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燕青 于 2011-10-2 14:36 编辑
头痛欲裂。酒醒后是半夜时分。披衣下床,拉开窗帘。窗外夜色朦胧。门前银桂树的身影,在并不清明的月光下,犹可分辨。一丝幽香浮动在清寒中。
知道这后半夜,自己与周公无缘再会。想起白天没批阅完的作文,遂拉亮电灯,于灯下批阅起来。间歇性的,头又生生地痛起来。仿佛一根烧红了的纤细的铁丝,一下一下直往里钻。无力地搁下笔,翻起白天批阅过的作文。
《被遗忘的角落》。何雯雯的文字总让人为之动容。纤细敏感的心思,如幽锁山间的一脉流泉,低徊着一路行来。不会宣泄,不会夸张似的抒情,如同她这个人的安然恬静。走在路上,四周没有风景,她这个人便是风景。只是这风景容易为红尘中的喧嚣所湮没。一如她笔下的那两株寂寞的“满天星”,对花无语,人花却皆好。记得早前,她在作文中曾说她爱弹钢琴。我想象,幽幽的泉林,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隔断红尘三十里”,她素手抚朱弦,惟明月相知相伴。
往下看。是何宏清。她的作文簿出奇地大。搁置在其他作文里,我一下就可以将它抽出来第一个批阅。她这个人却是不惊不扰,默然无闻。文字写在纸上,心事如烟霞弥漫。我能想象,她落笔前的思量,到落笔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时间的流逝声。“月落星隐,甜梦醒来是又一个清晨。”在她的《被遗忘的角落》里,这样轻轻的收束全文。清寂中轻笼着薄雾般的惆怅与忧伤。
…………
胡传义。他说:“……对于我而言,我也在教室的某一个角落,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里,风吹日晒。一到夏天,太阳灼热的光线便射过来。虽然教室的上方悬着几个电扇,一直在运动。我却感觉不到应有的凉意。”他说。“在角落里,我常常会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应做的事。”看到这里,我心弦紧绷。淡淡的话语,深沉的心思。我仿佛看到他眼神的孤独与迷茫。“在角落里,不一定就最差。比如老刘,他的成绩就很不错。”想到刘超,他又这样安慰自己。在另一篇同学的作文里,我又看到他对同桌说:“没关系,莫要悲伤,虽然这里光线不好,但是空气新鲜;虽然成绩不好,但是心情不差。”每一株花草都值得珍视,因为每一个角落都渴望阳光。
王小玉。这样的文题,绝对可以写成一篇很好的记叙性散文。王小玉却写成了一篇议论性的文字。文章不长。视角独到。人们常装扮了自己的外表,而遗忘了灵魂的重要。灵魂在角落里为岁月的尘埃厚厚蒙蔽。没有了灵魂的思考与感悟,即便拥有再时尚美丽的外表,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是的。美丽的外表。美丽的心灵。二者都很重要。若不能拥有前者,我们只能扩深后者的内涵。我曾对我以前的一位学生说,希望他能慧美双修。他才二十,智慧聪明。青春年华,注意些衣着穿戴,给自己一份好心情,给别人一份愉悦,未尝不是件美好的事。我在委婉提醒他,形象同样也是重要的。
慧美双修。我很喜欢这个词。它是台湾诗人余光中评价胡兰成《今生今世》,下的一个赞誉之词。美妙的文字,广博的学识。这二者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中,相得益彰。不禁动了心思,去看他的照片。
照片中的老人。清秀飘逸,平易温和,一脸的书卷气。年轻时,应是一个美男子。这样有才有貌的男子,怎可以不叫“民国世界,临水照花”的一代旷世才女张爱玲为之心仪不止。
民国世界。这样的男子不乏其人。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伴着一杯清茶,十指敲落键盘。于是,很自然的,轻轻想起另一个人来:汪兆铭。
