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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客栈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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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1 20: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整个人都拽了下去,我只能拼尽全力地把脚步站稳。这时候我才发现,眼前就是悬崖绝壁,她的一只脚站在峭壁上,另一只脚已经腾空了,要不是我拉住了她的手,恐怕就要掉到下面的大海里去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要是当时我没有牢牢站住的话,不单是这个神秘的女人,就连我自己都要被一起拖下去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听着悬崖下面惊涛拍岸的汹涌澎湃声,脑子里瞬间掠过了许多画面。那是很奇怪的感受,仿佛一辈子的经历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回放了一遍。叶萧,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在生与死的一刹那。
  而那个女人也吓坏了,她整个人瘫软在了悬崖上,身体隐藏在黑色的衣服下,不停地起伏着。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了,不是通过照相机镜头,而是近在眼前。她是个颇有风韵的女人,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只是脸色变得煞白了。我冷冷地看着她,许久才说出话来:“为什么要跑?”
  但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又恢复了那种高傲的神情。她后退了一步说:“你还比我小几岁,所以,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我没想到刚才我救了她的命,她却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对我说话,我摇了摇头说:“刚才我们差点没命了。”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跟在我后面的话,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一下子把我说懵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紧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是要承认是你救了我,谢谢。”
  我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笑说:“算了吧,也许我误会你了。”
  “误会我什么?”
  “我怕你会跳崖自杀。”
  可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悬崖和大海,她低垂着那双成熟女人特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自杀?不———至少还不是现在。”
  我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意思,海风吹起了她的乌黑的头发,配合那身黑衣,与这阴沉的海天背景浑然天成。我不禁也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该走了。”
  她低着头就要往下走去。
  然而,我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弯柔软而冰凉的,不停地扭摆着要挣脱,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握住不放,我靠近了她问道:“你是谁?”
  “放开我。”
  “我看到你从幽灵客栈里出来的。还有昨天晚上———”
  “别问了。”
  她总算挣脱了我的手,眼神也软了下来了,她微喘着气说:“你会知道答案的。现在我要走了,记住,不要再跟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照她说的那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去,消失在一片乱石丛中。

回复[59]:我又想起了她
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悬崖之下的海浪中,有一线微光在闪耀着。立刻,我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几乎有了跳下悬崖的幻觉。对,你猜的没错,这是我的恐高症。或许,这种地方对任何人都会产生作用的,那些自杀跳崖者恐怕并不是自己真的要死,而是被这种幻觉拉下去的。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幽灵客栈,却发现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阿昌一个人在。
  但我并不在意,独自吃完了午饭,便回房间去了。
  一回到房间我又检查了一下木匣,它还安然无恙。然后我回到了写字台前,虽然我的笔记本电脑坏掉了,但这些天一直在给你写信,我又找回了用纸笔写字的感觉,于是我准备开始写长篇小说了。
  叶萧,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来幽灵客栈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田园的遗嘱,把木匣送过来;二是为了我自己,获得写作的灵感。
  第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能完成,说实话这木匣已经成为我的累赘了,但我又不能随便地处理它,如果把木匣丢在这里弃之不顾,一定不是田园的本意,或许它在幽灵客栈里还有更好的归宿,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
  至于第二件事,我想我确实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自打来到幽灵客栈的第一天起,我就从这荒凉恐怖的环境中获得了灵感。我一直在构思一个绝妙的故事。现在,它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成熟一大半了,是该把它写出来的时候了。
  不过嘛,至于这部小说的内容是什么,我暂且保密。但叶萧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读到它的。
  我一直写到下午五点钟,窗外露出夕阳才停了下来。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写过小说了,那种在写作过程中得到的快感简直棒极了。我在窗边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把自己的心神从小说里拉了回来。
