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江南，梦中朝圣

风为谁止

　一
　　
　　
　　虽是鲁迅先生的超级粉丝，我以前却从没有动过去绍兴朝圣的念头。仔细想起来，也许是童年记忆的影响。
　　
　　我的家乡临近浙江，经常有绍兴人来跑码头。小时候见过戴着毡帽挨家叫唤通烟囱的绍兴人，全身墨黑。大人把“通烟囱的绍兴人”当成吓唬小孩的东西，类似于以前的“王大麻子”，现在的“警察”，听到“通烟囱的来了”，小孩无不闻之变色。镇上卖酱菜的大多是绍兴人，有各种酱菜，我最喜欢的是大头菜。农村实行承包制后，帮人种田的也大多是绍兴人。所以在我的家乡，绍兴人是略含贬义的称呼。如果一个人做事无头无脑、不着四六，就被说成“象绍兴人”，仅略优越于近似骂人的“江北人”（苏北人）。
　　
　　所以，在我的家乡，人们对绍兴人似乎有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至于“绍兴师爷”纵横全国的厉害，是我家乡人完全不知道的。
　　
　　后来我读鲁迅先生的乡土小说，祥林嫂的鲁镇与阿Q的未庄是那么的沉闷而无趣，没有一丝江南水乡的浪漫与明媚。说到江南，我心目只有“苏杭”，至于绍兴，只与压抑与窒息联系在一起，一片压抑的铅灰色。
　　
　　老实说，在我从绍兴回来，亲眼看到绍兴的山水绝不逊色于苏杭时，我仍然无法把这样的山水美景与“绍兴”两字联系起来。
　　
　　
　　二
　　
　　半年前，绍兴继杭州之后也推出了旅游优惠券，我于是动了一次心，在网上申请了优惠券，但最后还是过期作废，反而搭进了十元快递费。
　　
　　但是去绍兴的念头一直在脑中盘旋，这与其说出于渴望，不如说是出于愧疚。高速通了，绍兴离上海不过三小时的车程，作为先生的崇拜者，再不去拜谒一下，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想去绍兴的另一个原因是想向辛亥先驱们献上我的敬意。近来日益感佩于民国的先驱者，特别是鲁迅沉痛地提到过的心肝为清兵炒食的徐锡麟与就义于古轩亭口的秋瑾。百年中华，在物质与技术上是大大进步了，但在思想观念方面呢？我们还在面对这些仁人志士百年前的问题。百年中华，如此磋跎，令人扼腕。所谓“国庆”的喧闹，使我愈加沉痛，很想让儿子了解不同于课堂里讲的中国近代史。但现在的孩子又不喜欢听说教，我也一向知趣，自己发感慨，决不强求儿子接受。绍兴之游，也算是我的不言之教吧。
　　
　　
　　但是在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最后由妻拍板，一切才算尘埃落定。她在中秋长假前十天就订了宾馆客房（事实证明预订客房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并敦促我在淘宝上淘便宜的旅游门票（事实证明预订的门票并不便宜）
　　
　　由于此次绍兴之旅并非冶游，而是与我的“核心价值观”有关，所以一开始行程集中于鲁迅故里及秋瑾等辛亥先烈有关的项目上，鲁迅故居，鲁迅母亲娘家鲁镇（鲁迅小说中镇名）是我首先关注的。秋瑾故居、古轩亭口就义处及风雨亭也是极想到的。但及到实际筹划时，发现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陆游唐婉的沈园、大禹陵似乎又是必到之处。于是决定购买绍兴游的通票，成年人通票140元，囊括了绍兴13个主要景点门票（散票据说要288元），网上预订价120元，便宜20元，学生半价70元。鲁镇与柯岩鉴湖风景区套票100元，网上预订80元，便宜20元。在淘宝上忙乎大半天，也就便宜一百元左右。
　　
　　　　由于通票规定二天内有效，原准备当天中午到绍兴后，直接去鲁迅纪念馆（这个项目不需要票），第二天再领票游景点，足足游上两天，第四天再去鲁镇，晚上回上海。但这样需要在绍兴住三个晚上。想想270元一夜的住宿费，还是决定把行程缩短一天，中午到绍兴后直接领票开始二日游。在修改行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淘宝上卖家留的手机号，是根本打不通的。电话里说会告知卖家你去过电话，卖家随后会回电，但往往半天也等不到回电。我不知道卖家为什么对生意如此冷漠，连个可以接通的手机号也不愿留，莫非是国有企业在做生意？（后来了解到果然是绍兴旅游中心的官办淘宝网店）
　　
　　　　
　　　　妻在网上预订了假日之星的客房，一个大床客房原价270元，不打折扣，网上订票时对方答应加一个小床，不另收钱，事后还专门打来电话确认。妻颇得意于自己的事先筹划。妻是个现实主义者，凡事喜欢规划，一切“按既定方针办”才觉心安。而我是个死不改悔的浪漫主义者，不喜计划，一切随缘，甚至认为规划扼杀一切意外惊喜，使旅游了无趣味。对我来说，惊喜才是旅游的本质。如果排除了一切意外惊喜，还不如坐在家里了。我嘲笑妻的紧张。据我最近几次出游的经验，象绍兴市中心的小宾馆，标间100元以下绝对可以拿下，270元肯定是花了冤枉钱。旅馆业毕竟不是医院、学校、电力、中石油、中石化这样的垄断行业，竞争的不二法则就是质量上升，价格下降。这是我作为张五常的私淑弟子，坐在家里就可以推算出来的。所以根本不必事先预订，即使在长假期间，肯定会有便宜的旅馆住。但妻拿出的是另一套经济学原理，她说市场经济法则是一分价钱一分货，100元以下的客房肯定住不得人。虽然这么一件小事，但背后涉及的是不同的生活原则与人生态度，争论不会有结果。于是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妥协原则，忍让妻败家一次。
　　

