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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之夜 作者:孔银姣 刊《星火·中短篇小说》2010年第五期
老鼠正在网上忙得不亦乐乎,突然停电了,老鼠一阵嘘唏,“真他妈倒霉,妈的疤子,老子这盘会赢的,怎么就突然停电了?”老鼠站起来伸懒腰,随手挪动着椅子,老鼠的手脚太重了,椅子碰翻了地上的开水瓶,椅子又没长眼睛,何况停电了?但老鼠还是不能原谅椅子,他把椅子拎起来重重地摔了两下,口里骂着椅子的妈,“妈的个疤子,怎么就砸了水瓶?”老鼠是个文明人,他只骂妈妈的疤子,谁的妈没有疤子呢?所以骂骂疤子是无伤大雅的。
老鼠不是他的尊姓大名,是个绰号,同事朋友们这么叫,老婆也这么叫。有这种绰号的人当然不是当官的,也不是有钱的。老鼠姓许,名德贵,许德贵由小许变成老鼠的过程,就是他开的那辆公交车由新变旧的过程,甚至比那还要快,老鼠觉得,他这辆公交车不久前还是光鲜锃亮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很多的镙丝都松动了,一些零部件也在“哐当、哐当”响。
老鼠上网一不看新闻,二不和美女聊天,只下棋或斗地主。现在停电了,电视肯定是没得看的。老鼠怀疑是自己家里保险丝出了问题,老鼠摸索着走到后窗,后窗的窗帘本就没拉上,他伸头一望,黑灯瞎火的,没有亮光也没有声音,是不是那些人家本来就没拉灯?老鼠无法从后窗的人家判断是不是自己家里的保险丝烧坏了。老鼠又摸到前窗,前窗也是一片漆黑,远处的公路上有汽车和摩托车的车灯在闪亮。
老鼠觉得没戏了,老鼠这个时候很希望是自己家里哪个地方出了问题,诸如保险丝烧坏了的小问题,老鼠几分钟就能掏鼓好。老鼠觉得窝心透了,这样莫明其妙的停电,打乱了老鼠的生活秩序,让他变得无所适从起来。不过,还好,这个小县城很少停电,一般停电也只停几分钟,肯定是哪个地方在检修,应该马上就会来的。老鼠摸到沙发上坐下,又从茶几上摸到了电视机的摇控器,对着电视机使劲摁,可是怎么也摁不动,老鼠自己笑了,又骂了一句妈妈的疤子,摔下摇控器。老鼠现在只能安静地坐着,左脚架在右腿上,点上一支烟,扬起头轻轻地一吸一吁,老鼠这样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老鼠的老婆打麻将去了,老鼠本来也是喜欢打麻将的,可那麻将机就像深不见底的池塘,你拿一张张红票子也扎不出一朵水漂。老鼠小时候喜欢和一大帮小伙伴,站在老家池塘边,用碎瓦片向水里砸,看谁的水漂花砸得漂亮,他能砸到瓦片在水面漂成漂亮的漩涡,那漩涡像花一样,在水面缓缓开放,然后快速凋谢,谁的花砸得漂亮就会赢来小伙伴的尊重。老鼠可能是童年时用力过度了,透支了体力和脑力,他那时候尽是砸出漂亮的花,赢来小伙伴们的赞叹和嫉妒。可是,这许多年来,老鼠一直没找到那种感觉,每次坐在麻将机前,他的钞票就像那些水花一样漂落得无影无踪。
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就挣人家领导一顿饭钱,还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有什么资格去打麻将?老婆说。老婆的话,句句在理,老鼠岂能不听?老婆是有资格去打麻将的,老婆是教师,而且是这个县城最好的小学的教师,一个月能拿老鼠两个月的工资,加上学生家长源源不断地送来各种价格的烟酒及购物卡,所以老婆的收入很是可观。经济是立国之本,民富就国强,一个国家的富裕程度可以决定这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依此类推,一个人的收入情况就能决定这个人在家庭中的地位。别小看这个钱,谁有钱谁就是爷们,谁就有地位,这地位包括活动空间,社会地位高,活动空间就大,自由度就大,这人一自由就快活,就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包括打麻将。打麻将多舒服,往人家麻将机前一坐,茶和烟就替上来了,甚至还有瓜子和果盘,边摸牌边拉瓜,天南海北神侃一气,如果杠上开花,两杠又敲了个卡洞,那个快活,简直就成神仙了。成神仙谁不想呢?老婆已经是半神仙了,老婆只要不值班就去打麻将,老鼠只能做凡人,老鼠有时也能在网上找到神仙的感觉,今夜如果不停电,老鼠准赢,老鼠就会找到成为神仙的感觉,老鼠每次乐呵过后,会有一阵轻微的叹息,老鼠的旁边没人喝彩,那种快乐就大打折扣,老鼠就是成了神仙也是个孤独的神仙。
老鼠想不起自己一天能说几句话,现在他妈的公交车上也没有售票员,以前有售票员的时候,老鼠还能和漂亮的女售票员拉拉瓜,不漂亮也行啊,只要能陪老鼠说说话就成。现在公交车都是一元上车,自动付费,乘客上车“咚隆”一声,一个钢嘣掉进钱洞里,老鼠从前面玻璃里望一下。老鼠只需要耳朵,人家叫哪停就哪停,老鼠是不需要出声的,县城屁股大一块天,乘客坐的都是短途,匆匆地上,又匆匆地下,老鼠很少遇到需要聊天的乘客,即便碰到熟人,也只是打个招呼,老鼠想问一下对方的近况,对方匆匆忙忙就下了,好像很忌讳老鼠的话,可不是吗?这年代有本事的都有轿车了,近况还能好到哪儿去呢?
