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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大约共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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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就要撤去的时候,日子窗前又响起了“砰”的一声。这让他懊恼不已。
他一骨碌爬起来,一双赤脚在阴湿的地面上踏出浑重的回音。他到门后找扫把。最近
黄鼠狼的吵闹令他窝火。用扫把对付一只黄鼠狼,明显绰绰有余。
他推开门,摆好与黄鼠狼决一死战的架势。扫把的末尾正对他的天灵盖。只要劈下去
,相信可以收到天崩地裂的效果。
他赤膊在院子里巡视一圈,未发现有不明动物光顾过的痕迹。早晨的风尚未吹起,院
子的地面上敷了薄薄的土层。这本该是一个安宁的早晨。
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摔扁的柿子。这是从父亲留给他的不多的遗产之一----那颗
高大的柿子树上掉下来的。
1
白寨在黑寨的东边。两寨之间有一条名义上的分界线,那是黑白小学的《乡土地理》
课本上介绍的据说由洪武二年的大水冲出来的大沟。大沟只是这条沟的名字,其实它已完
全称不上大。就像二牛家的儿子虽然只有5岁而仍可以叫“大狗”一样。沟里的水已像老甲
每日撒在墙角的尿一样随风而逝。黑寨的东头靠近大沟的地方就是老甲独居的房子,同样
来自祖辈的遗赠。来自小孩、二牛妈、二牛老婆和其他过往行人体腔的排泄物在沟的底部
琳琅满目地呈不规则几何图形展开,练就了老甲顽强的嗅觉抵抗力。对此他习以为常。
老甲曾不止一次向二牛提出抗议。他说,二牛你别忒不像话,你老娘到沟里屙屎几十
年如一日,怎么从来没见你拿一块树皮或砖头出来伺候她老人家?都80好几的人了屙屎不
擦屁股传出去多难听?白养你几十年了!
老甲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道二牛媳妇跟二牛妈一个德行。尺把宽的一条沟,每次最
多可以容纳一人。二牛妈天天霸占此地,哼哼唧唧一上午还不完事。那就意味着,二牛媳
妇只能躲在三十米外的柴草垛后面干那事。二牛媳妇的两瓣白屁股在前年冬天某个早晨的
晨光微熹中给老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甲是那类靠不着天靠不着地也靠不着祖宗完全靠个人奋斗赢得个人幸福的人。关于
这一点可以明确地说,老甲比某些官爷、款爷们诚实得多,也光荣得多,虽然这点光荣是
这么微不足道,以至于他自己根本无从意识到。
现在黎明正在降临大沟。也就是说,现在老甲同时脚踏光明和黑暗。因为,他的左脚
踏在黑寨的土地上,而右脚则侵入了白寨的领地。
他在等待从这儿骑自行车去上工的人们。他要吃饭,就要做活,这是他所相信的一个
事实。老甲虽然懒了点,但一旦干起活来很卖力气,每次可以拿到同伴中最多的工钱,虽
然他六七天里只干一天活,其余时间全部是休息日,但打零工可以不必考虑这些的,只要
他不怕饿死。
骑自行车去上工的人们还没有出现。他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接中遥望白寨那边。一颗高
耸的柿子树在一片鱼肚白之中呼之欲出。一只麻雀飞过去,老甲听到什么东西被击落。
2
中午的时候,工友们已经又累又饿,嚷着要吃午饭。老甲从来不嚷,他怕包工头胡胡
听见了扣他的工钱。他的工钱与别人的不同。他要用他一天的工钱养活自己七八天。
老甲跟胡胡的关系还不错。现在胡胡嘴上已经叼上了老甲递过来的香烟。
“老甲,你这香烟还是上个月的吧?怎么一股霉味儿?”
老甲跟别人不一样。胡胡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没有像对待其他工人一样骂老甲。
胡胡站起身,围着工地转了一圈,看看日头差不多了,拿起喇叭下令放工吃午饭。
工地离家比较远,工友们一般在工地附近搭伙。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锅是凑钱买来的。
支了个帐篷,做临时食堂。要找个人专门负责伙食,但是大部分工友们都不情愿做----大
老爷们在工地上炒菜做饭,传到家里被人笑死。
胡胡发现了来五。来五二十七八岁,念过初中,没老婆,学历最高,力气最小,肩挑
背扛的重活做不了。
胡胡发现了来五的潜在利用价值,为从数百工友中挑出一个会作饭的男人而兴奋不已
。
胡胡只能对自己的眼光表示佩服。
饮水思源,胡胡将这一成就部分归功于王县长的提醒。上个月,胡胡到县里办事,迎
面县长的车开过来,胡胡正要躲闪,没想到王县长的车在他脚边停下了。
“胡胡,工程进展得怎么样了?”
“到时候别忘了通知我去给你庆功啊!!”
“本县经济的发展就需要你这样敢想敢干的人才!”
