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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熏球(在合肥的朋友你们可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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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7 10: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次到东京的市集时,我还是一个孩子。
那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另我永生难忘,即便是在几年几十年以后,即便是在我双眼失去光明以后,那里的声音和人影,那里的天空和云彩仍然不时的在我梦里出现。他们像一幕幕华丽的行头考究的旧戏,在我成长的梦里闪着哀艳而持久的光。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吕文启。那个面目清秀手臂长长的男子,穿着淡青色的长衫飘过我的眼睛,我12岁的目光跟随他,那是一种稚气而固执的念头,我稚嫩的手紧紧拽着侍女,并且跟随那袭青色的影子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在石拱桥上突然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像五月的阳光一样温和而煦暖,他在熙熙攘攘的陌生人当中停下来微笑注视我12岁的眼睛,他说,孩子,你找不到路了吗?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的微笑的眼睛看着他。我觉得他的声音非常非常的好听,像一块被磨擦很光华的玉,细腻而感伤。然后他把一个银制的熏球递给我,他微笑着说,送给你。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个雕刻精细的亮晶晶的银熏球。很多年以后我也不明白,那个东京集市上的陌生男子为什么要送那个银熏球给我。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熏球,只是雕刻精致,形似熏球的饰物。从他手里接过它的时候,还可以感觉到那男子手里的潮湿的微温,带着淡淡香草的味道,穿过很多地方远道而来。很久以后,我抚摸着上面细致的镂空仍不能阻止自己去想象它原来主人的样子,闭上眼睛我总是可以看到浓厚的深红色,它们像年久的颜料一层层不均匀的涂抹在我的眼睛上,它们散发着奇异的味道,带着不确定的因素另我深深迷惑。我忘记听谁提起过,这个饰物应该是属于名门望族的。我无数次地坐在五月的阳光下,望着京都湛蓝的天空,听着辗转的鸟鸣声,想起在某个四月与我擦身而过的陌生男子,他的样子渐渐在脑子里模糊起来,唯一有迹可循的就是这个银制的熏球。他提醒我,这一切并不是梦幻,我确实见过这样一个男子,最后他告诉我,他叫吕文启。
     他长长的手臂,清瘦的背影一点一点从我视线里消失。而反复在我唇边的只有那三个字——吕文启。他们开始只是一些细小的声音然后一点点喧杂起来。我知道,我将为了某一个理由,记住这个名字。
尽管一直到死,我也不知道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为了那次成功的出逃,我付出惨痛的代价。柴房时滴水的声音,从墙的缝隙漏下隐隐的惨白的月光,它们在我年幼的记忆里留下了恐怖的回音,但与集市的热闹繁华相比,这些惩罚显的微不足道。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手里反复摩挲那个银球,不停顿的想起那个叫吕文启的男子,并且真诚祈盼与他再次相遇。
     她突然停了下来,我说“小微,你念下去啊。”她说:“不念了,我困了,我想睡了,明天再念好不好?”小微的声音让我觉得很安全,很温暖,但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小微是我没见过面的朋友,我们是病友。我的眼睛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出了问题,我住在这个地方忍受了长达三个月之久的“不见天日”。还有几天我就可以拆掉眼上的纱布,可是我却变的焦躁不安。因为拆开纱布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小微是新搬进来的女生,她说她只有16岁,声音甜美的无可救药。她叫我际达哥哥,她很调皮,她说你的名字好奇怪啊,听起来像鸡蛋。