  这时候下去吃晚饭还早了点,于是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书的名字叫《野性的证明》,作者是日本作家森村诚一,这是他的代表作“证明三部曲”之一,另外两部你也一定知道:《青春的证明》和《人性的证明》。
  其实,在离开上海之前,这本书就已经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十页。但我还是放不下它,就一起带了过来。我看过这本书的同名日本电影,高仓健主演的,虽然剧情相差很大,但故事的核心还是一样的。森村诚一笔下的男主人公,正适合高仓健来演——
  一个绝望的男人,人性与野性并存于他的身上,独自一人与周围的黑暗抗争。说实话,我确实被这部片子感动了。
  几分钟后,当我读到《野性的证明》最后的倒数第二章时,忍不住念出了其中的一段文字——
  “现在,味泽乘着杀戮的风暴,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横冲直撞。他心里觉得。长井洗劫柿树村的那种疯狂劲头已转移到自己身上。对了!长井孙市的灵魂现在附到自己身上,使那种疯狂劲头又卷土重来。为了再砍倒一个而举起斧头时,越智朋子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又立即和越智美佐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他想起了学生时代曾经吟咏不休的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一诗。”
  在黄昏时分的幽灵客栈里,血色的斜阳透过窗户照在书页间。我用气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首诗,眼前似乎见到了一组唯美的油画:在残月与流星之下,一个早已死去的美丽少女,飘荡在年轻的诗人面前。她活着的时候曾是诗人的挚爱,死去以后成为了不散的幽灵——不知为什么,这首诗让我想起了聊斋里的某个古老故事。
  叶萧,我被这首诗震住了,从这些诗行间流露出来的情感是如此强烈,诗人对已化为幽灵的少女的爱恋、怀念、悲伤,仿佛通过凝结的文字,渗透到了我的心里。读完这首诗的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自己就是立原道造,他的灵魂正与我合二为一,悄然占据了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爱,还有难以抑制的痛苦。
  不,我曾有过这种感觉——献给死去的美人。
  没错,她确实已化为幽灵了,在许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我曾经是如此地痛苦,永远地失去了她。现在,她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仿佛回到了我的身边微笑着。叶萧,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非常对不起,叶萧,我不该提到她。

仅管只剩下最后几页了,但这本书我再也读不下去了,只能放下书本,走出了房间。
  来到底楼的大堂里,我还是来晚了,他们正围坐着餐桌吃着晚饭,看样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坐到了他们中间,偷偷地扫视了一遍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丁雨山、画家高凡、清芬和小龙母子、琴然、苏美还有水月。
  没几分钟餐桌上就没有人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各自上楼去了。只剩下丁雨山一个人还坐着,我感到有些尴尬,只能快点把晚饭吃完。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决定,去黑夜中的荒野走走。
  吃完晚饭以后,我就径直向大门走去。但丁雨山叫住了我:"你去哪儿?"
  “闲得无聊,出去走走。”“别出去。”
  我冷冷地问道:“为什么?”
  “在这里晚上出去很危险,你会遇到可怕的事情。”
  “是幽灵吗?我已经看过那块墓地了。因为这里有那么多坟墓,所以你们害怕晚上有鬼魂出没,是吗?”
  丁雨山摇了摇头,用郑重的语气说:“不止是这些,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里除了幽灵客栈以外,还有其他人吗?既然没有人也就没有危险,因为世界上最危险是人,而不是鬼。”
  不过,当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而已。
  他无奈地回答:“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不能阻拦。周先生,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今晚是你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了,明天你走吗?”
  我的小说才刚刚开头呢,我必须留在这里:“丁老板,明天我不走。我想再住上两个星期。”
  “非常好,看来你已经喜欢上幽灵客栈了,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然后他回到柜台里给我算了算账,我当场就把钱付给了他。
  最后,丁雨山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是劝你不要晚上出去。”
  “谢谢,我会当心的。”
  接着,我一把推开了客栈的大门,闯进了荒野的黑夜中。
  天上的月亮出奇的明亮,我快步地向前走去。再回头一望,看到笼罩在月色下的幽灵客栈,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屋顶的轮廓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
  我走到了荒野的中心,今晚的海风特别强劲,夹带着某种奇怪的声音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让我浑身瑟瑟发抖。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向四周的地势张望,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最高的山峰,估计至少有150米高吧。
  虽然从来没有在黑夜里登山的经历,但今晚我要尝试一下。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向那座山峰快步走去。来到山脚下,我选择一条相对不怎么陡峭的路,便踏着月光走了上去。
  山上要么就是裸露的岩石,要么就是低矮的灌木,在月光下满目凄凉。这条山路还算是比较顺,十几分钟后我终于爬上了峰顶。
  我没想到峰顶居然有一大块平地,布满了乱石和荒草。
  但更没想到的是,山顶上还有一座小房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庙宇。
  在凄惨的月光照耀下,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座庙。它实在太不起眼了,乍一看就是一座小房子,低低的屋檐,破落的外墙,几乎腐朽了的木窗和门板,标准的断墙残垣。
  月光照射着门上的匾额,依稀可以分辨出三个楷体汉字———子夜殿。
  “子夜殿?”
