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鱼鹰(涧下水)
我小时候得过一次漆疮,一种接触土漆后皮肤上生出来的红疱疹,在脸上、手上,甚至裆里都有,奇痒无比。外婆把我领到镇上一位老中医家里看治。老先生岁数很大,银须白发,乐呵呵的样子,像一神仙。老先生住宅后面有一面积很大的院子,院内有一棵古老的枣子树,不知有多少年了,树干龟裂痕深,苍老嶙峋,枝叶茂盛,覆荫着整个住宅,若两人牵手无法抱住其胸径。老先生的孙子说,是他祖上的祖上栽的,每年还能打下几担枣子。他的祖上就给人看病,有可能是华佗的后裔,但他不姓华。
几帖草药就治好了我的漆疮病,没留下任何疤迹。记得老先生说,往后我对土漆有着终身的免疫能力,哪怕我把手伸进土漆罐里泡着,也不会生漆疮,真得感谢生了回漆疮,因祸得福。那位老先生医术很高超,无论是伤寒湿热之顽症,还是跌打损伤,只要经过他的手,吃他配制的药,就能痊愈。往年我家人生病都是请他看。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给人看病的中医定是鹤发童颜的长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室内有股中草药味儿,随处能看到说不上名的中药材,并且房前或者屋后定有一棵说不出年代的古树。
据说《青囊经》是华佗写的,现代人看不到了。华佗在被曹操处死前,不忍自己的绝世医术失传,便将《青囊经》手稿交给狱卒张明三,谁知张狱卒的老婆怕收藏手稿给家人带来灾祸,焚烧《青囊经》,最后狱卒只从火中抢出几张纸,当今阉鸡骟牛的技术就是来自从火中抢出来的手稿。古人真伟大,那个时候就可以给曹丞相开颅医病,给关公刮骨疗伤,这可是世界上最早的外科手术。
我父亲重病的那年,我跑遍省城所有的大医院,竟然难找到中医科室,有的就算设了中医科也不知摆放在哪幢楼哪旮旯里。即使是正儿八经的中医院,也是些西医科室把持着门面,中医只是一个摆设。面对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女,个个似乎是开膛破肚的高手,但他们不是华佗的徒子徒孙,全是舶来品,就连他们开出的处方都是蝌蚪文,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天书。在他们开出的处方里找不到甘草、当归、金银花的名儿,随处可见的是阿莫西林、克拉维酸,全是不知所云的药物名称。我想假若《青囊经》手稿能传承下来,那些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女就不叫西医了,应该叫坐堂的郎中。
曹丞相也真是的,杀谁不可以,把一个多好的医生给杀掉……
去年,我去小时候生活过的镇子上办事,那棵苍老的枣子树还在,依旧枝叶茂盛,但老中医家的房子已不存在了。树的四周是一个大的广场,广场边有超市、宾馆,也有家药店。药店名称很好听:春天大药房。我走进药房一看,没有我小时候见到的中药柜,没有加工药草用的碾槽,没有往年摆在柜台上捣药用的铜罐子,更见不到往年站在柜台上手拿小铜秤抓药的药剂,若是拿着中药处方是抓不到药的。我买一盒甲硝基羟乙唑,治牙痛的,不看说明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若是当年的老中医在,他定会给我一盒牛黄解毒片,一看名字就知道是治什么病的药。
我在枣子树下照了一张相片,往年得过漆疮的小男孩也老了,树的变化似乎不大,只是四周环境变样了,由原来的居民区变成了四通八达的广场。老先生的孙子应该还在,他也许在某家医院的中医门诊室里坐诊,或者像先辈们那样背着竹篓上山挖药材去了……
可怜的中医,苍老嶙峋的枣子树。
涧下水写于配水池书斋
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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