     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告诉她,我最近总是害怕自己眼睛好不了了,“我总是失眠。”我这样说。她笑着说,没关系,不用怕,我每天可以念故事给你听啊。这是小微念故事给我听的第一天。她的声音婉转极了,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我可以掉进那个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年代。
16岁,我迎来了我灾难性的一年。从那一年起,我的蓝色天空,我的红墙壁瓦,我的草长莺飞,都离我远去,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在一个有风的11月夜晚失去了所有意识,我觉得自己掉进了冰凉的水里沉浮,没有方向,没有光亮,只有寒冷。我紧紧攥着那枚银球,看见那些红色的厚重的颜料泼洒在我的面前,还有那个也已模糊的笑容,它恍惚在东京碧草凄凄的地方……我唯一清醒的坚持就是不能嫁去西夏,不能。只要不离开东京我就还可能见到叫吕文启的男子。
所以我死也不能嫁去西夏。
     我忘记自己昏睡了多久,我只记得那一次昏睡之后,我永远的失去了光明。
我的世界沉在黑暗里,万劫不复。
父亲重重的挥手,摔门而去。我喝着散发难闻气味的草药心里暗暗高兴,因为没有人愿意娶一个盲女。即便他是名门望族。我一边微笑着,一边感觉自己的脸颊变的冰凉而潮湿。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反复摩挲着那个银球,在心里默默念那个三个字。我知道,这将是一场注定的没有期限的等待,我知道,我将永远再看不到他长长的手臂和温和的笑容,我知道,那些回忆将变成不能重复的片段封存在记忆里,但是,我愿意等。
我固执的相信,我总可以再见到他。即便那时我可能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但是,我却开始惧怕黑暗,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一点点的向我袭来,我的生命里没有白昼,然后,我总是感觉有阴冷的风从远远的天边吹过来,那里白色的小鬼,露着狰狞的面孔在我眼前跳奇怪的舞蹈,四周围是鸟类奇怪的叫声,它们告诉我,我将被带到另一个寒冷的世界里去。
我日日捏着那个银熏球,日日在溢满草药味的房间里颤抖,我不停的问身边的婢女时辰,我感觉生命在一寸一寸的干枯,而那些白色的小鬼开始冲我微笑。
我进入了癫狂的状态,流泪,并且慢慢枯萎。
小微的声音近耳边,我想象着那是一个漂亮而温柔的女生,她坐在我的床边,握着一本小说,低声的念给我听。讲到动情的时候似乎可以感到她急促呼吸的声音。我一点也不怕眼睛的事了,我天天盼着快点到晚上可以有小微给我讲故事。
我们偶尔也聊天,但是她的话很少,我告诉她,我很想看见她的样子。她说一定可以的。她说,等际达哥哥的纱布拆下来,就可以看见小微了,到时候,小微有东西要送给际达哥哥。
我听小小微的故事入睡,清晨的太阳总是非常的好,我说,小微,太阳出来了吧,可是她并不做声。她会奇怪的消失掉,然后在晚上乖乖坐在我身边,讲着那个有关熏球的美丽的故事。
就是在我认定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父亲把那个琴师领回了周府。
远远的,我就听到古琴流水般的声音,然后在我眼前开始飘落花瓣。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花,细小的粉红色花瓣,纤细的淡黄色花蕊,它们从高高的碧蓝的天空中徐徐落下,那就是我曾见过的东京城最蓝的天空。然后我安静下来,阴冷的风骤然消失,还有那些白色小鬼也没了踪影,我觉得自己恢复了意识和感觉,我听见父亲问我“小雪,你好些了么?”“爹,我要留下这个琴师。”那似乎是几天来,我说的唯一清楚明确的话,尽管那声音微弱的好象云烟一样,我说,我要留下这个琴师,这个可以让我看见天空和落花的人。
那个男子开始为我日夜抚琴。
他坐在正对我房间的庭院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屏障。
他的技艺超群,那琴声有如良药让我的身体一天天恢复元气。
秋天到的时候,我可以庭院里落满悟桐树的叶子,也是那个初秋,琴师的琴音显得有些凄凉和伤感。
