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砚田无稅 于 2016-2-7 07:46 编辑
原标题:【新春策划·我】大山里的活法 他在大山深处翻山蹚水,每天至少跋涉40公里山路,28年共行走40余万公里,可重走长征16回。 他是远近闻名的“痴人”——春挖薇菜,夏寻盆景,秋打板栗,冬掘山笋,四季不歇,痴在“一刻不得闲”;十里八乡农产品外销的“桥梁”,一当就是二十多年,痴在“宁亏自己,不欠别人”。 这是山民刘荣乐的活法,也是无数最普通劳动人民的活法。 咱上山吧 1月24日,太湖县天华镇朱河村如全国大多数地方一样,正经受着“世纪寒潮”的袭击。九点不到,我来到朱河村术堰组村民刘荣乐家中,他已等候多时。 寒暄了没几句,刘荣乐急道:“咱上山吧”。 
他换上行头——有些年岁的迷彩服、黄胶鞋、劳动手套,一个装着干粮的蛇皮袋,带上锄头和柴刀,再灌满一大杯茶水。时值腊月,正是冬笋上市的好季节,刘荣乐骑上摩托车,这就上山挖笋去。 
朱河村四面环山,林木茂丰。沿西南方向,摩托车穿过几条土路,不一会来到山下。这座叫白石凹的山,海拔不高但地势崎岖,竹林密布。山路不通车,刘荣乐将车停靠在路边,腰间绑上柴刀,开始攀爬。 
这是全年最冷的一天,山里气温又格外低一些,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显示为零下10度。积雪最深处约有半指厚,土壤被冻得瓷实,走一步滑半步。虽是冬天,山上的芭茅却长得茂盛,稍不留心就在脸上、手上割出血口,只能用柴刀砍开一条窄道。 
为照顾我,刘荣乐沿途踩出脚印,嘱咐我踏着印子前进,千万不可踩空。路比想象中更难走,终于爬到山顶,和其它几位挖笋的山民汇合时,我累得喘不上气儿,老刘扛起锄头便开始干活。 冻土比石头结实,一锄头下去,震得嗡嗡响。挖笋这事不算啥“巧活儿”,遍山的竹林,谁也不知道哪块旮旯埋着笋,只能一锄接一锄地找;可光有蛮力气也不行,一不留神,挖到半截就算白忙活。 
地太滑,坡度又陡,老刘使不上劲儿,便跪在了泥雪混合的地面上。“有百分之六十的锄头都是空锄头,啥也挖不出来。”运气最好时一天能挖40多斤,少时不到20斤。按4元一斤的市价,辛劳一天能有一百元左右的收入。 
“荣乐,你今天咋个现在才来?”喊话的老汉叫朱诗球,今年六十有五。往日,山中的挖笋人总是不到七点就上山,忙活到下午五、六点收工。 “诗球佬,你挖了几多?”老刘乐呵呵地搭话。朱诗球举起两根大冬笋,手臂般粗,笑得快活。 
这时起了风,满山的竹子一齐剧烈地晃动起来,竹叶上的积雪大团大团往下落,砸得脸生疼。 ——“太危险了!”我惊呼。 ——“这算啥。”刘荣乐头也没抬,继续忙活。 的确不算什么。夏天去挖映山红,掘出根来做盆景——映山红多生长于高崖,砍一根树藤,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树上,就这么蹚下去。“有时候摔一跤,十几分钟都动弹不得。” 

晌午,老刘从蛇皮袋里掏出几块饼干,和着茶水吃起来。我用手探了一下,茶水凉得钻心。 ——“就吃这?” ——“挺好,习惯了。” 可不习惯了?四季更迭,只要不是暴风疾雨,在山上总能见到荣乐的身影。挖挖凿凿,凡山上有的、地里长的,都是生计。 “他这人痴,认死理哩。”一旁的朱诗球“笑话”道。刘荣乐挖山货近三十年,大竹园、杈桠岭、龙须河、金家寨,四周的大山哪座没留下他的足迹?十里八乡一提到山货,谁不朝荣乐家努努嘴? 荣乐家啥都收 日头西沉,扛着一天的收成,我们急匆匆赶下山——晚饭前后该有乡亲来卖笋了。 
“荣乐,你来称一下。”不一会儿,两位村民拎着笋子进门,老刘麻利地将冬笋去头、上称。 有刘荣乐在,山货只管挖、不愁卖,省下自己去县城找销路的功夫。不仅朱河村,连附近马庙村、大山村、刘畈镇的村民都养成了到老刘家卖山货的习惯——薇菜、茯苓、板栗、冬笋,“荣乐家啥都收。” 
