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征文]人之初（原创首发小说）

张扬扬

人 之 初

七月，骄阳似火。蝉不失时机地在树上“知知”地叫着，似在提醒人们什么。
“老杜住院了，一跤摔得不轻啊！”辛本杉听到这个消息，不忧反喜。他出了局机关大门，走在通往医院的街道上。心想，你老杜也有今日，何必当初呢？今天明是看你，实则好好地开涮一下，还是老天爷爽快呀，有恶必报。一提起老杜这个人，辛本杉心中还隐隐作痛。往事历历在目……

“正科还要受一个副科管理，这是什么道理？”只见乡人大主任老杜气气呼呼，骂骂咧咧地从乡党政办公室出来，往二楼自己的房间而去。
怎么搞的？办公室这个查妹为什么要惹这个杜人大呢？辛本杉当时是乡党委副书记，并且分管办公室工作，急忙来到党政办问清缘由。
原来，有位村干来乡政府找老杜。他到办公室拿香烟招待。当时他要拿两包，而小查只给他一包，并解释说这是规定。老杜问谁规定的，小查惹不起这位人大主席，知道他好管事，脾气坏，只得扯大旗做虎皮，说是辛副书记要求的。其实，这是乡里经过开会讨论而规定的来人接待制度。不想，这下惹恼了老杜。辛本杉当时还表扬了小查做得对，但转念一想，还是以和为贵，不要因小失大。就婉转地对查妹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办公室办事要灵活一些。还安排小查再送一包烟去。因为辛本杉知道这位杜人大自己也抽烟，借故多要一包烟，也谈不上假公济私，充其量算小心眼罢了。
可过了一会小查回来了，哭丧着脸说杜人大不要，说他自己买了烟。
这事很快过去了，辛本杉未在意，可万没想到人家老杜却铭记在心。
紧接着乡镇党委换届，人事要变动。大家认为辛副书记要提拔当乡长。辛本杉自己也做着好梦，认为有本科学历，副职干了多年，特别是工作出色，三十多岁，年富力强，看来升职有望了。
然而县委组织部考察组回去没多久，县纪委的调查组又来了。调查组找到书记丶乡长密谈半天，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找乡干部谈话。是什么事呢？辛本杉伸着指头盘算着，是专抓书记计划生育工作打人被老百姓告了；还是分管公路建设的副乡长经济上出问题了。可事情大出辛本杉意料之外，因为惟独没有找他谈话。他隐约感觉空气都不对劲了。后来才知道，调查组是专程调查他的问题，说他与办公室小查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天哪！这事从何说起，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辛本杉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击得晕头转向，措手不及。
这样一折腾，升职的事黄了，乡党委顺利换届。辛本杉原职原位，那事也不了了之。乡政府也有好打抱不平者，告诉辛本杉这事原是老杜邀上两个副职干部做的。看得出老杜的点子狠，工作上挑不出大的毛病，认为只有男女关系，才能扳倒一个人。等真相大白时，大水早就过了滚水坝了。（滚水坝指花亭湖下游的阻水坝）
辛本杉心有不甘，多次找县领导要求，既然空穴来风，就要反咎他污陷。可领导伸出一只手，翻上翻下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也不究了。还劝说，是金子总会闪光的。
时间不长，也为缓解矛盾，辛本杉这块金子的光也就闪到城里来了，在一个十多人的局里安排当个副职，虽是平调，可乡镇干部进城，本身就是重用啊！就这样，他开始了“八点上班九点到，一杯香茶一张报，隔三差五开开会，兴来聊天有电脑”的全新工作模式。不久，面皮也白净了，身重也增加了。

