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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不泯 很久没有梦见母亲,昨夜竟梦到她;她在老房子的土灶台上忙着做她的柴火饭,一会灶上,一会灶下,额上沁满细密的汗珠;跟她说话,母亲不理睬,正想大声问,忽的一下醒过来,似醒非醒的那一刹,分明看见母亲深情望了我几眼。 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记忆里有关母亲的点点滴滴,逐渐清晰,如同剪切好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出现;那些点滴,都是母亲经历过的世故人情,都是她在有限的时光里,留给岁月的印记,是母亲留给我们值得慢慢回味的人生阅历,有浓浓的真情,有无私的情怀,还有一个乡村妇人平凡普通的人生体验和坚韧不屈的生活态度。 母亲在的时候,只要熟悉的人提及我,特别是说起我脾气古怪,又倔又犟的时候,母亲总是很委婉的告诉人家,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因为救命,吃了不少的朱砂,所以才会这样容易暴躁,脾气一来就克制不住,希望大伙能够体谅;每每这时,母亲的眼里充满歉疚,也满是让有心说点什么的人,讪讪无言。母亲说我死过一次,是我在两三岁的时候,突发急病,昏迷了七天七夜,整个人都凉了,就胸口还有一点暖,剩一丝未断的气,悠着小命;那时候是大集体,母亲得跟父亲一样,在生产队里挣工分,不然一家人的日子,怎么过?哪还有很多时间照顾我们;见我这般模样,母亲能不揪心,难过?儿女都是娘的心头肉,她的这块肉就要被阎王爷拽走了,她能不伤心欲绝?母亲守着我哭了七天七夜;好在我命大,硬是从阎王爷手心里溜了回来,七天之后,哇的一声大哭,不亚于一整惊雷,震醒一家人的悲伤——这些情形,都是在记事时母亲就亲口跟我所说,不然,丁点大的年纪,哪里会知晓这些悲喜两重天的蹊跷事。 人口多,开销大,有仅靠父母亲挣工分,虽然父亲是老队长,一年到头几乎都在生产队里忙,母亲也很少歇工,可年年我家都是缺钱户;缺钱户就意味着分到的口粮要比余钱户少,所以那时候,能吃上一碗白米饭,都成了一种奢望。父亲是劳力,工夫重,母亲自然要重点关照,我们年幼,只知道张嘴要吃要喝,母亲又不忍苦了我们,那就自然只有亏待他自己。我记得非常清楚,冬天收了山芋,每天的晚饭就是一大锅蒸山芋,芋头中间有一盆饭,只要锅盖一揭,母亲头一件事就是把米饭分了;父亲一碗,我们小兄弟几个一人一勺,轮到她,就只剩个空盆了;有些时候,父亲会把碗里的饭,不声不响地留一些给母亲,可母亲没扒两口,看见几双小眼睛勾勾望着她,轻轻叹口气,把剩下的饭,给我们一人扒几粒。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一直到农村实行责任之之后,才有改观;而那之前,虽然好吃好喝的东西少,我们几个还是一天一天往上蹿,吃喝拉撒,缝缝补补,浆衣洗裳,都是母亲的事;很多的时候,我一觉醒来,母亲还在油灯下纺线纱,或者,补衣服,几乎寒暑不变;一家人的日子,都经过母亲的手,才变得有几丝活泛;因为有母亲的帮衬,父亲才能够撂下家里的事不问,一门心事去挣些收入。 大哥被推荐上师范的那一年,父亲连三十块钱也拿不出;看见父亲一筹莫展的样子,母亲试着跟父亲说,要不她去舅父家看看,兴许能筹上十块二十块;母亲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舅父家的日子比我家要好;令母亲非常失望的是,她一分钱也没能借回来;回到家里,母亲跟父亲说,就是不吃不喝也不能耽误大哥读书,这还能把活人给憋死?费尽周折,大哥如愿以偿去了县城师范,只是父亲母亲变得更加寡言,几乎就没见他们的眉头舒展过。为这事,舅父隔年来我们家,母亲和舅父还吵了起来,老兄妹俩那一次争论的很厉害,父亲怎么劝也劝不住,吓得我们躲在灶间不敢出来,气得舅父好长一阵子不上我家门。 因为哥哥姐姐大我很多,等我上学的时候,他们都已是大人摸样;个上师范那一年,我六岁,上小学一年级;我小学三年纪的时候,下面的弟弟七岁,因肝病错过了治疗,死在母亲的怀里;那阵子,母亲差点给逼疯了,生产队里白天人多,不敢哭,怕人讥笑,就深更半夜一个人偷着哭,肝肠寸断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痛不已。