  我轻轻地念了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而且,这分明是一间破烂的小房子,却挂着“殿”的匾额,我怎么也无法把它与雄伟的殿堂联系在一起。
  忽然,我想起了南朝乐府里的《子夜歌》,那个名叫“子夜”的江南女子,她的情歌无比哀婉动人,就连鬼魂也为之感动而唱和。
  眼前这座“子夜殿”里祀奉的就是她吗?
  于是,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悄地走进了已经腐朽了的庙门。糟糕,月光照不到里面,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古老庙宇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黑暗的深处,真隐藏着一双眼睛注视着我,让我的后背直冒冷汗。
  子夜?在黑暗中我轻轻地呼唤着,那个1600多年前女子的名字。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我赶紧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我听到了一阵幽幽的歌声。

叶萧,你相信吗?我听到了山顶古庙中的夜半歌声。
  请相信我没有骗你,当时我真的听到了。但我搞不清楚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似乎近在我的耳边。声音非常模糊,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古老的曲调,只是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
  我不敢再呆在黑暗中了,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月光之下。
  但那缥缈的歌声似乎还在继续,充满了忧伤和凄凉,在这海边的荒山野岭中飘荡着。我又联想到了《子夜歌》,难道真的如古书上记载的那样,是鬼魂在为她和唱吗?
  不,我吓得捂住了耳朵。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对准了山下的幽灵客栈,从这里看下去,幽灵客栈就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古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客栈的三楼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灯光,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那线灯光看起来就如同鬼火一样。
  我睁大了眼睛,终于放下了捂在耳边的手。
  声音消失了。奇怪,我又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再也听不到那歌声了,只有破庙继续矗立着,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难道刚才是耳朵的幻觉?
  我不敢想下去了,立刻离开了这里,按照原路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很顺利,我很快就回到了幽灵客栈中。
  大堂里继续亮着那盏白得刺眼的灯,只是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就跑上了二楼,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下楼去洗澡了。
  我来得正是时候,没有碰到其他人。我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龙头,迅速地钻进了木桶里。
  热腾腾的水蒸汽很快就笼罩了这个小房间,也许是刚才爬山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乏力,身上出了许多虚汗。我闭上眼睛让全身浸泡在热水中,就像一条睡着了的鱼。渐渐的,我全身都进入了放松的状态,刚才在山上的那一幕,此刻已经难以想象了。
  躺在热水中,我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真的像条鱼一样游到了我的身体之外。
  于是,我想到了小曼。
  我说过,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叶萧,你也不会忘记的,在我们十七岁那年的春天,还有那台永远都不会再上演的戏。
  还记得那个舞台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曼站在舞台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而背景全部都是黑色,黑与白显出强烈的色彩对比。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光滑的额头上泛出一片亮色,那张脸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这种美丽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能找到。她的眼神是那样迷离,虚无缥缈地看着远方,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手,指向坐在第一排的我的眼睛……
  不——那么多年来,这个画面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我心里,永远都无法磨灭。
  我一下子从热水中跳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脑子逐渐清醒回来。
  不能再泡下去了,否则会发疯的。我立刻擦干净了身体,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上身跑出了浴室。
  然而,我刚一打开门,迎面就见到了一张美丽的脸。
  ——水月。
  我立刻就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而她也很尴尬,看了我一眼以后,就马上腼腆地低下了头。
  不对,我还光着膀子呢,头发上滴着水,赤着上半身站在这女孩的面前。
  她忽然又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在灯光下她睁大了眼睛,似乎能用目光来说话,可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当时我心跳得厉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闪到旁边,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于是,她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浴室,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迅速穿上衣服,来到了大堂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却不想回房间,只是怔怔地站在这里。水月现在已经洗了吧——我的脑子里却冒出了这个念头,真是该死啊。
  我走到了大堂的柜台里,看到里面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单册和发票,全都是早就过期了的,并且发出一阵刺鼻的霉味。我离开了柜台,又看了看墙脚下的那台电唱机,不过现在我再也不敢放了。就这样我晃了二十多分钟,直到那扇木门打开。

水月出来了。
  浴后的她头发披散在肩上,浑身冒着热气,脸色也红润光泽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连着水管的淋浴喷头。我这才明白,原来她自己带着莲蓬头和水管,接在水龙头上再吊起来就能够洗淋浴了,这样要比盆浴干净了许多。
  她看到我以后也吃了一惊,低着头轻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犹豫了一下说:“晚上没什么事,在这里走一走。”
  “嗯,这里常会有奇怪的风,当心洗好澡以后别着凉了。”
  “奇怪的风?”我耸了耸眉毛,不禁微笑着说:“谢谢。”
  她的嘴角微微一撇,用轻柔的声音回答:“没关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应该互相关照的。”“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改变了话题:“水月,怎么没见你的两个同学?”
