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木易淡然 于 2017-2-7 19:10 编辑
说起花桃婶,在六七十年代的徐桥镇好汉包(安徽太湖县),那可是顶顶有名,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花桃婶的;提起她,更没有一个不伸大拇指的。 花桃婶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那时候也就三十多岁,别看就一个小妇女队长,可做人做事,比一个男子汉大老爷们都过劲。 在生产队,花桃婶的威信绝不在队长老伯之下。先说做事干活,一般男的还真干不过她。花桃婶本就长的身胚大个,加上干练泼辣,风风火火,做事不惜力气,田里地里,少有农活能难到她。听大人们传神(会声会色描述有趣的事),花桃婶当妇女队长还有一段故事呢。 三个女人一台戏。俗话说小人好惹,女人难缠,说的是女人们聚在一起,很难管的。可不知怎么的,队上三十多个奶奶们(太湖县方言:女人们),有老的有少的,对花桃婶那叫个服帖,说往东,绝没有往西的。当然一开始也不是这样,队长让选妇女队长,一连几个晚上硬是选不出来,一群奶奶们谁也不服谁。到了最后,花桃婶说:这样坐在屋子里干选也不是个事,妇女队长总得是个庄稼能手吧?那我们就比比,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赢了就当妇女队长。没出嫁的姑娘们就不说,那群生娃婆可就炸了窝:你个才嫁来几天的小媳妇,家还没掌稳呢,就想掌队上掌大伙?胡椒太嫩,可不杀料,比就比,还怕你不成?最后队长拍板,比“武”选妇女队长。 恰值双抢大忙,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大伙一致同意拿眼下最重要的割稻、扯秧、插田三项农事做为比赛项目,取三局两胜制。队长老伯偷着乐:三项赛下来妇女队长有了,双抢双收也促了,还引得全屋老少象打了鸡血似的兴致高涨,可谓一举三得,好事,好事! 三项大赛第一比是割稻。割稻可不只是割倒就算,不但要求快,还要求齐。快就是比速度,齐就是比割下的稻禾摆放整齐,田里剩余的稻棵桩更要低矮整齐。摆放整齐方便收捆,稻棵桩矮齐利于耕作和插晚稻。别人一排割8棵9棵,花桃婶割12棵,一上午下来,花桃婶整整甩其他人一个来回,而且棵棵整齐得象机子割的一样。几个参赛的奶奶半爬在地上,累的直不起腰,只见花桃婶拉下头巾擦汗,一脸的云淡风轻,不过身上的褂子湿的能拧得出水。当然,无论是量还是质,割稻比毫无争议:花桃婶第一。 第二项比赛是扯秧。双抢最是要赶进度,晚稻须要抢在立秋前插完,时间越超前越好,因为晚稻性喜高温,立了秋,气温下降,就不利于稻禾发棵生长。于是许多不太影响操作的活便放在晚上干。 扯秧向来是晚上做的多。记得那晚有月光,不用立竹竿挂马灯。扯秧比赛比较简单,以数量多,秧把紧实为胜,因 为秧把挑到稻田是要往田里抛,扎的不结实,抛的过程中就容易散落。参加比赛的几个妇女,一人一路秧田(长宽大致差不多),在秧把紧实前提下,谁先到头算谁胜。当时别人并不看好花桃婶,毕竟扯秧是比手巧,花桃婶个子大,力气大,但手巧方面,一致认为不如美茹婶。美茹婶在队上也是有名的精明强干,打底做鞋、割麦插秧,样样出众。果然,个把小时后,比赛成了花桃婶和美茹婶两个人的较量,两人不差前后,其他人被远远的抛在后面。夜里扯秧,光线昏暗不说,蚊虫叮咬最让人受影响。那一晚,奶奶们都一心一意的操作,老爹们(方言:男人们)手上扯着,眼睛盯着奶奶们,比的和不比的都好象蚊虫不存在似的。最后美茹婶提前了米把率先到头,秧把质量两人都没问题,花桃婶因微弱的差距认输。 比赛成了一比一平。 这样一来,插田比赛就成了决胜的关键。 扯秧的第二天,插田比赛在一块四方四正的大水田的进行。由正副队长和一个妇女代表任评委,参赛者以插完一个标格为限(先拉绳子插出标格,一标格约须插20来棵秧,恰好一人插个来回),要求行成线,直成柳,横距和直距在规定的宽窄尺度内,快者为胜。比赛没有任何紧张,倒成了屋上的热闹事。