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蓼者莪

程庆昌

蓼蓼者莪

夜半醒来，再也无法入睡，城市的灯火依然透过玻璃窗，留下些隐约的痕迹。常常说思绪无边，这时候，确实如天马行空，曾经有过的影像，心中有些许放不下的牵绊，于这时刻，在脑子中次第清晰，犹如一幅长卷，慢慢移动，那些人，那些事，再一次从内心里喷薄而出，在心海里栩栩如生。

很自然的想到以前的家，想起了父母，想到聚居在一起的一大家子人，土坯房，大晒场，鸡栖于埘，犬卧花荫，温暖体贴，宽松自在；放佛，此刻就躺在家的角落，四周弥漫着秋禾的清香，更感觉，这隐约的灯火，就是穿过窗棂的月光，正把乡村夜晚的温馨，送到每一个人的枕边。毕竟，这些都是内心的假设，那个家，那个地方，离我已是很远，那些人，也因为抗拒不了光阴的无情，撇我们而去，留下的，只有无边的思念和感伤，在内心间翻滚，时不时刺痛心灵，令人落寞无边，欲哭无泪，令人愁肠百结，辗转反侧。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在意亲情的无私与温暖，也愈来愈后悔年少轻狂的岁月里那些幼稚无知；不独是我，相信每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倔强，因为不知天高地厚，因为事非经过不知难，令父母伤心生气过；也因为伤痛悲苦，惊惶失措，一头扎进父母的怀抱，寻求庇护，寻找安慰，寻找温情，快意亲情的慰藉；在父母这个港湾里，什么都能得到解决，即便是父母省吃俭用，劳碌奔波，或者在人前人后受尽白眼，也会为了自己的孩子，不顾一切；万千情愫，都包括在短短一句“天下父母心”中，只是，真正读懂的子女又有哪些？又有多少人愿意在某些时刻品味一番，想想远方的父母，想想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而不是等到父母故去以后，满心的纠结，满心的愧悔。

想起父母，自然想到他们走过的艰难。先前的那些日子，那些举步维艰的光景，甚至说，日日少不得的一日三餐，都是重重的压力，压在父母的肩上。所有这些，不单单是现在的孩子，大概连八零后九零后都很难有真切的感受；基本生活的好转，是在农村土地责任制之后，之前的生活水平，就是一穷二白，物资出奇的匮乏，再加上兄弟姐妹都多，生活水平可想而知；可一家老小餐餐都得张口吃饭哪，最简单不过的生活问题，就成了最大的生活压力。我的父母，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供我们兄弟仨读书，而不是像有的家长一样，早早让子女成为得力的帮手，挣工分，分口粮，他们，起早贪黑，一年四季在土里刨食，竭尽全力，维持这个家的生计。

当时有一个相当刺耳的名词：缺钱户；虽然我的父亲当了大半辈子的生产队长，可那时我家年年都是缺钱户，年终分口粮的时候，其他的人家一担一担往家里挑稻子，而却千户人家分到的就要少得多，那样的场景，几乎一年一年重演，至今只要是触及，还会非常的难受。记得有一次，我碰巧在场，很无知地问父亲，当着晒场上许多叔伯婶娘的面，“父，我家的稻呢？”半晌，父亲不出声，可我不知趣的追着问，最后，父亲似是十分无奈地摸摸我的头，“伢哪，我家是缺钱户，这回不能分。”我惊在那里，无意中分明看见父亲眼里的泪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可就苦了母亲，而我们，那是几乎什么也不懂，饿了只会找她，痛了也只会找她，甚至，看见邻家的孩子有新衣服，有好吃的，也去找她磨磨唧唧；母亲的难，远非现在想象得出，那样的日子，只能用“度日如年”来形容，而我们，根本没能觉察，根本不会了解到父母的艰辛，根本没有想过，在这样的日子里，每走出一步，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又要流淌多少的汗水，倒是如同雏鸟般的我们，在父母的羽翼下，一天一天长大，所有的雨雪风霜，都有他们遮挡，所有的委屈泪水，都有他们安抚。因为有他们的抚育，我们我们得以接触书本，学习文化，虽没能成什么气候，却也应了父亲“读书读不怂”的口头禅。

自我懂得些文字时候起，就非常欣赏《小雅：蓼莪》，先秦时代的诗歌，就十分透彻地写出子女不能终养父母的沉痛心情。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从我记事时候起，父母劳作的形象，就始终刻录于脑海，或挥汗如雨，或满身泥浆；或或荷锄东山，披月而归，或耕作田园，暑日无暇；正是有了他们的千辛万苦，才有了这个家的希望，才有了我们的现在；“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正是因为积劳成疾，人到中年以后，父母的身体就日渐衰弱，多种疾病折磨着他们，虽家境有了转变，但由于身体羸弱，求医问药，他们并没有享受到多少快意的时光，不能说不是人生里说不出的遗憾。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从我们的生命伊始到我们的长大成人，父母的付出，岂能是言语能表达的，其间的辛酸苦楚，无奈掣肘，又岂是我现时的几个文字能够表明？尤其是现在恩情不再，我又能借助何种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感受？我只能说，在父母面前，我们永远都是个孩子；我相信有灵魂，父母的阴灵，一定能看得到我们，也一定能感觉得到我内心的思念，父母的恩情，终生难偿。

写这些文字，是因为想家了，又想到了故去的父母；愿天下的父母都能颐养天年，也祝福天下的孩子，在父母恩情的庇护下，有个灿烂的将来，有一颗感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