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那一年

唐凯南 · 发表于 2006-12-11 12:23

我总想，老人的大半时间是生活在回忆里。在时间这条波涛汹涌的河里，他们那曾经拥有过的纯真、青涩、激情、艰辛都已沉入河底，而此刻的生活只是河面的逝水，无法与之东流，剩下的光阴掐指可数，惟一值得挂念似乎就只有死掉之后的仪式，而这些都远比不上回忆往昔来得真实--因为曾经拥有。他们三三两两的簇拥着，追忆那些早已沉入时间之河的往事，苍老的声音在相互交叠，混合，再现起了他们的往昔，他们唏嘘感叹，激情焕发：那一年，两百斤担子，几百里路；那一年，吃糠粑，挖河修路；那一年，二爷和豺狗……在现实的背后，那些消逝近百年的光阴在无限蔓延，随手拈出一片往事的叶子，陈年随即成长为一棵秋天之前的大树――那一年，很长很长。

置身于他们的谈论，我感觉走进了他们发黄的时光，成为其中的一个影子，幸福和沧桑的感觉久久不散。奶奶去世之前的每个日子，我几乎都能分享她对往事由衷的热爱。有一年夏天，她在水田里割稻，在镰刀飞快地挥舞间，一排排整齐的稻禾排放在湿润的泥土上，让她产生了成就感，她越干越起劲，每一小片将割稻禾都给她增添加一份力量，挥动的手臂因此产生了愉快的加速度，稻禾的沙沙声越来越响，眼看就要割完整片稻田，突然“嗤”的一声，镰刀像棉花一样软了一下――“像棉花一样软了一下，镰刀。”奶奶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出来，钻进草帽，取下一看，草帽上竟卡着个蛇头。你看看，蛇报起仇来几多厉害！幸亏戴着帽子，要不然钻进头里，抠都不抠不出来，这种事情不是没有。然后，她兴致勃勃地列举蛇头钻进头里抠不出来的事实，除了哪个村的什么名字，人名细节都模糊不清。而我在她惊心动魄的叙述结束了，不由得朝她的头顶看了又看，总感觉那上面有着蛇头般大小的洞，很拨开头发验证一下，终于不敢，后来却总是感觉自己的头顶薄薄的，一阵风，也能钻进去。

后来，因常年在水里劳作落下的风湿病将她的双腿肿成了一条大瓠子，再也不能下田了，她只能拄着一根粗柴，艰难地在村子里走动，与人谈论插田割稻之类的事情，那风湿病人潮红的脸颊也越加通红。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将死之际带着怎样的表情我无从知晓也不忍知晓。如今认真回想，也许只能得出这样结论：活在割稻的岁月里，死在割稻的回忆里，在水田里的每一年，都很长很长。她死得缓慢而迅速无比。

奶奶去世后，爷爷的身世在我的眼里逐渐变得明朗。而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她是奶奶的的男人，我的爷爷。奶奶的死给他腾出了一大块空间，供他追忆、谈论自己的陈年旧事。他平静地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奔波流离，辗转了多少地方，遭遇了多少次未遂的死亡，生下多少孩子，男的几个，女的几个，死掉几个，怎样的死法。每次讲述都试图翻新一下，但每次那些往事却总是固执地回到了千篇一律的情节走向，继而千篇一律地发展。从他的追述里，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多么偶然：他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诞生路途上的叉路口，稍有偏离，便不再有我或不是现在这个我。我们之间隔着一代，但我们血脉想承阻，爷爷的那一年一年也是我的一年一年，我在他的经历里便早已孕育，然后是十分偶然的诞生。

爷爷死在他人生中最后一次骨折里。在看牛回来的途中，爷爷被牛挤下高坎，跌进三米多高的地沟里，胯骨粉碎性骨折。从此，他便迅速衰老，衰老成将死之人应有的体态和模样，颧骨高耸，头发稀少而蓬乱，躺在床上，枯干得薄薄的一小片，仿佛他体内所有的血液连同那些经历都已抽干，只剩下粉碎的骨片和异常苍白的皮肤。墙壁上挂着的那顶白色橡胶帽已蒙上一层了灰，只有三个红色漆字异常醒目：唐柳斋－－一个将死之人的用了一生的生命标签，而属于他自己的的陈年终将尘封，然后注定杳无踪迹。

我想，偶然于世的我也许会有着偶然于世的下一代，而当我的生命不可挽回跌落到把只剩下回忆的日子里，我只愿一个人默默回忆，奶奶的那一年，爷爷的那一年，我自己的那一年，所有的幸福与沧桑，我只想一个人去回味重温，然后迅速死去。我的一下代一无所知。

么么茶 · 发表于 2006-12-11 12:46

楼主写的很细腻.
那一年的美好只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我只想一个人去回味重温，然后迅速死去。我的一下代一无所知。(改掉)
要让生命够精彩的活着...

乔米 · 发表于 2006-12-11 13:54

写的真好，让我也想到了我已故去的爷爷奶奶

文小雨 · 发表于 2006-12-11 15:13

楼主的文章写得确实很细腻动人。学习了。特别是在一些小的细节上的描写很好，让人能够更深地去体会这份感情。

遥远的那啥 · 发表于 2006-12-11 17:18

羡慕啊，竟写出了这么好的文章！
昨天晚上辛苦你了．
细节的描写好细腻，细节上的语言好智慧，好诙谐．
文里字间，还反映出了很多作者对于人生，对于生命的见解或者说诠释．
这样的一篇文章，让人感觉到处处充满了理智，充满了哲学思考，但同时又处处都让人感觉到，
还有一点东西在里面，应该说就是感情罢，丰富而细腻的思念之情，浓厚的亲情．
为这篇文章叫好！　　　　　　　　　　　　　　　　　　　　　　　　　　　　　　　　　　　　　　　　　　　　　　　　　　　　　　　　　　　　　　　　　　　　

月下含香 · 发表于 2006-12-11 18:14

写的真好!
是啊,生命其实就是那一年一年,所以要珍惜那一年的每一天!

susan · 发表于 2006-12-12 01:25

嘿,这位打劫偶滴小弟弟,您老人家文字不错嘛!
拜读了,顶一个嘿! [s:2]

唐凯南 · 发表于 2006-12-12 14:19

引用第1楼芸芸于2006-12-11 12:46发表的:
楼主写的很细腻.
那一年的美好只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我只想一个人去回味重温，然后迅速死去。我的一下代一无所知。(改掉)
要让生命够精彩的活着...

呵呵，谢谢小周妹妹。那句话你就帮我改了吧。

唐凯南 · 发表于 2006-12-12 14:21

引用第2楼乔米于2006-12-11 13:54发表的:
写的真好，让我也想到了我已故去的爷爷奶奶

呵，谢谢乔米的批评。

唐凯南 · 发表于 2006-12-12 14:21

引用第3楼文小雨于2006-12-11 15:13发表的:
楼主的文章写得确实很细腻动人。学习了。特别是在一些小的细节上的描写很好，让人能够更深地去体会这份感情。

谢谢小雨姐姐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