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三点,弟弟实在支撑不住了,说:哥,我要眯一会。说完,就躺在父亲与我之间的一张竹床上睡着了。我望着父亲,不禁想起了他两次驮我远行的情景——
文革疯狂期,我们家一带也搞起了派别。由于缺少领袖人物,就整体跟风成了好派。一天,全乡的好派大串联。路线已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字摔开,向前望不到头,向后望不到尾。好象还扛了红旗,喊着口号。特别是到了五羊畈屁派头子赵金顺家附近时,闹腾得厉害。
前面的人说赵金顺家屋头上架起了几挺机关枪,几个喜欢出风头的楞小子顿时来了精神。只见他们摩拳擦掌,吆喝着跑上前去,打算大干一场,我也跟着无端的兴奋。后又传来话说,那不是机枪,是几根杉树棍子。赵家也没有人在家,只逮到一个正准备去给赵金顺报信的。听来多少有些令人失望。要知道在那个肚子与脑子都吃不饱的年代,闹与看闹都是一种过瘾。
等到父亲驮着我来到赵家门前稻场上时,那个倒霉的人已给所谓的好派,折腾得象晒蔫的茄子。屋场上的祥爹,是个抗美援朝的老兵,惯使冲天炮,他一见那人就去扇耳光,声色具厉地骂粗话。那一位也不是善八哥,被骂不过就回骂了两句,祥爹顿时怒火万丈,操起一根竹钎,向那人的屁股戳去。硬是把那人戳下了竹篱笆,穿着一身棉衣棉裤滚进了水塘里。父亲似乎好大不忍,我也觉得祥爹威风太过。然而在那个年代,这就是风景。
还有一次是父亲驮我到老城去看文物展览,展出的好象是从哪位侯爷故居的夹墙里发掘出的小铜人。不是一个两个,好象有上百个。小铜人的头似乎还可以取下来。记得同去的叔伯还轮换的驮过我。当时,我搞不清侯爷与老百姓有什么区别,在家常背着父母用刀剪之类撬我家的泥巴墙,幻想从中撬出几个小铜人来。再就是整夜整夜的不合眼,把过兵一样的老鼠当作是小铜人在活动。有一夜,我明明看到了一串小铜人在我家的矮墙上追逐嬉戏,说与梦中的父亲听,父亲大吃一惊。第二天,母亲硬要说我是让小铜人给魇了,还到几个屋场上去化米为我作粑消灾。
最不能忘的是,父亲带我到唐同志家去喝酒。唐同志是我们村代销店的售货员,而店就开在我们屋场上。他家老四叫唐茂松,比我小一点,七、八岁就来随父就读,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几乎形影不离,亲密得象同胞兄弟一样。每次唐同志请我父亲喝酒,都要叫带上我。菜无非是鸡蛋、肉,酒装在一个大坛里,唐同志通常只邀我父亲与另一位叫吕章保的副书记。每人一玻璃杯白酒,唐同志半杯,我父亲与吕书记每次要喝两杯。
一次,大队刚搞完民兵训练,唐同志又邀我父亲与吕书记喝酒。吕书记当时兼任民兵营长,还背来两枝步枪。大人们只顾扯酒经说事儿,我和茂松背着枪,学着电影中的只言片语,满屋场转悠,心中的那个美呀就别提了。还有一次,唐同志也给我倒了一杯酒,边倒还边说着我当时还不太懂的“虎父无有犬子”的话。这之前,我从没沾过酒,不知让父辈们那样着迷的玩意儿究竟有怎样的神奇。早想一试,平时苦于见不着。这天,我想都没想,就稀里糊涂把一杯酒灌了下去。只记得头有点昏,再就是兴奋。我赶忙与茂松一道把一屋场小伢都喊了出来,然后学着电影里的英雄模样,打打闹闹疯了一夜,好不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