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写一点文字，怀念一个凡人。
他出生于旧中国，幼时饱受苦难，8岁拉过车，13岁推过公粮，上过初中，当过民师，公办教师。他在一个生命拔节的季节住院，又在一个生命疯长的季节枯萎。虽然他的儿女已经成人，没有负担，但他头上还有三老：老娘、老岳母、老娘舅。黄叶不落青叶落，这是他终身的遗憾。63岁，生命就画上了一个不规则的句号。
他退休后喜欢打牌，牌艺精牌品却有点臭。“老大哥，把牌摸，赢了钱，笑呵呵，输了钱，把把拖……”
他嗜酒如命，尽情尽理，不喝醉不离席。好多次现场直播，把一泡尿撒在人家宴席底下，弄得宾主尴尬万分。
他虔诚地崇拜领导，把其当做“母舅”。早年恐怕民师饭碗不稳，每年大年初一，丢下岳父家年不拜，却跑到教育干事家去磕头。领导叫他当村小校长，他却作揖打躬，退避三舍。后来转成公办教师，别人劝他别再拜年了，他说做人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过了河就拆桥。
他胆子极小。雨天打雷，心惊肉跳，哪怕是在田里干活，他也不顾一切往家里躲，生怕雷电是来找他的麻烦。就是在他生命的晚期，有天晚上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闻到雷声，叫老伴赶紧拿床单来裹住他的头，捂住他的耳朵。
他一生好高，爱慕虚荣。当许多人对腐败现象忧心忡忡的时候，他却羡慕自己兄弟姐妹中有四人入了党；亲戚中有人获得了高级职称，甚至出了作家：有人年收入是几十万，有了洋房、小车……
他一生特喜热闹。家里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画报，几乎不露一点空白。过年时春联捡最大最长的买，爆竹一串接一串的放。退休那阵子，逢人就说，我退休有某某领导到场，有上十部小车接送，吃了二十几桌酒席，燃了上十万爆竹，摄了像，点了歌……
他走的那天，也热闹了最后一把。灵车载着他的骨灰，挂着他的遗像绕新老城兜了一个圈。他要再看一下儿子的新房、创办的企业；他要告别所有关爱过的亲朋好友；他要瞅一瞅舍不得却不得不舍的小城。
他很体贴儿媳，疼爱孙子。逢时过节，他首先想到的是孩子，叫老伴早早准备好粑啦、粽子啦、鸡蛋啦，提前送上去。学校期末分一点猪肉，叫屠户分成两份，把最精的部分捎给儿子，肥膘留给自己。年轻校长笑骂孬。他回敬：等你做了上人就晓得罗。
儿子做生意缺钱，一个电话打过来，就是驴子变乌龟也要凑成。带五岁的孙子逛菜市，孙子要买乌龟，老板说150块，二话没说，掏钱；与孙子做游戏，输了，孙子说，钻桌子，二话没说，爬过去。
他关爱学生，视为己出。他善于鼓励学生，就是在调皮的学生也成了他的小绵羊。晚年他走到哪里，学生听说他来了，很自然地拢过来。他总是笑哈哈：“红伢，越长越漂亮！”“国伢，一年挣十几万吧！”见到学生的小孩，总是亲亲摸摸，一把提起来：“乖乖，明天胜过爸妈一万倍！”
他心底和善，从不与人计较。他家与邻里共一过道。前年邻居却把过道匡成个大院子，几乎把他家的路绝了，他也不吭声。儿子回家骂他无能，非与人家拼命不可，他却教育儿子：“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就是这样一个好人，竟不载寿；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居然临终决定火化；就是这样一个快乐热闹的人，把回忆永远留给了别人……
哦，想起来了，还没有告诉你他是谁。他——姓朋名唐喜，因人长得精瘦，背有点驼，绰号“虾子”，原江塘乡龙寨小学一名退休教师。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8-10-18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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