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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湖意韵
孔银姣
大雕
秋日午后,十几只黑色大雕,在花亭湖上空展翅翱翔。花亭湖绵延百里,但雕们只在大坝处盘旋,别的地方很难看到它们的踪影。湖水闪耀着幽蓝的波光,天空一碧如洗。两岸的青山映照在水里,树木在水里向下往深里长,花朵在水里开放,那些大雕不知是迷恋水里的花朵还是对鱼儿有兴趣,不停地在水面盘旋。偶尔以迅疾如闪电的姿态把头往水里狠扎一个猛子,又迅速地盘旋向上,似乎什么都没得到,又似乎得到了很多,它们洋洋得意地甩甩脑袋,几滴晶亮的水珠在湖水里荡开绿色的涟漪。雕们只以湖里的小鱼小虾裹腹,这样在水面上长久地盘旋好像并非仅仅为了捕食。 红鲤鱼一般隐藏在深水中,幽蓝的湖水在太阳的照射下偶尔能泛出一些红光,人的肉眼是很难看到的,但雕们看得到。雕们通体黑如墨漆,对满身红通通的鲤鱼怀着崇拜与迷恋,与之周旋,只是出于浪漫和好奇,并不打算去袭击它们。 难道像雕这样的生命除裹腹之外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譬如信仰,譬如在它们心目中也有珍视、保护和敬畏么? 那些大雕累了会蹬在大坝上歇息,它们偶尔会趴在大坝顶部的栏杆上四处张望,目光凝重而冷峻,就算有人从身边经过,它们也不怕,就像大坝的功臣一样傲视着人类的存在,就像大坝的守护神,仿佛只要它们在,大坝就会安然无恙,人类要想伤害它吗?你走近它的身边却不敢与它对视,你在它犀利的目光中会败下阵来。 大部分时间它们会蹲在坝边的一些石块上,专注地望着水面,甚至于整整一个下午都能巍然不动,这样的沉默和专注就是它们的生命状态,也是它们坚守的品质。 人们很难见到雕的巢穴,不知雕们居住在什么地方,但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西风禅寺的天智和尚。天智和尚偶尔会在空闲的时候来到大坝陪雕说话。据天智和尚说,雕是不死的,雕的生命是轮回,那么它的前生是一条鲤鱼还是大坝的建设者? 花亭湖大坝雄伟高大巍然屹立,这是一座人工修筑的大坝,1958年,十几万大军集聚在这里劳动的热闹景象,对于现在的人们仿佛一个古老的传说,但历史总归是历史,它虽然沉入了时光深处,但总会时不时地发出些回音,显示出岁月的苍茫和生命的重量。当下游的渠道干涸急需要水的时候,人们就会想到花亭湖以及它的历史,它曾给予这方土地万千生灵以滋润和庇护。 黑色的大雕在花亭湖上空盘旋的情景,它们从半空中箭一样射向水面的风姿,总是令城里的游客新鲜和惊奇。那是一道风景,人站在大坝上看雕,雕在空中看水里的鲤鱼,大坝呢?它看什么?看船来客往世事纷纭潮涨潮落!
天智
无数穿红着绿的游艇在湖面上纵横驰骋,横扫着山影,溅起箭一样的滔滔白浪。这快乐的红尘喧闹,并不影响千年古刹西风禅寺在花亭湖畔入定参禅。袅袅香烟,声声梵唱,和晨钟暮鼓一起把岁月的沧桑溶解成花亭湖的涟漪微澜。 在这千年古刹里,有得道高僧,也有普通和尚。天智就是一位种菜的普通和尚,他三岁得了一场病,瞎了左眼,一位化缘的和尚路过他家门前,对他爹娘说:这孩子命硬,让他出家吧。那时候家里正缺粮食,全家人饿得全身浮肿,他娘给和尚磕头,求师傅带走他。从此师傅把他带到这里,打柴、种地、念经。取法名天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菩萨上香,给香客上茶。每日清晨起床,把寺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就扛着锄头到山洼里去种地。 这些年随着花亭湖的名声越来越响,寺院里的香客也越来越多了,许多香客在爬过西风洞、观赏过山上的嶙峋怪石后,都愿意留在寺里吃斋饭,寺院里需要的青菜量很是可观。天智常常为寺院里的青菜不够吃而想方设法日日劳作不息,他用竹篙从寺院接了自来水,翻过几座山头在那些地势低洼的山沟里都种起了各种青菜、藤菜。这一条山脉哪里有几棵大树,哪棵大树上有鸟巢,他全都清楚。他特别爱惜鸟类,爱惜花草,大雕和麻雀都是他的朋友,在累了的时候,他就陪着它们说话。在他的心目中一切生命都有灵性,一切生命都是轮回,说不定他的前生就是一只鸟呢,他常常这样想。如果有一只大鹰在寺院的上空盘旋,他就说,那是二祖慧可来看他们了。因为二祖的道场就在离这里不远的狮子山上,北周武帝二年,禅宗二祖慧可在这设立道场,讲经弘法长达三十一年之久。天智和尚对二祖心存敬仰。他认为只有像鹰这种大鸟才配做二祖的化身,他总是这样说。他对谁说呢?实际他很少说话,他的朋友很少,和寺院里的小和尚们也很少说话。他就常常对鸟说,对湖里的鱼说,对山石缝里的大牛蛙说。 他也有过朋友,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东边的山洼里开荒种红薯,离那山洼不远的山坡上有一户人家,他常常听到那人家传来鸡鸣狗吠之声,还有女孩子“咯咯咯”的笑声。有一天傍晚他正准备收工回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和尚,站住!”回头一望,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少女走上前来指着他的鼻子说:“和尚,我家一只鸡不见了,是不是你偷吃了?”和尚吓得连忙摇头伸辩,赌咒发誓。那少女说:“少林寺的和尚都吃鸡,你们会不吃鸡?”那时候一部《少林寺》正风糜全国,可是天智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他哪里知道啊。他为此事心里难过极了,过了两天那少女和她的弟弟一起到寺院里来找他陪礼,说是鸡找到了,是冤枉他了。从此那少女和她弟弟一有空就坐在山地里和他说话,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他经常挖些红薯送给他们家,全家人都很感念他。后来那少女嫁到县城里去了,她弟弟考上大学在北京城里做了官,他们偶尔也会回来看他,回来看花亭湖,他把好几年的话堆积在心中,可是见了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少女结婚后在县城开了一家大酒店,有一次硬要接他到她的酒店去看看,专门为他烧了斋饭,可是天智看着酒店里客人走后那满桌子的剩菜剩饭全倒进了垃圾桶,那是些黄鳝、青蛙,还有整只的鸡啊。他惊讶得摇头叹息不止:“罪过啊罪过!惜物就是惜福啊!现在的人怎么这么不惜物?”眼睛里不觉留下泪来,他从此不到城里去,只在这山水间与花鸟对话。 西风禅寺只要开了山门就能看见花亭湖清冽冽的水,有时候半夜都能听见鲤鱼打挺的泼刺声,它就像天智和尚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这越来越热闹的世俗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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