风为谁止

三
　　
　　10月3日，9点40分从上海南站出发。原以为汽车会走钱塘江跨海大桥，但实际走的是绕过杭州湾的旧路。还好大多是高速公路，三个多小时就抵达了绍兴。
　　
　　从客运中心打出租到假日之星，一个起步费。绍兴出租车的起步费是7元，觉得很便宜。宾馆的服务人员找到了我们网上的订单，但说加床要另收50元。这样我们当然要求退单。我是乐得退订另觅他处，妻却坚持要住这里。最后我们退了网上的预定房，再租一个标准房，仍是270元。这里的标准间不是通常的两个窄床，而是两个大床。真想像不出大床房的床有多大，难道这个床大到可以供情侣在床上完成一切活动吗？
　　
　　我们所住的假日之星临近解放路与胜利路口，解放路可谓绍兴的南京路，是最繁华的商业街，堵车也极厉害。我们沿解放路向南往鲁迅路走，路上进了一家食堂式点菜馆，一人二十元左右，各点三菜一汤，共花66元，算是一顿快餐。
　　
　　
　　我们走完了整条鲁迅路才找到网上订票的商店。原以为是一家卖旅游用品的小店，不想就是绍兴旅游中心的官办公司。241号这个门牌后躲着好几个门，把我们折腾了半天。我们看到241号，前面有许多人在排队，就排了进去，后来才知道这里是领鲁迅故里的免费参观票的。我虽然对绍兴政府免费开放鲁迅故里的做法很赞赏（前几年连烈士陵园都要收费，把吊客当成了观光客，令人心寒），但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游客来这里集中领票后才能到各景点参观。我后来看到各景点不少排了很久队的人因为没有事先领免费票而被拒之门外。这样多此一举，有什么必要，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工作人员听我们说是网上预订的票，就让我们去另一个地方领，赶过去一问，才知道那里是领网上预订的免费票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去哪里领网上预订的通票，让我们自己去里面问。我们走进一个旅行社样的地方，才找到了我们要找的地方。这样经过三次折腾才总算领到了票。但到外面一看，不禁傻眼，我们网上预订的140元的通票（网上价120元），在小亭子里只卖99元，因为中秋长假绍兴举行乌篷船风情节，降价到99元。我虽然回家后在网上也只付了99元，但早知如此，何必要预订呢？，而且领票时又颇费周折。我很得意把它作为打击妻的规划主义的一个好例子。
　　
　　我们首先游了鲁迅祖居，这是鲁迅祖父周福清居住的大宅。鲁迅祖父进士及弟，点翰林，当然是个大户人家，但即使是大户人家，家也特别不到哪里去。当然故居之类，大抵如此，我也没有想看什么奇迹。鲁迅祖居对面就是三味书屋。也是平平常常的几间房。鲁迅上学的课堂还围了起来，不让观者进门，只能扒在窗口看几眼。有这个必要吗？，让游客进去看看又会出什么差子？
　　
　　接着就去了鲁迅纪念馆。鲁迅纪念馆是我事先认为最应该仔细看的地方，实际上也不错，至少鲁迅的手迹与刊登鲁迅文章的报章杂志，以及鲁迅的原版文集之类还是值得看的。我不知绍兴本地人是怎样看待鲁迅的。虽然鲁迅也说过“会稽乃报仇雪恨之国，非藏垢纳污之乡”，假设鲁迅说这话的态度是真诚的（鲁迅有时不免语带戏谑），那说的也是绍兴的古人，而对他同时代的家乡人，鲁迅够刻薄了。想想鲁迅所留下的一大堆人物肖像，从上层到下层，有几个是正面的。红鼻子阿义、鲁四老爷、九斤老太，赵太爷、假洋鬼子不要说了，就是孔乙已、祥林嫂、闰土、阿Q、王胡、小D，单四嫂、华老栓等何尝不是可悲之人，惟一一个正面形象就数《药》中的夏瑜了，但却是为绍兴本地的官府、帮闲、看客与愚昧民众联合绞杀的。至于《孤独者》中的魏连殳、《伤逝》中的涓生、《在酒楼上》中的吕纬甫，都是不容于绍兴现实的潦倒者。
　　
　　所以在我看来，鲁迅先生对家乡绝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在一向温柔敦厚的中国，像鲁迅先生这样对家乡“大不敬”的文人大概是绝无仅有吧。鲁迅自离开家乡赴南京教育部任职后，只为处理祖产短暂回过一次家乡，寓居上海十年，也一次没有回过家乡，可见鲁迅对故乡的态度（当然浙江国民党党部的通辑令可能也是原因之一）。鲁迅的文名（至少他的小说），是建立在对家乡的痛恨诅咒之中的，这未免会使家乡之人有些尴尬。我倒想看到一两个绍兴人站出来骂鲁迅先生，也可以显出他们还能真正体悟鲁迅对家乡的态度。但实际上鲁迅的家乡人除了以鲁迅小说中的人物作商标大发其财外，仍惯用那种甜腻腻的家乡爱来消融鲁迅鲜明的个性。
　　
　　当然，在当下的处境下，直面鲁迅式的沉痛是不合事宜的。所以虽然在纪念馆看到了鲁迅的文字“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但这样有鲜明个性的文字却被编排进了一种充满陈词烂调的历史叙述中。
　　
　　令我特别触目的是鲁迅像旁总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两句诗，显然家乡人也把这两句诗作为鲁迅精神的写照。但“横眉冷对”的鲁迅哪是真实的鲁迅。鲁迅文学的价值在陈丹青所谓的“好玩”。孔老夫子说：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没有文字的好玩，鲁迅还能是鲁迅吗？
　　
　　这两句诗是来自鲁迅一首“自嘲”诗，如果联系上下文，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出，“对敌人横眉冷对，对人民俯首当牛”的意思的。当时鲁迅“运交华盖”，非常倒霉。怎么倒霉呢？鲁迅说是“未敢翻身已碰头”，就是动辄得咎。于是鲁迅只能小心谨慎，过闹市时得“破帽遮颜”，泛中流也是“漏船载酒”，境况何其凄惨。鲁迅此时只想“躲进小楼”，不管外界的风风雨雨，享受家庭的天伦之乐。“千夫指”与“孺子牛”都是鲁迅自况。因为鲁迅当时得罪了不少人，正倒霉，所以自嘲为“千夫指”，那么是谁“横眉冷对”呢，是他的儿子周海婴。因为当时才几岁的周海婴经常不满鲁迅，说“哼，这样的爸爸！”，并横眉冷对之。而“孺子牛”就是孩子的牛，这里的孩子就是他儿子海婴。因为鲁迅经常当牛马让周海婴骑。从这两句诗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自嘲幽默的鲁迅先生。试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周海婴老大不高兴地看着鲁迅，鲁迅却曲意迎合，当牛作马逗儿子高兴。这是怎样一个场景呢？想必当过父亲的现代人都能理解鲁迅的境况。我们可以说鲁迅是个老好父亲、也是一个现代父亲，因为在当时，父亲是必须端起架子，当严父的，含饴弄孙那是祖父母的特权。但写过“现在我们如何当父亲”的鲁迅，是一个有现代意识的父亲。
　　
　　整首诗表现的是厌倦外界斗争，退缩家庭生活的心态。非把这样一首相当于陶渊明“归去来兮”的归隐诗，理解成战斗精神，确实太没有幽默感了。
　　
　　
　　鲁迅看来是绝对地被误解了，不管是自称他的崇拜者，还是他的反对者，都是对着一个空靶子射箭。那个箭靶是党派政治所塑造出来的鲁迅，
　　
　　何必要到绍兴来凭吊先生呢？鲁迅在上海度过了他人生中的最后十年。在上海的小弄堂与亭子间里，留下了先生无数的生活痕迹。也许上海才是凭吊鲁迅的最好地方。在平日间，我对这座城市也不乏刻薄与鄙视的，也许我应该因为鲁迅的荣光而学会尊重这座城市。