父亲百般劝解也不管用;后来父亲活了,一边流泪,一边冲母亲吼:你哭,哭,能把他哭活不成!他不想做我们的儿子,还哭他做什么?总不能死了一个,要陪上一堆吧?母亲知道父亲是硬着心肠说这些话,是为她好,不想让她陷在失子之痛里,可母亲怎么放得下对弟弟的挂念;那以后母亲的话来说,就算有兄弟十个八个,一个只能算得一个,一房灯火一房亮,哪家娘老子不巴望自己的儿女活蹦乱跳,偏要做短命鬼呢?就是时隔多年,每年的清明,母亲都会到弟弟的小坟上去瞅几眼,有时候,还会坐在他的坟边,细声说着话,好像弟弟就坐在她身边,她正跟她拉着家常。 等我上初中的时候,农村已实行责任制,生活条件稍有好转,起码,米粮多了起来;这时呢,大哥已参加工作,大嫂也过门成亲了,姐姐也出嫁,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是姐姐刚嫁过去,姐夫兄弟间就分家立户了;正是每家每户蓄满了劲朝前奔的好时候,母亲想让姐夫姐姐能早日把家境忙好一些,便跟大嫂商量,是不是把外甥接过来带几年;嫂子是通情达理的女子,加上她还未生小孩,一口应承;就这样,刚能清闲些的时候,母亲又替姐姐带起了小孩,不少妇人笑她捉虱头上咬,母亲一笑了之,在当时的农村,这种事,头一回。 大哥大嫂结婚五六年还没有小孩,风言风语多得很,有时候,大嫂气得直掉眼泪;母亲劝:哭什么呢?谁有力气多说几句,没力气少说几句,只要我和你父不说闲话,关旁人家屁事!话虽如此,母亲心里也急呀,外甥都那么大了,嫂子也该生了;接郎中,谋偏方,千方百法,母亲不知跑了多少路;虽然有急病乱求医之嫌,但做父母的心情,还是要能理解;见什么法子也试过,还见不到效果,哥嫂去市医院检查,对症下药之后,再过年余时间,压在母亲心上的那块石头,才稳稳当当卸下来。 侄女出生的那一年,我高三,不光父亲母亲,连亲朋好友都以为我会是村子里的头一个大学生,偏偏事与愿违,那一年我灰溜溜的回到小山村。见我人前人后挺不直腰抬不起头,母亲说,没考上又怎么了,几多人没考上!还见不得人了?只要你念,还去念,就不信考不上!那阵子有多少蜚语流言,我不是不知道,可这些,都被父母亲挡住了;我知道他们的心思,虽然他们也恨铁不成钢,但一样心疼他们的孩子,不希望我就这样被压趴下去。 因为最小的弟弟还在读书,父亲母亲的身体又越来越差,最终,我放弃复读,回到农村,跟在父亲母的身后,再学习庄稼人的生活技巧,同时,也敞开心扉,真实去感受普通人家的胸怀和情感。没过几年,我也成了家,此前,兄弟之间已分门立户,只是小弟弟还在读高中,我们小兄弟还在一起过。妻刚嫁过来,很多事情不懂,母亲便手把手地教,婆媳胜过母女。我脾气不好,那时又刚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跟妻吵上一架;每每这时,母亲总是责骂我,有时是很厉害的呵斥,而我在那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老是顶撞她,甚至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理睬她,不跟她说一句话,就是母亲说的话再有理,再中听,也全当没长耳朵。在我情绪好转的时候,母亲背着妻跟我说:傻呀你,你们小夫妻吵架,我不拦你还拦你媳妇不成?你媳妇会怎么想,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她?丈母娘会疼疼女婿,公公婆婆会疼疼媳妇,这点道理都不懂,亏你还念那么多的书!母亲的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妻一直念着母亲的好,就是因为母亲凡事能推己及人,虽然这样的话,母亲说不出来,但她一直就这么做人,影响着身边的人。有一件事,现在说起来,还叫我感概万千。妻有大女儿的时候,有一阵子便秘得很厉害,好几天才方便一次,而且周期越拖越长;这一天,妻脸憋得通红,坐立不安,可就是不能排泄出来,我也是束手无策,在一边干着急;母亲见妻这样难受,拉着她去了厕所,连抠带捣,硬是帮妻弄通畅;妻一脸泪水,说长这么大,亲娘也没这么做过;事后,母亲毫不留情呵斥我一顿,说夫妻之间不相互体贴,还指望谁呀?做夫妻是一生的事,有盐同咸,无盐同淡,有苦一起吃,有难一起受,哪有你这样做男人的?一席话,说的我无地自容。 