听说插田比赛,屋上不下田的一些老人小孩都围在田坝上看,其他插田的奶奶们则笑着喊着:花桃妹、美茹姐来段山歌加加油。于是花桃婶嗓子一亮开起头来:哎.......哎......天上白云一朵朵啊,地上插田唱山歌,山歌带着农家乐,搭上白云到山坡。美茹婶接着唱:山坡满是牛和羊,草青羊肥禾丰收哎。所有奶奶们和起来:草青羊肥禾丰收哎......山歌把插田和比赛推向了高潮。 唱归唱,比赛的两个人手下可一点都不耽误,你追我赶,交替领先。由于一路大约50来米,来回就是100把米,这么远的距离,比的可不光是手上功夫,还有腰劲和耐力。最后冲剌在所有人的“加油!加油“声中,花桃婶以领先3米左右优势胜出。在质量上两人不相上下,插的就象用绳索拉的一样。 按比赛约定,花桃婶2比1取胜,顺理成章成为妇女队长。当队长老伯当众宣布时,花桃婶出人意料的提出了一个就职条件:男女平等,同工同酬,队上同意,我就当这个妇女队长。 这下炸了窝。奶奶们听了,先是一愣,没反映过来,自从有了集体生产队,向来是老爹们10分工,奶奶们8分工,不说本队,只怕天底下所有的生产队都是这样。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不过既然提出来了,奶奶们立马醒过来,这是一个机会,不约而同地想要争上一争:对,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凭什么,我们奶奶们就要少你老爹2分工?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妇女半边天,还我们奶奶半边天!奶奶们少有的齐起心来。老爹们当然不干了,这不反了天吗?同工同酬了,以后我唐新屋的老爹们还有脸出去?奶奶们腰杆还不硬的象力树(一种十分结实的树)棍?还有我们老爹过的日子吗?不光是那些家里没有女劳力的人喊,就是有堂客(老婆)在场的,也反对。 几个壮汉声音最大:扯了一下秧插了一下田,你就能上天了?锄草割稻你行,耕田耙地你行吗?还妄想同工同酬呢,等你奶奶们会耕田耙地再说。边上有人起哄:是呵,是呵,耕田耙地你们行吗?。花桃婶丢下一句:行不行,不是嘴上吵,敢打赌吗?这话一说出,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对吵的老爹和奶奶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队长老伯。只见队长老伯蹲在老枫树根上吸着黄烟筒,一声不吭。 副队长看队长老伯好一会不说话,就说:双应哥,这样吵下去也不是个事,你看?队长老伯还是眯着眼抽了半天烟,才把黄烟筒往树根上一磕:既然要打赌那就打。花桃婶二话不说,拉起一头大黄牯,扛着犁就往水田奔。后面一群人追着看热闹。那头大黄牯慢腾腾地在前头走,后面花桃婶扬起就是一鞭子,大黄牯立马乖碌碌地小跑起来。随着花桃婶不断地“照直走”,“撇着、撇着”的吆喝声,一块小田一个小时下来就犁的好好的,没拉下一绺。老爹们一个个乌着脸没一个吭声,乖乖认赌服输。队长老伯宣布花桃婶正式就任队上妇女队长。唐新屋的奶奶们破天荒地拿到了10分工,对花桃婶那个佩服,可真谓是五体投地。 唐新屋比赛选妇女队长的事不胫而走,特别是新妇女队长上任,男女实行同工同酬,不仅跟近生产队知道了,大队知道了,连公社也知道了。把别的屋上的奶奶们羡慕的不得了。 只要唐新屋人一出去,总被人追问,老爹们感觉很是丢面子,似乎被奶奶们硬压了一头,一心想扳过来。双抢过后,机会终于来了。队上交公粮以前都是老爹们的事,肩挑车推,将粮交到十华里外的公社粮站。奶奶们不是要同工同酬吗?那就男女各担负一半。十辆独轮车的稻,奶奶们分五辆。推不了也行,那往后就不要提什么同工同酬。虽然在老爹们面前嘴硬,但要推独轮车,奶奶们就傻眼了,这东西谁也没推过,看老爹们推的都吃劲,女的能推得动吗?花桃婶:现在是推得动要推,推不动也要推,没有退路了,10分工是那么好拿吗?花桃婶扫了一下交头接耳的奶奶们:五辆独轮车,一辆车队上是配两个人(一人推一人拉),下面我点名,点到谁谁去,有不愿意去的,也不强求,那你就再回去拿你的8分工。那时候,工分是各家各户的命,谁舍得比别人少2分工?面上不好看不说,那可是硬都都的损失呢。