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 逢 对 手
十字路口,超市前的人行道上,一位形体瘦削,精神饱满的老者端坐不动。他的面前,几粒石子压住了两个棋盘和旁边一方褪了色的红布,红布上用墨汁写着几行规则。这位摆设棋摊的老者眼睛望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就象垂钓者全神贯注着水面一样。偶尔,也有人蹲下来,盯着盘面上的红黑棋子,默算着残局棋式的破解,终因心里没谱,挠挠头走开了。
这时,有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走过来,看看残局棋式笑笑。好不容易鱼儿来了,老者紧抓不放:“看这位笑得自信,怕是有招数了。”
“我们来切磋一下,不下注好吗?”中年人蹲下来,以商量的口吻试探着说。
老者摆摆手:“不行,不行,现在连上厕所都收费,我不能成天到晚坐在这里喝西北风啊!再者,不来点小剌激,也不热闹哇!”
中年人欲言又止。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一位单挑个子穿西服的年轻人发话了:“嗬!摆棋式的,怎么走哇?”
老者解释说:“红棋、黑棋随你选,十块钱一局,这上面写着呢!”老者边说话,边用两手食指交叉碰了碰,然后指指红布。
“我看看,先沉炮,再跳马,然后……”说着用手动起盘面上的棋子来。
“哎哎,你看可以,想招也行,但不要乱动棋子,要么就正儿八经来走一盘。”老者连忙制止了西服的行为。
西服只好乖乖地双手撑着下巴,嘴里还是嘀咕着:“沉炮,跳马,回车,……”
中年人忍俊不禁:“破解棋式那能这么容易,这棋不管要红要黑,顶多走个和棋。”
老者不高兴了,面带愠色:“你要走就走啊,不要管别人,说得轻巧,和棋,和棋也算我的。”
西服也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这位兜里怕没带钱吧,还是舍不得?不就是玩玩么,既便输了,也就十块钱,就当丢了,也就那么回事。”
中年人沉住心气,打量着西服者:“要不,你来一局。”
“来就来!”西服说到做到,迅速掏出十元钱,“啪!”的一声,往地上一拍。
老者赶紧用手按住钱币,生怕它跑了似的:“要走就要讲定,可不许赖呵!”
“你把我当谁呀,当成小痞子?赖你棋,小瞧人了。这位老兄给我做中,我要红棋,我可走子啦!”说完,抓起地上的钱硬塞到中年人手中,伸手就要走子。
中年人心想,怎能那样走法,不输才怪呢!正要阻止。说也奇了,西服摸到棋子的手又缩了回来:“嘿!我想起来了,要是你摆棋式的自己输了呢?”
“不是写着吗?和棋,一赔一;输了,双倍返还。不信是吧。”说着从抱在怀里的黑色手提包里摸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放在地上,并用石子压住。
真的较上劲了,看来西服必输无疑。中年人动了恻隐之心,将手中钱币又塞回给西服:“小兄弟,还是我来试试吧。”
“你来,你来也行,输了算我的。”西服很大方地说。
“不不,十块钱我还是有的。”掏钱的同时,中年人成竹在胸。心中盘算,这个棋式表面上看红棋占优,双车占据肋道,马炮可连手进攻。但稍稍多算几着,就知黑棋两卒已临城下,黑车可借回抽解困之机将军,立即可至红棋于死地。这就是所谓象棋排局的隐着,使许多人上当受骗。
中年人正要走动红车,早就蹲在旁边观棋的另一个人说话了:“嗨,慢着,我看要先动炮将军。”
中年人抬头一看,说话者三十多岁,最明显的特征是发型,短而直立,叫作站桩,脸上有一处两寸多长的刀疤,泛着肉红的光泽。
中年人还未开口,西服帮腔了:“我看先走车是妙着。”两人为此争执起来。
老者平静地说:“都别争了,有本事就来下注,好不好。”
“下就下,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一局棋么?”站桩很不服气地说。
这一激发,还真凑效,中年人上钩了:“两位小师傅,都别说了,还是让我先走一局。”他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西服和站桩输棋。