胡胡受到县长的鼓舞,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胡胡是什么样的人?小学没毕业就四处
闯荡,窝囊了十几年,好歹也是个人物了----不,人才。知道人才是什么?人才就是人的
才,是人上的人。高中毕业怎么了,在我手地下就得听我的!胡胡感到浑身充满异样的冲
动。
当天晚上,他就把白寨18岁的女会计给干了。
3
醉醺醺的胡胡拉着会计阿圆来到乡村诊所的时候,医生的老婆正在抱怨生意冷清。
最近村民的健康状况良好,几十天没人求医问药,医生的老婆对此心生烦恼。
胡胡醉眼迷离地对医生的老婆说,订一张床位,阿圆不舒服。那女人马上要去收拾,
胡胡拦住他的手,不必了,今天呢……呃……嗯,今天呢,我跟阿圆还要算村里的帐,这
是…是国家机密。国家机密你懂不懂?就是国家的机密!
胡胡把国家两字特别强调,意思是他此刻就是国家的代表。
医生老婆,半相信半犹疑地走出房间。布帘后面立即传来天崩地坼的响声。
她突然担忧地想起,诊所里的床好像是用梧桐木做的。
4
老甲抽完那根霉烟,到帐篷里准备吃午饭。一抬眼看见来五正往那口巨大的菜锅里撒
尿。
腾腾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
工人们成群结队地走近帐篷。
碗筷乒乒乓乓地响起。
间或有人骂来五说给他盛的饭菜太少了。
老甲,只有老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胡平日里是不与工人们一起吃饭的。今天呢,一来高兴,二来想表示与工人同甘共
苦的意思,也招呼来五给他备一份饭。
“这菠菜我怎么吃着不对劲呢?”
工人们齐刷刷一起朝这边看来。都停下了手中的碗筷。
来五听到这话,顿时紧张起来。他紧张地盯着老甲而不是胡胡。
“来五,你过来!”
来五朝胡胡这边走来的时候,老甲看到他两腿发颤。
“你老实说,都往饭菜里放什么了?”
“菠菜,猪肉,还有……一点点……香油^^^”
“香油?”胡胡从下面往上打量来五。来五这孩子太瘦了。
工人们的眼神像万攒利箭,包围着胡胡。
“啊,香油啊,哈,怪不得这么香呢,来,大家都吃,哈,都吃。”
胡胡用筷子从碗里捞出点什么,做出努力嚼的样子,让人觉得那东西的确很好吃。
工人们收起疑惑的眼神,老老实实地开始扒饭。
5
日子吃完了柿子,在大街上溜达。自从他爹死后,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逛大街。如果不
经意间遇上小媳妇,如果小媳妇不经意间露出奶子给孩子喂奶,这就是意外的收获。
大沟看见日子从它身上跳了过去。对他动作的敏捷深感惊奇。要知道,与日子每天的
饭量相比,这实在应算一个高难度的动作。现在,日子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黑寨的土地
上。通常,日子跳过大沟以后还会作两件事。
老甲从窗子里看到了日子从跳沟到东张西望再到引吭高歌的全过程。
对此他习以为常。
昨天是老甲发工钱的日子,今后五六天里老甲可以“坐吃山空”。老甲的生活水平是
呈波浪线上线起伏的。日子总是在波峰到来的的时刻准时走进黑寨老甲的家中。
对此老甲习以为常。
与日子的家兔四壁相比,老甲无疑已进入小康社会。
煤球炉子上水开了。老甲起身泡茶。日子不等老甲相让,已自行为自己取好了杯子。
老甲杯子里的茶是日子提起茶壶为他住满的。
日子说,老甲你喝茶,喝茶,别不好意思。
对此老甲习以为常
他看着方桌上方墙上贴的尺把宽的《世界地图》。
日子眼睛长了腿,不一会儿就把老甲的房间扫视了一遍。床头还是摆着那台老收音机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
当然,日子不知道,他长年潮湿的屁股在老甲床单上坐出了两个五彩斑斓的椭圆。
老甲今天买了刀片刮了胡子。日子把目光定在老甲的下巴颏上。他恍惚记得,十几年
前,他的下巴也曾如此鲜亮。
日子一生只刮过一次胡子。那是他十九岁那年,他爹还活着,黑白两寨在青马河上合
建了一座桥。竣工的那天,寨里说,要搞个庆祝会。日子通过他儿时好友胡胡的关系向村
长借了一身西装,脖子里直直地搭了一条围巾(他的意图是,以围巾代替领带)。在黑白
两寨男女青年羡慕的眼光里,日子粉末等场。一曲《爱的奉献》让他扬名百里。一连几月
,他都是本镇少女梦寐的对象。那时候,没有人否认,他是白寨最有前途的青年之一。
一晃几十个念头过去,日子辍了学,死了爹,卖了地,败了家业,饿了肚皮。
老甲从新买的香烟中抽出两根,一根地给日子,另一根自己留着。他看到橙黄色的烟
嘴插进日子蓬勃的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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