  “她们已经洗过了。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和我一起洗澡。”
  “为什么?”
  “因为———”水月停顿了好几秒钟,“她们觉得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没听明白:“怎么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微微一笑,“对不起,我上去了。”
  很快,她就像只小鹿一样消失在楼梯里了。
  十分钟以后,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候一股奇怪的风吹进了窗户,直让我不停地发抖,我连忙关掉了窗户。然后,我一头倒在席子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后半夜吧,我忽然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
  若是在平时听到这种惨叫声,就足够我们颤抖的了,何况这是在后半夜的幽灵客栈。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很快我就听出这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冲出了房门,来到黑暗的走廊里。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我犹豫了几秒钟,但最后还是跑了上去。通过摇摇欲坠的木板楼梯,我来到了充满着一股特殊气味的三楼。这里同样一片黑暗,但我确定那惨叫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我茫然地在走廊中摸索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使我推开了那扇房门。
  一道柔和的灯光照射在我的眼睛里,我终于看到了她———悬崖上的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有着与城市里相同的装修,房间布置也简洁而干净,与幽灵客栈的整体风格显得格格不入。她就躺在一张西式的大床上,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无比,双目紧闭。
  更致命的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正汨汨地往外流淌。
  我立刻就冲到了她身边,脑子里已经来不及多想了,毫不犹豫地脱下我的汗衫,然后再把它撕碎了,看起来就像是纱布一样,包裹在她手腕的伤口处。
  幸好那道伤口还很浅,而且没有割到要命的地方,离动脉还远着呢。所以她的失血并不怎么多,我按照过去军训时学过的包扎法,用衣服代替纱布紧紧地扎住伤口,很快就为她止住了血。
  看起来她已经没事了,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只是双眼还是紧闭着。这时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把小小的刀片,刃口还沾着一些血迹,看起来是她想用这把小刀割腕自杀。不过嘛,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完全割错了位置,只能算是皮肉伤而已。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的脸以后,她似乎有些迷茫,轻声地说:“我没死?”
  “放心吧,你死不了。”
  她点了点头说:“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怀疑你想自杀,果然不出我所料。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呢?”
  “不,不是我要死。”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神情,“是他要我死。”“哪个他(她)?”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房间,似乎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大跳,立刻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瞬间我的心里一颤,但很快我就发现,那只是我自己的影子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说:“看到了吧,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不,他就在这里,刚才我看到他的眼睛了。他要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究竟是谁?”