风为谁止

四、
　　
　　赶到鲁迅故居时已经过了五点，各景点五点半关门，五点就不放人进去了。我们的通票只有一天半时间可用，行程本来就紧，再加上这么早关门，心里有点气愤于小城市的庸懒。
　　
　　在三味书屋前有乌篷船码头，买通票的都附赠一张船票，可以从三味书屋乘到沈园。我们赶到时，乌篷船就要收摊。我们排了会队。工作人员说早就说过不要排队了，我们排的队不算。后经我们力争，终于获得工作人员的同情，放我们一马，赶上了最后一批。
　　
　　坐上乌篷船，不免惊奇于绍兴桥洞之低，坐在小小的乌篷船里，还得低头才能不碰桥板。
　　
　　沈园是唯一一个夜间开放的景点，沈园之夜是仿桂林印象式的夜间表演节目。沈园之夜七点开门，七点半开演，我们到时才五点半，在此期间正好吃晚饭。沈园附近除了门口一家规模较大的饭馆外，几乎全是服装店，楞是找不到一家小酒馆。最后进入沈园的大饭馆，却没有空位。几个三轮车夫怂恿我们去老街吃饭，说老街才有意思，游客都是在那里吃饭逛街的，而且晚上车费可以半价，一人只要三十元。我们不想乘三轮车，但他们的话勾起去仓桥直街吃晚饭的心思。于是打出租去仓桥直街。
　　
　　老实讲，仓桥直街令我失望。其繁华程度远逊于朱家角、七宝老街、周庄。人是很奇怪的，人多怕挤，人少又觉得冷清。但总体上讲，人是喜欢热闹、有人气的地方的，大家都去的地方就显得有价值，正如追求者多的女人魅力大增一样。没有人气的地方会更加乏人问津。从府横街向北走，仓桥直街店面开得稀稀拉拉，而且店面极小，不成规模。走了半天，才看到了个临河的不错的酒馆，于是决定在此用餐。我们点了三四个菜后就上楼，原想临河把酒比较有情调，不想临河是包间，而且客满。我们只能坐到临街的窗边。原点了二瓶啤酒，但想到到绍兴怎能不喝绍兴黄酒呢，于是换了半斤黄酒。我不知道孔乙已零买的一碗黄酒有多少，大概也有半斤光景吧。
　　
　　今夜是中秋，月亮挂在对面的屋檐上，喝着绍兴老酒，吃着梅干菜，拍拍月亮的照片，别有一番情趣。绍兴菜偏咸，虽然很合我的口味，但光喝酒还是有点嫌咸。酒足之后，还留下不少菜，特别是我喜欢的梅干菜烧肉，我提议吃饭，妻与儿子都不响应。妻说要留点肚子去吃绍兴的小吃。这顿中秋夜宴花了118元，还不错。结账出来，却找不到一家小吃店，半天才看见一家面店。儿子嚷着肚子饿，要吃面。我埋怨他刚才不吃，一出饭馆就嚷肚皮饿。我们继续寻找小吃店，但仍没有找到，后来只能买些烤台湾宝肠打发了事。老街上竟没有地方小吃，这真令人惊奇。想想七宝老街，吃的东西何其多呀。
　　
　　再打出租赶回沈园时，已经八点多了。沈园之夜的表演设在一个临水的戏台上，观众则在隔水的对面。我们进去时，已经挤满了人。站在最后一排，再加上树荫挡眼，很难看清台上的演员，但声音是听得很真切的。原以为是传统折子戏，但实际上还有流行歌曲与杂耍表演。我近来颇钟情于地方戏剧，觉得风流小生与俊俏花旦都极风雅，台步与嗓音都特别性感。如果扮相俊美，那简直令人心旌摇荡。我自己也长久惊奇于这种感觉。传统地方戏，如越剧、京剧都是包裹得严严实实，为什么比时装模特的表演更风雅性感呢？我知道鲁迅是很反感中国文人的“狎妓”式“把玩”趣味的，我身上出现的这种趣味，是不是值得警惕的堕落标志呢？
　　
　　九点左右，表演结束，赶着看陆游一些诗篇，特别是那首著名的《钗头凤》。前几天，我脑海中也盘旋着陆游作品，但不是这首《钗头凤》，而是《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想想一个无法看到自己理想实现，而只能冀盼儿孙的老人的悲哀吧。对于我心中的理想，我虽然还不至于那么悲观，但有时却也不由得发出陆游式的浩叹。九半点沈园关门。我们几乎是在工作人员关灯的压迫下走出沈园的。
　　
　　回到宾馆，发现空调开不了，电视调不了台，好象有点对不起270元一夜的房费。工作人员来换了电池才恢复正常。儿子在家是只上电脑不看电视的。这次出门做了思想动员，他才答应不带手提，改变一下生活方式。电视机上有顶机盒，原来希望可以点播节目，这样也许可以看到我们极喜欢的《武林外传》。我对《武林外传》的评价极高，如果轻松一点看待鲁迅的作品，也就是当时的武林外传。很可惜电视不能点播节目，于是关了电视，让儿子看看鲁迅的《彷徨》，我看《朝花夕拾》。