想起他。内心一阵黯然。除了绕不开的那段历史,随时间的流逝,还有多少人会想起他。而想起他,似乎他已成了一个历史的符号。大汉奸。卖国贼。成为教育下一代的最佳反面教材。他的坟墓已夷为平地。他的尸骨早付劫灰。南京的梅花山上,观梅轩中,我曾久久徘徊沉思。脚下这片土地,曾是他归葬之所。抗战胜利后,1946年1月的某天深夜,一支特殊的国民政府军队,出现在梅花山。随后,梅花山上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一个人与他的一个时代,连同他的尸骨,就这样无情地被扫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何处不怨尤。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翻阅着《双照楼诗稿》,读到他病逝前的绝命诗《自嘲》。拨去历史的迷雾,我能遥望到他心宇将灭前的孤绝与悲愤。一个人独立撑持,挽得半壁河山在,避免了一方的生灵涂炭。也许曲线救国的方式,站在民族的立场上,民众的情感很难接受。坟墓被炸后,两尊类似秦桧夫妇的汪氏夫妇跪像出现在梅花山上。这一跪就是数十年。有人在日记里这样写着:“心内凄惶,不敢与视。尤其见口水污秽其上。肝肠寸断。”终于等到了1999年。在南京市民的强烈抗议下,政府撤走了跪像。走访民间。似乎南京市民对他并无恶感。老一辈的人,在风烛残年之际,谈起兆铭,心怀感激。他们说,在中国大地,烽火弥天干戈四起的岁月里。南京,这座六朝古都,在汪氏政权的掌握下,生活得很平静。至少没有朝不虑夕的危机。而汪氏并非全然听从日本人的摆布。他有他的策略。他要保这一方土地百姓的平安。像这条穿城而过的秦淮之水,日日流淌着民间生活的本色。一个老人回忆。曾经有几个日本士兵闯入民宅,肆意掠夺。后来被汪氏所辖警察厅拿下。上报当时日本首相近卫。汪据理力争,坚持要杀,理由是杀一儆百。为大局,近卫最终做出让步。几个日本士兵被枪决。此时的南京城的高等学府,仍然讲授的是中国五千年的文化。学生可以免交学费。政府在生活上有所补贴。后来的中共国家主席江泽民,他青年时期一段学习时光,就是在南京度过的。公道自在民间。孰是孰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相信云雾散尽后,阳光洒落人间,天地会还原它本真的自然。一个真实的汪兆铭会重新走进我们的视野。他的忧思哀乐,他的迷茫叹息,他的温和敦厚。还有,他文人式的柔弱自卑。其实,他和瞿秋白何其相似。他根本不适合做一个政客。可惜他却偏偏被命运之手,推到了民国世界,这个风云变幻诡异莫测的风口浪尖。
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浓眉。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英气逼人。实在是一个标准的美少年。他是时人推许的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另三位是:周恩来、张学良、梅兰芳)。不仅女人为他着迷。男子也不例外。徐志摩第一次见到汪兆铭,心仪不止,赞不绝口。而胡适见到他后,和别人谈起。坦言:“我若为女人,必嫁汪兆铭。”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当时的他,指点江山,忧心国事,慷慨激昂。
他说:“革命犹如烧饭,需釜和薪。釜者,不惧水火忍受长期磨练;薪者却一时轰烈瞬间辉煌。”他称自己没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只愿为薪。他果然去做了。刺杀清廷摄政王载沣。事败。被捕。狱中只愿杀身成仁。作《被逮口占(四首)》。
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孤飞终不倦,羞逐海浪浮。 姹紫嫣红色,从知渲染难;他时好花发,认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矢志不渝。热血豪情,胸怀澎湃。以精卫填海来寓意自己甘为革命赴汤蹈火。他的名字便更多的为人们呼作汪精卫。读着这样赤子情怀的诗句,实在无法将他与汉奸卖国贼这般的词语相联系起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旧体诗的艺术性在他的手里光大发扬。他的才华让人仰视。若稍添火候。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位很好的古典文学研究者。如中共的一位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发起者:陈望道。后来脱离党组织,专心治学,成为一名优秀的修辞学家。
