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去无声

燕青

唐贞元三年，十六岁的少年白居易，自江南入京都长安，带着自己的诗稿去谒见当时的名士顾况。顾接过诗稿，见诗稿上赫然有“居易”之名。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士子，顾打趣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少年颜色无惊，谦恭地微笑着。

及至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之句，顾为之一惊，离坐携少年之手，连曰：“道得个中语，居亦易矣。”

自此，少年白居易的才名广誉长安。

读小学时，就学过这首《赋得古原草送别》。诗题被编者改作《草》，而且好端端地一首八句的五言律诗，被生生拦腰劈为两半，只留下前四句。九泉之下的香山居士，若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诗言理，我觉得，远不如诗缘情来得好。人们都津津乐道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却喜欢这首诗的后四句“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以萋萋芳草写别情无限，宛然入画。

据说，此诗作于今天的宿州符离。白居易在符离前后生活了21年之久。可以说，符离是他的第二故乡。白居易祖籍山西太原，生于河南新郑。查一下他的生卒年，生于公元772年，卒于公元846年。虽在世74载光阴，然而其青少年时期基本都在符离度过。

也不知这首诗中的王孙指谁。而且是又送。唐诗中关于王孙的诗句比比皆是，像“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还有“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这王孙，可能是一位贵族子弟吧，是白居易在河南新郑自幼相识的一个伙伴。白居易避乱符离，他常来看望他，“少年离别意非轻”，况又逢这时难年荒的多事之秋，多次的离别，让少年白居易体验到了人生离愁的况味。

东林草堂，是白居易在符离生活读书的寓居之所。史料上载，位于宿州市以北老符离东北一公里处的濉水南畔（濉河与斜河交汇处三角洲）。

这个名字无法不让人想到杜甫的成都草堂。杜甫身逢乱世，一生流离失所，到晚年靠亲戚朋友的帮助，才建了这么一座简陋的草堂，暂避风雨，诗人那一颗漂泊的心方得稍稍安定。

白居易十岁，随家迁居符离，家道并未中落，父亲白季庚是朝廷的一名官员，迁居前官至徐州别驾，兼任徐泗观察判官。家境该很殷实，所以，他的所谓东林草堂并非实际意义上的草堂。唐大历五年，诗人杜甫在湖湘黯然离世，唐大历七年，白居易出生。取名草堂，是否那一颗年少的心就已敏感于离乱的惆怅。

虽然诗名誉满长安，但白居易想通过诗名来谋求仕进的理想终究破灭。不到一年，满心凄惶地他，在一场大病后，离开长安，悄悄回到符离家中。从此，“昼课赋、夜读书、间又课诗”。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学而优则仕”是他毕生的追求。他将十七岁的辉煌与耻辱深深压在心头。

他盘桓于流沟寺前的古松下，在横山山头寂寞地赏着桃花。又与符离五子泛舟于陴湖之上，流连于武里山中。“唯有流沟山下寺，门前依旧白云多”，“陴湖绿爱白鸥飞，濉水清怜红鲤肥”，他以清丽而多情的诗句珍贵地记录下了符离生活的点滴。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白居易《花非花》），一直以为，白居易的词作并不逊色于其诗作。这一首《花非花》写得朦胧缥缈，婉转隐约。却不知作于何时何地。一缕情丝，什么时候，在十几岁的少年心中突然悠悠荡起呢？孤寂的读书生活，虽有相看两不厌的符离的青山绿水，虽有情志与投的符离友人的朝夕论诗，到底，还缺了点什么。

湘灵，这个美丽纯朴的邻家女孩，就这样，悄然撞开了诗人的心扉。她是诗经里那“巧笑倩兮”的女子，他是那多情的俊逸年少。“知我意，感君怜，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诗人寂寞的心，一点点为爱情填满……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遥知别处西楼上，夜倚阑干独自愁”，多年之后，白诗人写下这首诗。这段刚开始就结束了的爱情，是他生命里疼痛的追忆。他不是薄情的少年，然而，面对封建门阀制度观念，他却是软弱的。几年后的一个寒冬，白诗人被父亲以求学为名，带去了襄阳。

