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住在台湾山里的网友问我,如果要我选择家,是选择窗外有流水草地麦田的?还是高楼耸立商家密集的都市?我选择了后者,因为前者听上去、想起来总觉得是一种画境,是属于度假和抒情的。当然,我也曾经走在只闻水声不见水流、只听鸟鸣盘旋不见羽翼纷飞的静谧山涧;也知道乡村田埂旁边的夕阳都多么安宁,可偶然地接触生气勃勃的自然并不能就此让我觉得和它们生息相关。我害怕动物,厌恶很多气味。
但是,当我来往于城市之间,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何建立都市里的生活,那每一部分都是和高楼、商家密不可分的。都市是我的生存环境。消费和被消费,建立了一种互相需要、互相慰籍的关系,每当在巨型的超市或者精美的咖啡店里满足了暂时的心情,都市就在我的生活中刻上了一道回忆,我们都在回忆中延续未来,所以,没有办法轻易离开都市了。从小到大,生活在一个城市,这个城市也生活在我们之中。大自然其实不需要人的情感,它始终都是大自然,无往不胜,令人叹为观止,不断加以赞颂和比喻。但都市不同,离开了人,它就死了!人和都市都是欲望无边的,它和我们彼此吸取着精华,鞭策着对方迅速成长膨胀,没有地方膨胀了就变得高大密集。换句话说,人和都市永远都在进行战争,夺取,占有,扩张,同化。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的足迹没有大过我所在的一个区。上海不大,可是我从来不知道它有多大。小学同学的家大都是相隔不远的,大家放学了总是在一个新村花园里玩耍。外面的世界也不具有吸引力,是一种谣言、新闻和传说的状态,似有若无。到了中学,地盘扩大了,蹬着自行车,开始知道到哪里去买新的书和贺卡,有时漫无目的地骑车,经过一个一个路牌,自己的版图就是这样扩大了。
考大学的时候一门心思想到外地去,因为青春期已经知道要远行,自行车不足够飞起来了。可是和千千万万城市孩子一样,依旧在上海,而且可笑的是,居然还是这个区。我一直耿耿于怀,书上的、电影里的、画上的、乃至歌里的,都是比这个区更加诱人的啊!大学的时候开始东奔西跑,恨不得把个上海跑透了,每年,同学好友都到邻近的地方去玩。那些江南的小村小镇,对我们来说,是住不好吃不好的地方,但是没有关系,都市还没有深刻烙印在我们的“需求”里,探险和艰苦都充满意趣,更何况,在哪里都没有关系,有朋友就好。
就这样,大学毕业了。在最后的一些日子里,我们开始变成真正都市场所的常客,迪厅、酒吧、咖啡馆、KTV、淮海路、华亭路……我们开始习惯看到自己被淹没在一群都市模样的人群中,有时会有安全的感觉,有时也会兴奋起来,就好象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现在变成了一滴血液,溶在都市的动脉里。
真正溶进都市,还在做自由撰稿人之后。摆脱了三点一线的都市人生活(公司、家以及娱乐夜场所),我渐渐自由地渗入角落里,看到很多辛酸、以及许多奢华,相形之下让人觉得都市是个九层的地狱或者天堂。那时候我已经对这个城市有点疲倦了,我认为我看了很多。
而后,有一次夜里从浦东采访回来,坐的是环线的BUS。这种BUS经过隧道,到了浦西还得再次进隧道,然后直接通入浦东的内部。浦东在都市的定义,是金贸、是香格里拉和一大群闪光入云的建筑绿地。在那里上班的朋友们常常说在几十层的楼里害怕大风和地震、却又能欣赏仿佛触手可及的云雾。我在那辆车上睡着了。醒来一看,在隧道,便继续眯了一会儿,想在浦西下车。而后的一次醒来,一阵莫名的恐惧突然产生——车窗外不再是霓虹和车流,车上的乘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些拿着包袱和扁担的人。
夜里十点,看着一辆本来在流光溢彩的浦江两岸行驶的车子突然驶向无边黑暗,旁边的平房一个接着一个,道路空旷。我突然陌生于上海,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并且自以为非常了解的都市。一向沉迷于都市的夜的自己,在这片从未到达的夜晚浦东内地突然非常恐惧,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就是那个夜晚,我看到了都市是一张永远扩张的地图,我的存在比我想象的还要渺小。
那个夜晚,当我再次看到熟悉的街道上水果摊的黄色灯泡、电话亭旁的灯箱上写着“国际长途/台湾槟榔”,我一下子觉得这种熟悉也很陌生,很容易丢失,不被提醒就必然忘却的。
没错,就是容易被忘却。我离开了上海,四个月后再次回来,其间总是在晚上坐飞机回来,窗外还是黑暗,就在夜里回到湿乎乎的上海,只有四个月,可是很多店消失了,很多店新生了,于是,都市的模样就变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对于我来说,它都是陌生得很夸张。事实上,每天都在都市里消费和消遣,又何尝不是随时忘却呢?
我在都市里经常搬家。在我的周围,需要有24小时便利店、大型超市、银行、娱乐场所和能够买到VCD和CD的小摊。只要有这些意象标志,我就能够安家。窗外看出去总是差不多的。永远没有麦田和河流。在北京的公园里,我第一次看到燕子和喜鹊,在上海,它们就又成了另一个矛盾的城市的回忆。事实上,当我的朋友们在世界各地讲述他们的经历的时候,我很少听到关于那个都市带给他们生活的新鲜感觉,一切都容易熟悉,一切又都不值一提。只有一个朋友是海员,从他那里还有一些故事可言,其实故事都不是刺激的,往往,是他的心境,和我们大相径庭的心境构成了一种美妙的生命经历。他说,漂洋过海,其实哪里都不是家,每次回上海,都觉得自己是异乡人。
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作家曾经写过,当她辗转于各种城市进行国内旅行的时候,西安机场里,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蓝眼睛年轻人,潦草地写了张明信片塞进邮筒。她说她的感觉是“无处告别”。
如果你也知道自己依赖着都市却又渺小的被淹没其间,你一定会明白,都市永远不是故乡,我们离不开它,可是它却无所谓我们在、或者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