奶奶们无奈同意花桃婶点兵点将。 跟在老爹们的后边,奶奶们的车队在花桃婶带领下也摇摇晃晃地上了路,老爹们偷瞄后面,差点笑岔气。 喂,你们打摆子呀?生病了就赶紧回家躺着。 是不是早上喝了一盅,醉的厉害呵? 快点呵,早上没吃饭? 砰,没走几步,奶奶们一辆车碰到石头,一头歪在地上。其他人赶紧停下车,七手八脚地去帮忙。四五百斤的稻子,加上车子身重,没有一把力气是不行的,同时还不能一味的蛮力,得用巧劲,最紧要的是掌握好平衡,毕竟独轮车只有一轮着地,全靠两手掌着车把。队长老伯追上来做了一番示范,女子交粮队才渐渐好点。速度就不敢恭为了,走走歇歇,到车站足足比老爹们迟了四、五十分钟。 花桃婶的女子车队一到,顿时,闹哄哄的粮站突然象看西洋景似的,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奶奶们推车交公粮,这可是全公社头一桩的新鲜事。 花桃婶她们正赶上粮站工作人员验看队上老爹们的粮车,说是晒的不够干,杂质除的不净什么的,花桃婶连忙将车推上前:同志,要么你先看看我这粮?许是看到这帮奶奶们个个身上象淋了雨似的汗得透湿,更或许是看奶奶们推车交公粮是头一次,检验员伸手在花桃婶车上麻袋里抓了几把稻子看了看,说:上称吧。花桃婶等奶奶们车队称好,往粮堆倒时,凑近检验员轻声地说:同志,这五辆车跟我们是一个队的,稻是一批打的,一个场上晒的,一道装的包,您通融通融,一起称了吧?检验员沉吟了一会,又各抓了一把稻比了比,抬手示意老爹们上称。 一帮奶奶们别提有多神气了:快有什么用?光有一身蛮力有什么用?还瞧不起奶奶们呢,要不是奶奶们,有人还不得怎么推来又怎么推回去? 这下花桃婶和唐新屋的奶奶们更加出名了。无论是从田里地里,还是挑塘修堰,花桃婶带着一帮奶奶们战天斗地那可是有传不完的神。传不完,我们就按下暂不说,单就表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花桃婶拆婚。 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花桃婶硬是把腊梅姐和三癞痢的婚给拆了。说起来,也是腊梅姐不幸,她和三癞痢的婚姻完全是父母包办,结婚前面都没见过几回。三癞痢好吃懒做,脾气暴躁,在队上名声本就不好。婚后被父母分开单过,那些毛病就全出来了,加上嗜酒贪杯,三杯猫尿下肚,腊梅姐伺候的稍有迟疑,不是骂就是打。 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左邻右舍劝劝,父母说说。可谁劝也不听。也怪腊梅姐生性懦弱,挨了打骂,抹抹眼泪,照旧跟着花桃婶她们下地做工,回到家洗衣做饭伺候着。这样一来,三癞痢更是变本加厉,三句话不对,拳头就上了身。那一次,也是腊梅姐被打的太严重了,被打得头破血流,脸上没有一块好的,肿的象发粑。 花桃婶实在看不过,拉着腊梅姐找到三癞痢父母:你们管不管?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三癞痢父母:这个畜牲,好也说了歹也说了,就是不听呵。我们也管不了,由队上做主吧!这时候几个妇女把三癞痢拽来了。花桃婶:堂客还要不要?日子还过不过?三癞痢是个逢善欺逢恶怕的种,一见这架子,就怂了,赶紧低头认错。 光认错不行,花桃婶说:写下保证,今后决不动手打堂客,如有违反,听凭队上处置。 本来以为三癞痢经此一事会学些乖,好好改改,那知狗改不了吃屎,一个月不到,更是把腊梅姐打的骨折住院。这下真惹恼了花桃婶,问腊梅姐:这种人,你还要过下去不?腊梅姐流着泪摇头。那好,不过(日子)就先办离婚,再送你去住院。队长老伯让民兵押送三癞痢先去办离婚手续,再以打人至伤送交公社处置。腊梅姐和三癞痢这桩不幸的婚姻就这样在花桃婶和生产队的帮助下解除了。 几十年过去了,昔人已乘黄鹤去。但当年铁娘子花桃婶的传奇,在好汉包一带仍时常被人们提起,传说。毕竟在那个特殊年代,她给人们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情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