想到这里，辛本杉轻蔑地笑了笑。虽未升职，倒也清闲自在。
这时，知知蝉鸣，声声入耳，又剌激了辛本杉的神经。这样的人，这个德性，为了一包烟，至于那样悲家伙吗？他本不想去，又觉得老杜昔日风光不再了，年龄是个宝，俗话说欺老莫欺少哇！他把老杜想象着：躺在病榻上，打着盐水吊针，嘴上接着氧气管子，见到我来，怕是话也说不清了。辛本杉默默思考着，见面后说些什么样的雀泼话（讽刺话）呢，既能表示问候，又能出口恶气。
话还没有想好，一股剌鼻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医院到了。
到护办室一问，老杜住“14床”。好预兆，本土话多把卷舌音读成翘舌音，“14”谐音死死。辛本杉虽在心里恨着，但到了这地方，总叫人伤怀。
当他来到老杜的病房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一个干瘦的老者，赤着下身，仰八四叉地躺在病床上，上身的衣服也只穿了半边。一位白衣天使，手上握着一个硕大的注射器，尖尖的针头向上竖着，药水一滴一滴的沿着针管下滑，如一串流动的珍珠，晶莹透亮。“翻折，打针。”天使说话了。老杜的老伴很吃力地将老头子翻过折来。这时，辛本杉清晰地看见老杜下身那话儿，软弱无力地随着地心的吸引力，摆动了一下。护士手起针进，推药水，拔针头，几个动作干净利落。而老杜如一具千年的木乃伊，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就是老杜，辛本杉的心往下一沉。路上想好的许多话，这时好象被老鸦叼跑了。人到了这个份上，连男人视为尊严的隐私都不顾了，他还能再说什么呢？想想，共事多年，一股同情心由然而生。
老杜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见老杜昔日的同事来看他，一声一声“辛书记”的叫着，眼角溢出了感激的泪花。听她讲，老杜从中风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大小便失禁，没有许多衣服给他换，也只好这样了。
“医生说过，再住下去也是枉然，要我们回去早做准备，我真的于心不忍呐！好好的一个人，才五十多岁，不就是跌了一下，怎么会……”妇人泣不成声，把辛本杉当做亲人似地倾诉着。
此情此景，辛本杉这时想到的只是一个病人，一个中风的人事不知的病人，其他的也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一个老同志呢？医院，这是个特殊的地方，伟人说的千真万确：救死扶伤！想到这，安慰的话也脱口而出：“别急，别急，医生怎么能这么说呢？会慢慢好的，要相信科学。”
他来到医务室，急切地找到主治医生问了情况。医生说，象他这样，要好起来，只能是有奇迹出现。辛本杉还是不放心，别无他法，又找到他的好朋友脑外科主任，说明他们是老同事，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这个样子造孽呀！辛本杉说得声情并茂。
脑外科主任说，既然这样，那我们请省院专家来作开颅手术吧，死马当做活马医，因为这种手术目前成功率很低，不过需要一笔不小的手术费哟！一问护士，老杜的住院押金用完了，连药都要停。辛本杉没办法，找到老杜的老伴，她说：“已经交了六千块了，我叫孩子想办法，不过……”她望了望辛本杉，“一时很难再凑钱了，两个孩子工作单位不好，早下岗了。”
救命如救火，辛本杉打断了她的话，掏出了手机：“老婆，准备一万块钱现金，我有急用啊！”
钱的事终于落实了，辛本杉也略感安慰。

窗外的蝉又在叫着，辛本杉想起来要去医院看看。
他来到医办室，问起了老杜的手术情况。主任说，手术还算顺利，可病人情况不稳定，有时清醒，有时昏迷，也就是说仍处在观察期。
这时，老杜的老伴跑来，说老杜醒了。医生，护士，辛本杉快速赶到病房。
只见老杜头上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绷带，微睁着眼，喉咙里响着。忽然，他的眼光停在辛本杉的脸上，张了张嘴，嘟哝着，不知说些什么，老伴连忙凑过去，翻译给大家听，说要谢谢辛本杉。辛本杉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们是老同事啊！然而老杜又嘟哝着，这时大家听清楚了三个字：对不起。众人不解，惟独辛本杉热泪盈眶。
辛本杉正要侧面擦泪，只见医生摆了摆手，紧接着都悄悄地走了。辛本杉追赶出去，刚喊了“医生”两个字，这边病房一声撕心裂肚的惊呼。只见老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刚才只是回光反照。
辛本杉安慰了好一阵子，出了医院。树上的蝉还在一声一声地叫着，它是在诉说，世上什么事都知道了。

张扬扬

这本是一篇约稿小说，看到这里有征文，帖上来凑个数。
文章有点长，但不好再压缩了。有兴趣的慢慢看吧，请多提宝贵意见！

舒秀桃

这篇文章风格迥异，很有深度，可读性很强。
谢谢楼主赐稿。

浪漫学子

还算可以了，有现实意义

云上波涛

人性的回归，好小说，拜读了！

张扬扬

引用第2楼舒秀桃于2006-07-18 11:30发表的“”:
这篇文章风格迥异，很有深度，可读性很强。
谢谢楼主赐稿。

能得到斑竹的首肯，很荣幸！

张扬扬

引用第3楼浪漫学子于2006-07-18 11:38发表的“”:
还算可以了，有现实意义

谢谢鼓励，还望指教！

张扬扬

引用第4楼云上波涛于2006-07-18 11:52发表的“”:
人性的回归，好小说，拜读了！

谢谢解读和肯定！我也就想说明这样一个问题。
人性的回归，也即真情的回归。

物质力

写得很好

文小雨

辛本杉是个善良的人。

死亡其实是最公平的。在世间的那些争名夺利的虚伪东西，也随之带走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杜到最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