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卖了我老婆   （ 转发）

刘芳萍

一九四六年秋，我和本村的罗秀梅结为夫妻。结婚那天，身穿红嫁衣的秀梅好似一朵吐艳的玫瑰，浑身都洋溢着幸福，谁看了都会被她的幸福所感染，心里也会荡起幸福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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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北，新嫁娘都要给公婆装上一袋烟的。当秀梅把装好烟的烟袋递给父亲的时候，父亲那没几颗牙的嘴乐的合不拢。“嗯”、“好”然后吧嗒！吧嗒！抽两口，深深地吸进去，再眯上眼睛慢慢地吐出来。那缕缕清烟从微笑的嘴里欢快地飞舞着，飞向高处慢慢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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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知为什么对秀梅有一种讨厌的感觉。秀梅双手捧着母亲那两尺长的烟袋送到母亲面前。“妈！抽烟！”她老人家拧着丫子腿，眼皮用力地往下拉，嘴角也往下拉，用眼睛斜视着她刚过门的媳妇。左手放在腿上，右手用力一耸拿过烟袋。皱着眉吧嗒两口，嘴角向左歪着把烟吸进去，腮帮鼓鼓地把烟吹出来，烟从她的嘴里仓惶地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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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悠着点，照顾一下男人的身体，别尽由着自己的性子！”母亲用极轻极慢的口气说完，使劲瞪了秀梅一眼，一耸肩、一扭身把脸向着别的地方。秀梅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脖子，连耳朵后面也红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同时充满了雾水。可是她还是笑着、轻轻地说：“妈我知道了。”可是，一转身，一串珍珠便洒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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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属于我们二人的房间，我紧紧地把她楼在怀里。她是双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胸前，我用下巴磨擦她的秀发。我们就这么紧紧地抱着，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青梅竹马的爱人。我们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幸福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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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母亲不知为什么老早就起来了。强烈的锅盆交响曲，把我们从梦中惊醒。秀梅赶紧起来到厨房说：“妈！您休息，我来做早饭。”秀梅柔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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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舍得起来了，做人家的媳妇手脚勤快点。别老恋着被窝离不开老爷们！”母亲严厉地数落着，秀梅低声下气地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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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母亲不知怎么那么精神，不管秀梅起多早，都会见母亲坐在炕上抽烟。接着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父亲看不过去道：“老婆子，别那么挑剔，挺好的孩子！”结果被骂的狗血喷头，只会嘿嘿地干笑着用烟打发他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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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心痛妻子，可我是儿子能说什么？只好安慰妻子。我那贤秀的妻子倒反过来劝解我：“强！我没事的，妈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啊！我一定好好做，让妈象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放心吧过不了多长时间，妈一定会喜欢我的。啊！”她说着用温柔的手抚摩我的脸，一股股暖流温暖我的全身，心里好象喝了蜜一样甜。我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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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结婚两个月零五天，我被国民党拉了壮丁去当兵了。
??临别时我紧紧地楼着我的爱妻：“梅，我的爱妻！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回来和你团聚。等着我！”我痛苦地把脸贴在爱妻的脸上说，那如泉的泪水滚到妻子的脸上。妻子紧紧搂着我说：“强！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我天天掐着手指盼着你、等着你。在外面千万当心，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记住，我和爹妈在等你回来。”妻子泣不成声。此时此刻我的心犹如刀剜一样地疼，那种抓心揉肠的感觉，唉！今生今世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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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兵的拉扯下，我带着对双亲的难舍难分；对爱妻的眷恋和思念；带着亲人的泪水和期盼，离开了家乡，去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谁能知道，我还能不能和父母重逢，还能不能和爱妻厮守。泪水模糊了妻子悲痛的面孔和父母的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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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在一次战役中我冒死逃离了战场，从一个死了的农民身上换下那套可恶的军装。一路乞讨，两个月后从山东赶回了家乡。回到自己熟悉的村庄，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就要见到双亲，见到秀梅我的爱妻。一路出生入死艰难跋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虽然是午夜，可是我清楚看到了我家那三间平房。那里有我的双亲；有秀梅我的爱妻，我的幸福我的希望和未来。我飞快奔向那世界上最美丽的三间小房，心里千万遍重复着一句话：爹妈秀梅我回来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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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熟悉亲切的门前，我按捺住狂跳的胸口，兴奋的泪水也跑了出来：“爹！妈！秀梅！我回来了！快开门！”、“爹！妈！我回来了！秀梅！我回来了！开门！”我不停地喊着，心里期盼着重逢的时刻。在外等一分钟好比一年还慢。我多么焦急而又兴奋，我想马上见到爹妈，立即把爱妻搂在怀里，述说离别愁苦和相思煎熬，我的爱妻一定也有许多许多的话儿要对我说，她一定会高兴的哭起来，羞涩而又激动地依到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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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父亲把灯放在了锅台上叫道：“强子！”，“爹！”——父亲一下子把衣衫褴缕的我搂在怀里，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没想到我还能见着你，儿子！你咋瘦成这样！”父亲心痛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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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妈呢？秀梅呢？咋没见她们？”我不安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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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你妈过世了！秀梅她……”