“老师傅,请教了。”中年人拱拱手,出着不凡。
红棋连送双车,换取黑棋双卒,扫清自己门前障碍,并借机亮帅助攻。
老者倒吸一口凉气,但不动声色。心想,今天出师不利,他是来故意挑衅砸摊,还是让他碰巧了呢?因为自己几乎天天在这儿摆棋摊,有心者熟记棋局,回去潜心研究,再来破解,也是有的。观这位中年人城府很深,从脸色上什么意思也看不出来。老者只得心一横,投子认输。
“老师傅,承让,承让。”中年人谦虚地说。
“不客气,再来,再来。”老者脸色深沉地说。
这时,西服和站桩一左一右贴住中年人,不让他起身。
“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没看出来,你这人愣头愣脑的,走起棋来还真有两下子呵,不含糊啊!”西服是夸赞还是扁人,也不知中年人听出没听出。
“好样的,再接再战,多赢这老头几盘,希望你把我平常输给他的扳回来。”站桩也附和着说。
中年人本无心恋战,但见老者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又摆出一个棋局,并摸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到地上:“请!”
“老师傅,您这是?”中年人不解。
老者“嘿嘿!”两声,阴着脸说:“你没看规则吗?第一轮押10元,第二轮押50元,第三轮,100元以上,双方自定。”
中年人知道上当了,想及时脱身:“老师傅,何必这么认真,我只走一轮,这赢的钱还你,我还有事。”
“是真的吗?想调戏我老头子,怕你找错地方啦!你参加过象棋比赛吗?比赛还三盘两胜呢,你懂吗?”老者话说得斩钉截铁。
中年人也毫不示弱:“我要是押上一千元呢?”
“行啊!你有吗?”
“这不是赌博吗?”
“怎么叫赌博呢?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哇。我这上面可写得一清二楚呵,双方自愿,不就是玩玩嘛,这么大惊小怪的,有什么了不起?想溜可不行!”
这时,观者多了起来,有的在窃窃私语。西服和站桩也为中年人鸣不平:“走就走,赢他,赢他。”中年人心想,搞到这步田地,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中年人不假思索,抬手就要走子。西服和站桩也兴趣盎然,一个说跳马,一个要架炮,指手划脚,成心搅得中年人眼花缭乱,连棋子都看不清楚。
中年人只好先说服这两个热心人:“好了,好了,请不要再说了,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落着莫悔大丈夫!”
趁两人愣神的时候,中年人与老者行棋如飞,三下五除二,老者又差那么一筹。连输两局,老者虽然沉得住气,但脸色透着古怪,轻嘿两声,摆出整盘棋子来:“看样子,你对棋式也有研究,我们走盘整的,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何况棋逢对手呢!”
“老师傅能看得起我,我也只有奉陪了。”说完,中年人将赢来的一百多元钱全部放到地上。
老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从衣兜里掏出三张红色伟人头:“你是客,你走红棋。”
中年人心里说着,老师傅啊,我可要得罪您了。抬手就是炮二平五,架起了当头炮,静等对方出着。
“慢,我话未说完呐。知道走围棋吗,先行方要怎样?”老者考起了中年人。
“要贴子或贴目哇。”话一出口,中年人知道坏了,被他绕进去了,难怪他让我先行,目的是要我贴子。真是艺高人胆大:“您老说吧,我贴个什么子?”
“我只要铁卒子,铁中卒。”
“贴中卒,你贴?”中年人心中好笑,这老家伙又让先,又贴卒,搞什么名堂,难道这儿真有象棋异人吗?还得小心为妙。
“你没听懂是吧,我再说一遍,我的中卒是铁卒子,你不能吃的。”老者把黑中卒在棋盘上顿了顿。
“什么?”中年人一听差点跳了起来,原来葫芦里卖的是这种药,真是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规则,我可从来未听说过呀!”
