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子静的刹那，他怔了怔，但随即在嘉文的介绍下，朝欠身的子静笑着点点头，便随嘉文去了
书房。有那么几次，捏着那枚白子填下棋盘时，会一闪而过子静端然的模样，他看看沉吟着布棋的嘉
文，心里想：“倒没想到呢！”
二
“又是去哪里了呢？”子静和衣倚在床头，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斜射进来，搭在衣
架上的宝蓝色旗袍泛着幽兰的光，这样的情形已有三四个月了，她好几次想问，但看着嘉文满脸的诚
恳：“对不起，加了点班。”终于还是欲言又止，接过他脱下的长袍，心里想：“是我太疑心吗？
三
嘉文放下筷子说：“我走了。”子静递上包，终于还是说出来：“那个，这个月的家用……”这
样说的时候，子静脸上的红已经洇开来，洇到耳朵。
嘉文撩起长袍一角刚想下楼，听到子静的话回过脸来，他脸上的红也迅速洇开来：“噢！同事家
里有急事，借了说马上还的……”子静点点头，看他下楼远去，心里想：“会是经常来家里的他吗？
四
他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中满是含笑的子静，那样安然，那样沉静，乌黑的发髻，雾蒙蒙的
眼睛，嘉文有什么事瞒着？已经不止一次来借钱，今天又借，去了他家无数次，却总是子静一个人，
含笑端然的招呼他，也含笑端然的送别，却绝不提嘉文，只一句：“哎呀不巧的很，嘉文刚出去。”
其实，找嘉文只是由头，到底，只是为看一眼子静——只为看一眼！三年前第一眼看到子静的刹
那，他的心里便沉了沉，三年来，嘉文依然是他最好的朋友，子静依然是朋友妻，他也依然是他。
看着天花板，他心里想：“今天去吗？”
五
他打开门看到是子静，大为意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嘉文，带上门，慌乱中问出的话倒
对：“嘉文没有一起来 ？”子静看着回廊外的棕榈树叶，春天上午的艳阳将她的身影投在粉墙上，瘦
瘦的！“嘉文……，”她顿了顿：“嘉文在家休息呢！”本来是她特意来想要问的他：“嘉文没有和
你在一起？”静峙了几秒，子静意识到应该说的话：“正好路过这里……”止住说下去，路过这里就
来看他？于是又开口：“没什么事，我该回去了，嘉……嘉文还在家等我呢！”
风吹来，子静掖在斜襟里的绢头一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今天穿的也是宝蓝色的旗袍，明净的
蓝色愈发衬出她乌黑的发髻和白皙的脸，玉兰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看着她转身欲离去的背影，“等
等”他叫，看着子静问他的眼睛，他想说你来找嘉文就带他回去吧，脱口而出的却是：“第一次看到
你，也是穿的宝蓝的衣裳。”说完了意识到尴尬，赤红了脸。子静却笑了笑！
看着子静在玉兰花飘落的风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想着刚才微笑着的子静眼中的泪光，心里悸
痛！心里想：“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六
子静捧着空空然的首饰盒，跌坐在地板上，嘉文整日整夜的不归，到底还是不顾她不要她了，夜
归、借口、谎言……那个缠住他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
子静不肯相信，那个诚恳、踏实、明净的一如春天的新叶般、握着她的手说与她一起老去的男
人竟是早已背弃了她。
他明明看到她晨起时红肿的双眼；他明明看到她的日渐消瘦；他明明听到她睡梦中的啜泣。
一夜夜，她站在窗口，等得是他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一夜夜，她倚在床上，等得只是楼
梯里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夜夜，她就在黑暗中，倾听锁孔转动的声音；一夜夜，泪从眼角滑落双鬓
的发丝中，冰凉冰凉……
痛苦，像春蚕噬叶般，早已将她的心啃得千疮百孔，她却终究没有勇气质问嘉文，没有勇气得到
证实，她心里想：“是不是别欺骗自己了？”
结局
幽暗的灯光里他陪子静枯坐着，嘉文到底还是弃她而去了，时间好快啊，他看低头刺绣的子静，
心里想：嘉文这一走竟有两年了，柔弱的子静倒坚韧，也挺了过来。
寂静中，只听得丝线穿过布丝时的“咝”声，他想说：“子静……”他又想说：“子静……”他
还想说：“子静……”这些话在他的心里千折百转的盘旋，到舌尖里。却只端起茶啜了一口，又轻轻
放下，只听得杯盖扣上青花瓷杯时清脆的“咔哒”一声。
多少个夜晚，他来过这里，和嘉文对弈灯下，也是夜晚，嘉文却已离去。
终于知道嘉文的秘密时，嘉文已鸦片入膏肓。那个春天的上午，子静找去时，嘉文正被他绑在床
上。嘉文求他：“帮帮我，为了子静，我爱她。”他狠了心绑他在床上，看他哀求、发狂、虚脱、终
于还元————也只是为了子静！
看着神清气爽的嘉文，他为子静欣慰，没有想到生理上脱离了毒念的嘉文，心理上却逃不过去，
路过鸦片馆的他被香气诱惑进去，一口气抽的太多，竟是再没有回家。
“我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若松”子静抬起头，鬓边的白绒花正对了他，她还是那样的沉静“你告诉我你第一次看到我就
是穿宝蓝衣裳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什么都别说，我懂，难为你，竟陪了我七年。”
所有的话都静静折回原处，一声若松，让他眼眶潮湿。
子静低头刺绣，若松又想说除了白绒花吧。还又想说有空一起去嘉文坟上看看吧，却终于只端起
起杯子啜了口茶。
“哔啵”一声，暗了暗，子静与若松都抬头看看灯。
燃着的美孚灯芯，结了朵大大的灯花。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8-4-10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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