  “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但她不置可否,用更加神秘兮兮的声音说:“他就在幽灵客栈里,就在我们身边。”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到一阵冰凉,也许是因为光着膀子的缘故吧。看起来她已经没事了,于是我站起来说:“我建议你明天早上到西冷镇上去一趟,那里一定有医院的,如果需要我会送你去的。”“谢谢,我不用了。”
  “我走了,不管这是不是你自己干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不等她的回答,我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二楼的房间里,我马上换上了一件衣服,又躺倒在了床上。
  原来她就住在我的楼上,但她为什么不愿意见人呢?就像一直生活在剧场顶层的宋丹萍,可是她活得好好的又没被毁容。
我实在是想不通,就连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或许这幽灵客栈里还藏着更多的秘密。她刚才说的那个不是人的他(她)又是谁呢?一想到她的那种见到了鬼似的眼神,我就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我自己也见到了鬼。
  带着种种疑问,我渐渐沉入了睡眠中。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不到六点我就醒来了,到底楼的大堂里独自吃完了早餐,然后就回到房间里给你写信。
  叶萧,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我的手腕都快写断了,就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四封信以后,叶萧的眼眶竟忍不住有些发热了,他把头埋到了这叠厚厚的信纸中,仿佛能闻到周旋笔尖的墨水味。
  过了许久叶萧才站起来,看着窗外被黑夜笼罩的城市,从窗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瞬间,那张脸似乎改变了,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小曼。”
  于是,那张脸再度清晰了起来。
  一切的回忆宛如电影画面一样,呈现在叶萧的眼前。
  那一年,他和周旋都是十七岁。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然而小曼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叶萧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下半学期开学的日子,一个陌生的女生出现在了教室的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肤色有些苍白,脸颊被一些黑色的发丝覆盖着,她低垂着眼帘,似乎有些腼腆。
当时她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叶萧也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向叶萧的方向看过去,但他却没有那种四目对视的感觉。
于是他又回头看了看,原来,她的眼睛正盯着周旋。
叶萧一下子就泻了气,然后便听到老师的介绍,这女生是从别的学校转学过来的,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小曼。
  小曼是学校里最美的女孩子,许多男生都暗暗地喜欢她,于是叶萧再也不敢靠近她了。
但他很快又发现,小曼的性格非常内向,几乎所有向她献殷勤的人,都会吃到她的软钉子。而其他女生出于天生的嫉妒,都故意地排斥她。所以,她很少和别人说话,一个人行单影只,几乎没什么朋友。
于是,就有了关于她奇怪个性的许多猜测。而那些被她拒绝过的男生,还有嫉妒她的女生们,总是在背后说她的坏话,而她即便听到了也不在意。
  不久以后,学校为了庆祝五四青年节,准备排一出新编话剧。
剧本是叶萧他们的语文老师写的,剧名叫《自由花》,写的是女中豪杰秋瑾一生的传奇。演员则全部从学生们中间挑选,好几个活跃的女生都想竞争秋瑾的角色,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主角落到了小曼的身上。
  剧中还有其他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老师决定由叶萧来扮演。另一个角色是革命家陈天华,则由周旋扮演。
  虽然小曼很美丽,但气质却过于忧郁了,与秋瑾自由豪放的性格有天壤之别。大家都担心她会演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在排演之前的一天,周旋与叶萧商量要和小曼谈一谈,帮助她建立自信。虽然叶萧认为成功的可能信几乎为零,但他还是跟着周旋一起去了。
  小曼马上就答应了周旋的要求,叶萧跟着他们来到了学校的实验剧场里。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学校的剧场很大,没人的时候坐在前排座位上,看着黑色的幕布和穹顶,总会产生一种压抑的感觉。叶萧已经记不清那次谈话的细节了,小曼几乎没什么话,全是周旋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而叶萧一直都默默地注视着小曼,在剧场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些东西。

第二天放学以后,他们开始在剧场里正式排练了。写剧本的语文老师兼任导演,在他的安排下,小曼第一个登上舞台。当她站在舞台中间,灯光把一身白衣的她照亮时,坐在下面的叶萧和周旋都看呆了。舞台上的小曼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她春光焕发活力四射,两眼神彩飞扬,活脱脱就是一个女革命家。然后,小曼按照剧本念出了秋瑾的《宝刀歌》,显然她作了充分的准备,第一次排练就半字不差地念出了全部冗长的台词。没人会料到她的状态会如此之好,就连那些嫉妒她的女生们也投以赞叹和羡慕的目光。在排练结束以后,老师甚至还鼓励小曼明年去考上戏。
  但是,小曼只要一下了舞台,立刻就变回了平时的自己,身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秋瑾的英姿,依然是一个美丽而忧郁的女孩。在排练间隙的时候,叶萧偷偷地问她:“小曼,为什么你台上和台下就像两个人呢?”
