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到黄岗村去采访陡岭河公路的修建情况，无意间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新四军一部云岭突围后，由原某部秘书李静带领，辗转来到了同是某部文书的胡金銮的家乡——我县黄岗村陡岭岩组。他们一方面在这重重山岭之中养精蓄锐，一方面昼伏夜出、四处发动群众。并于1944年前后，在陡岭岩成功地伏击并全歼了驰援岳西的一小队鬼子骑兵。当天，附近的老百姓都分到了马肉吃。打扫战场后，小鬼子的尸体全部埋在陡岭岩南边的山坡上。
村干部特意引我到陡岭岩实地察看了伏击地点：从陡岭向下的300米羊肠小道，垂直落差接近90米。路上全是石头壳，到半山腰才有草木，坡度接近70度；路下是洞穴密布的陡岭河，比路面低了3、4米，水流不大，但很急。河中怪石嶙峋，如坝如屏如坎，飞仙难度。北边的山岩高数十米，令人望而生畏，就更不要说上去了。最为奇特的是，在陡岭路的最高处，有三支形如利剑一样的巨石向路面横扫过来，象是随时准备给小日本迎头一击。如堵住下口，在这里两面夹击，狗崽子纵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是在劫难逃。
然而，这样一段石破天惊的红色史事，却长期湮没无闻。是也？非也？
幸好胡金銮的儿子胡松林还健在，村干把他找来，他与我说了许多他当年的见闻。言之凿凿，活灵活现。看到他诚朴厚道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有什么怀疑。
原来当年李静就住在他家，来时他近四岁，已开始有记忆。48年旧年30日，李静的丈夫、当时皖北军区安庆军分区司令员孔令甫，中共太湖县委副书记吴克万，还有后来的岳西县委书记程西海就在他家吃的年饭，并与他父亲在一起了合影，然后才各奔东西。这时他已十一、二岁，应该能记住这件事，何况本地有许多人都看到过这张照片？可惜全毁在文革中了。更让我对这段故事的真实性满怀信心的是：胡老说，近几年与吴克万书记联系上后，吴书记给他写了30多封信，信中有许多回忆当年战斗生活的文字。我当时因为急着赶回来编报纸，就没到他家去看，但心里充满期待。
稍后，我在《长河文艺》上给陡岭岩作了一个彩版，村里特意叫胡老送了一封吴克万的亲笔信和一张吴书记的脱帽照片来。本意是想找段文字来证明那段历史，不想胡老选来的却是吴克万写给太湖县委的信。大意是希望有关部门帮助解决老胡在甘园村建一座水电站的经费。中间有一段话特别感人：亲爱的同志们，我叫吴克万，47—52年曾在太湖工作过，我对那里的人民和土地非常想念。
来信笔走龙蛇，字迹不太好辨认。信后日期只写了5月30日，没有写年份。照片后，除写了“松林同志留念”外，还签了名，并写了年份是2000年，月日与信后同。说明信是与照片上的字同一天写的。我当时因为要照顾读高三的儿子午休，安排好老胡的中饭后我就回家了，没来得及多问什么，但心里更加迫切希望读到吴克万更多的来信。
今年11月17日4点多，市政府下派到黄岗村任职的沈平书记邀请我重访陡岭路，我欣喜地邀上文联的顺国先生，直奔陡岭和书信而来。
雨打在车的挡风玻璃上，滑若流泉，扫得水刮咿呀作响，心里也直想跟着哼小调。到得湖中，冒雨来到一只半封闭的艇上，发现湖面比大晴天还平静，只是多了一脸麻子。开艇的是这个湖上唯一有驾驶证的女舵手，叫蔡晓平，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一本顺国的《就着星光上路》，一下子拉近了大家的距离。大家围绕着这本书，说说笑笑掠过了大半的水程。艇平稳到达寺前粮站脚下，只用了半个小时。沈书记、顺国还有同行的石老板都没带伞，顺国便叫我与沈书记共用，他们俩刁起屁股一路小跑。早有车在上面等着。上得车来，热气与水汽把窗玻璃都熏蒙了，害得开车的不得不学水刮子，拿着抹布在窗内不停地擦。
天渐渐暗了下来。行到赵河之上，大雾迷山，能见距离不到20米，车速也就20多码。到得预定的饭店，已近六点了。村两委都在等待沈书记的到来，大家与我一样，对陡岭河史事的认定同样具有浓厚的兴趣。
一宿无话，第二天上午我们就踏上了去陡岭之路。遗憾的是，小车一直把我们接到了陡岭之上的凉亭组，昔日的陡岭已变成了路面宽五米的坦途。我们一直走到了与岳西接壤的界山，退休乡干吴委员指引着我们看当年阻止鬼子西进的挖路痕迹，并说东边山上有一个可容纳百余人的大洞，西边山上有两个，只是小一些，都是老百姓当年躲反的理想避难所。因为是雨后，怕弄湿衣服，就没上去探看。
下行到组长家友家，他爱人已浸了三升米，准备我们在这里吃中饭。不想屁股还没坐热，下面就打来了电话说，中饭胡老要求一定要在他家吃。老胡是凉亭组的组长，他的倔脾气大家都知道，村两委已开完会也在向他家运动。我们就赶紧往他家赶，家友的堂客忙带上咸菜前去胡老家帮忙。半路上我们与沈书记他们遇上了。沈书记叫我们先去采访，他们看看上面的路就来。
胡老家住得真是隐蔽，难怪会被李静他们选中：打路直上，要穿过一个山冲，再爬上一个山坡才能到达。在路上根本望不见他家的影子。屋后是山，一直连到岳西。
他家里只有几间土砖屋，都不甚宽敞,还是在60年前的旧模样.东边据说当年李静住过的楼房，叫他弟弟给拆了。客厅光线较暗，厨房就更暗。家中摆设陈旧，靠墙的条桌上放着一台17寸的破旧黑白电视机，不过收拾得倒还整洁，一望而知是个贫寒勤劳人家。
我们到不一会，胡老的妻子就从厨房走出来问哪位是章主任，顺国忙应声迎了上去，她激动地拉起顺国的手并与顺国和我都拥抱了一下，彼此眼里立即泛起了泪光。要知道胡松林在80年代还在受到不公正待遇,县干部的到来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内涵真是太丰富了.