虽然他一心赴死,事情却峰回路转。清王朝大厦将倾。革命风起云涌。迫于各方压力,清廷最终不得不释放了他。狱中的他,声名在外。出狱后的他,被人们奉为英雄。一段良缘修成正果。他终于被一名名叫陈璧君的华侨女子所感动。她曾起誓,今生誓要伴他左右,非他不嫁。他被羁押。她来看他。在北京,四处周旋,多方呼告营救。她的一生交付与他,直到暮年,宁愿将牢底坐穿,也不愿背弃他的遗志。她坚决认为,她的丈夫不是卖国贼。中国的卖国贼是蒋介石。她不需要写什么悔过书。而他。自从认识了她,亦从未有过背弃。他的心中只能安放下她一个人。他一生的情感,皆归属于她——他的璧君。文人风流,政客风流。像他这样绝世的男子,慧美双修,多少裙钗拜倒在他脚下。他一生却只有一个人,他的璧君。是这样的出尘不染,是这样的操行高洁。
想起他。我常为他叹息。是什么让他最后选择臣服于日本人。他所要的的结果到底是个什么样结果呢。依他的聪颖。他不会不知道,在全国一片抗战声浪中,他作出这样选择,只会将自己陷入孤立,只会被国人唾骂,只会遗弃千年。一个文人式的政客,因为手里没有兵权,党国一把手的位置,终为蒋中正所取代。他拥护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他政治失意,中共来笼络他。他开始警觉。“四一二”政变后,他在武汉开始了“七一五”清共。鲁迅在作品中这样记载着那段血腥的经历。“革命的被反革命所杀。反革命的被革命的所杀。或者革命的被当作反革命的被革命的所杀……”。杀来杀去,你死我活。整个中国陷入空前的白色恐怖中。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他本是主张抗战的。虽为党国最高领袖,奈何一介书生,手中无兵。他电令张学良出兵东北。张学良阳奉阴违,不予理睬。于是,在这样无助的时刻。他与生俱来的懦弱自卑,多愁善感,使他选择了逃避。陈立夫评价他“书生难成大事”。而他的追随者陈公博也如是说“汪先生遇事便出亡。合则留,不合则去。”翻开他的身世。十三四岁,父母相继见背。跟着同父异母的长兄汪兆镛生活。“衣食之费,皆仰给于兄长”。 幼年失恃,本是很忧伤的事,而“长兄为父,嫂为母”的生涯更增加了这种忧伤。多年后,他回忆起他的母亲。“我的母亲提起来,真伤心。我觉得她的一生,只是沉浸在‘忧劳’两个字里。家计的艰难,以及在家族内所受的闲气,如今还一幕一幕的时时涌现在我的眼前”。字字忧伤。失去母亲后,欢乐日少。他又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五岁入私塾,“八岁即养成好读书的习惯”。人情世故,书里书外,逐渐孤独而清高。温情和蔼只是他待世的面纱。对世界付出太多,而所得几近于零。他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是他不明白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残酷地抛弃了他!
两边皆不容。走投降的中间道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是他软弱的一面。他在外忧内患,政治角逐中,已看不到希望在何方。幼时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的一生。是他躲不开的宿命。
“蓦地西风,吹起我乱愁千叠。空凝望,故人已矣,青磷碧血。魂梦不堪关塞阔,疮痍渐觉乾坤窄。便劫灰冷尽万千年,情犹热。 烟敛处,钟山赤;雨过后,秦淮碧。似哀江南赋,泪痕重湿。邦殄更无身可赎,时危未许心能白。但一程一旅起从头,无遗力。”
夜深。读着他的《双照楼诗词稿》,隔着遥远的时空,我望到他在日本名古屋的最后岁月。他的面容竟那样清晰起来。写满着凄凉与忧伤。
想起一句诗歌:为白昼遗忘。于是,我在黑夜里醒来。
轻轻合上电脑。天亮了。我该睡了。
小乙
2011-9-21日凌晨 写于怀宁希望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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