正当一家人合起心来朝前奔的时候,顶梁柱子的父亲突然去世,这对母亲的打击,非常大;虽然父亲年轻时,一样跟母亲争过,吵过,甚至大打出手过,但,这不妨碍他们对婚姻和家庭的理解,以及全心全意的呵护,这些不够和谐的声音,比起生活中的相互帮衬,相互体贴,要微小得多;母亲变得有些恍惚,喜怒无常,一点点小事,动不动就发脾气,甚至可能因为不经意的一句话,惹她不快,她会计较上好一阵子,越往后,越近乎神经质;这时大女儿已有还几岁,母亲疼她的心,一点未变。 窝在山村里,想象着外面的世界;目睹同村里来来去去的年轻人,心中更多了些想法,终于有一天,也丢下田里地里的活计,跑到外面的世界中来,把家丢在身后,把母亲和孩子,丢在身后。 走出家门的那一天,母亲老泪纵横,我也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怎样接纳我,但我已下定不轻易回头的决心,也就是说,再累再苦,也要铁下心来在外面寻找到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在外面战战兢兢,母亲在家帮我带着孩子,担惊受怕,牵肠挂肚。等我站稳了脚跟,想到能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千里相隔,又能为她做什么呢?不外乎逢时过节给她寄些钱,记得起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问声好,报个平安,除此,又能做什么?可很多的时候,她把钱都替我们做了人情,自己没花几个;再说,钱再多,能替代感情吗,能当得热茶热水吗?其实哪里不知道,母亲多么希望我们能留在她身边,在她累了乏了的时候,替她端上一碗可口的饭菜,端上一杯热汤热茶,哪怕能说说话,拉拉家常也好啊;可惜,这竟成了她心中的一些念想,一些等待;现在写这些文字,心里依旧惶惶不安,生怕母亲的在天之灵,还会伤心不已。 原本以为等我的处境略有改观,情况会好上一些,哪料到母亲和父亲一样,走得匆忙,根本没给我弥补的机会。母亲是在哪一年端午节后不就去世的,端午节前我照例给她汇些钱,过节那天给她打电话,还说了很多的家长里短,妻关照母亲,天气热了,要注意身体,电话那头,母亲很是开心,一再叫我们不要担心她,她暂时还能走能动,能吃能喝;没想到几天之后接到她老人家去世的消息,简直叫人欲哭无泪。 回老家奔丧期间,听大嫂说,母亲去世头两天,还自个儿从堂叔家扛了一袋化肥回家;老早我就劝她,用不着在那么忙了,不差她吃穿住用的那些钱,兄弟几个,还不能让她享享清闲,大不了一家人再过清贫一些;可母亲总是说,她身体还行,闲不住,种了一辈子的地,天生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还浑身不舒服,不是这疼就是那痛,再说,都有自己的家,孩子也大了,念书要花钱,干什么都要花钱,挣几个钱也不容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自己清楚。母亲跟父亲一样,整整劳碌了一生,苦命。 写这些文字,就是想重温一遍母亲给予的温情。母亲不仅孕育了我们的生命,哺育我们成长,而且,把她无私的爱,浓烈的情,毫不保留的馈赠给我们,而她,毫无怨言;这让我不得不去想,在母亲父亲的有生之年,作为儿女,我们又做了怎样的回报?这样我们汗颜得很,在追思先人的时候,心生愧悔,但是,纵有万分愧疚,又有何用。 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父母的血脉,这一脉相承的真情,不会泯灭;我们,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财富。 用这些浅薄的文字,缅怀母亲,缅怀父亲;因为,一年一度的清明,又矗立在眼前不远,惟愿我的这些忆述,能安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希望母亲能知道,我们永远都是她怀里的孩子,永远都是他们的希望,虽然我生活在千里之外,只能朝家的方向,努力眺望,在我的眼里,依然有那个农家院落,在我的心里,依旧有她和父亲的音容笑貌,她和父亲,永远都活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我们的父母,来世,或者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