风为谁止

五、
　　
　　也许因为旧皮鞋鞋底磨薄了，也许因为近半年从电车骑到摩托，走路少了，昨天就把右脚第二个脚趾下的皮给磨破了。每走一步都会痛，明显影响了旅游的兴趣，以致能不走路就尽量不走。有人曾经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一个人的牙痛，比亡国，对他个人是更重要的事。再宏大的主题，再深邃的思想，都不如那磨破的脚皮让我不能忘怀，在兹念兹，人实在可怜。
　　
　　今天的旅游任务相当重，市内有鲁迅故居、秋瑾故居、徐锡麟故居、蔡元培故居、周恩来祖居、大通学堂、青滕书屋等要参观，市郊的还有兰亭、大禹陵、东湖要游，限期二天的通票似乎是有意不让游客游遍全部景点。
　　
　　我们下塌的宾馆没有火车票预订，连汽车票也没有，我只能早晨去火车站买返程票。据说现在的动车，比汽车还快，所以我第一目标是买火车票。由于脚痛，并不远的火车站只能打出租过去。排队买票的人不少，我也排进去，但很快看到公告牌显示往上海南站的几列火车票都已售謦。断了买火车票的希望，我反而觉得轻松，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要排队了。在长途汽车的窗口买了明天回上海的最后一班客车，晚上7点40分。
　　
　　火车站旁的大道边有很多大型桑拿会所、KTV会所、洗浴中心等，这大概是绍兴的高级色情场所吧。在绍兴闹市区，最多的是时装店，连足浴店也很少看到，更不要说亮着紫红色灯的休闲中心了。我有点诧异于绍兴的“干净”了。我从深圳到上海，看到那么多街边色情店，如此干净反而令我觉得有些特别。
　　
　　买好票我再打出租回到宾馆，趁机在宾馆附近打听了三家旅馆的房费，一家130元，一家120、一家100元，虽然没有假日之星那么高档，但还过得去。回来告诉妻，妻很不高兴，似乎我还纠住预订客房的事不放，儿子表示其他无所谓，但他要先看看卫生间是否干净。最终结果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没有换旅店，而是续订了假日之星的客房。
　　
　　今天我们先参观蔡元培故居。蔡元培是前清的进士，点了翰林，又是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博士，这样在中国人看来就是融汇中西的双料博士。由这样的人执掌中国的最高学府，老派不敢有意见，新派也服气。蔡元培在历史上的定位应该是一个社会活动家。光复会的创始人，同盟会的创始人，民国的元老、临时政府的教育总长、北洋政府的北大校长、国民党中央研究院院长，这些头衔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吓人的。他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公共生活，但本人并没有留下特别有价值的文字。
　　
　　鲁迅，与蔡元培相比，中式的学历连秀才也不是，西式的学历国内大概是中专，日本是弘文学院二年速成班毕业，最多是大专吧。我想鲁迅大概也吃了些低学历的苦的吧。但鲁迅却留下了他独特的文字，他的影响不是一时一地，而是将长久地影响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在中国人心中打上他鲜明的个性。
　　
　　蔡元培与鲁迅好象是很不同的两类人，但蔡元培欣赏并提携鲁迅。鲁迅死后，蔡元培主持了鲁迅的丧礼，并出版了鲁迅的全集。可惜在鲁迅死后三年，他也去世了。
　　
　　我们接着去了周恩来祖居。祖居坐落在劳动路上，我们是从西边进去，竟然没有一个指示牌，后来在东边看到指示牌。我很奇怪，何以旅游当局断定游客一定从东面进街，而不会从西面进街，在两边街口留一块指示牌不是更合理的选择？
　　
　　在劳动路上先看到贺秘监祠，进去一看，原来是贺知章的纪念祠。没有想到那个写“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贺知章也是绍兴人。他在长安时与李白、张旭等人厮混在一起，号称酒中八仙。告老还乡时，唐玄宗还送出城外，也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贺知章的字非常漂亮。
　　
　　周恩来的纪念馆显然是比较隆重的，有很多音像视频播放。虽然周恩来自称是绍兴人，也出生在绍兴，但出生不久就离开绍兴，从小是在淮安长大，后来在天津上学，对绍兴是完全没有记忆的。在抗战时的1938年曾到过绍兴三天，会了些亲戚，逛了绍兴的兰亭、大禹陵与东湖。他与绍兴的缘份就这点了。但作为绍兴地方政府，有这样一位名人生于绍兴，为其树碑立传也是理所当然的。
　　
　　
　　秋瑾故居，离得相对远一点，只能打出租前往，据司机说很少人会来这里，游客也确实很少。出乎我意料的是秋瑾从小在厦门长大，竟二十左右才回到绍兴。秋瑾后来随父去湖南，在那里嫁给了富商之子，而且还生有孩子。看来我确实很无知，一直以为秋瑾至死都是个姑娘。更令人吃惊的是秋瑾迁墓竟达十次，从绍兴到杭州、到长沙岳麓山、再回到杭州。似乎中国的政治风雨都会影响到秋瑾的墓地。我在杭州的孤立脚下是看到过秋瑾的墓地，原以为一直在那里的，哪想到迁墓达十次之多！
　　
　　不知秋瑾可有后代留存，为什么关于秋瑾后代的信息完全不可得了呢？
　　
　　三处参观下来，已近中午，在秋瑾故居对面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菜吃个便饭，想不到菜特别可口，我们都撑得饱饱的。问店家徐锡麟故居，店家不知，但热心地找来一位绍兴通，一问，竟也不知。悲夫！家乡人总是不能认识他们中的先知与英雄。
