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渡
张明润/文
初冬的清晨，空气显得凝重而冷峻。摆渡人杨山今天天一亮就起床了，实际上他并不需要起得这么早，送渡的时间应该是上午9点钟左右，但他无法静静地躺在床上，他似乎感到马大嫂正召唤着他这么早起来。他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而后神情庄重地走到镇街背后河边的渡口。空旷的河边寂静无声，河水在清冷中显得格外清晰，河滩上的野草已经枯萎，草尖上的露水闪着寒光。杨山独自喃喃地说些什么，一边解开了船缆，静静地坐在船头，等候着他今天要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此时，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摆渡人杨山，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河边显得孤单瘦小，他身后的黑水镇街上，人们正按当地的风俗隆重而热闹地举办着马丽荣老人的丧事。马丽荣老人是三天前去世的，为她举办的丧事已经持续了三天，今天，人们在完成一些最后的仪式后，将安然地送她老人家上路。杨山坐在船头，此时能清晰地听到街上传来的人们的哭声，锣鼓唢呐声和鞭炮声，但他没有回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对岸，那儿，耸立着雄浑的虎形山，初冬的它就像是一位行销骨立的老人，苍凉无语却充满魅力。但它是在看着山这边的黑水镇，还是 看着山那边更为遥远的地方呢？杨山有些拿不准。杨山知道的是，马大嫂生前看中了虎形山中的一块墓地，那处墓地藏在虎形山的深处，现在杨山看不到它，但感觉离他很近，不过一会儿又觉得离他十分遥远。
太阳开始出来了，阳光从河流的尽头照过来，让杨山感觉出融融的暖意，他将目光收回到河边，猛然，他感觉到这河边的景色竟有些陌生，眼前似乎不断地出现一些幻像。这种奇怪的感觉使他心里顿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于是将眼睛闭上，使自己沉浸在记忆之中。
摆渡人杨山清楚地记得，马大嫂今年正是90高龄，而他自己也已经76岁了。70多年的时光显得漫长，同时却又显得短暂。杨山在回忆过往的生活时，深深地悟出了这一点。70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这黑水镇上，生活在这黑水河边，只是在他12岁那年，为了躲避日本鬼子，跟着街上人渡过这黑水河，逃到了对岸虎形山往里更深的山中，那一天，这河滩上挤满了人，人群惊慌混乱，争抢着坐渡船过河，一开始，12岁的杨山紧跟着家人，但不久就被慌乱的人群冲散了，他惊恐地大哭起来，就在他不知所措时，一双有力的手握紧了他，杨山抬头一看，竟是刚嫁到镇里不久的马大嫂，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地将杨山护在胸前，直至最终上了渡船到了河对岸。从此以后，杨山一直感念着马大嫂，马大嫂的娘家在河对岸，她常常要坐渡船回娘家，而后又坐渡船回来，杨山自然注意到了这些，长大成人后，他即成为了一名摆渡人，从此，马大嫂从娘家来回坐的都是杨山的渡船，她常常称赞杨山的渡船摆得稳。
几十年了，一共接送过马大嫂多少回？杨山记不真切了，他只知道，前些年开始，马大嫂就很少回娘家，很少坐他的渡船了，马大嫂说她现在老了，想回一次娘家难一次。杨山当时听了一阵心酸，马大嫂年轻时该有多精神啊，人们说她像一只鸟一样在镇街上飞来飞去，健壮勤劳，精明能干。她每次来坐杨山的渡船，杨山老远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可是，杨山想，人为什么要老呢？他更没有想到，在儿子的眼里，他也老了，儿子接下了他的渡船，让他在家闲着，杨山却并不觉得自己老，但想想马大嫂不再回娘家，不再坐他的渡船，他也就觉得再在河边摆渡，兴味已减去了一半。他终于听了儿子的劝告，在 家闲着，只是偶尔还去渡船上撑一把，免得全生疏了。平时无事可做，杨山总喜欢去马大嫂家坐，和马大嫂闲聊，聊的多半是过往的事情，有时，马大嫂说了一段，问杨山可还记得，杨山连说记得，当然记得。
但有一次，马大嫂没有和杨山说过往的事情，她很郑重地对杨山说，我可要托你办一件事。杨山连忙说，大嫂托的事我当然办，只管说吧。马大嫂说，那你听好了，你知道，我看好的墓在河那边，哪一天我死了，你可要把我送过河去。杨山听了猛地一惊，而后慌乱地说，马大嫂，您还好着呢，怎么说起这话来了？马大嫂脸色却很平静，依然一本正经地说，这话我是该说的时候了，我只是问你，答应不答应你大嫂。杨山心头猛地一热，许久，他平静了下来，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大嫂，我答应你。马大嫂说，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摆渡人杨山没有想到，马大嫂托他办的事情，这么快就要他来办了。前两天的半夜，马大嫂的儿子急急地敲开了他家的门，扑地一声跪倒在他面前。他先是惊了一下，而后心里一切都明白了，他扶起马大嫂的儿子，颤抖着声说，你不用说了，大嫂生前就托付过我了，我这辈子不知接送过她多少次，你放心，这回我一样会送好她老人家的。
街上的锣鼓唢呐声和鞭炮声突然急骤起来，杨山的心猛然颤抖了起来，他知道，马大嫂该上路了。他突然有些紧张，不知此时该做点什么事才好，他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渡船，渡船已经很老很旧了，但杨山感觉它很亲切，老朋友似的，他轻轻地抚摸着船帮，让自己轻松平静下来。等他回过头，送葬的队伍已走到了河上，队伍的前面是灵幡飘舞，杨山看了有些恍惚，似乎觉得那是一只只飞鸟在空中快乐地飞翔，愈飞愈近，而耳边似乎也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是他多年熟悉的声音，此时也愈来愈近。
马大嫂的棂棺终于停在了渡口边，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开始往渡船上抬棺，杨山双脚将渡船踏紧，吆喝抬棺的人轻些慢些，抬棺的汉子们不敢懈怠，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将棂棺稳稳地抬到了船上。杨山开始撑渡了，但渡船吃岸太紧，他第一篙竟没有撑动，他差点慌乱了，这时他儿子走上来，准备帮他一把，但杨山威严地命令儿子走开。儿子只好走开了。杨山深吸了一口起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再下一把狠劲又撑上一篙，这次渡船动了，缓缓地游向河心。杨山自己感觉渡船行得很稳，他想，马大嫂一定也知道船行得很稳。
渡船抵达了对岸，汉子们将马大嫂的棂棺抬到了岸上，而后继续抬着送往虎形山深处的墓地。杨山没有跟着去，他坐在船头目送着，此时他感觉很累，连连地喘着气。送葬的队伍已进入虎形山的深处了，杨山再也望不到，但他仍没有离去，仍然坐在船头，看着河里的水在他眼前静静地向远方流去。 |
狗仔卡
发表于 2006-9-3 11:24
提升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