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上山野外使用明火者,一律依法拘留”
拘留潘迎九只是大规模抓捕行动的开始。
1月25日,全市山林大面积着火后,安庆市一日内连发三道“防火令”,次日再发两道“防火令”。“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半年前被免职的太湖县森林公安局原局长何声林对澎湃新闻说。
《安庆市森林防火消防工作指挥部令第一号》第二项明确提到:“今后几日,无论是谁,上山野外使用明火者,一律依法拘留;如使用明火造成后果的,一律依法批捕。”“防火令”的签发人为安庆市委书记虞爱华和市长魏晓明。
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这份文件成了许多新近打出的防火标语的依据,也为随后展开的大规模抓捕“违规用火”做了铺垫。
按照《森林防火条例》,森林防火期内未经批准,擅自在森林防火区内野外用火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林业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给予警告,对个人并处200元以上3000元以下罚款。
但在今年,罚款变成一律拘留。
对于这样的铁腕“治火”,贵州律师李明富认为存在不妥。他说,“防火令”并不具有法律效力,人身自由权利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最基本权利,依照治安处罚法规定,拘留排在警告、罚款之后,只有行为人的违法行为达到相对严重的程度,采取警告和罚款后仍难起作用,才适用拘留。
“如果仅仅依照‘防火令’去抓人就闹笑话了。”在李明富看来,“这不过是执法者平时怠于履行职责,出现问题后才采取高压态势打击,置法律于不顾,其实还是为了个别领导的政绩。”
1月26日下午,安庆市召开森林防火工作紧急电视电话会议,责成分管林业的副市长向市委作深刻检查,同意安庆市林业局局长引咎辞职,同时还有10多名干部受到免职处理。
时任太湖县林业局局长何家华、太湖县森林公安局局长何声林,均被免去职务。目前,何声林以党组成员身份主持工作,私下有同事替他感到委屈,“森林公安主要工作是破案,如果案件没破追责是应该的,发生火灾和他关系有多大呢?”
差不多同时,抓捕野外“违规”用火行动在全市范围内铺开。据人民网2014年4月4日报道,安庆市公安机关共处理森林火灾责任人432人,其中刑拘87人,逮捕18人,治安拘留237人,行政罚款90人,安庆市有关部门负责人表示:“处理力度之大、震慑之强,都是历史上没有过的。”
而遭到火灾重创的太湖县执行得尤为严厉。何声林坦言,“(抓的人)可能比别的县区都要多”。一位要求匿名的乡林业站工作人员称,最多的一天抓了8个人,太湖县拘留所都关不下了,只能送到安庆市去。
澎湃新闻从太湖县森林公安局获得的数据显示,2014年1-6月,太湖县因防火需要拘留的人数为160人,其中24人为刑事拘留,136人为治安拘留。而在2012年和2013年,刑拘人数分别为12人和19人,治安拘留人数为0。不难看出,防火力度呈逐年严控之势。
何声林解释,刑事拘留者一般为引发火灾,造成后果的责任人;而治安拘留对象为野外违规用火的人,一般指在森林保护区300米范围内用火,焚烧田坝杂草的农民是主要群体。
何声林告诉澎湃新闻,当地破获的野外火灾案件中,有三分之一为上坟引起,将近三分之二为烧田坝引起。对于此次铁腕“治火”行动,他委婉承认“有些左了”,但同时表示也只能执行上级的规定。
“我们当然都很害怕,不小心就被抓进去了。”刘畈乡村民潘德明(化名)告诉澎湃新闻,那段时间防火宣传车经常在村里出没,村民们避之不及。接受采访时他要求隐去自己名字,担心现在说话招致麻烦。
在地里抽根烟都战战兢兢
不过,在铁腕“治火”运动前,太湖县许多乡镇年年失火,已经让当地民众见惯不怪,却又痛心于财产被毁。
在刘畈乡刘畈村村民胡文学的记忆中,大约从2003年起,山火频频出现。当时他还是村里的小组长,每次开会都要反映防火问题,但未得到足够重视。往往被烧过的山林,次年长出茅草,再次引发火灾。
太湖县山林面积180万亩,其中荒山16万亩,因火灾形成的荒山占相当比例。村民们估计,近些年来累计因火灾导致的荒山可能超过万亩。太湖县林业局原局长何家华则说,“很难统计,估计还不止”。
从太湖县城到刘畈乡,沿途随处可以见光秃秃的山丘。胡文学说,这些临近公路的荒地,多数是山火导致,“以前公路都被两边的树遮住了”。
山林多为上世纪80年代种植的松树和杉木,每家的林地面积一般在几亩到到十多亩。树木成林后原本可以砍伐售卖,带来收入,但频发的山火让村民们多年的盼望毁于一旦。
刘畈乡至少5位村民告诉澎湃新闻,家里的山林烧过三四次,“只能用来当柴禾了”。村民们说,即使被查明原因的火灾,惩罚也多是罚款,未能起到有效的警示作用。
潘义生家四兄弟的山林共计80余亩,在村里算是造林大户,但前后3次大火差不多将林木烧光。他告诉澎湃新闻,不知谁引发了火灾,也没有得过任何补偿。
今年1月份的大火延绵数个乡镇,在胡文学的印象中“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当时天都烧红了”,他描述火灾现场,大火留下的灰烬,迎风飘到数公里外,“就像下雪一样”。澎湃新闻记者6月初走访期间,仍能看到被焚烧后枯死的树木。
这次大火显然给太湖县监管部门留下了深刻教训。领导们被处理后,村民们也跟着受到严控。“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了”,胡文学说,“以前不怎么管,现在又管过了头”。
太湖县林业局原局长何家华告诉澎湃新闻,今年遇到高火险天气时,全县每天有4000余名森林防火巡查员进行全天候巡逻,300余名县直单位干部职工在各重要路口值守,“看到带有烟花爆竹之类的就进行劝阻”。
但这仍未阻止今年3月刘畈乡的火灾。这次火灾将胡文学家的7亩杉木全部焚毁,这些杉木如今已有碗口粗,每棵可以卖到三四十元。胡文学估计,仅他家的损失就在10万元以上。
事后,他从乡政府获得了100多棵树苗,作为对损失的补偿,但更多村民则只能“自认倒霉”。他们感到不满的是:“为什么每次火灾之后,林业局对责任人采取罚款,而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村民们质疑,一直以来实施的这种监管措施,并没有起到真正杜绝火灾的作用,反而让监管部门“有利可图”,变相造成对失火的纵容。
1月25日下发的“防火令”依然生效。太湖县汤泉乡林业站站长张珍凡认为,之前采取过罚款、警告措施都不管用,拘留是“迫不得已”,会起到震慑作用,“多数老百姓是支持的,当然,被拘留的肯定不高兴。”
“以后在地里抽根烟都要战战兢兢的。”事情过去近半年,潘义生为弟弟被抓一事仍耿耿于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