那也是我第一次打断他,我说:“为什么都是一些哀伤的调子”他轻轻地说“因为思乡。”
他的声音好像在梦里听过,恍恍惚惚的飘摇而止。我突然问他“你叫什么?”“吕文启”他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
一阵晕旋,就如同做梦一般,我要自己平静下来——手里的这个银熏球就是面前这个男子的,这个名字竟然就是我念了几千遍几万遍的,现在他终于近在眼前,我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一瞬间,我的喉咙有些哽咽,我想这个男子,一定不会记得当年在石拱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也不会想到,他的笑容和他莫名其妙的礼物意可以改变一个女人的一生。
我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多年以后再次相逢,我只需要这个人为我抚琴,他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重新开始一曲的时候,我的眼泪毫无意外的滑落……
从那天起,我开始隔着屏障与吕文启交谈,我叫他老师。
那是我生命里最美丽绚烂的时候,尽管它短暂的屈指可数。
我知道这个男人从北方远到而来,就是我曾闻到的遥远的气息,他说他的家乡有美丽而辽阔的草原,它们广大的一望无际,有一些牧人唱着飘渺的歌,天空很蓝,非常美丽。
“是不是比东京的天空还要蓝?”“一样的蓝。”我脑子里还残存着关于东京蓝色天空的记忆,我抚摸着银熏球,轻轻的微笑。
吕文启告诉我,冬天,他的家乡会有很大的雪,有的时候一下三天都不会停。我有很久没有见过雪了,母亲没有死去的时候,曾告诉我,我出生的那天,东京下了很小的雪,它们从银粉色的天幕里徐徐落下,像一些轻巧细致的羽毛,然后我呱呱的坠地,于是他们叫我小雪。
我对他说:“老师,我很想去看你那里的大雪和天空。”然后我想到我是看不见的,就改口说:“让我感觉一下那里的味道也好。”对于这个问题从来不给我答案,总是避而不答,然后重新开始新的乐曲。
我说,小微,那个琴师到底从哪里来啊?真的有那么美丽的地方吗?
小微说,我不知道,我又没有去过。
我说,呵呵,要是真的有,等我们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她说,好啊。
我问她,小微,你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她说,长头发,很长很长。
我想象着有着一头乌黑秀丽长发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她一定像故事里的人那么美……
不知不觉中,我发现我已经习惯有小微在身边念故事给我听了。
“要求撤掉屏障的那天是一个五月的夜晚。
我听见夏虫啁啾的声音,它们似乎和着琴的韵律,发出奇妙的音节,十分动听。那天我心情很好,于是要求他弹奏了一曲接一曲。
然后他停下来说,小雪,今天的星空格外美丽,可以看见北极星。 
我说,什么是北极星,老师?
他说,是天空里最亮的星星,是这个星空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围绕它转。
我说,我很想看看它。
他说,站在它下面,你就可以看见美丽的清辉。
然后,我听见夏虫啁啾的声音,看见漫天闪闪的星光,在我头顶的,就是他所说的,最亮的那颗。
我笑着说,老师,我看见了。我想到,他终于看见了我的样子,在那一次偶然相遇的八年后,那个叫吕文启的人终于再一次看到了我的样子。
我突然紧张起来,死死攥着那个球,不发一言,我想他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会不会?
半晌,我听见他说,小雪,我一定曾经在哪见过你。
但是,他不记得了,我知道,他一定忘记了。
我微笑着说,不会的,老师,我没有离开过这里,从来没有。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真相告诉他,那个时候他会愿意带我去那个有很大雪的美丽的地方,那个时候,他愿意一生一世为我抚琴,我会把这个银熏球还给他,让他知道,我的等待可以有多久……
他经常在抚琴前,把身边的景物说给我听。
“小雪,天上有只白色的大鸟,它向北方飞去。”我可以听见它展转啼叫动人的声音……
“小雪,庭院的梧桐树下,长了一株鹅黄色的小花。”我看见花朵冲我微笑的样子……
“小雪,今天的天空是浅灰色的……”我说,老师,您就像我的眼睛。
他说,孩子,你快乐吗?
我眼前又出现那个男人,他在人群中转过头微笑着叫我孩子。
我问他,什么叫快乐?