老鼠从前也是爷们,从前老鼠在粮站上班,老婆是民办教师,粮站那时候多红火,什么米面、麻油、花生、黄豆全得凭票。卖粮的队伍,排得就像大户人家出殡,有好几里路长,望头不见尾。老鼠拿着锃亮的不锈钢长签筒,把人家崭新的白布袋一戳一个洞,一戳一个洞,戳得卖粮人心尖尖打颤,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却不敢出声。老鼠那时候叫小许,小许把签筒里的稻子倒在手上,然后往嘴里摔,嘴巴动几下,嘴角立时出了白浆,,小许把白浆朝旁边地上一吐:
“这稻要晒,推回去。”
农人立时傻眼了,但还不甘心,围着小许的屁股转,给他发烟,“许会计,请你再看看好吗?我在家都晒五天了,哪会不干?”
小许不理睬,接着看后面的。有时小许懒得说话,只把嘴巴撇一下,示意农人往回转。小许除了看稻还看女伢,他一眼瞟几十米,就能瞟出哪个女伢最漂亮。农人也刁,往回推,推到后面又去排队,不过得换人,不能让小许看出破绽,如果换上漂亮女伢,小许或许就会看走眼,先前刷下来的,说不定又收下了。小许和老婆就是在那个时候瞟上的,小许的老婆站在卖粮的队伍里,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主要是个子高挑,还白,两根辫子拖到屁股排上,小许瞟了她一眼,她立马接住,连瞟了小许好几眼,还笑,一笑小许就不敢瞟了,小许的老婆一笑,嘴角边就现出两个酒窝,小许一见那酒窝就心慌。
瞟了几回,小许就晓得那女伢是代课教师,吃农村粮,家里跛脚父亲是个裁缝。小许是吃皇,商品粮户口,拿国家工资,小许夜里困不着觉,想了好几夜,不顾父母反对,决定讨漂亮女伢回家做老婆。
两人瞟上后,立马像芝麻掉进了板糖稀,粘在一起了。小许说:“我是顶职的,弟弟妹妹在家种田,我余下的工资要交给家里,要给弟弟讨堂客,给妹妹置嫁妆。”小许的老婆说:“那是应该的,我不会不讲道理,我们省着用。”
小许说:“你能通情达理就好,我讨的老婆一定要对我家里人好,要孝敬父母,不然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那样倔嘴老婆。”小许的老婆伏在小许怀里发誓说:“我保证不嫌弃你的家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对他们比对我自己的家人还要好,”又说:“我一辈子对你好,为你做牛做马,任你打任你骑。”
小许笑了,说:“骑是肯定要骑,打是舍不得打!”
小许的老婆搂着小许的脖子,在他颈上吻:“宝贝,我永远爱你!”小许被“宝贝”这句话感动得麻酥酥的,回味了好几年。
小许的老婆的妈那个喜欢劲,弄得厚皮的小许都不好意思。只要小许去了,她妈不是杀鸡就是剖鱼。婚后好几年,小许都享受着特殊的待遇,每天早上,老婆都会给小许做三个糖黄蛋。小许每天起床,牙膏都挤在牙刷上了,只要刷了牙洗了脸,那三个糖黄蛋就会端到小许手上。
小许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左脚架在右腿上,老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尽拣小许喜欢吃的菜炒上来,小许一高兴,还叫老婆陪他喝一盅,老婆常常喝得脸像鸡冠花,直到儿子出世了,小许的老婆忙着侍候儿子,对小许才稍稍淡薄些。
后来老婆转成了国家教师,再后来小许下岗了,小许就变成了老鼠。
今天他妈的突然停了电,老鼠连电视也看不成,脑子里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这些年,老鼠他妈的早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要不是今天停电,他还真没空去想,那些往事都像铁钉,在脑子里生锈了,怎么转也转不动,老鼠想得脑子生痛,索性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