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 [父亲节征文]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他走时,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他是一个老基层干部,但却没有享过一天清福。他的一生绝大部分是在苦难中泡过的 。
他自己亲生了五个孩子,加上母亲下堂时带来的一个姐姐,我们兄弟姊妹共有六个人,都是他一手抚养成人的。
苦难的少小时代
在父亲很小的时候,爹爹被抓壮丁,一去杳无音信。奶奶带着伯父和年幼的父亲四处乞讨。乡间小道上,常常能看到破衣烂衫的母子三人。就这样,奶奶含着辛酸养活了伯父和父亲俩人。父亲很大时候,奶奶又求情让父亲上了一个本族人开的私塾,念了两年书。这在当时,算是极为稀罕了。
饱含辛苦的青壮年时期
父亲十八、九岁时,就在大队民兵营工作。后来,当了革委会主任、大队长等职,一直到五十多岁回家。当时当大队干部,不象现在当村干那样轻松、潇洒。那是革命的年代,政治的年代。凡是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都非常的清楚,那是一个叫人心累和身累的岁月,他们常常是超负荷的工作,有时甚至几天几夜都不能得到休息。
父亲是一个正直而有大局观念的人。在他任职基层干部的几十年中,骂他的人很少,念他的人很多。有很多尖锐的矛盾都是他出面才得以化解。在做黄下大队址时(这是当时黄下大队和塘畈大队第一次合并),父亲为了筹集材料,几乎是废寝忘食、夜以继热日地作群众工作。原来,两个大队的人都心存隔膜,彼此都不肯先交能锯楼板的大树。父亲在反复作族人和邻里工作,征得他们同意的基础上,向自家门前的水口树砍下了第一斧。这一举动,赢得了邻里的理解,也得以使大队址工程顺利完工。
在那政治的年代里,小学升初中是由大队推荐.正当我升初中的时候,因名额的限制,发生了推荐的争执.父亲主动做了让步,让别人的孩子进了初中,而我却还留在小学.第二年,取消推荐,改为考试,我才得以顺利走进初中的大门.
父亲是一个勤劳而又刚毅的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只要是农活,父亲哪一样都很内行。大集体年代里,插田的季节显得特别的热闹,常常开展劳动竞赛。作为干部,全大队的每一个生产队的田他都插过;作为社员,他又是生产队的插田能手。同屋的年轻人没有哪一个没向他拜过师。庄稼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直到现在,人们谈起他,都还不住地称赞。
在大集体年代里,我家是有名的“大缺钱户”,吃多劳少。那些“余钱户”,非常欺负“缺钱户”的人家。生产队里的干部基本上是“余钱户”的人,他们称好粮时,安工分算,称烂粮时,安人头算。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和我一起去生产队队址称粮时,稻箩被人踢得老远的那个场面,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流着眼泪背着空空稻箩牵着我回家的那个情境。尽管母亲不分昼夜以一个女人弱小的身躯常常承担男人的全部劳务,尽管父亲在拿大队有限的工分时,只要有空就拼死拼活的多挣工分,但终改变不了“大缺钱户”的现实。于是,家庭的矛盾也不断的发生。那时,我们都很小,家里很穷。父亲却坚持让我们兄弟姊妹几个都读书,他就是这样,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几个儿女,坚强地挺立着,忍受着,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委屈。我曾经因为父亲与母亲吵架而错怪了父亲,现在才懂得,母亲不容易,父亲过的更艰难。
平静而不甘寂寞的晚年
父亲一年一年的老了,我们兄弟姊妹六个,也出嫁的出嫁,外出的外出,除老二一家在他身边以外,其余的都离他很远 。老二虽在身边,相隔也有一点距离。父亲有些孤单寂寞,但他又舍不得离开那住惯了的老屋。一开始他还坚持那份田地的劳作,后来在我们的反对下才放弃,但他还是种菜、养猪。坚持自己维持自己的生活,生怕给自己的孩子增添了太多的麻烦。
那些时候,我坚持每个月回一趟家,看看家中的老人。记得在他最后一个生日的那天(农历10月20 日),我和父亲座谈了近两个小时。他谈了很多以前的事,也交待了以后的事。他说,他一旦发病,可能首先是不能说话,到时想说都说不出来了。“今天正好有空,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我心里也就放心了。”我听着这些话,好象有一种不祥的感受。父亲似乎是在交待什么?我的心里只有想哭的感觉。
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多天后,我突然接到电话,说父亲倒在菜园地里。。。。。。
父亲就这样走了,走的是那么突然,是那么悄无声息,竟然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在父亲去世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坚守在父亲的灵前陪伴他度过了几天几夜。灵前的灯火静静的跳着,映衬着父亲安详的面容。那呼呼的北风在那沉痛的夜晚似乎也在声声哭泣,伴着我的心在漫漫滴血。
在那生离死别的日子里,我明白了什么是失去亲人的痛 。在那洒泪送别的时刻,我也明白了父亲他无愧自己的一生,因为在他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在他身后有无数默默为他护送的人群
[赵河中学 汪礼俊 写于2006年6月18日父亲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