他沉默了半天,说,就像东京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就像孩子玩的那些纸鸢,它们摇摇晃晃的向最远的地方飞去,就是觉得很满足,不想再要些什么。
我努力去想他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我觉得自己很快乐,可是我告诉他“老师,我不快乐,因为我还想要一件东西。”他说:“什么?”我说:“我想你带我去看你家乡的雪。”他这次还是没有回答,沉吟着说:“小雪,我只希望你一生快乐。”我摩挲着银熏球,心里第一次感到柔软而湿润。尽管我看不见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睛,他诚实而明亮的眼睛,一定在微风里凝视着我。
他说,他只希望我一生快乐。
而我没有告诉他,可以决定这一切的只有他。
他告诉我这个国家还有灾难的战乱,他说辽国的大军已经打到瓦桥关,他说大宋就要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有风吹过,我依稀可以听到鸟叫的声音,十分好听。
我说,老师,瓦桥关在哪里?辽国又是哪里?
他说,战争会毁灭一切,什么都不复存在。
我说,大宋为什么会灭亡,又为什么会有战争?
他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战已经开始,他说你听,你可以听到兵马的声音,你可以听到刀剑割破喉咙的声音,你可以听见兵器碰撞发出铿铿的声音,他说,小雪,你听啊,你可以听到,你的父亲是官员,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小雪,你听,辽国的大军已经打到瓦桥关了……
那些奇怪的红色颜料又涂抹在我眼前,我睹住耳朵,,我说,不要,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了……
他沉默了许久,我感觉他哭了,我在空气中闻到了咸咸的味道。
我说,老师,我不怕死因为你在我身边。我一点也不怕,让那些辽国的狗来杀掉我吧,我不怕。
深秋时节,吕文启弹断了他生命中的第七根琴弦。
我听见孤雁在天空凄厉的哀号声,以及庭院梧桐叶落下的声音,然后是嗡的一声,我知道是他的琴弦断了。
他突然幽幽的说,我死期就要到了,小雪。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这句话让我莫名难过起来。我说,老师不会死的,不会的。
他笑着说,在他拜师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告诉他,在他出师以后,弹断的第七根弦,就是他将死的预兆。
“现在已经是第七根了,小雪,秋天到了,我的死期也要到了。”“不,老师,你不会的,你永远不会死。”我这样说着,却觉得声音在空气里一点点变的虚弱。
他说:“小雪,每个人都会死,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情。”我说:“不,你不可以死,你要带我去你的家乡,如果你拒绝,那么我将永远得不到快乐,永远永远不会快乐。”良久,他低声说:“如果我可以活着,如果你愿意和我去的话。”我说:“好,只要你活着,你答应我,你不可以反悔。”我们击掌为誓。
尽管我害怕,但是我不相信真的会死去,我不相信。
我决定在下一天把那个银熏球还给他,我要告诉他,我就是那个东京集市上的女孩子,从那次相遇到现在已经八年。
也就是说,我等了那个叫吕文启的男子整整八年。
第二天,他带来了陌生的气息。
他沉默着弹奏了一曲又一曲。然后我紧张恐惧起来,我说:“不,你不是我的老师,你不是吕文启,你到底是谁?”“我是南方来的琴师,李申。”“不,我不认识你,我要我的老师,我要吕文启,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把吕文启弄到哪里去了?”我叫的声音一点点变大,在庭院里回响,然后它们变的无且而疯狂,最后,我开始用乞求的声音,你们告诉我吕文启在哪?你们谁能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人知道那个琴师去了哪里,他们只是按住我灌药给我,我痛苦而绝望,并且反复听见吕文启在耳边说“小雪,秋天到了,我的死期也到了。”我又变成了那个孤独而失落的女人。但是我还没有放弃希望,我等待着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等待他拉起我带我去他的家乡。
我摩挲着熏球,流着我没有尽头的眼泪……
“小雪,秋天到了,我的死期也要到了。”
“小微,那个琴师真的会死掉吗?”也许吧,我不知道呢,还……“哎,他还不知道,那个叫小雪的女人那么的爱他,又等了他那么久,小微,我不想他死掉。后天我就要拆纱布了,小微,我很想看到你。”“我也想。”“小微,你的故事可以讲完吗?”