　　
　　既然一时不知地址，再加上时间太紧，我们放弃了参观徐锡麟故居的计划，直接往兰亭。鲁迅故里有到兰亭的免费大巴，但由于时间紧，我们只能打出租前往兰亭，还好只有三十元不到的车费。
　　
　　昨天在鲁迅纪念馆看到绍兴列代的名人，不禁为绍兴的名人密度之高而吃惊，这块小小的土地好象特别适合名人生长，现代的鲁迅、蔡元培、周恩来。三代时的大禹、汉时的王充、晋时的王羲之、唐时的贺知章、宋时的陆游、明时的王阳明、徐文长，清末民初一代辛亥先烈。绍兴人简直就是中国的犹太人，地方不大，人才辈出。
在我的脑中，顽固地以为王羲之是中原人士，兰亭也并非在江南，更不是在绍兴。也许王羲之是东晋时从中原南渡的世族大家吧。
　　
　　兰亭的景物也很平常，兰亭序的各个版本看得头昏脑胀。兰亭序我是背过的，只是当时就没有背熟。昨天在鲁迅祖居买了一把兰亭序的绸扇就开始背记，今天看了各种版本的兰亭序不下十遍，但仍无法背下，深感自己的记忆力太差。
　　
　　原来想乘免费大巴去大禹陵的，但二十分钟一班的大巴不见踪影，而且没有直接去大禹陵的，要先回鲁迅故里，再转车去大禹陵。我真佩服绍兴旅游当局的规划，如果乘他们提供的免费旅游大巴兜圈子，是绝不可能在二天内游完通票上的所有景点的。
　　
　　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打出租去大禹陵，还好只有三十元的车费。
　　
　　大禹死在绍兴，总让我很惊异。大禹治水应该是治黄河吧，怎么跑到长江流域来了，在大禹时代越人还是断发纹身的荒蛮之地，大禹怎么会死在绍兴呢。虽然顾颉刚考据出大禹是一条虫，实际上并不此人。但大禹陵的存在似乎也不象完全无凭。
　　
　　进入景区，先坐敞篷旅游车，到文官下矫，武官下马的甬道口，然后走两边石兽雕塑的甬道，最后来到山脚下的大祭台。这些应该都是新建的，气势倒很大。然后是上山路。先到祭祠的大殿，鲁迅在绍兴当学监时就曾带师生在大殿前留影。再往上经过一个山门才能到达一处山顶平台。再往上的山峰上就是二十米高的大禹塑像。塑像是近年新建的，在山脚下就可以望到，与环境是否相配还有其次，但质量很成问题。塑像后瞭望台楼梯的栏杆是铁铸的，锈得不成样子。两个石凿大鼎边有裂纹，里面肮脏不堪。这些传世之物，几年之内就如此败坏，当代人做事是不是太马虎了！
　　
　　从山脚爬到山顶，我们都累得气喘嘘嘘。下山相比上山则容易多了。下山时很快就忘了刚才上山的艰难，听到上山之人的喘声，觉得他们真没有用。人之健忘一至于此！
　　
　　出了大禹陵景区后，我向工作人员打听，知道东湖也是五点关门，此时已经来不及赶到了。于是在大禹陵安心等返城的大巴，终于乘上了免费大巴。但因为太文质彬彬，没有抢到座位，以致已经累得半死的腿，还必须站着捱到市里。真后悔坐这个大巴，与其这样受累，不如破费打出租了。
　　
　　乘大巴回到鲁迅故里后，还赶上临关门前的鲁迅故居，很高兴还能看上“百草园”。鲁迅故居与鲁迅祖居差不多大，我很想知道这个大宅子里到底住了周家的多少人，分在鲁迅父亲名下的房产是哪几间？鲁迅卖祖产时卖的是哪几间？鲁迅的本家现在可有留存着？
　　
　　晚饭在阿婆面馆吃汤面。一碗阿婆面18元，妻说一般，我点的是鳝丝面，也是18元，味道不错。儿子吃大排面，10元。
　　
　　吃过晚饭，走回宾馆。解放路上的时装店太多了，也曾走进几间看看，但终于没有买。我发现绍兴街上药店极少，我急于要买邦迪与碘酒，后来终于在解放路上买到。脚趾经邦迪一包，脚痛立时减轻不少。后来再想买个鞋垫，却遍寻大街小巷不获。其他城市普遍见到的杂货点、一元店、二元店，在绍兴几乎绝迹，又一奇也。
　　
　　虽然很累了，但我还想去府山看看，我暗暗希望它晚上也开放的。府山是越王勾践的王城，有越王台，文种墓，更有我关心的与秋瑾有关的风雨亭。从古轩亭口我与家人分手，他们回宾馆，我沿府横街一路向前，走过仓桥直街，一直到府山公园正大门。问了门卫才知道府山早晨5点开门，直到晚上6点，不需门票。府山没有列入景点，是因为不重要，还是不卖门票，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沿着环山路往北走，两边是黑黝黝的房子，没有店面，走到绍兴广场处才看到挂着灯笼、古朴雅致的茶馆。
　　
　　回到假日之星宾馆所在的弄堂口，有几个骑三轮的男子凑上来问，要不要去老街看美女表演。我说我刚才走遍了老街，也没有看到什么美女表演呀。他们说我这样瞎走当然看不到，他们可以领我去美女城看表演，只要三元车费，如果不满意，他们包接回来。我道谢后，表示不想去。有一个中年男子骑着三轮跟着我，劝我说：现在回宾馆睡觉睡不着的，不如去看看美女，玩什么都可以，如果不想玩，我会负责送你回来，只要三元钱。
　　
　　老实讲，看看美女表演，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也无妨。但我很奇怪，老街上的三轮车夫，没有一个主动来拉客的，为什么只有这里的三轮车夫这样主动拉客呢。怕陷阱的恐惧，被当成好色之徒的尴尬，使我没有冒险前往。
　　
　　回到宾馆，拿出王羲之的兰亭序背颂，无数遍后才基本背出。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走景点的话，跟旅游团会比较合算，一方面门票与住宿价格较低，另外专车接送免了打出租的费用。散客自由行的费用大概要高于跟团旅游一倍以上。

