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阿珍是我们副总的小情人。不过,听说,也有可能会结婚。副总今年58,阿珍23,老夫少妻的搭配在台湾各界甚为流行。听说,阿珍跟副总的时候还才18岁,豆蔻梢头二月初。现在,也还芳华正茂。只时,这姓林的不仅喝花酒,抽洋烟,嚼槟榔,更爱叫小姐。估计这么好多年下来,精液可能也变了质,间接的也把这些毒品过渡给了阿珍。所以,她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凄白如雪。我也不知道她看上了姓林的什么,长的又不帅,年龄又大,钱也没有,在红日都是拿月薪,有时候跟我一起出差都是吃的牛肉拉面。5元钱一碗那种经济实用型的,吃的满身都是汗,看那样子,可能连鲍鱼都没尝过。姓林的对我们说过,他已在台湾离婚。一儿一女,儿子跟他,女儿跟着他前妻。然后又说到离婚前一天晚上,他和前妻恩爱了一晚。天亮的时候,他前妻对他说,“下辈子还做你的女人”,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说下辈子还做你的老婆?老林淡然一笑,这点他没说。我们却都笑了。这一笑其实是说他自己的那方面很历害。所以,他说,有可能会带阿珍回台湾去结婚。因为,他离了婚嘛。
上次跟我们主管去人才市场招工。就是在那里见到了阿梅。
阿梅说她是师范毕业的,但是又不想这么快就去当老师,想先在广阔的社会里锻炼一下。我们的钱胖子就说,我们现在正在招一个跟单,要不,你去试试。阿梅很高兴,拿着复试通知单欣然而去。我在旁边冷眼相看,心说,傻姑娘,这么多的厂你不去,偏偏到这里来,火坑啊。
我对钱胖子说,我看这阿梅连工作经验都没有,可能难以胜任我们厂这么繁忙的工作。钱胖子嘻笑着说,经验可以慢慢积累嘛,从媳妇到婆婆,凡事都得有个过程。我一话不发,感到他的笑怪怪的。后来,那阿梅本来是要应聘跟单的,不知怎么搞的,又成了业务员了。我操!她刚从学校里出来,连大孔小孔都分不清,给个图纸都不知道怎么看,怎么去谈业务啊!这不是瞎搞嘛。
其实,我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在这个厂已经快四年了,前前后后见过一些女孩子,满身单纯阳光的进来,走的时候,青春的阳光和青春的气息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多么不想让阿梅进来这里。在面包车上,看到她绯红的脸颊后,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她给老林敬寿酒的时候,我看到,她那么漂亮胆怯,多像一个小学生。而老林不是她的人生的师长,看他的目光,在他的眼里,阿梅就像是他的杯中酒。
我正愣着,老林喊我的名字,说张司机,有个台湾朋友要过来,在福海路万众超市门口,你开车去接一下。然后,又给了一个电话号码我。
我下楼到门口发动小面包车,往万众超市门口看。超市门口的电视还在播放开幕式。一群青年人挤成一团,跟着电视上的画面激动的呐喊着。我知道,此时此刻,在遥远的北京,有无数的中国人正围着一个庞大的建筑,为祖国呐喊加油。而我,却为了混一口饭吃,举杯为一个落魄江湖的台湾人敬酒。看了看超市周围,好像没有黑牌车啊。我伸手欲拨电话,想想又放弃了,管他呢,是他找我,又不是我找他,打个电话也要几毛钱呢。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懒懒地喂了一声,那个人在电话里问我,你是不是赵司机?我来找你们副总的。我说是,又问他你在哪里?他说在超市门口。我说我也在超市门口,怎么没见你的车,你把车灯打开,我就过来了。他在电话里楞了一下,说,我,没有开车。我哦了一声。我说,我把尾灯开了,在闪,是个面包,你过来吧。2分钟后,有人拍车门,我开车门。一个中年男人跨了上来,我说,你就是我们副总的朋友陈先生吧?他说是。
然后,就不再作声。
