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楼主 |
发表于 2013-5-9 22:26
|
显示全部楼层
独步向天堂之桐阴委羽
这实在是一个清洁到不染红尘的词语。胡兰成在回忆父亲和母亲的时候,用了她做标题,越想越觉得好。童年的顽稚,父母的安详,老屋的庄严,无一不像那遗落在梧桐树下的翠羽,明明看得真切,却总像在梦里。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我去的地方离城不远,过去曾有个不小的园艺场,这个时节会开满一树一树的桃花、梨花,也有杏花,就在那一片花海的后面,安睡着我的外婆、外公,以及曾祖外婆、曾祖外公。并不是每年的清明我都会来看望他们,但是今年,应该去了。
我出生的时候,爷爷奶奶外公都已去世,我只见过奶奶的照片,爷爷、外公和曾祖外公连照片的印象都是没有的。那时候,曾祖外婆已经很老了,我叫她老婆婆。
学龄前,母亲常把我放在外婆家。外婆的家在姚口,现在龙山路和孝肃路交叉口的东北角。一座很大的老屋,两层木楼,中堂前有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两口水井,大人们在堂屋和天井里忙着,孩子们就在旁边玩儿,一派旧式中国家庭的天伦风范。
老婆婆是一家之主。她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模糊到几乎空虚,只记得她身材瘦小,裹着小脚,穿着大襟的褂子。实际上,她该是我见过的典型的民国女子,不知年轻时可有胡兰成笔下的那种临水照花模样?解放前,母亲家是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钟表店,店面就在老屋临街的一进,而这份家业就是老婆婆成为胡门江氏之后创下的。只是好景不长,解放后家业就被共产了,老屋也住进了很多户人家,老婆婆只分到了最后的一进和儿孙们共住。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四十岁上就去世了,外婆是长房媳妇,守寡到老。老婆婆却让小儿子一直读书,后来做了一辈子的老师。老婆婆有5个孙子4个孙女,只让大舅和母亲继承了精修钟表的技艺,到了我们这一辈彻底终结。守着这样一个大家的女人,生活必定有说不出的艰涩,但在我的儿时却只记得岁月那样静好。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老婆婆是这样的一个奇女子,只晓得她是喜欢我的。在她去世之前,身体一直健朗,一次还牵着我去拐角头买糖吃。这是我记忆里关于老婆婆最清晰的一件事。拐角头是现在北正街和孝肃路的交叉口,虽然路不长,她踮着小脚走起来并不容易。工作之后,我上班的单位恰巧就在这段路上,每每经过,眼前常幻化出一老一小两个背影,老婆婆的左手紧紧地牵着我的右手,依旧在时光里安详地迈着蹒跚地脚步,并定格成我幼年的一个片段。
父亲身体好的时候,每年我们一家必都来祭奠老婆婆的,只是那时我更爱这周围的山和满山的花,还有徒步踏青的快乐。去年,舅舅将老婆婆与曾祖外公合葬到祖坟山上,外婆和外公也合葬在旁边,视野所及远处有隐约的高楼,那里住着儿孙们,山脚就是乡下的老屋,所谓叶落归根,大抵如此了。
大舅对老婆婆充满了敬意,不断地说,这个老婆婆是我们家最有用的老婆婆。小舅绕着坟墓周围仔细检查,拔去了一棵比一元钱略粗的杂树。小姨说老婆婆很厉害,却怕小舅。小舅笑起来说,小时候顽皮,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和老婆婆斗气,扬言要烧了她的寿材,那可是老婆婆的命根子,气得老婆婆当了真,只找外婆去告状。这件事我听来觉得格外亲切,老了的老婆婆已经忘了年轻时的张致,反而另有一种愚顽的可爱。
幼年时,外婆就像那首儿歌《外婆桥》里的外婆,很亲。
老婆婆去世后,老屋中堂的东厢房住进了一户外姓齐奶奶一家。西厢房仍住着小外公一家。外婆住在天井旁搭起来的一间小屋,外面就是烧饭的灶台,我和外婆睡在一起。舅舅和小姨都住在楼上。老屋里更热闹了。
我那时是老屋里最小的孩子,不像现在一个孩子就有各种宠爱无数玩具又有人陪着玩儿,我其实是做着大人们的玩具。
舅舅姨们都有了工作。有时候到了该上班的时间,外婆差我去楼上叫醒他们。小小的我就手脚并用地爬上那窄窄的木楼梯,完成任务后又手脚并用地爬下来,乐此不疲。
不记得玩伴,只记得外婆家的一只花猫,跟我一样,很乖,但是她比我能干,她会捉老鼠,老式的房子因此少有鼠患,外婆便也宠她,专门买小鱼煮熟了赏她,而她也不娇嗔,照样夜晚勤于职守。她喜欢绕到我的脚边躺着晒太阳,大约是小动物都喜欢小孩子的缘故。我没事最爱挠她,她烦了就跑开,不理我,并不会真的生我气。