听说东林草堂旧迹早已荡然无存，我就打消了寻访的心思。

04年的秋天，我在网上邂逅了一位符离的女孩子。她让我叫她晨晨。19岁的晨晨在符离中学复读。于是，我才第一次踏上了符离的土地。

市内有到符离镇的公交，只需两元钱的车费，坐40分钟左右的车，就到符离。
符离镇不大，小镇建设稍显陈旧，许多房子应该有近二十年的历史，店铺的大门是以块块长木板拼就，都整齐地搁置在店门两边。车站在新街，新街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人流熙攘，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幅的刘老二烧鸡广告。这是符离的特产，也是符离人的骄傲。

我尝过刘老二烧鸡，味道不错，肉烂丝连骨酥，是很好的下酒菜。可惜只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不算悠久，香山居士到底没能尝到。想到他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若在冬夜，与刘十九围着小火炉，一边以符离烧鸡佐新醅酒，一边闲话诗书。世界很安静，时不时，能闻到窗外的轻轻的折竹声，知道夜深了，雪重了。

晨晨约我在粮站见面。我下车后，往对面一望，便看到了粮站，粮站灰色的门楼上褪色的几个大字，让我仿佛回到了八十年代。我看到时间在门楼上缓缓地流过，一切新鲜都斑驳成了记忆。

晨晨面容清丽，齐额的学生发，淡服素妆，身材微丰，在秋天的阳光下，温暖而美好。看着我走过来，她脸上漾起一丝羞赧的笑容。

符离的老街曲折而漫长，水泥破碎处，裸露出块块无棱的石头。相对于新街的热闹，老街似乎过于寥落。老街小店铺更多，街道两侧青灰色的墙壁上，常见随便用毛笔粗粗地写着两个大字：商店或理发。看店的多是老人，坐在自家的门边，悄无声息地，一些鸡时不时跑过。三三两两的行人，偶尔有几片叶子在空中翻转飘下，知道秋天来了，岁月悠远了。

我和晨晨在老街随意地闲逛着，说一些不着边际断断续续地话。我和她说起东林草堂，我说，既然来了，我想去看看，哪怕什么都没有。她笑了，说，好，你跟我来。

站在一块高阜上，我望到一些稀疏的村落和一大片广漠的田园，濉水在远处静静流淌。晨晨努着嘴说：“喏，那里全是东林草堂。”

“北巷邻家几家去，东林旧院何人住？武里村花落复开，流沟山色应如故。”大唐元和三年，37岁的白居易重逢旧友刘主簿，席间会饮，问起符离人情故物，不禁感慨万千。

流沟山色，东林旧院，还有，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梦中的湘灵。他为她写下的诗篇，多年之后的江州司马，在秋江之上，在如怨如泣的琵琶四弦中，还能够忆起吗？

                                                        小乙
                                                           2010年2月4日于三桥

白狐

哈哈，燕青随着春天来~~

燕青

此为我最近  宿城旧梦系列 之一篇。好久没来，向大家问好，春节好！！

特向白狐姐问好，向关松先生问好 ，向太阳问好！！

一方

虽然没有专门向我问好,但还是要坚决的支持一下楼主,尤其支持这样的美文,

白狐

回复 3# 燕青

燕青好！春天好！
看到关松不要问好，替我骂几句就好~~~

燕青

一方，春节好，谢谢你，这只是习作，是宿城旧梦系列 中的练笔之作，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才是！！

白狐

一直期待燕青的新作，这样我好荣幸地发块石头~~~

燕青

原来是白狐姐啊！呵呵，失礼！你放假了吗？

最近，读书较多，写作较少。诗也不怎么写，主要是写散文！多是练笔！

白狐

我尝过刘老二烧鸡，味道不错，肉烂丝连骨酥，是很好的下酒菜。可惜只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不算悠久，香山居士到底没能尝到。想到他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若在冬夜，与刘十九围着小火炉，一边以符离烧鸡佐新醅酒，一边闲话诗书。世界很安静，时不时，能闻到窗外的轻轻的折竹声，知道夜深了，雪重了。

看到这段，忽然想找个人喝酒......

燕青

回复  燕青

燕青好！春天好！
看到关松不要问好，替我骂几句就好~~~
白狐 发表于 2010-2-4 17:54

    关松，恐怕我暂时见不到。见到之后，给他狠灌几杯，为你解气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