我开车,顺便在反光镜里扫了扫他。这人是个中年男人,头发长的有些凌乱,轮廓比老林英武多了,可惜就是背有点驮了。嘴里正翻来翻去的嚼着什么东西。那味道我太熟悉了,是槟榔。我想,这些台湾人怎么都一个鸟样,那东西放在嘴里嚼来嚼去的,满嘴流黑水,像污水口往外排毒一样,看着就恶心。我把我这边的车窗摇下来,一脚油门,乘风而去。
(5)
在风月酒家门口下了车,我领着台湾的陈先生往楼上走。上楼梯时,我稍微慢了慢,想,好歹也是个台湾人,不管怎么说,级别比起我来说,还是要略高一点。就往一边侧了侧,转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这家伙也不客气,理直气壮地往上爬。我心里有点不爽,他妈的,客气一下,都不会?你以为你是谁?马英九啊?台湾的垃圾大把的是。
席间,我听林富有给常总还有各个部门的主管介绍,说这是台湾的陈益寿先生,是某某润滑油公司的总经理。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看那个叫什么有寿命的给常总和各位派了名片,又用台湾鸟语和常总在那里交流。内心特别鄙视,他妈的什么总经理,连个车子都没有。穿的衣服皱巴巴的,像个擦脚布。在这个吊广东,随便从人群里拉个人出来都是个大学生,在厕所里拉屎还有人抱着电话在谈生意,总经理就像破铜烂铁一样泛滥,早已不值什么钱了。说不定,一个要饭的叫化子都是某某丐帮的总经理。看这个益寿,满嘴黑牙,满口排污,估计也难成大统。说什么总经理,那实在是在抬举他,实在是往他们台湾同胞脸上贴金。
饭后的节目是固定的。那就是前往龙门镇的星星酒店去唱歌。说是去唱歌,其实也就是去找小姐。想想看,个个都是好几十岁的人了,还有他妈的什么音乐细胞,唱中国人,保证气死刘德华,唱在雨中,气死毛宁和杨玉莹。不过听说那杨玉莹之从跟小赖有了一手后,就从此退出江湖了。她我管不到,不过,刘德华可是我偶像,从小到大,我只要听到有人仿华仔,我就在心里替华仔悲伤。
这龙门镇有诸多桂冠,是广东省的中心镇,全国的百强镇,卫生镇,工业发达,电子产品弛名全球,外贸出口抵的上西部一个省。这是中央电视台对她的介绍。其实,中央电视台还有一点没介绍:这龙门镇的娱乐产业绝对不比其电子产业逊色。区区不到100平方公里的弹丸小镇,五星级酒店即将突破5家,这在全国是个案例来的。三星级以上的已超15家。至于一星二星的没有星的算起来,那数字就有点夸张了。目前,该镇的酒店产业后劲勃勃,据业内人土分析,按此发展,不出十年,该镇将成为中国的“酒店镇”。这里的推拿和桑拿服务周到,项目全面,所有小姐均经过全面受训,武艺超群,擅兵器长肉搏,招招夺魂,式式勾魄。如果有一天你在广东任何地方洗桑拿,妈咪告诉你这里是“龙门服务”,你去尝试一下,便可领教一二。所以,每当夜幕来临,各路嫖客披星戴月纷至沓来,偌大的一条京深高速,龙门镇的出口常常为此而塞车。
在副总的带领下,我们告别风骚的老板娘,从风月启程,直奔星星。雪铁龙带路,两辆面包居中,五十零压后。一群色狼腰悬利器向星星开去。现在,车上已经都是清一色的男人了,副总的小情人,常总的肖小姐,还有可爱的阿梅,她们这些不带把儿的都已经送回去了。说白了,酒店就是男人的天堂和世界。没有那个女人不会不明白,男人去酒店是为了干什么。星星酒店在龙门镇来讲,可能连一颗星都给不上。这只是一个低档的消费场所,房子灰蒙蒙的,一点都不金碧辉煌。不过,听说这里的老板后台很硬,和当地派出所的所长是铁哥们。任你扫黄打非,声势如何浩大。但在这里,关上门就是你的世界,小姐的喊声再动听,你的呼吸再响亮,外面的警察叔叔都会听而不见。
我们把车子在停车场放好,早有两个年轻的小哥过来给我们带路。副总和常总并排走在一起,带领部队向前进。大厅门口一直到楼梯一直到二楼站满了小姐,披红挂绿,满面春色,分两排列队欢迎,集体鞠躬。上楼梯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姐,她们一个个斜倚在楼梯护栏上,旗袍的口开到了大腿根,小内裤红白交织似曾相识,两只腿不约而同的向外分着,一副欠操的表情。我日!
