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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人们比平常早些钻进了被窝,以此作为对寒冷的拒绝和回避。冬夜因人的疏远而落寞吧,唯有冬夜知道。我不知为何在这个雪花飘飞异常寒冷的夜晚,敲击键盘写下一个沉重的题目。我怎么也不知道?窗外有雪籽子敲打着玻璃,感觉夜空中有雪花飘飞,感觉有彻骨冷气从脚底升起,感觉有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古树——是因为有一棵古树在一个冬天的日子里死亡了,而且故事的色彩也就像冬天空中的浮云,一望就感觉出灰扑扑的沉重,沉重得粘挂在人的心幕上,驱也不开赶也不散?我突然觉得目下这个冬天的异常寒冷似乎正如古树有关——我身边的和远处的古树。
我想起故乡来。故乡是沿湖圩区,村庄周围除了一些自然垒起的土岗,就是一些人为预置的用以安葬亡灵的块状坟场。土岗的坟场上总有一棵或几棵高大挺拔的古树,有名字的或不知名称的。像一方路碑,像一面标帜,经年累月。听大人讲,这些古树不是人为种植的,应当是别处的树果子被风吹来或者被鸟儿衔来了,在这里生根发芽,才有了这株枝繁叶茂的树儿。名物有主。古树的主人是谁呢?孩提的思想单纯也复杂,于是请教大人,请教有学问的先生。先生说,树在地上生长,树只属于大地。又说,树所以成为古树,那是天地的旨意,人不会对其非为,也不敢非为的。我不由对古树产生敬意,更庆幸她的待遇。
每每往返在故乡的路上,当小车在路上风驰电掣,我的眼睛总要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搜寻什么。搜寻什么呢?少年记忆中的一棵古树。那时在我中学读书,那时这里是一条土路——一条翻越山岗的古道,那时道旁有一棵古树伫立,在那时的山岗脚下的小池塘边。据说那是方圆百十里最大最老的古树。树高约有二三十米,树干直径约两三米,远远望去像一顶硕大的绿伞罩在半山腰。百余多年来古树历经天灾人祸、雨雪雷电的洗磨剥蚀,依然郁郁葱葱,以刚毅的气度屹立着,运行不息地生长着,斑驳苍老却雄姿犹存,见证着历史,也写照着沧桑,仿佛一个阅尽沧桑、宽厚仁慈的老人。那时的我是一个少年,一个在古树身边的爱幻想、幼稚的孩子。古树给予少年的我情思涌动的美感。夏天树下荫凉,听鸣蝉高歌,冬天树下避风,听树叶沙沙耳语。每每上学放学时,我有事没事总喜欢结伴到古枫树下坐一坐,感受它的灵气,体会它的亲切。春天里透过夕阳的余辉,看古拙虬劲的枯枝梢头,窜出了一簇簇鹅黄色的叶尖,尔后浓成一片硕大的绿荫,美丽得看不出半点龙钟老态,青葱的绿叶就是树年轻躁动的春梦吧。秋天里朝阳沐浴着日渐稀疏的树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鸟儿,时而立于枝梢,时而亮翅翩跹。 鸟儿大多是白色的,是地面和低矮的树上没有的。鸟驻高枝,莫非只有高枝才给予它沉实的信任,抑或只有这样圣洁的飞鸟才懂得古树的心事。鸟窝在秋后的枯枝上十分招眼,于是格外撩动少年的心事,维系着少年的梦。有多次,一群少年合计上树掏鸟窝,但苦于古树太粗,鸟窝太高。看,那些鸟儿在窝里进进出出,多么诱人!正是那没有实现的诱人,才永远的诱人,驻扎在诱人的记忆里了。
多少年过去了,当古树告别了故乡的土地,我也告别了故乡。当古树不时走进我的记忆时,它又补课似的不时带给我许多深刻的感悟。其实古树早已给我这些,只因为少年的我懵懂不化,少年的我只会欣赏美,而不会讨论罢。我常想象古树粗糙的皮质,它镌刻着的树历史,记录下树曾经遭受的摧残,瞬间感觉到感受到了它那异常的生命力。它清癯的身躯透出一种孤傲,是以特有的姿势探访着大地,并默默地接受岁月的洗礼,使人感受到一种安祥、平和的脉息。 岁月长流,古树长青,人生一瞬,白驹过隙。遥想默思古树,便目光清澈,心灵淡静,笑看沧桑,闲对峥嵘。 古树能够长青,可以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人的一生最多也不过百年。与树相比,人真是太渺小太脆弱太短暂了,短暂得仿佛比不上它的一片叶子。但人活一世,只要像古树一样踏踏实实地生活,活得自在、健康,充满蓬勃生机,生命同样也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往事如风。一切都是那时的一切,包括那时的古树和我。事实上那时的我已经老化,那时的古树已经不在。好象是一个冬季,因为修路的需要,树让位与路。天与地较量,通向远方的路宽了直了,而通向天上的路断裂了,倒下了,轰然巨响,地动山摇。一种比苍老更可怕的结局。既然古树已经不在,那么我的目光何以在故乡的土地上搜寻?我知道我搜寻的不是物象,而是那段少年忘情的记忆,而且她还让我想起她的同伴。
其实我并不确定我因谁想起了谁,也许她们本没有你我分别,就是一个分割的整体。一棵树在城郊,另一棵在百里之外的乡野,且不说彼此的两棵树远远的兀立,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根纠缠在一起,仅凭她们类似的命运,谁说不是息息相通、同病相怜呢?也许因为古树的辉煌和美丽相似,古树的结局也就相似了。我至今还不明白城郊的那棵古树所以消逝的原因。我只知道她是年纪过百的古树,被当地百姓当着“神树”祭拜。我也知道每逢农历初一、十五的早晨,这里聚满人群,树下香烟缭绕兼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树上鲜红锦簇的“神帐”纷披而下,公司开业剪彩一般。但我不知道是从破除迷信计议,还是鞭炮的喧闹惊扰的居民的香梦,或者因为什么别的。四五年前,正是一个冬季的日子,是地方政府出面伐了此树,而且表现得异常果断,颇似快刀斩乱麻。生存的借口有时成为生存的最大理由。没有具体的说法,也就不得而知,知之其实也是最大的不知。如今几幢大楼商厦填补了古树空出的位置,釉面砖铺贴的墙面在天底下熠熠生辉,现代气派替代着蓊郁生机的葱绿。
但是,大地仍在,古树仍在。即便一棵树倒下、消失了,但倒下和消失的只是时空,心里的古树仍在,正如道路和大厦占据填补了古树空出的空白,却无法填补心中空出的位置。比如此刻,这个寒冬的夜晚,在许多人蜷在暖和的被窝里酣然入梦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在想起她,想着她们。
想着就是活着。
于是我怀念古树。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不曾改变的信念。因为尤其在空旷的原野,一棵参天古树就像一面醒目高扬、猎猎作响的旗帜,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上堪与日出月落媲美的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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