??我没等父亲说完、痛彻心脾地喊了声“妈！秀梅——”我昏死在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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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梅，我的爱妻！”醒来的我呼喊着跑进我的屋子。这里是我们曾经度过幸福的美好时光的地方，虽然，虽然只有短短的六十五天，那是留有我一生中最幸福、最美好、最快乐日子的屋子。如今物是人非，人去屋空。爱妻的音容笑貌、分别时泪流满面的一幕幕就在眼前。我的心都碎了，放声大哭，泉涌的泪水冲不去我的思念、痛苦、悲伤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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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经用过的被褥，还整齐地摆在柜子上。上面擅着的蓝底红花的花布，已被灰尘掩盖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炕上也满是灰尘。我的幸福、我的希望、还有我的爱妻你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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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流着泪把事情的原委讲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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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后，秀梅天天以泪洗面，母亲说她号丧；强装笑颜，母亲说她忘恩负义。母亲把对我的思念、牵挂化做怒火，全发在我那可怜的爱妻身上。秀梅尽量讨好母亲，她用劳动来麻痹自己。她的讨好没能感化母亲的心，就在我走后的第四十五天，母亲竟然狠心地把她给卖了！我那可怜的爱妻跪在地上哀求着：“妈！不要赶我走，我不能走啊！妈！我要等永强回来，我真的不能走啊！我不能离开朱家。妈！留下我吧！妈！”母亲甩开秀梅的手，义无返顾地决定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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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可怜的爱妻，把思念化做一针一线。四十五天做了三十一双半鞋！那千层底的布鞋，针针线线都是爱妻对我的思念、牵挂和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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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离开我们朱家的头一天晚上。母亲竟残酷地从我那爱妻的手中夺下这半只还没有做完的鞋：“你已不再是我们朱家的人了，我儿子的鞋不用你这丧门星做，明天你就是张大毛的老婆，别碰我儿子的东西。”母亲恶狠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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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就让我做完这只鞋吧！这是我为永强做的最后一点事儿啦，妈！”秀梅我的爱妻又一次，跪在地上拉着母亲得手，哀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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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母亲又一次地甩开秀梅的手说：“放开！别死皮赖脸！我不是你妈，别叫我。你克走了我的儿子，看在我儿子的份上没把你卖给妓院，卖给张大毛算便宜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母亲根本不管哭的死去活来的秀梅，拿着那只没做完的鞋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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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跨出我们朱家的门槛了，离开曾经有我们美好幸福的屋子了。秀梅我那爱妻犹如泪人一般，摸摸这，摸摸那，摸摸她早已叠的整齐的所有我们用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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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家人的掺扯下，来到父母亲面前。跪在地上给父母磕了个头泣不成声地说：“爹！妈！我、走了！”又往我们的住过的屋子磕了个头“强！永强！我走了……”那凄惨的呼唤声和痛苦绝望的哭声，让所有的人痛彻心腑而流泪。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只有用哭声说明他的无奈和无能为力。而母亲却如释重负，终于除去了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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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梅我那可怜的爱妻，一步三回头重复着一句话“强！永强！我走了！”声声如杜鹃泣血一般。被生拉硬扯上了车，那凄惨而绝望的哭声、呼唤声在辘辘的马车声中渐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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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秀梅我那可怜的爱妻到张家五个多月，生下一个儿子，我的儿子。母亲听说后，她后悔不该卖了秀梅，恨秀梅不早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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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的儿子出生三个月时，母亲带着愧疚、痛苦、悔恨、不安和对秀梅的痛恨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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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告诉我，母亲之所以那么讨厌秀梅。是因为秀梅的爷爷和我的老爷，早年是一起从山东闯关东来的。后来两人因一头牛大打出手，两个好朋友成了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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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思不得其解，上两代人的恩怨为什么放在秀梅的身上？我那爱妻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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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着爱妻那化做千言万语的一针一线，那述说着离别愁苦、相思之痛的一双双鞋，沾满血泪的倾诉。那没有做完的那只鞋，捧在手里，犹如面对着贤秀的爱妻。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好似揽着爱妻一样，倾听爱妻述说着离愁别苦和思念。秀梅！我的爱妻；儿子，我的骨肉；妈！我的生母。我的心已无法承受这一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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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原来我还有个儿子，一个和他母亲一起被卖掉的儿子。秀梅我那爱妻自从卖到张家后，张大毛就没让她回过娘家。
??我幻想着，有一天能见到秀梅我的爱妻和儿子，这可怜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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