外婆做针线的时候,按照她的吩咐,把那些针头线脑从包罗万象的竹箩里找出来与我也是有趣的,翻翻捣捣,总有之前没发现的惊喜。帮外婆穿针最有成就感,好像自己也有了大用处,再不羡慕那只花猫。
外婆从不私藏自己的吃食,吃什么都会往我的嘴巴里塞几口。她常会牙齿发炎,这时候她就会剥一个皮蛋就这样吃,我并不知道那是可以消炎的,以为是外婆的零食。所以有时一个皮蛋常被我吃了半个,小孩子并不喜欢皮蛋的味道,我吃得惯了竟不讨厌。
夏天傍晚,小姨下班回来就会把老屋门口的小街扫干净,泼上好几桶井水蒸发出暑热,让地气变凉,然后搬出两三张凉床,一张张再用热水擦干净,最后帮我洗过澡放到凉床上,我就在那几张床之间跳来跳去地玩儿,即使吃晚饭也是小姨盛好端过来给我。这时候,小街两旁人家的凉床已经一字排开一张连着一张看不到尽头了,那阵仗甚是壮观,碰到走亲戚的,几乎从街尾到街头一路都要打着招呼走进来,年轻的更是呼朋引伴,干什么去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不像现在只用手机发短信打电话,悄没声儿的,哪有那样的风光。
姚口的地势高,又没有建筑遮挡,可以看见太阳落下地平线,夜晚慢慢来临,沿着一条街,大人们吃饭聊天,孩子们嬉闹玩耍,有时也会听老人讲神仙鬼怪或是戏里的故事,直至累了睡了,便会有外婆或小姨在我旁边打扇驱蚊。没有电视电脑,没有K歌茶楼,开心比现在却只多不少。教人明白,现世的安稳大多都隐蔽在生活的艰虞里。
一年中老屋最忙碌的时候是年前。住在东厢房的齐爹爹在食品厂工作,会做好吃的花生糖芝麻糖,有了这得天独厚的优势,老屋里的各家过年必请齐爹爹亲自做。而各家做糖的食材既有传统又常有花样翻新,我们这些小孩子可不管谁家的都会吃到腻为止。我最喜欢看齐爹爹熬糖,把糖稀倒进大锅,用慢火熬,烧火的人最重要,不能急,火略大,糖稀会味焦,略小,糖稀会粘牙,齐爹爹冷静地看着锅里的糖稀滚烫泛起泡沫,就用他的手指蘸进去,马上提起来,看随着手指淋下来的糖稀色泽亮不亮,把手指上的糖稀吹凉放嘴里尝尝味道甜不甜,再嚼嚼脆不脆,这些门道都是大舅找齐爹爹学这手艺的时候我听到的,那时我只是奇怪齐爹爹的手怎么不怕烫呢?最关心那锅里什么糖快好了,趁热吃,最粘最香最有嚼劲,还能像泡泡糖一样拉长了玩儿着吃。
上学之后,我回到自己家。父母不再娇宠,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学做家务了,从扫地洗碗到做饭洗衣。只有外婆来的时候才能偷懒。外婆聪明,总算好了我们刚吃过饭的档口来。那时我人还没有水池高,站在小椅子上洗,外婆让我下来接过抹布,一边洗一边数落母亲,母亲对我严厉得很,就反而埋怨外婆太惯我。我躲到一边心里既委屈又高兴。
再后来老屋拆了,小街也拓宽成了龙山路,好在老屋的人都还住在原址的还建楼里。外婆住在临街的二楼,我上班每天都经过外婆的家,总会抬头看看阳台上外婆在不在。有时间也会上楼陪她坐坐聊会儿天,听她说说年轻时如何闯日本人的关卡;如何被人家请去做喜宴;如何学黄梅戏。。。。。一边说着,外婆会一边想法子给我做些吃的,有时候一碗蛋炒饭,有时候一碗面鱼,有时候递给我一双筷子,把小桌上我爱的菜端给我吃,有时候是别人送的糕点,总当我还是幼时。
外婆老了的时候我结婚了,工作家务都很忙,去得也少。每去外婆都要我注意身体,许是听母亲说我很辛苦的缘故,我说老公做生意不如意也很可怜,她便叹息道:伢子诶,可怜这个可怜那个,可晓得你才最可怜喏。
民间有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今天想来,老人的话真是藏着天机的。外婆好像早就洞悉了我的命运。
其实外婆的身体也并不好,腿疼的毛病折磨了她几乎半辈子,舅舅和母亲找中医西医都给她治过,小姨甚至专为此去九华山祈愿,都不曾好。直到去世的时候她的右腿因为疼痛还是蜷屈着的。
和父亲去世一样,外婆去世我正在上班,接到母亲电话,飞奔到外婆家里,她已经合上了眼睛。
外婆出殡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我带着4岁的儿子在龙山路口等待外婆,这个路口是小时候外婆去我家必经的地方。看见灵车从姚口方向缓缓驶来,我对儿子说:宝宝,我们来放鞭炮送送太婆婆吧。儿子天真地问:太婆婆在哪里呀?我的眼泪便落出了眼眶。
外婆是这个世界上给我宠爱最多的人!
童话里说,在天堂,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和外婆一起,重新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