风为谁止

六
　　
　　早晨出宾馆，宾馆门外的一个早点摊挤满了人。我们穿过解放路，沿着新河弄往老街方向走，心想总能遇到小饭馆之类，供我们吃点绍兴风味的早点。但一路行来，只有几个很小的摊贩，卫生情况不如人意。走了半天，才看到一家面馆。绍兴的小吃点之少，也颇出乎我的意料。
　　
　　在面馆吃了面，味道不错，价格也不便宜。一碗大排面9元，咸菜肉丝面5元，价格水平已经超过上海了。
　　
　　妻主张打出租去柯岩鲁镇景区，我觉得能乘公交车就乘公交车。前面的读者已经批评我账算得太细，以致破坏了游兴。并得出结论，我是只适合公费旅游的，烧公家的钱就不必心痛了。但我的看法，省钱既是一种人生态度，也是一种人生智慧。其实我这个人只是心态上反对铺张，实际上一遇麻烦，马上花钱了事，大手大脚的很，并不太精打细算。
　　
　　我崇尚实惠，反对铺张。举个例子吧，我的一位表兄，为了显得热情与隆重，请我全家到最豪华的包房吃饭。点了许多菜，根本吃不完。还点了大龙虾。我就在席间批判他太铺张，大龙虾用于商务宴请我不反对，亲友相聚时吃就实在不实惠。北京曾有句话叫“大傻吃龙虾”，就是骂那些铺张者是傻子。如果不点大龙吓，一席价格在千元左右，我还是可以接受的。而现在一席二千元，就过份了。而且大龙虾除了排场，并没有增加多少食用的乐趣。可见我并不反对略为豪华，但反对讲排场的铺张。
　　
　　这也许并不是典型的上海人心态。因为上海人是既要实惠又要面子的，而我对面子不在乎，只要实惠。这个实惠也并不是吝啬与克俭，而是要求物有所值。我请客吃饭时，有时也不免略为铺张一点，但一席很少越过八百元，这样的消费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在这点上我与妻也是矛盾连连，口角不断。我的主张是，大消费尽可能减少，小消费则尽可能随意。十次小酌的快乐远大于一次大餐。所以我会以一次大餐的费用，用于十次小酌。但我发现中国人的消费观念是平日克勤克俭，而买起大件来则是大手大脚，眼也不眨一下。有些人为了买房与豪华装修，平日可以吃萝卜干。而我是情愿大件少买几件，也不能缺了平日随意花钱的乐趣。
　　
　　上海人把那些不精明、容易受骗花冤枉钱的人叫“葱头”，而店家占这种人的便宜叫“斩葱头”。被斩葱头，是特别令人不快的事，比如说一块冷饮，价格一元，但店家卖给你二元。虽然区区一元你是不会在意的，但当你发现自己被斩时，一元钱也许就能叫你郁闷不已。这不于一块钱，而在你被别人当“葱头”斩了。
　　
　　所以我的省钱原则，是尽可能不花冤枉钱，尽可能不被当“葱头”斩。
　　
　　为自己“吝啬”辩护就到此为止吧，已经浪费了不少笔墨，现在言归正传。
　　
　　我问店家去柯岩的公车怎么乘，店家不太清楚，于是请教刚落座的一家三口。这一家三口很像是白领，那女的挺文雅，有点像公务员，说前面一条小弄走到市政府即有去柯岩的77路车。刚才还在疑心这家餐馆的卫生，一看这家白领也在这里吃，一下子就非常放心了。看来我虽然信仰众生平等，心目中的等级观念还是不时会冒出来。
　　
　　前一小弄叫试弄，也许是旧时举行科举考试的地方。路上很清静，铺面不见一个。走到解放路，就是77路站。妻已经很不高兴，勉强忍着。等了十来分钟，终于来了一辆77路车，上得车来，发现没有座位。这样一站一站站过去，到柯岩也玩不动了。我主动认错，招呼下车。妻笑我不见棺材不流泪，而我却仍觉得不作尝试就放弃，也未必明智。

风为谁止

七
　　
　　打出租到柯岩三十元左右，并不贵。在景区门口把网上打印的纸条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很快联网确认后，放我们进门，并给了我们一张免费品一盅黄酒的优惠券，一张相当于二个铜板的兑换券，可以在鲁镇的赌场玩一把。
　　
　　柯岩景区，进门不久就看到几个奇景。
　　
　　一是一面弧型的超大墙面，上刻有《金刚经》全文。我一向佩服般若智慧，于是留影纪念。在我看来《金刚经》对于佛教，有点类似于老子的《道德经》，篇幅不大，言简意赅，充满高级智慧。《金刚经》也称“般若金刚经”，而“般若”是上乘智慧的意思。金刚经对一般信众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几乎把他相信的一切佛教教义都否定了。它说根本没有西方极乐世界，当心清静自主了，就进入了西方极乐世界，也就是说西方极乐世界只是一个比喻，是心造的，而不是客观存在着的。成佛是佛教徒的最高追求，但金刚经告诉我们心一旦自我作主了，就成佛了，而一为他物所役，又成了凡人。成佛不成佛根本不是一个客观的过程，而是一个主观的心理觉悟。
　　
　　简而言之，金刚经破了佛陀以前所传的所有经文教义。这种上乘法门只能向有慧根的人开启。而它以前的一切教义只是为慧根浅的人开的方便法门。
　　
　　一个宗教的最高法门，竟是否认以前所立的一切教义。佛教的智慧可想而知。所以我一直认为佛教，特别是禅宗，不是宗教，而是人生哲学，它不以迷信与奇迹为基础，而是以理性与思辨为基础的。倘若中国士大夫读西方的《圣经》、《古兰经》，往往觉得充满迷信与奇迹，不堪卒读，就是因为这些经典缺乏理性与思辨。
　　
　　
　　第二可奇的是一个大池，中立一座山，山洞里塑出一个高大伟岸的大佛，是释迦拈花含笑形象。最可喜的是几只鸟，绕着大佛飞，不时停在大佛的手指尖上，好象大佛拈着一只飞鸟。问身边一个带团的导游，才知这不是现在新建的奇景，而是隋唐时开凿，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第三个可奇的是一块巨石，上宽下窄，竟然历千年而屹立不倒，色情用语中经常有“一柱擎天”的说法，几可当之。
　　
　　大佛背后山上是一个佛寺。供着范蠡这位中国最富有的陶朱公，还有四面弥勒，据说弥勒四个面的年龄不同，拜佛时的顺序也很有讲究，因为我不信不套，也就故且听之。我们去时，大雄宝殿正在做二十几天的法会。十来个和尚，再加几十个居士，一起在唱诺。他们前面都有严华经的唱本，我上前细看，与一般严华经译本不同，这个本子上还是许多梵音。我刚进去时，一个虔诚的中年妇女要我跟着她下拜。我是不拜偶像的，当然不会随和尚唱诺下拜。老实讲，我是有些看不起这么僧俗的，讲究繁文缛节，正是尚未得道的标志。后来妻进来，就随中年妇女礼拜。我以为，佛教要兴，和尚必须讲经辩经，而不是唱诺。说法讲经诉诸人的理性，而唱诺诉诸人的感情。女性比较感性，易受唱诺影响。但下拜的动作实在不太雅观，屁股撅起随天，在女士更显淫邪。
　　
　　几个年轻和尚似乎不断斜眼在看女观光客。我想，和尚的性欲应该是最旺盛的。当然如果是假和尚，有发泄渠道者，与俗人无异。为什么说戒欲的和尚性欲最强呢。平常人只要节食几天就可以知道，三天不吃饭，你一天到晚想的尽是美食，对其他都没有兴趣。也就是说欲望越限制，就越强烈，最后变成超乎一切欲望的唯一欲望。和尚戒女色，几年下来，非把这欲望养成排山倒海的洪水猛兽。当然我这样的说法很是不敬，有谤僧之嫌。
　　
　　这个寺里有三十多张释迦从出生到涅槃的壁画，配以文字，非常值得一看。
　　
　　柯岩风景还有瀑布、文魁阁、以及新建的同教同源与越中名士苑。
　　
　　对于新建的景点，我的态度有点矛盾。一方面是认同，因为所有的古迹都是历代留下来的，如果每个朝代都不增建，那就永远只有最古老的，而不会有历代的古迹留下来。所以我们这个时代增加点景点，也是很正常的。但另一方面，我们有些景点的添加确有点过份随意。
　　
　　
　　柯岩是山景，鉴湖则是湖景。原来以为鉴湖很大，秋瑾号称“鉴湖女侠”，绍兴人应以鉴湖自豪的吧。但就我看到的鉴湖，似乎并不大，与其说湖，还不如说河比较确切，因为是呈带状的。
　　
　　我们从柯岩先坐船到一个小岛，鉴湖小岛遍植杨柳，看到依依的杨柳我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杨柳好象带着春愁、倦怠、野趣。也许是古代仕女图看多了，好象杨柳树下随时会跑出一个绣像图中的仕女。免费品黄酒的地方就在鉴湖的小岛中，时近中午，不少游客已经在酒馆里大快朵贻了。我们准备赶到鲁镇吃午饭，就不好意思在这个小酒馆品免费酒了。绕过几个相连的小岛就是鉴湖中有名的古纤道，这个道把鉴湖分成内湖与外湖。