  “我也不知道,可只要我走到舞台上,我就仿佛不再是自己了。那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她皱着眉头停顿了好一会儿,就连语气都变了,“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突然进入了我的体内。在就那瞬间,我所看到的一切也都变了,不再是这间黑暗的剧场,而是春日里的公园,周围有一大片的樱树,枝头全都开满了白色的樱花,突然一阵风吹来,花瓣如同飞雪一样飘落,简直美极了。”
  在剧场黑暗的角落里,叶萧只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竟变成了假声,说的就像灵魂。小曼似乎从来都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你真的看到了樱花?”
  “是的,但当灯光灭掉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我从樱花树间回到了黑暗的剧场里。”
  叶萧知道刚才小曼那场戏,就是表现秋瑾在日本留学的场景,可是像小曼那样的奇怪经历,恐怕是任何一个演员都不会有的。
  从那天开始,叶萧觉得自己与小曼成为了好朋友,在每次排练的间隙或结束以后,他和小曼还有周旋,都会坐在一起聊天。开头他们主要是谈排戏的事情,但慢慢地就扯题了,到最后他们甚至无话不谈。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小曼就会表现出一个少女应有的活力,似乎秋瑾身上的豪气,通过排戏渗透到了小曼的体内。
  他们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老师也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们是戏里三个最重要的角色,在一起谈戏也是正常的。叶萧的话并不多,有时他会倾听小曼和周旋讲话,他发觉小曼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她在艺术方面有着某种天才的气质,常常让立志要成为作家的周旋自叹弗如。
  叶萧陷入了对小曼的痴迷之中。有几次排练的时候,他和小曼在台上演对手戏,他扮演的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当看到“秋瑾”充满感情地讲述一片爱国心时,叶萧竟情不自禁地盯着她,以至于把台词全部忘光了,结果挨了导演的老师一阵痛骂。
  更让叶萧感到郁闷的是,小曼更愿意同周旋说话,也许周旋身上的气质更能吸引女孩子吧。而且,周旋在戏里演的是革命家陈天华,正好与秋瑾志同道合。叶萧演的角色恰恰相反,是被秋瑾瞧不起的男人。叶萧隐隐感到了某种酸味,但他又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他和周旋的关系实在太好了,叶萧都不愿放弃与周旋的友谊。
  “周旋——”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念出了他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现在,周旋正在神秘的幽灵客栈中,每天给他寄来一封信,叙述那离奇的经历。
  第五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和前几天一样,一写完信我就走出幽灵客栈了。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荒村,我把信投进邮筒就离开了。
  在回幽灵客栈的半路上,我决定再到昨天晚上的那座山峰上去看看。
  在白天仰望这座山峰,感觉与晚上完全不一样,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迅速地爬上了山顶的那块平地。那座残破的古庙依然矗立在山顶上,庙门匾额上“子夜殿”三个字也清晰了起来。但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围着它转了一圈,这庙还是小得可怜,估计占地不会超过五十个平方米。从屋檐的风格来看,它似乎非常古老,至少不是近代的建筑物。
  我深呼吸了一下,小心地踏进了庙门。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神龛,神龛上有一尊彩塑的雕像。
  刹那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夜殿里供奉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但更重要的是,这尊雕像美极了。

我曾见过各种古代的雕像,有完美的也有残缺的,这些雕像的共同点是非常庄严肃穆。即便是许多具有女性化特征的佛像,也只觉得非常端庄典雅,使人产生一种面对慈母般的敬畏之心。
  然而,我眼前的这尊雕像却完全不同。
  叶萧,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她给人以一种活生生的感觉,仿佛我看到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当时我差点产生了错觉,似乎端坐在神龛上的真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细长的眉毛,线条分明的脸型,匀称有致的身材。她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子夜,她会唱美丽的情歌,她的歌声是如此的忧郁和凄凉,以至于感动了天地间的孤魂野鬼,感动了一千多年来无数多愁善感的人们。
  好几分钟后,我才从这种震惊与伤感中清醒过来。我又后退了一步打量着这尊鲜艳的雕像,这太奇怪了,怎么会如此栩栩如生呢?她和真人一般大小,身体和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协调,就连手上的细微的起伏都清清楚楚,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的眼睛和真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妩媚动人。这一点恐怕连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塑大师们都做不到吧。
  而且,在这座经受风吹雨打的破庙里,这尊雕像怎么会保存得如此完好呢?敦煌石窟里的雕像都被自然破坏得很严重,更何况这是在潮湿的海边,在充满了盐分的空气中,根本就无法保存鲜艳的色泽。
  我禁不住伸手摸了摸雕像———天哪,这不是雕像!
