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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6-14 18: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刘加勋 于 2011-6-14 18:13 编辑

                                                                                      婆
                                                      
                                                                                  文/刘加勋
  
       婆在窗棂上看着屋外的月亮,那是一轮油月亮,月亮旁边的云沉得很,五月十五,月亮似一轮玉盘儿。婆,向上看,看着看着觉得眼睛迷乱了,可能是婆的眼睛不好使。婆,支起身子,旁边的米瓮上有一只老鼠啪嗒一下掉了进去。婆,拿着木棍子,这是一根生了霉花的木棍子,放在尿桶旁边好些年了,木头嘴子成了墨色,那是一种好看的墨色,婆知道木棍子烂了。婆拿起木棍子嚯嚯地敲打米瓮子,老鼠就向米瓮上面跳,却又跳不起来,赖在米瓮里转圈圈。婆拉开电灯线子,灯亮了,婆看见那是一只小老鼠。婆骂,你这死东西,咋跑到我家米瓮来了。婆行动不怎么方便,老寒腿,一到下雨天,竟然反常的痛。婆,腿一痛就靠在墙边坐着,坐着看外面的山上泛起的一层雾露,那时候天在下雨,滴滴答答,鸟,倦了,躲在屋檐下,只有那些忙碌的农人,披着蓑衣在田塍上行走。

    芭茅长出了新芽儿,青嫩嫩的吐露着头在笑。日头升过山畔了,日头厉害得很,一会儿功夫,山畔的雾露就不见了。婆,觉得山畔是神仙住的地方,只有神仙才能在山畔的竹林里呼风唤雨,才能腾出这莫好看的雾露。婆,觉得山里面才有无数的神奇。瞎子赵死的晚上婆腰痛得厉害,晚上窗户外一只陌生鸟哇哇地叫,叫的像伢子的哭声,又知道瞎子赵养那头牛半夜哼哼地叫,山畔还冒出一丁点儿“鬼火”可是一会儿就灭了,虽然有科学解释这一说,但是,婆还是愿意相信这些奇怪的征兆。

   巷子,一片木子树叶掉了下来。

   木子树叶先是向右拐,又一阵风呼啦一下吹过来,树叶改变方向左飘,飘的还很妖娆,落在了瓦楞上,上面有一只八哥在偷吃腊肉。婆,看着木子树叶,看着,看着,竟然觉得那些叶片儿是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儿,怪稀罕的哩。

   迷糊叔在石头上拿着棒槌敲葛根,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葛根的白色汁液流露出来,雪白雪白的,真好看。葛根像是一根硕大的胡须,摸一摸觉得和树蔸没什么两样,或者说就是树蔸。婆,手里面拿着竹筢在稻场上筢晒好的稻子。婆,看见迷糊叔说,迷糊,迷糊,你是哪里弄来的葛根?迷糊叔说,早上去天华尖弄的,你看,这里面还有好多呢。说着,迷糊叔打开旁边的蛇皮带子,拿出来给婆看,婆说,你这鬼东西还真会搞。迷糊叔说,天没亮就走了,改天给你留点。婆说,好啊,好啊,你这娃可真好哩。

   婆,傍晚看见一只青蛙在巷子边爬。

   那是一只灰色的癞蛤蟆,鼓着腮帮子哇哇地叫。婆,看见这只蛙心里忽然觉得很恶心。婆,记得文革时候父亲犯了错误,红卫兵拿着癞蛤蟆给父亲吃,父亲不吃就狠狠地打他,父亲哇哇地叫,叫的呼天喊地,父亲那时候是个教导主任。婆,去看父亲的时候,父亲瘦骨嶙峋,婆听娘的话,一日,给父亲买了一条烟,带了一钵熟肉片子给父亲。婆,看见父亲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婆,觉得父亲变了,已经不是那个文雅的父亲了,胡子邋遢,脸色苍黄,父亲只留下了那条烟,没有要肉片子,父亲扑通一下跪在了婆的面前抱着婆说,我把我娃害了,我把我娃害了,两人痛哭了起来。

   婆,想起那段故事满面泪水。婆,现在看见这只癞蛤蟆,婆心像撕碎了一样,婆,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命啊,这都是前世的孽债啊。

   日子像极了老人叼起的水烟斗,咕噜咕噜的冒着烟,这感觉只有叼起烟斗的人知道,里面有一种浓郁的感情,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乡土情结,剪不断,理还乱,让婆逆辗转反侧。

   婆,拿着一包细细的芝麻去前头山上碾。

   前头山上只有一个碫碓,不知莫时候修葺了一下还能用。这东西怕是只有乡村才有。婆,小时候就喜欢在碫碓下面黏芝麻吃,现在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碾芝麻无非是在过节抑或插秧开春的时候。婆,如今只是为了看看这个地方,想想娃娃们,娃娃们都离开了家乡,过年的时候婆才碾芝麻做糍粑,平常的日子婆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像牛拉犁,走不动。

   木风扇在哗啦哗啦的响。

   那是子夏家在扇稻子进仓。现在才扇稻子。子夏是个懒人,好吃懒做,喜欢扯淡,喜欢摸女人的奶子,被乡人称为“闲人”。闲人当然要有闲人的特点,子路不上工,白天里就出去抓蛇,天热就拿着个紫砂壶在巷子边喝水乘凉,嘴角边留两撇八字胡活像幼稚书上拽下来的。

   子夏也看书,看那种砖头厚的《古文观止》、看《三国志》、看《废都》、看《金瓶梅》……看到乐处就哈哈哈的大笑,常常自诩是《废都》中的“庄之蝶”是个性情中人,婆,看见了就骂,你这狗日的东西,看什么书,老婆不找,家不顾,造孽啊。

  子夏说,婆,婆,我这样才快活哩。婆骂,你这后生如何是好,婆生气的走了。子路的娘死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话,我只想找个人说说话,说完一命呜呼,驾鹤西去。子夏,那一年十八岁下巴的那根胡须正在迎风飘动,子夏当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分隔线从十八岁这一年划开,十八年前有娘,十八岁后没娘。

  子夏再也不会明白娘为什么要找个人说说话。

  婆,老了,再也起不来了。

  床角边的一只老鼠又一次掉进了米瓮里面,婆,再没有起来拿着木棍子嚯嚯地敲打了,婆眯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又是一轮油月亮,又是一轮美丽的玉盘儿,婆,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安静的睡去。
   
                                                                                                       完稿于2011-6-11  合肥
                                                                                                         
                                                                                                     原载于《中国作家网》、《中国文学家园网》
发表于 2011-6-14 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真实的写照,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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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6-15 11:49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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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6-15 11:59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实而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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