“你没听说的事情还多呢?我今天还见过一个傻子,你听说了吗?”
“你,你,我,好好!”中年人虽反应过来,知道老者含沙射影骂人,但一时还真无言以对。
“就这规定,见怪不怪,少见多怪。”西服油腔滑调地说。
“老兄,认了算了,何必跟老人计较呢!”站桩也帮着说腔,并拍拍中年人肩膀。
好个中年人,安之若素,大将风范:“好,就这样。”既然不能吃对方中卒,那就只有另行开局了。
“呀呀,你不能退炮重走哇,你刚才说我们什么来着,观,观……”西服胳膊肘忽然往外拐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
“后面一句呢,不是叫‘落着莫悔大丈夫’吗,你怎么悔棋呀。”
中年人真是好性格,不气不恼,点点头,示意老者走棋。黑棋对架中炮,红方跳马屏风。没想到老者攻势凌利,怪招迭出,一时弄得红棋只有步步为营,缜密防守。因为那该死的铁卒子不能吃他的,不能从中路突破进攻,中炮也白架了。虽然执红先行,实则反让黑棋大大占优。有道是棋输一着,看来红棋使尽浑身解数,也难以扭转乾坤。
这时观者如云,都替中年人捏把冷汗。中年人沉着冷静,不动声色地卸了中炮运到边路,因为他瞧出了黑棋虽然主力过河,但后方防守空虚,露出破绽,心想只要抓住战机,定可反败为胜。不想黑棋趁势而上,经过一番激烈争夺,黑棋终于炮架当头,并用一车死死照住,另一车、马快速跟上,直逼九宫。
情势危急,观者也跟着屏气凝神,还有人小声关照:“别急,别急,棋有千着解,好好想招。”
中年人友好地报以微笑,略一思索,伸手走棋。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中年人硬生生地用车去啃黑炮。人群中小声议论:“走棋都知道,马换炮,不值钞。他居然用车换炮,唉!走昏头了。”
正因这着看似笨拙的车换炮,却阻住了黑棋势如破竹的攻势,红棋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边炮迅即沉底将军,黑方只得回防,先来解决后院起火问题,准备安顿后方再行组织进攻。可为时晚也,红棋巧妙利用黑棋回撤之际,运用一马钳住黑将,冲车抽将,将黑棋主力——一只黑车截杀。这时人们方才看出中年人早就算定,那步车换炮实乃上上佳着。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人们长见识了。
人们心中正暗自庆幸红棋要赢时,只听中年人“咦?”了一声:“我的红马呢?怎么不见啦!”
“还有红马,早给黑棋吃了。”西服一本正经地说。
“怕是给黑手吃了吧。”中年人心知肚明,实际上红马是让西服给偷拿掉了,因此意味深长地说。
“你这人怎么说话,谁是黑手哇,想要骂人是吧。”西服如马蝗般叮上了。
“我又没说你,你找什么急呀,大家说,是吧。”人群中一阵哄笑,西服自知理亏,瞪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好个中年人,假装红马被吃,利用仅剩的车、马、炮三子归边,一阵猛攻,又将另一黑车生擒。这下人们又见识了,什么叫峰回路转,气吞山河。
棋走至此,老者心中惊恐。心想,这人是有备而来,是专门来砸摊的,这可不行,要警告他:“师傅棋力深厚,佩服,佩服。我想,你是外地人吧?”
“是啊!”
“来出差,还是做生意?”
“兼而有之吧。”
“出门在外,难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唛!”
中年人一愣,心想,是暗示我么?随即回答:“是啊,难得,难得,不打不成交嘛!”
说话的功夫,黑棋的主力已被消灭殆尽,回天无力了。
老者脸色铁青,手在颤动。中年人反倒显得和颜悦色:“老师傅看样子退休啦?”
“嗯。”
“原来是位教师吧?”