二楼的墙壁上还用彩纸剪了几个粉色的大字:“相聚星星,喜迎奥运”。我在心里冷笑一声,真他妈的可笑,我不相信今天晚上男人们到这里来是看开幕式的,看脱衣舞那才是真的。心说,奥运这么神圣的事情怎么也跟小姐们扯上关系了。当中国健儿站在奥林匹克的奖台上,当五星红旗升起的时候,当他们又一次刷新世界纪录的时候,这些小姐们,她们在哪里?不是在电视机前,她们在床上!小姐们的一生就是上床下床的一生。我又突然有点替这些小姐们悲哀,他娘的,床可以每天上,一个月至少都能上够23天。但那奥运会,一辈子能看几次啊?还是在中国?我靠!
6)
这时候,一个年长色衰的妈咪花枝招展的迎了上来。看那样子,她跟我们副总蛮熟的。径直走到他的跟前,哟了一声说,“林哥,你多久没有来了啊?”老林说:“哪里有多久啊,怎么,想我了啦?”妈咪说,“不是我想,小红啊,小翠啊,她们姐妹可是常念叨着你呢。”小红和小翠是一对孪生姊妹,我们林副总常在这里效仿古人,演译“娥皇女英”的故事。妈咪说完,又忙着去招呼常总。常总也是这里的常客,他表现的不像老林那么赤裸。也许内心并不圣洁。不过,他戴着眼镜,看起来还是有几分道貌岸然。
妈咪笑着问老林,今天晚上是怎么安排的?迎奥运,我们酒店搞活动,啤酒买一打送一支。老林说,主要是小姐方面,有没有什么优惠?妈咪显得有点为难,小姐方面暂时保持原状。不过,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今天出场的小姐可都是酒店的珍品。老林哈哈笑了,说那些珍品都陈酿了多少年啊?还不是天天都在抛头颅洒甘露。妈咪也哈哈笑了,老林说,还楞着干嘛,把珍品们叫上来看看,每人先安排一个。妈咪笑吟吟的去了。
这时,那个叫益寿的台湾人去了洗手间。我听老林压低声音对常总说:“这人到大陆二十几年了,和台商协会混得烂熟。说有几个客户要介绍给我们。”我看到常总脸上色气好了点,“哦,这回事。那今天晚上怎么安排他?”老林顿了一下说,“晚上安排个小姐给他,小费我给付了。”常总高姿态地说,“那怎么行,我来我来,今天给你过生日,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在我记忆里,我们老板是非常小气的。有客户来看厂,他不出面,都是由业务带到烧鹅店里去吃快餐,几片鹅肉几条青菜搞定。不过,他对自己也是非常苛刻,冬天就一套灰不溜秋的西装,从来没有干洗过。夏天也就那么三二套衣服,换来换去的穿,从来没有推陈出新过。去桑拿,从来没有过问过部长级的,模特车模洋妞那就更不用说了,从来都是最低消费,清一色的学生小妹妹。我不知道,这是他的优点还是他的缺点。听说,他们常家从台湾起家的时候,那一针一线都来之不易。他老爸有粒米掉到地上都要捡起来,由此积米成囤,一分一厘的创建起了常家金融体系。
门开了,一群小姐鱼贯而入。
妈咪的声音显得有点威严:把队站好,先给客人们介绍一下自己。从左边的第一个起,一直到右边,我大概清点了一下,约有二十个左右。她们的名字分别叫红红、翠翠、青青、曼曼、娟娟,我心里说,操!怎么没有叫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取这样的名字不是更好,还可以出口。她们衣着都很简单,红色的旗袍下面是白色的丝袜,乳大乳小的都把沟暴露的很明显。胸大的昂首挺胸,胸小的暗送秋波,还有他妈的装纯情,你不看她,她不看你,羞答答的玫瑰静静悄悄的开,好像刚满16岁,连吻都没有接过。
酒上来了,小姐也亦分配到每个人的腿上。我看到已逾不惑之年的林副总一口一口地喝酒,一把一把地在小姐身体上摸。想我爸爸如果活到现在,也到他这年龄了,现在,可能还没有睡觉,或者和我妈在相濡以沫,或者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照看鸡狗。他可能一辈子连小姐都没见过,但我想,他的生活,绝对要比此刻的副总幸福。
