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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苏城,人潮汹汹,热浪滚滚;灵岩山上却是林荫绰绰,凉风习习;山寺前后,游人如织,窃窃有声,大雄宝殿里,香烟袅袅,钟声隐隐,一干善男信女,顶礼膜拜,念念有词。这灵岩山寺,建在馆娃宫的旧址上,百代千年,享受人世香烟,可人们在参佛揖拜里,忽略了那个女子的血和泪,那个女子的青葱岁月,两千年前的那个女子,背负着亡国的骂名,占据着三吴的一角,任迁客骚人,吊古伤今,也不管历史的风烟,如何涂抹。 相传,馆娃宫是吴王夫差为西施建的离宫;当年西施从越来吴思念家乡,日日翘首以望,以泪洗面,夫差为博红颜一笑,便在灵岩山上建起奢华讲究的宫殿,西施可以在心忧家国的时候,登上灵岩山,立在馆娃宫的某个掩映的隐蔽处,远望东南,任凭太湖的烟波,往来奔突,如刀戟丛涌;也放任眼前的山色湖光,错落成一派水墨风景;在她的眼里,在她的心上,只有那条浣纱的清溪曲折,只有那爬满青藤的乔木临风,只有那些谙熟的乡音俚语,在心脉里滚滚如雷,也只有这些深藏于心底的故土情怀,才能略略安抚支离破碎的心灵。 一个女子,本应该择婿而归,举案齐眉,相夫教子,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平平常常的生活,寒暑易节,荣枯自累,稷黍炊烟,生生不灭,粗葛布衣,对镜花黄,于乱世中寻一隅生存的间隙,不辜负青春的美妙,不张扬生命的触须,朝浣纱,夜纺绩,青灯玄发,平淡虽归平淡,却不失简朴的一种向往,比起那些狼烟滚滚,颠沛流离,不知要万幸多少倍。 可是西施没有那么幸运,她柔弱的双肩,背负着太多的重量,当战争不可避免,当国家风雨飘摇,当一个女子成为计谋的载体,绝世红颜也好,娇美村姑也罢,西施,注定了万劫不复,无论是千难万苦,功成名就,还是百密一疏,功亏一篑。 事实确实如此,历史从来不会玩笑;当夫差簇红拥绿雄心消退的时候,勾践却是卧薪尝胆,誓言光复家国,正应了天道好还的谶语,当雪恨复国的越军在勾践仗剑一挥潮水般涌进姑苏城的时候,注定这场游戏的残忍和滑稽,只能猜想,那一刻,西施的心头,百感交集,脚下的路,却又不知该迈向何处,可能在她的心头,明亮如镜,该结束了,爱恨交织,屈辱欢笑,马上就会一了百了;虽然善于伪装,蒙蔽了吴国的一干君臣,但是君主的暴戾,与生俱来,既然沾上了亡国祸水的骂名,就别指望有衣锦还乡的日子。 古城苏州确实有许多关于西施的传说,光一座带沉桥就能演绎出很多的传闻,姑且不论肃杀与悲凉。相传城破之日,望眼欲穿的西施被被入吴的越兵装进袋子,沉到护城河里,复仇的大军,不能被一个女人的脂粉所点染,威武之名,更容不得残花败柳的眼泪和姿色,即便那个时刻,西施见到久违的亲人,听到久违的乡音,正要诉说一个女子身在敌国的委曲求全,可那些彪悍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把她套进袋子绑上石头,毫不怜惜地扔到水里去了;即便那个时分,在她的心里,流淌着无限的喜悦,多年的屈辱生活终于可以解脱,可是,她的家国,不再需要她的牵挂,甚至,她被冠以不祥的罪名,除了一死,还能有路可逃!她的国君,只不过利用她的青春,她的姿色,迷惑他的敌人,这一回,当他的旌旗猎猎,作响于姑苏城的时候,他还需要这样的女子,立在面前,哀哀婉婉那些不能启齿的龌龊事? 所以,从西施走出苎萝村的那天起,注定就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的容颜,她的青春,她的肉体,甚至她的喜怒哀乐,都被无情打上国家的印记,她只能违心地投怀送抱,日日皓齿红唇,强颜欢笑,内心里依依不舍的故国家园,也只能在梦境里昙花一现,倒是被冠以独夫的夫差,圆了她的梦,为她修建了一座馆娃宫,好让她在思念家乡的时候,可以凭栏远望,有所寄托,一散心中的愁苦。 西施不会有真正的爱情,她只是两个国家间的筹码,她的爱情,是后世文人的附会;既然把她当做玩物进贡给了夫差,就没有一个越国人愿意戴这顶绿帽子,更不用说那个范蠡大夫,那只是文人们内心的期盼,期盼西施有一个好的结局,好的归宿,如果真的有范大夫挂冠归隐携西施泛舟太湖终老残生的佳话,那倒是值得歌颂的好事,既是对传统伦理道德的挑战,又免了一代红颜的凄惨寂寂。 吴越相依,又互相排斥,才上演了吴越争霸的故事,多少民膏血脂,粼粼白骨,都化作了尘埃,唤不起后人的一丝记忆,而一个女子。却在历史的墙垣上,站立千年,不管是屈辱还是哀怨,也不管是姿态万千风姿绰约还是僵尸枯骨寒光森森;千年之后,还会有那么多的人们愿意为她破费一些笔墨,远古朝代的吴人,并没有因为西施误国的传闻,诋毁一个女子的尊严,相反,让她站在这灵岩山上,日日夜夜远眺乡关,只是,那个家国,离她越来越远,她能看到的,只会是太湖的波霭,灵岩山的夕昏。 再过千年,只要这灵岩山不到,只要灵岩寺的香火不灭,还会有很多人来记述这些事情,不管是探微兴衰,还是揭示生命的尊严和不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