“是吗?”老者脸色稍有缓和。
中年人笑了笑,自信地说:“看你文质彬彬,极有修养,一猜便是。”
“惭愧。”
“看你生活条件也不差,怎么出来摆棋摊,是爱好吗?”
老者尴尬地笑笑,无言以对。
旁边的西服不高兴了:“走棋就走棋,许多废话。”
“关你什么事啊?”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不走棋,我陪着你干什么?”西服忽然觉得自己说漏嘴了,下句一时还接不上来。
站桩接上茬了:“哎哎!我是来看走棋的,不是看你熊人的,要狠是吧,你认识我是谁吗?”
“认识不认识重要吗?”
“当然重要哇,知道我脸上的刀疤怎么来的吗?这是打架打出来的。”
“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西服也跟着来劲了:“什么不明白,你还装傻是吧,你很清楚,不是来走棋的,是来砸摊的,欺负我们这里不会走棋是吧,要说走棋我可能不如你,可我有力气呀,敢跟我比吗?”
听了这话,中年人不紧不慢,站起身来,望望棋摊周围越来越多的观众,强压心中怒气,打量一下瘦骨拉筋的西服者:“说实话我是搞体育的,我今天跟本不想与谁比力气,也不是成心要走棋,只是出来看看,可你们两位硬是拉我下注走棋呀。”
“是吗?拉你就走啦,这叫什么,这叫猴子不上树,多打几下锣。”
人群中一阵哗然,有人指责西服出口伤人,也有人责怪站桩说话过火。
中年人见时机成熟,向众人拱拱手:“各位好,各位好!我本无心破这棋局,只是想与老师傅切磋切磋棋艺,是这两人硬促我走的,这两人不是观棋的,我想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两人实际上是托,想与老师傅一道,借摆棋骗人。”
人群热闹开了,纷纷指责这两人行为不端,也有的说老者真是吃饭没事干,跟这种人混到一起,有的还摸出手机来要打110报警。二人见大势不妙,如菜蓝装泥鳅,一个跑,一个溜了。
见老者面露惭愧之色,中年人将赢来的钱全部退还给老者,语重心长地说:“老师傅怎么与这两人纠缠在一起呢?”
“唉!一言难尽,也怪我老糊涂了,轻信他们,出来招摇啊!”
“其实,你摆的这棋局是一本《江湖棋局精选》上面的。”
“是啊,是胡小华大师主编的呀,你对棋局也有研究,怪不得棋艺高超。”老者还想炫耀。
“那是以前出的,最近又出了本《象棋排局新编》,看过吗?”中年人问。
老者摇摇头。
“老师傅如果有心要看,回头我送一本给你。”
老者心情好转,发现中年人确有来头:“你是……?”
中年人大方地笑笑:“我是外地人,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吧,不过,有句话想对老师傅说,所谓行有行规,棋有棋道,人有人品啊!”
老者一惊,愧疚地说:“高人,高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着,抓起地上的红布、棋盘、棋子要往垃圾桶里丢。
中年人制止了:“棋本无过,又是何苦呢!”
老者茅塞顿开,汗颜:“谢了,谢了,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说完,留下棋子、棋盘,将红布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人们也渐渐走散,体育局的两位人员找过来了:“陈老师,我们到处找你,原来在这儿呀!”
中年人指指老者:“噢,我出来走走,与老师傅切磋一下棋艺呀。”
“哈哈,这你找对了,这位老教师可是我们县的象棋高手哇,曾参加过省的比赛。”
“怪不得棋路古怪了,那请老师傅一道去少年宫讲棋,如何?”中年人朗声而笑。
老者莫明其妙,指着中年人,问体育局人员:“他也是老师?”
体育局人笑着解释:“这位是来为我县少年宫棋班的学生义务讲课的,是中国象棋大师胡小华的高徒陈老师啊。”
“啊?!”老者肃然起敬,融入他们中间,望少年宫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