太湖县是板栗之乡,2015年,刘荣乐光板栗就收了1500吨左右。山货都是时鲜物产,为方便储存,2011年老刘狠心自建了一个冷库。 这个188立方的冷库,可容纳板栗200吨,温度保持在零下2摄氏度至3摄氏度。 我咂舌,这造价可不便宜。 刘荣乐道,借账建的,这两年才慢慢还清。 从收购、储存、加工到售卖,二十余年来,老刘家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山货“生产链”。择取、分拣、包装、入库,最多时需同时雇佣50余位村民完成相关工序,光工资一年就要发十几万元。 山货有人收,还能挣工钱,乡亲们都乐意和刘家打交道。“要是多几个荣乐这样的人就好了。”老刘说,这句评价比什么都值。 “讲法”比金银贵 “荣乐家秤准,公道。”村民陈嫂接过老刘递过的货款,乐滋滋走了。拿板栗来说,村民将自家栗树上的收成送到老刘家,由刘荣乐统一售卖给货商,价差在3至4毛钱之间。 
“那是好的时候,差的时候可坏得很哩。”刘荣乐口中的“坏”,指的是山货滞销,市场价格下跌的场面。99年那场“坏”,让老刘记忆犹新。 1999年,太湖县板栗大丰收,湖南的客商找刘荣乐订货,订单一写就是60吨。挨家挨户收完货,客商一个电话打来:板栗滞销,只要20吨。 望着三大车板栗,老刘几宿没合眼。一家一家退回去?都是乡里乡亲,不能做那不敞亮的事。“痴”劲上来了,一咬牙:自己去闯! 卖不出咋办?坐在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上,刘荣乐心里一阵茫然。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比几年漫长。下了车,没有门路,只有笨办法:摸到广州山货市场,一家一家打听。 “我们这里正断货,有多少要多少!”——刘荣乐至今还记得,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高兴得没法形容。 
山货价格波动大,老刘这些年趟过的沟沟坎坎,不少。08、09年,板栗收购价6400元每吨,卖出时跌到了5000元,“亏得太惨,货一车车被拉走,像是从心上碾过去一样。” ——“收的时候压点价不就成?” ——“丢不起那个人哩!”老刘正色道。山里人把“讲法”看得比金银贵,说好的价钱,话音一落就有了定数,这就是“讲法”。二十余年,刘荣乐没拖欠过一分货款。 “再难的时候,也没想停过这营生。”都说荣乐有“痴”劲:“我不收了,乡亲们往哪儿卖?”理就是这么个理。 大山不欺人 从苦水里蹚过来,临近五十知天命的老刘挺满意现在的生活。上下两层的楼房,前后两进,宽敞亮堂。儿子前两年取了亲,如今抱上了大胖孙。 
苦日子有多苦?11岁时父母逝世,留下10个兄弟姊妹,刘荣乐行九。从部队复员回家那年,和两个哥哥挤在四间土屋里,田间几亩薄地,半年不见荤腥。21岁的刘荣乐远眺着大别山脉,隐约意识到,这或将是他的依靠——从此“吃山”,一吃就是大半辈子。 
“生计再难,山上总有退路。”老刘说,大山是不欺人的,只要肯干,一定会有回报。手头的老茧较常人厚了几倍,他的青春与热血留在了层叠崎岖的山路上、日晒雨淋的劳作中,而大山则回以他扛起生活的力量。 后记: 城市化进程狂飙突进,农村与城市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近十年来,祖祖辈辈靠山为生的农民开始远离大山,传统图景再难寻。但“归处”存在于土地,存在于乡村,这是每一位中国人的情之所依。正如作家白先勇所说:中国人的命运,和土地、农耕劳动紧紧连结在一起。 我们试图用文字记录那些坚守在故园故土的活法,同时该被记住的,还有勤劳、达观、实诚……这些最有“人情味儿”的品质。 站在白石凹的山口,我问刘荣乐,来年有何心愿?他思索良久,写下“风调雨顺”四字,这是山民最朴素的热望。新春临近,愿每一份勤劳,来年都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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