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为人师,我尚未满18周岁。
我本是77届高中毕业生。那一年刚刚恢复高考,所有学校都把春季招生改为了秋季招生,所以我得以多读了半年书。半年的短促突击,未能补上10年拉下的课程,高考我自然是名落孙山,但语文单科分却是全班第一。因此,这年下半年小池高中聘我为教务员。
名为教务员,实为搞刻写、油印。因为是刚毕业的学生,自然应该多为学校做贡献,所以除增加收发报纸信件、管图书借阅的项目外 ,还要我做一件脱不得凡身的事——管打铃。更有几位授业恩师让我苦不堪言:第二天一早要考试,头天半夜才弄出试卷来。没奈何,我只得从床上爬起来,再挑灯夜战。其实,老师们对我都挺好,只是亲昵使拖拉更没有压力罢了。几个月下来,我眼也起雾了,掌心也磨脱皮了,脑中的发条总是紧绷绷的。可怜一条快乐地行走在青春边沿的小牛犊,就这样被工作的重轭套得喘不过气来了。还好,我可以开溜,溜回本乡去当一个民师。
起初,我所任教的学校在太子山。校舍坐落在一个小山沟里,前后左右都有山挡着,很偏僻。学生散学后,除了与几个留宿的大龄老教师面面相觑外,很难见到外人。回到房间,自然只有形影相吊。
现在想来那时环境实在过于冷静,冷静得让人忘了自身的色彩。生活也过于清苦,铁盒蒸饭,饭与咸菜各半,据他们说与当年右派的待遇并没什么两样。但却很适宜于读书。况且比起池中的忙碌来,清闲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那时我刚买到一套《红楼梦》,越读越爱,越爱越读,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我读了七进七出。文字之美,情趣之妙,都超乎我的想象。
与我斜对门的罗禅村老师借得一卷《西厢记》,也是读得难解难分。我们常常相互戏谑,他笑我日日“红楼”作客,我笑他夜夜“西厢”寻梦。同校的郑甲初老师正读《随园诗话》,曾仿袁枚赠诗一首给我,我只记得开头的两句:“何处传来读书声?西窗月落鸟争鸣。”可见那时读书之痴。但如果没有池中那段生活过滤了我的浮躁,我不会读得那么专心的。
第二年,右派平反的李同生老师分到了该校。他为人热情豪爽,很健谈,加上古文功底又好,我们很快成为忘年交。 我从他那里得到了一本无头无尾的宋词选集(朱孝臧)《宋词三首》残本),第一次接触到众多的词家极品,真有一种骤得佳人的狂喜。
转眼春暖花开,清晨我捧着这本破书,践珠踏露,吟诵在山间小路上,活象古装戏里的穷秀才在备考。只是这个穷秀才,没有古装戏里那些人的好运,虽涉艳科,却从未有过艳遇。偶尔收到一封女孩的来信,只能算是于艳遇之外闻到了一丝脂粉味吧。
当时我特迷柳永,当我读到他的羁旅穷愁时,那精细的白描、发自肺腑的伤痛、无可如何的自怨自哎,不知赚取了我多少眼泪,令我情通千古,与他一道思极而愁、感极而悲,竟不知人间为何世。
抑或是农历四月,校前桐花竞相开放起来。那种木本黄花,有一种仿古的色彩,香味也很特别。虽然不入时人眼,却有着浮花浪蕊无可比拟的格调,仿佛从宋词里走出来的翩跹丽影,曾给过我许多美好的慰藉。书与花相互映衬,也成就了我今天这一点古诗词功底。
那时节,我已与学生打成一片,并深深爱上了教书这一行。我以为教书的乐趣,并不在于零售自己一点可怜的知识,而在于为自己的情感与精力找到了一种高尚的渲泄。当你的智慧之光点燃了一串星眸时,人生还有什么样的快乐能与它相比?
转眼28个年头过去了,独自躲在后山望着学生毕业离校而悄然流泪的纯真年代,已一去不复返。然而初为人师的种种经历,特别是那段纯静的读书生活,却永存心间,为我摒弃世俗的诱惑,伴我老死书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