  一瞬间,我几乎恐惧得要昏了过去。我只感到手上似乎真的摸到了一个女子柔软的皮肤,然而这皮肤又是冰冷冰冷的。
  我连忙后退了一大步,身体靠在破烂的门板上,浑身颤栗地看着雕像———不,是那个女子。
  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我终于缓过劲来了。我死盯着那女子的眼睛,可以确定她至少不可能是活人。
  “肉身?”我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这个概念。我在一些旅游景点的寺庙里见到过肉身的真迹,也就是某位得道的高僧圆寂了,但肉身并没有腐坏,而是继续保持原貌,在经过某些技术处理以后,被作为佛像一样供奉了起来,有的肉身甚至历经几百年都不变。
  当然,子夜殿里供奉的绝对不可能是佛像。
  或许是这美丽的女子香消玉殒之后,经过了某种高明的防腐处理手段,才得以完好地保存下来,并供奉于这座庙里的吧。
  她究竟是谁呢?子夜?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一千六百多年前死去的女子,竟端坐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口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然后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几分钟前这只手曾触摸过她。
  这只手会腐烂吗?
  “不!”我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子夜殿,如逃命一般向山下狂奔而去。
  当我刚刚跑到山脚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到一个男人向这里过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画家高凡。
  他向我挥了挥手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想象不出当时我是怎样的表情,但我知道我的混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我只能撒了个谎:“我在锻炼身体。这里的空气很好,坚持长跑的话一定有助于健康。”
  “那我们一起走走吧。”
  高凡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便拉着我一起向海边走去。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说道:“关于那件事情请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不过,既然我为你保密,你也应该把原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幽灵客栈的地下挖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一定保密吗?”
  “当然,我以我的生命担保。”
  “好吧,我告诉你原因———我在挖金子。”
  “你说什么?”
  “我没有开玩笑,我确实在挖金子。”高凡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然后他仰起头说:“这件事是我爷爷在临死前告诉我的。在七十多年前,他曾经在幽灵客栈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座客栈非常熟悉。他在临死前对我说,当年客栈的主人丁沧海留下了一笔遗产,据说总共有一千两黄金,这是他在全国各地经商积攒起来的钱。”

我立刻就产生了疑问:“那你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早就知道丁沧海藏有一笔钱,有一天晚上就单独请他喝酒,并把他给灌醉了。果然,丁沧海酒后吐真言,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爷爷。”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高凡相当自信地说:“我查过关于丁沧海的资料,他活着的时候确实很有钱。而在他离奇地死亡以后,却没有给家人留下一分钱。”
  “他没有留下遗嘱吗?”
  “没有,也许是他死的太突然了。丁沧海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上海,奔丧来到幽灵客栈后便翻箱倒柜,但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断定这笔金子一定还藏在幽灵客栈中的某个地方。”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海边,高凡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继续对我说:“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丁雨山就是丁沧海的孙子,本来一直住在上海,前几年才回到幽灵客栈继承了这份产业。”
  “原来如此。那他会不会已经找到这笔金子了?”
  “如果他真的找到金子了,那何必还守着幽灵客栈呢?恐怕早就拿着这笔横财出国享福去了。所以,幽灵客栈接待客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丁雨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找到那笔金子。”
  我不解地问道:“既然是祖上留下的遗产,那他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我曾经秘密地调查过,丁沧海有好几个儿女,如果算上第三代的话,能继承遗产的人至少有二十个人,平均分配下来也就没多少了。我估计丁雨山是想独吞这笔遗产,一旦找到的话他就会带着金子远走高飞了。”
  “你在地下挖坑,他难道不会发现吗?”