(7)
29年以前,我出生在江西中南部的一个农村。
家境贫寒。我爷爷在地主的压迫下成长,娶了同样是做长工的我奶,生下了苦命的我爸。由于家庭环境的恶劣,我爷爷很早就得病去世。我奶改嫁。我爸爸一直说他自己,是黄连木刻的娃娃——苦孩子。娶我妈妈的时候,就借了两升黄豆,磨成浆,加了几把米,放了几根酸菜,喊邻居们来吃了顿饭。晚上,又借了床被子,在寒冷的冬天里造就了我。虽然我是个男孩,但从小就把我视做掌上明珠。而且,由于条件不好,对外说是支持国家的生育政策。对内其实是怕孩子多了苦了我。所以,就生了我一棵独苗苗。
从小,我就背负着家庭的祖训:要好好读书、上大学,出人头地,做国家的人,其实就是说现在的公务员。我是我爸的好孩子,从小到大,从小学到高中,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名列首位。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里穷的连电灯都照不起。那时候,国家还没有搞“光明工程”,电灯在农村还是奢侈品。都是用的油灯。就是那样的油灯:一个瓶子,装满油,用棉花搓一条线,放在油里浸湿,棉线的底部在瓶里,顶部点亮。虽然是星星之火,却也满室有光。
那时候,全村点油灯的不是我们一家。但就数我们家的油灯最亮。我爸爸为了节约能源,吃饭睡觉和我妈恩爱都是摸黑进行。只有我写字看书的时候,那盏灯才会大放光明。许多年以后,我读过一部外国作家的小说,名叫《神灯》。我想,每个人的心目中都会有一盏神灯。这盏灯能驱赶黑暗,迎来光明;这盏灯能让邪恶远离人心,正义永驻人间;这盏灯能让达者兼济天下,困者发奋图强……
但是,现实和原意总是背道而驰的。
高三那年的夏天,我爸从地里干活回家,到一条大渠里洗手,不慎从长满青苔的台阶上滑了下去,被滚滚的急流卷到了20里以外的邻县。七天过后,打捞起尸体的时候,人已不复原形。我跪在苍茫的天地间欲哭无泪,心目中的神灯瞬间熄灭。再一周过后,我收到了浙江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把那张纸放在枕头下压了一个晚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第二天,瞒着我妈悄悄地到我爸的坟前把它化成了灰烬。
我准备扎根农村。只要有决心,黄土变成金。正逢国家“中部崛起”的战略兴起,“科技兴农”的口号一夜之间如梨花盛开,传遍了大街小巷。镇上便积极响应党中央江总书记和江西省委的号召。决定发展特色经济,要求“一村一品”,每个行政村都要发展自己的特色产业项目。西瓜芝麻,柑桔梅子,都可以,但要做大做强,上产量,出精品,“江西特产”的牌子也一定要在中部崛起。但那时邻近江浙广东的江西,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剩下的老农都跟古人一样,斗大的字不识几筐。要不就是妇女同志们,但大半都有孕在身,要不就得奶孩子。在这种背景下,我做为知识青年,决定被派去陕西杨陵农科城学习半年,回来后学以致用,领导父老乡亲们发展特色产业,振兴江西经济。
日子已经基本定好了。过了端午节后就得去陕西了。我妈帮我到街上去扯布,找裁缝做了几身新衣服。我用手摸着那料子,硬格铮铮的,可都是好布啊。可我妈,她身上的衣服有哪件不是打过补丁的!补丁重补丁,没有一块布是完整的啊。可端午节这天晚上,村长到我们家里来,说支书家小宝前几天从广东回来了,也想留在农村发展。你有知识有文化,去不去杨陵都能干个样子出来。这次,就先让支书家的小宝去,等下次有名额了再给你。我的拳在心里早握成一团,恨不得一拳冲出去把那张像花一样的笑脸打落下来。我看到我妈送村长出去后,笑着流泪对我说,“方儿,我们孤儿寡母的,遇事,你要受。”