风为谁止

八
　　
　　原来要再坐船到鲁镇的，但因游客太多，景区临时调来了大巴，于是我们从码头走到公路上，坐大巴到了鲁镇正门。后来才明白，如果从柯岩入门，应该坐船到鲁镇的尾部的码头往正门走，最后出正门。而先游鲁镇，则从正门入，从鲁镇尾部的码头到柯岩。而我们已经游了柯岩，大巴又把我们拉到鲁镇的正门，我们应该进去后折返回这门出鲁镇。因为不知道这个规矩，我们在鲁镇首尾转了两圈。
　　
　　我原以为鲁镇是鲁迅母亲的家乡。后来问了镇上的工作人员，才知道这里确实有个村，但与鲁迅母亲完全不搭界，鲁镇是纯粹根据鲁迅小说新建的。从旅游的角度说，把柯岩、鉴湖、鲁镇连在一起，确实可以增加这个景点的吸引力。但在我，即更愿意看看鲁迅母亲娘家，童年的鲁迅应该是经常去那里做客。而且一个人造小镇的最大问题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居民，所有人都是景区的工作人员，他们只有工作时间在这里，而居家生活则在别处。没有居民的镇总显得凄凉。
　　
　　鲁迅小说如阿Q正传、祝福等提到的很多场景这里都有，如土谷祠、尼姑庵、赌场、酒馆、当铺、镇公所、商铺、社戏台。最有意思的是真人份演的阿Q、祥林嫂、假洋鬼子、黄包车夫、警察等。游客可以与他们合影。也可以穿上他们的制服拍照。有个导游还让他们演了阿Q杀头的一出戏。
　　
　　阿Q 的扮演者扮相极像电影阿Q的演员严顺开，眼神特别有意思，贼头贼脑。美女上前要求合影时，他还色眯眯地叫着吴妈之类的。一群游客一到，如果有人上前与他搭上腔，大家就围上来，纷纷与他合影。但如果他在闲荡或站在街角时，游客似乎也不好意思贸然与他搭腔。所以他是一时受热捧，一时又无人理睬。
　　
　　严顺开演绎的阿Q，我认为是并不成功的。严顺开的阿Q 只是可笑，并不可悲。而鲁迅想表现的不是可笑，而是可悲。阿Q 的本质特点，我认为是缺乏自我意识与人格尊严。一个缺乏自我意识的人，他的生活状况与动物差不多，属于刺激反应。阿Q的喜怒哀乐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而是由环境决定的。他缺乏连贯的自我意识，所以他是健忘的。他缺乏探究生活本质的能力与兴趣，所以他只能生活在表面，根据一些偶然的线索决定自己的行动。由于不能自己作主，自己判断，他只能依靠习俗，所以阿Q是卫道的。
　　
　　阿Q的真正可悲之处，是他无法反思自己、无法真正明白自己的生活处境，所以也无法作任何自我改变，这就是动物式的人生。希腊哲人柏拉图说，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而阿Q就可以糊里糊涂，以习俗为标准，生活得有滋有味。阿Q可以说是浑然忘我的，他不必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负责，随便找个借口就解脱自己的困境（这就是精神胜利法）。
　　
　　没有人格尊严，欺软怕硬，在权势者面前象狗，在无权者面前像狼，从这点上讲，中国人有几个不是阿Q？
　　
　　严顺开演得不到位，就是他的自我意识太强了。他把阿Q演成了一个小无赖，小流氓，完全不对。
　　
　　鲁镇酒店的生意很好，用餐时坐满了人。我们等了很久才吃上饭。花了八十元，两菜一汤，儿子竟一口气吃了四碗饭，说是吃得最过瘾的一次。
　　
　　除了酒店，镇上其他商店的生意并不好，很多卖土特产、工艺品与玩具的商品根本没有生意。现在旅游物品的商店实在太多了，游客也麻木了。只有赌场里人声鼎沸，不时发出喧闹声。游客每人可以免费获得二枚铜板，作赌资。也可以花钱购买，但赢了铜钱不能兑换成钱。如果筹码与钱可以自由兑换，就成了真正的赌场了。但即使是这种虚拟赌场，人气也挺旺。我们有六个铜板，由儿子参赌，玩的是阿Q曾玩过的压宝。第一把儿子压二枚，赢了四枚。第二把压四枚输了四枚。第三全部压上，输光。赌场的兴旺与商品市场的冷清，说明将来真正有潜力的商机不是在商品，而是在服务，即所谓体验经济。
　　
　　戏台上在演出传统折子戏。大概是县级的演出团体吧（这个景点属于绍兴县），水平不太好。演员年龄偏大，扮相不好，而且台步走得粗糙，唱得也是有气无力，几乎丧失了戏剧的一切魅力。戏曲舞台大概不能缺少俊男美女吧，也许我觉得这么多不好，只是因为演员长得不够漂亮吧，看来我也挺势利呀。
　　
　　鲁镇还有几个专门的展览馆，如粮食展览馆，展出了农具、粮票等。床展览馆，展出了几十个古床，艺术展览馆，展出绍兴县农民艺术家的作品。对于这样的展览，我们往往连门也不想进，更不要说细看展品了。在鲁镇这样一个县级景点，有没有能力搞粮食展览馆呢？游客真会有兴致看这样的展览馆？现在在旅游景点，这样的专门博物馆越来越多，是不是某些人总想抓住一切机会让我们学知识，连旅游也要寓教于乐呀。

