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买房记——《祝福》新编
改编:三刀柔情
(一)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到处张灯结彩,煞是热闹。在人多时候最寂寞,飘在京城的我,着实感到孤独,于是想念家乡鲁镇来了。北京上海不必说,到处是五彩缤纷的房产广告,就是这三线城市鲁镇,据说房价也飙到七八千了,所以在火车上,老乡们聊起来,聊得最多的,便是房价如何上涨。我回到鲁镇的这一夜,坐公交车看窗外一路隐约路过许多崭新的楼盘,然而大多黑灯瞎火的,不知道是卖出去了呢,还是业主都跑到海南岛旅游去了。
鲁镇虽说是我的故乡,然而已没有家,八年前,在一个朋友的劝告下,我就将老屋卖出,在京城分期付款购得了一处蜗居,当时还觉得不上算,现在想来,很是庆幸,不然现在就沦落为蚁族了。所以我只得暂寓在鲁四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靠投机房市发家的开发商,想当年,他在咸亨酒店里当小伙计,现在今非昔比了,豪宅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寒酸如我,只识得一辆似乎是奔驰。
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衣着华贵了些,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瘦了”,说我“瘦了”之后即大骂X报。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牛刀之流。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纷纷诉苦:物价涨了,工资不动,房奴的日子难熬啊。有几个年轻的后辈,甚至求我向鲁四叔求情,他有一座新楼要开盘,他们想拿个好号,顺便看能不能打点折。
回到四叔家里,四叔一脸喜气,家里正在进行鲁镇年终的大典,杀鸡,宰鹅,买猪肉,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我顺口说了一句:四叔还用拜神吗?即便不用拜,照样也是财源滚滚啊。这本是一句恭维的话,然而四叔脸色一变,哼了一声,走出去了。
我剩在那里,有些尴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
(三)
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头发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你说这房价,到底会不会降呢?”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对于房价的上涨,我自己是向来不大介意的,反正有且只有一个蜗居,涨与不涨,有什么关系呢;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人们照例相信房价会降,为她起见,不如说会降罢。
“也许会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明年春天会降吗?”
“啊!明年春天?”我很吃惊,只得支吾着,“明年?——论理,是该降了。——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可是,人家说,电视新闻里说了,上面要遏制房价的。怎么能说没人管呢?”
“唉唉……”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房价会不会降,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是攒了一些钱,想为他儿子阿毛买个房子了,恐怕连首付也不够,所以盼着房子降价,然而要不降呢,她怕是更买不起了。我怕我的回答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希望,那反倒是害了她,看鲁四叔一脸喜气的样子,房子会降价吗?我不禁想,“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这样我就不必担什么责任了。然而心里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不如走罢,明天回京城去吧。“躲进蜗居成一统,管它房价涨不涨”。
(四)
可是,第二天一起来,便听鲁四叔和四婶在客厅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等到晚上菲佣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叔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菲佣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她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早上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她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她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
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已经吃了回亏,知道他于鬼神之道,忌讳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回京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晚上躺在床上发呆,一会儿感觉到了些寒意,又听到风声,推开窗户一看,下雪了。这些年,别说南方的鲁镇,连京城夜很少看到雪了。我是极喜欢赏雪的,但这会儿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书桌旁,又想起祥林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