  “放心吧,据说在几十年前,那个小房间里死过人。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敢进去的,当然也包括丁雨山。当然,至少我是不会害怕的。”
  我摇了摇头说:“不管怎么样,这至少不是你的钱。”
  “埋在地下的东西见者有份。如果你愿意帮我一起找的话,我们可以平分这笔钱。”
  “不。我不要这种钱,但我会为你保密的,不会介入你和丁雨山之间的事。”
  我的理智告诉我,卷入这种事情通常都是很危险的,在诱人的目标背后,往往隐藏着陷阱。
  “你太迂腐了。况且,丁雨山并不知道我的目的。”
  “别说这个了,我们谈谈别的事情吧。”
  高凡长出了口气,他似乎已经信任我了,嘴角微微一撇:“好吧,你想谈什么?”
  我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在幽灵客栈的三楼还住着一个女人。”
  他立刻就愣住了,拧着眉毛说:“你看到她了?”
  “不但看到了,还和她说过话。”
  “别靠近她。”高凡盯着我的眼睛,神色异常紧张,“你还年轻,这幽灵客栈里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东西。”“什么东西?”
  高凡猛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不能说……我不能说的……”
  说完,他立刻转过了身体,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跑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已经中午十二点钟了,得赶回客栈吃午饭。
  等回到客栈时,大堂里只有清芬和小龙母子还在吃饭,我轻轻地坐在他们对面,微微点了点头。阿昌给我端来了碗筷,这些天我似乎也被幽灵客栈“同化”了,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就和清芬他们一样。
  吃完午饭以后,我们并未离去,而是坐在餐桌前聊了一会儿。我看着沉默寡言的小龙,忍不住问道:“小龙,你喜欢幽灵客栈吗?”
  少年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妈妈说话了:“你别看他一声不响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是非常害怕孤独的孩子。”
  “孤独?是啊,小龙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能跟你说话。”
  “可现在他连我也不太搭理了。”清芬叹了口气,伤感地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口上看海,有时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任何人同他说话都没有用,他那样子就好像中了邪一样。我担心的已不是他的肺了,而是他的内心。”

我能听出母亲对儿子深切的爱,我轻声地问:“小龙很喜欢海吗?”
  “过去很喜欢,但很奇怪的是,自从他来到幽灵客栈以后,就对大海非常害怕了。”
  “那他为什么还一直看海?”
  这时候小龙终于说话了:“因为海里有人对我说话。”
  “别乱说。”清芬摇着头,无奈地说:“小龙又在乱说话了。”
  “他经常这样说奇怪的话吗?”
  “自从你来到客栈以后,他的眼睛就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说见到奇怪的东西。”
  少年执拗地顶嘴:“我见到了,也听到了。”
  我好奇地问:“你见到了什么?”
  小龙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神秘兮兮的细声,一字一顿地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有他那种眼神,绝对不像是在撒谎,我不得不相信他。但我继续问道:“那你听到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听到大海里传来了歌声。”
  “什么歌?”“我不知道。”小龙似乎非常痛苦,每说一个字都要绞尽脑汁,“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歌声,我听不懂她的歌词……就好像……古代的民歌。”
  “不——”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了,小龙说的就和我昨天晚上在山顶上听到的一样。
  清芬离开捂住了儿子的嘴巴,低着头说:“对不起,请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没关系。”我急忙站起来说,“我先上楼去了。”
  回到了房间里,我只感到浑身乏力。
  就当我浑身冒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看到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原来是水月。
  “有什么事吗?”
  她半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
  也许是尴尬,也许是紧张,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快进来吧。”
  水月缓缓地走进房间,径直来到了窗口,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怔怔地盯着窗外的大海,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对不起,刚才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而是想借你的窗户,看一看大海。”
  “借我的窗户看海?”
  “对,我真羡慕你,站在窗口就能看到大海。而我的房间,窗户的朝向正好相反,只能看到一片荒山。”
  “原来你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我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问,“你喜欢看海?”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片海非常特别,好像与我前生有缘似的。”
  我拧起眉头想了想她的话。其实,自从来到幽灵客栈以后,我也产生了相同的感觉,好像在小时候的梦中见过这片海——那是恶梦。
  水月也沉默了,她只是呆呆地站
发表于 2008-8-1 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发小说罪人家看不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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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1 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人看吧~我自己也在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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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2 0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怕怕。。。

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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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 1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没事就来看看啊~也可以脱机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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