“听到吕文启已死的消息是在十五天以后。
那天十分的冷,风发出寂寞而凄凉的声音,我听见有人在庭院里扫落叶,我听见天空鹰犹如孩子啼哭一般的声音,冬天一点点的降临,我的吕文启还是没有回来……
“知道吗?听说那个为小姐抚琴的琴师是契丹人。”“辽人?他们不是正在和我们打仗?”“是啊是啊,他从小潜伏在这里,居然在周家呆了这么久,太可怕了。”“他死了?”“那还不死,辽人打到了澶州,他居然还留在这里,被发现了,不就必死无疑吗”……
两个家丁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银制熏球就是在那一瞬间从手中脱落,与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音。吕文启是辽人,吕文启已经死去。可是,辽人已经打到了澶州,他为什么迟迟留在这里,他留在这里弹断了第七根弦,他说:“小雪,秋天到了,我的死期也要到了。”我知道我今天再没机会和他去他的家乡。而他的家乡居然是辽国……
我弯下身在地上摸索着我的熏球,土地是冰冷硬邦邦的,我一步一步摸过去,感觉眼泪在风里飘落,他们问我:“小姐,你在找什么?”我不想他们帮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碰我的熏球,那个东西不管他曾经属于谁,现在,以后的以后他都属于叫周小雪的女子和叫吕文启的男子。
也许他根本不叫吕文启。
那天,我终于穿过呼啸的北风,听见了他所说的那些声音,那些兵兵在我们的土地上扬起沙尘,震耳欲聋的嗷叫声,刀剑划破喉咙的声音,兵器碰撞的铿铿声,他们在我耳边咆哮……
而属于吕文启的血,变成了那些红色的粘稠而厚重的颜料,一层一层涂抹在我的眼睛上,我想象着他就是那样被剑剌穿了胸口,他的血喷薄而出,他的眼睛望着一个方向,最终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也许他的头颅会被高高的悬挂在城门上,也许……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看不见有那样一个暮春三月,看不见东京苍蓝的天空,看不见车水马龙的集市,看不见石拱桥上朝我微笑的男子……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听不见孩子在放飞纸鸢时快乐的笑声,听不见夏虫在夜晚的呢喃,听不见那些美绝的琴音,更听不见他说我只希望你一生快乐……
他在公元1004年的冬天死去,我的快乐也跟随他一同死去……
我想,恐怕只有我知道,吕文启没有离开这个危险地方的原因,……
我已经不能再哭泣,一流泪我的眼睛就会很疼很疼,我终日握着银熏球蜷坐在屋子里,为了不让那些恐怖的白色小鬼打保打搅我,我留下了那个新的琴师,但是我不和他说一句话,每天有人告诉我战事,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死在辽人的剑下,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那也是我的劫数,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从那熏球的表现,抚摸出温暖的感觉。
辽人兵马最终没有打到东京,我知道,没有人来取我的头颅,吕文启担心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如果他当初走掉的话,他一定已经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家乡……那些撼人的声音也远离了我的耳朵,一切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安详。
父亲在春天娶了新的妻子,听说那女孩子与我年纪相仿。她曾到我门口悄悄看我,她问我,为什么我看不见。
我笑着告诉她,不是的,我可以看见一切,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后她坐在我身边,她的身上有清新的气息,非常迷人,她问我,可以看见什么?我告诉她,可以看见很多很多呢,蓝天啊,碧草啊,白云啊,夜空啊,还有北极星。
我说,你到过市集吗?
她说,没有。
然后我炫耀着讲起我唯一的经历。年幼的忘记片段从没有像那天如此清晰的出现在脑子里,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里,让我深深迷醉的地方,也是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地方,我一边讲着,一边摩挲着银熏球,但是我没有把吕文启告诉她,也没有告诉她关于我手里的这个球。
她说,你真幸福啊,有这样的经历,我好羡慕你。
我笑,你知道幸福是什么?