我赶紧叫胡老把吴克万的信拿出来，迫不及待地一封封拆读，却发现全都是答复胡老的求助的。中心内容是说他已退休多年，2000年已满80，耳聋眼花，体衰多病，早已远离政治舞台，对胡老爱莫能助。说到过去，也仅了了数语，而且没有片言只语提到孔令甫与李静。
看完信后，说真的我大失所望，只好叫老胡重新追忆。
胡老说，李静来时，妈妈正生第三个弟弟。所以记得是43年。李静来后将近一个月，孔令甫就来了，过不久孔令甫又走了，李静与一连人仍留了下来。李静有两个贴身警卫，男的姓叶，女的姓韦，她办公的时候两人就守在门外。那时的李静刚刚30出头，圆脸，短发，白白净净的，戴八角帽，佩红袖章，英武秀丽。她很爱卫生，几乎每天都要洗头。她爱吃门前树上的酸刺，一摘就摘一大把来。她有一个两孔的的望远镜，近一尺长，她常站在我家楼上用它望毛安方向的动静；也常常站到我家东边的山岗上去，望李仙湾一带的动静。她也曾让我拿它望远，不想几远路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也常叫我到山岗上去替他们放哨。山岗上插了一个毛人，望见坏人来了，就把它放倒：坏人一走，又把它扶起来。
李静第二次土改完成后才离开，黄岗的老百姓许多人都还记得她。一次，李静藏在石洞里的一只皮箱子被伪甲长胡恺风发现了，国民党大麻子连长带领一队人马闻讯直扑上来，幸亏有人及时放倒了毛人，李静与我父亲立即跑往了后山才幸免于难。大麻子连长恼羞成怒，把我母亲吊在我家下厅堂屋梁上打，要她说出李静与父亲的去向，我母亲不从，就把我母亲拖下山去了，经顶亲切戚从中周旋才被救出——
胡老还没说完，沈书记他们就回来了。大家纷纷告诉我，李静确有其人，他们周围的许多老人都亲眼看到过，也有的亲身接触过；吃马肉也实有其事，只是没人记得清东洋马是摔死的还是被李静他们打死的。可以肯定的至少有一点,那是小鬼子到陡岭来过.我说找上几个比胡老还老的人来问问不就行了？他们想来想去，数来数去，说能管事、会说事的大都不在了，抠了半天就是抠不出个人来。于是都深深的自责:为什么早先没想到要搜集整理呢?
我也说了我所作的努力：去年听到这个故事后，我就在网上进行了搜索，得知孔令甫所属部队的确在这一带活动过，1955年他被授予了少将军衔，已于70年病逝.他是河北镇平人,逝世时却在安徽,足见他对这片热土的感情之深;吴克万的信息全部来自太湖县志，网上同名者都与他的经历不符；李静的条目很多，唯有“书法家李静”的条目里有一个李静让人联想到曾在陡岭的李静，这个李静曾任原解放军总参谋部政治部文化部长，酷爱“毛体”书法，不仅形似，而且神似，被誉为是“毛体”书法的继承人，曾得毛主席亲自赠送的《蝶恋花》手迹。年龄，经历，似有某种暗合之处。
大伙一合计，认为真正要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有三个途径：一是写信给吴克万问个明白，二是通过吴克万找到李静，三是挖出小鬼子的尸体送到有关部门去查验。
吃过饭，雨也停了，但雾气更重了，周围的山一片模糊，就象我此时的心情。红叶挣扎着从迷雾中探出头来，不时让我们眼前一亮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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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06-11-23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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