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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不养猫。却从不缺猫。花猫。黄猫。黑猫。它们在家里大模大样,进进出出。喵喵几声,得到些食物,心满意足地走开,又继续玩耍。或眯起眼睛,蜷缩着身躯,安静地晒太阳。是在读初中,家里开始频繁出现猫的身影。十几年间,这样来来去去了多少只,这样一代又一代,有些常来的客人,忽然哪一天就长久地不来了。想念在时间中,成了怀念。而后一点怀念的位置,又为新客取代。
鼠类不再猖獗。猫渐渐失去功用。养猫的人家愈来愈少。而当社会饮食文明逐渐进化到猫肉成了餐桌上一鲜美味,猫的踪迹已难寻寻觅觅。
如今,还剩下一只猫,常来常去。
它是一只大花猫。是典型的微缩的小老虎。行虎步。生气时,两眼瞪圆,须毛忽张,凛凛有虎威。它来我家,有些年头。自它跟着一只黄猫来造访,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后来,黄猫消失了。它依然初衷不改,一往情深地常来作客。
它是我所见过的诸猫中,长得最好的一只。从体型到风姿,最是让人喜爱。父亲也甚是爱它。开始,它不让我们抚摸它。向它走近,它会警觉地后退几步,然后麻利地逃之夭夭。随着逐渐熟悉,它开始愿意接受我们的爱抚。
我喜欢摸它的脑袋。它乖顺地低着,且将耸着的双耳贴着脑袋,半眯缝着眼睛。它似乎很惬意于这种温柔地抚摸。偶或,将脑袋微微抬起,伸出腥红的小舌头,舔舐我的手指。一听到点风吹草动,会警觉着昂起头,竖起双耳,玻璃球似的眼睛圆瞪。一不小心,箭一般,忽地轻轻窜出去。消失在对面竹园里。园子里,鸡啼声四起。从竹林深处转出来,它脑袋微垂,晃着尾巴,若有所思,慢慢地踱过来。屈后足,立前足,环着尾巴,蹲在我身边。继续接受我的抚摸。有时,我不摸它。和它一起,闲坐阶前,看风拂竹梢,叶子悉萃作声,悠悠几片飘下。它蹲在我身边,昂首这样看着。自然之微妙动情,时令之悠然及心,是否它的心中亦这样有所回响?
日子一长。它就算准了我们用餐的时间。几乎每次准确无误的踩点而来。大摇大摆进来,伏在桌子底下,喵喵提示我们几声。饭毕,又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有些日子,它似乎很忙,不知有何贵干。总是吃完就走,不留一点让我们娱乐的时间。父亲于是大为不悦,觉得它在托大。再来,便嘴里嘟囔着,撵它。它吓得跑出去,一会,又悄无声息地进来。进来伏在桌底下,我们浑然无觉。只当脚无意挪动,碰到了它,它不失时机喵了一声,才知道。父亲撵它几次,它依然痴心不改。
只是一次,父亲因事大发雷霆。它进来,顺着门边,想悄悄钻到桌子底下。被父亲发觉,所有的怒火又转到了这只不幸的猫身上。父亲拎起扫把,朝它打去。它灵巧躲过,夺路而逃。父亲不依不饶,一路赶将过去。父亲这次是真动了气。拎着扫把,一气将它赶得很远。我在家中,远远地听到他大声呵斥着猫。
一连几周,猫再没来过。我心里有些失落,不知它去往了何方。它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的猫。一起看风吹叶动的那刻,还留在我心中。
它的再次出现,是在我回家之后。往昔壮实的身子,瘦成了一把骨头。光泽的驯毛,杂乱邋遢。耳角有被火伤的痕迹。两只前爪,皮毛尽脱,露出红白肉色,肿胀着,一只前腿已经折了。看到我,跛着腿,喵喵直叫地赶过来。只是,双眼无神。无尽的凄凉与哀怨。父亲没有赶它,依旧喂它吃喝。过去猫的不恭,早已在他心中淡去。
抚着它受伤的身躯。它一阵瑟缩。疼痛攫住了它的心。它能熬过这个春天吗?坐在阶前,看它蜷伏在身边,想起一起看风拂竹梢那日的光景,深重的悲凉揉进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