她说,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是幸福的人已经在上个冬天离我远去,从此,我不会知道什么叫幸福。
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就是这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继母。在四月的阳光里看见我飘浮在梧桐树下白色的纱裙。
美丽的裙倨在微风翩翩起舞,美丽异常。
那天天气格外的好,到处都是鸟叫声,梧桐树下浅黄色的野花悄悄的露出了微笑,一切都很美丽。
她尖叫一声跑离了那里。恐惧的声音在宁静庭院上空久久回荡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厌倦了长久的黑暗和蛰伏。
我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离去,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我不知道离开这个世界能到那里去,我只知道无论过多久,走多远,我都要找到吕文启,亲手把银熏球还给他。
并且让他知道,我的等待可以有多久……
“小微,故事讲完了么”“嗯,结束了。”“那么,小雪死了?”“是的,吊死在她家的梧桐树下。”小微的声音突然变的很虚弱,好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哎,我不喜欢这个结局,那个男人是因为她留下的,可是他死了,她也不可能活下去,也许一切都是命运吧。”“也许吧,际达哥哥,你可以懂吗?”“懂,可惜我不是吕文启,不知道小雪能不能找到他,把那个熏球还给他。”我没有告诉小微,她这个故事已经让我感到了疼痛。我眼前不停闪回着那些古代的画面——熟悉的疼痛感。
“谁知道呢。”对了,明天,我就可以拆掉纱布了,小微,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可以看见,我一定先回来见你。我记得你说有礼物送我的,你不可以反悔。”“呵呵,我才不会呢,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际达哥哥,你的眼睛好了以后你就可以快乐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是啊,会很快乐的,还有你”我这样说着,然后听到小微发出轻轻微笑的声音,很好听也很飘渺……
现在回忆起来,住院的那段时间就像一场梦,一场痛并快乐的古怪的梦。
我的手术做的很成功,我重新得到了光明。
但是,我自始至终没有见到那个叫小微的女孩子。
我跑回病房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
我问护士,那个叫小微的女孩子呢?
她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说,不会的,她每天晚都在给我讲故事,怎么会没有呢?我又问其他的人,他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样这样一个女生。她们这样说,我自己也有些糊涂了。难道我遇到鬼了?妈妈说,也许是我在做梦,她说:“你想啊,医院怎么会让男生和女生住一个病房呢?”我想,也对啊,但是小微的声音、小微的故事仍然熟悉就在耳边……
但是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它当做一场梦。
三天后,我离开了这里,准备开始我新的生活。
在我走出病房的时候,一个东西从我面前滚落。
我拾起它,那是一个银灰色的球体,比弹球大一圈,上面有精致而美丽的镂空。
它的表面非常光滑,我想那是因为被人长期抚摸的结果,但是它颜色发乌,也许是因为时间过久与空气氧化造成。
我握着那个球,竟然感觉到温暖……
妈妈说,际达,那是什么?快走了,别乱捡东西。
我把它举起在阳光下微笑,妈,这是小微送我的礼物,这就是银熏球……
小雪说:“无论过多我,走多远,我都要找到吕文启,亲手把银熏球还给他。并且让他知道我的等待可以有多久……”
 楼主| 发表于 2004-12-7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在《星空夜曲》播放过很多次了,我也听了很多遍,好凄美的背景音乐,好感人的故事
还想再听,可惜不可能了,那档节目已经没有了,发行了一盒告别版磁带,其中就有这个故事,可是没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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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7 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DEW,你争取把背景音乐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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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2-7 13: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啊 ?好,等我买到那盘磁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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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7 14:1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不知道歌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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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12-7 14: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是歌,不知道主持人从哪找来的音乐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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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2-7 09:28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去年今日的发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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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7 1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早就在你的QQzone拜读过.感人细腻一如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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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7 14:27 | 显示全部楼层
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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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2-8 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哥,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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