题的分量太重,他们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才合适,虽然在心中思虑良久,虽然彼此心照不宣。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然而只要有对峙,总得有输有赢。静默终于被房东的两行清泪打破。这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不是。
房东并没有喝醉,也没有为难对面的年轻人。“过几天,把你父母接过来,……如果你真的跟筱筱好,就在这儿成家。其他的,我没有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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