风为谁止

　九
　　
　　离开鲁镇，打出租回到绍兴市区。离七点四十的班车，时间还充裕得很，正好还有机会去一下府山，在老街吃过晚饭再去客运中心。问司机府山公园哪个门上去离风雨亭最近，司机说是西门，我们于是直奔西门。
　　
　　府山最高只有七十几米，西门进去我们很快就到了风雨亭。我原来以为风雨亭是秋瑾等志士在那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时代慷慨激昂、挥斥方酋的地方，殊不知此亭建于1930年，也就是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三年。大概也是在这一时期，秋瑾墓也从湖南长沙迁到了杭州小孤立下。我推想风雨亭的建立标志着国民党政权真正深入并控制住了江南地方基层组织。从辛亥革命到建此纪念亭，差不多过去了二十年。在推翻帝制建立民国中出力最大的同盟会，在辛亥革命后一直没有掌握实权，直到27年北伐，蒋介石定都南京后，权力的触角才深入到绍兴这样的地方。
　　
　　一个人死后的毁誉与他本人已经关系不大，关键在于他作为符号是否有被各种势力利用的价值。我之吊秋瑾，何尚不是把秋瑾当一个符号，用她的酒杯浇我胸中之块垒！人之被利用并不可悲，可悲的是被绞杀自己理想的人利用，鲁迅几近这样的悲剧人物。
　　
　　由风雨亭向东，我原准备经越王台从正门出府山公园。我们一直盯着越王台的路标，一路经过蓬莱阁、文种墓等古迹。但我不得不抱怨府山的路牌做得太粗糙，结果我们却走到了北门，与越王台失之交臂。
　　
　　在府山，遇到的大多是绍兴本地人，终于完整地听到绍兴口音。印象最深的是一对母女，在蓬莱阁让我合影，神态亲切自然，有种令人感动处。女子递上来的数码相机极薄，取景框却不小，价格应该不会便宜。与它相比，我的相机显得很笨重。另看到数对情侣在椅子上接吻，二个小伙子坐在城墙上喝啤酒，四个大学生，两男两女，在谈学校里的事。府山大概是绍兴人留给自己享用的，显得随意而亲切。
十
　　
　　出了府山北门，沿环山路向南往府横街方向走，一路听到隐隐的女性轻柔的歌声，在清幽的山林中有一种撩人的红尘魅力。环山路的左边是城墙，在城墙与护城河之间散布着好几座古色古香的茶楼。推想可能是哪个茶楼在举行歌舞表演，但仔细想来似乎又不合理，茶楼本是清静之地，供三五朋友打牌聊天的，不太可能有卡拉OK，想必是绍兴广场周围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昨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宾馆时，也是走的坏山路，只是从北向南走。在护城河桥边就见过这样的茶楼。当时觉得很雅致，还在桥上留了影。
　　
　　这时大约四点多，吃晚饭还早点，不如进茶楼休闲一下。于是我们走进护城河桥边的那座茶楼，体验一下绍兴的茶室。
　　
　　起先茶楼小姐把我们安排在楼上靠山的一边，风景不好，而且有点闷热。不久临河有点小室空出来，我们就换了进去。这小室的位置非常好，昨天我从桥头拍照时的护城河桥就在眼前，几乎处于着一个平面。也许是茶楼的雅致吧，桥上不断有人以我们所在的茶楼为背景拍照。我正好坐在面对桥的座位，应该进入了不少人的照片。我也有机会不动声色地欣赏到络绎不绝而来的各色美女。
　　
　　绍兴人似乎很钟情这样的茶楼，大小包间都坐满了休闲的人们。我也极喜欢茶楼，可惜现在已经连一个喝酒聊天的同道也找不到了，所以也难得上酒肆茶楼。这个茶楼按人头收费，收费标准又是以茶质区分，我们点了最便宜的绍兴龙井，45元一杯。这个费用包括了茶楼的一切消费。我们点完茶小姐就端上一大盘的瓜子干果果蔬，这是可以放开吃的，不够还可以自己去取。我极喜欢嫩菱，故不断下去取菱吃，吃了不下十盘。
　　
　　我记得卞之琳有首小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再确切不过地描写出我我此时的状态。我提醒有美女出现，于是三人同时把眼光投向桥头。只见一个颀长的摩登女郎与一个粗短的男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桥面上。看似是一家三口，但似乎又不像。只见他们看了会桥上风景，然后摩登女郎坐到桥栏，做出一个贵妃醉酒式的仰卧姿态。看得我们都有点担她不小心掉下去。男子给她拍完照，他们又凑在一起看照片，聊天。突然，男子与小孩向一个方面走，而女郎向另一个方面走了。此时我们才恍然大悟，摩登女郎是单人出行，刚才是让这父子俩替她拍照来着。当我们以为他们是夫妻时，不免为女子可惜，现在才释然。妻说刚才一看就不像夫妻，看来夫妻相一说还是有点道理的。我在豆瓣上看到有种说法，女子单身旅游的比例远远高于男子，她们是不是在期待冥冥中的浪漫艳遇呢？
　　
　　当我呼叫又一个美女，又来了一个美女时。儿子问我：你不是近视眼吗，怎么看得清楚美女。妻笑言：看到美女，他就不近视了。老夫只能笑而不答了。
　　
　　儿子提议打牌，于是我们打起了争上游。我们三人牌技都极差，记不住牌，也算不出牌，都是胡乱出牌。这样一边打牌，一边吃喝，一边看看桥上的人们，时间就到了六点多。我们叫了汤团水饺，聊作晚餐，这也是包括在45元的费用中。
　　
　　七点左右，出茶楼，打出租回旅馆取了行李，就直奔客运中心。
　　
　　三个小时不到，我们就到了上海南站。在南站打车回家时，我竟一时语塞，说不流利家在哪里，儿子奇怪地问我：莫非出门三天，连家都忘了？
　　
　　（完）

一方

看到这么长的文字,只一个雷字,
其实写字也不是我的弱项,只是创业这么多年来,发现自己对好多爱好都失去了兴趣,究其原因,也就是所要考虑的和牵绕的事太多了,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心事,
所以.更佩服这些有钱又有闲的人以及他们自游自在的生活,

风为谁止

人的一生何其漫长，要做的事何其多也，时间总是想奶水一样挤一挤就会有的。
你已经很进步了，上次回去看到你公司周末放假这就是例证！
关键是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忙里偷闲吧，我们也要做有点生活品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