我伏在妈的怀里,哭着说,我没事,我受,妈,你别哭。
(8)
时光飞逝,我慢慢长大。
二十多一点,我妈就托人给我找对像。我一直发育很晚,青春的骚动似乎不是很明显。白天干一天活,晚上搞热水泡泡脚,躺在床上看看书,然后一觉睡到鸡鸣狗叫,就这么过了好几年。偶尔看到书上描绘的那些情节,也曾热血沸腾。但喝口凉茶压压,也就过去了。相亲的次数不在少数,不是人家嫌我们孤儿寡母,房子太矮。就是我嫌人家姑娘膀大腰圆,不讲卫生。有一天,远近闻名的媒婆黄四娘却领着一个姑娘到了我们家里。进门的时候,我偷偷地瞥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也在偷偷地瞥我,这四目相对,总算找出了一点感觉。就像书上写的,那心,我的妈,怎么跳的这样快。
黄四娘给我做介绍,说姑娘姓白,叫白雪,是北面大木场的。大木场我知道,是一个山寨。条件恶劣,海拔至少几百米。光知道盛产木材,谁知道还出产大姑娘。我对黄四娘说,辛苦你了,四婶。走这么远的路,先坐下歇歇,我去洗把脸。我进屋的时候,又偷偷地望了一眼那姑娘,看到她的脸一片朝霞,像西天的云彩。那时候,我看女人,首先是看脸,而不会去注意胸部,现在想想,那个叫白雪的姑娘虽然胸不大,但就像她住的山寨,海拔绝对不低。我也知道,在这样的海拔上面,男人也绝对不会高处不胜寒,只会高处更加喊。
我进屋檫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照了照镜子,正准备出去。我听到黄四娘给那姑娘隆重介绍我,“这小伙子,人长的帅气不说,反正这也不能当饭吃。最主要的是能干,父亲早逝,一双肩头撑起这个家。看看这小院,看看这房间,收拾的多干净,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人又健康,百病不生,又爱干净,那口牙一天早晚刷两次,比城里人都讲究,和他过保准错不了……”我听妈笑的乐呵呵的,结结巴巴地说,你看你说的,这,那有这么好这,呵。我心头暗喜,心说这姑娘跟我过,那还差不多,走在这村里,那确实是一对。
我还给那姑娘写过一首诗:
我很想牵着你的手走在沿河路,
让河风骚扰你的秀发——
我勇敢的拥抱你,
为你,
遮风挡雨,
但是,
我不能,
因为我们还不是情侣呢……
当蝴蝶悄悄落在你的秀发,
我很想轻轻的为你拂去,
但我却怕惊吓你,
我跟你认识,但还不熟呢 ……
当夜深人静,
电闪雷鸣,
风雨交加……
我很想给你安慰,
拉着你的手和你在一起,
但你还不知道,
我的心这一刻多么忐忑,
我们还不是恋人呢……
当你散发着淡淡的轻香坐在我的对面,
你如天使般微笑,
问我,
手为何一直不安的敲打着桌面,
因为,
我怕如鼓的心跳给你窥见,
谁教我们还不是爱人呢?……
这是我的处女诗,我至今还保留着原稿。希望有一天,能向儿孙和世人证明:其实,那个叫赵有方的坏男人多年以前是多么纯真和善良。
沿河路是我们家里一条河旁边的路,我给这条河命名叫大堰河,河边的路命名叫沿河路。这条路上长满了深草,是个夜兔出没的地方。我有一次看到,两只兔子在荒草众里交配,它们和人类不一样,人类通常是面对面,但它们是面对背,两兔酒酣情浓,见到我,小眼睛眨了眨,也不逃跑,胯下用力,坚持要把交配完成到底。这一点比人类高尚多了,多年后,我在广东看见很多酒店,当听到有民警和治安队查房的时候,许多男人连精都顾不得射了,拔枪下马,晃动着锤子找窟窿钻,恨不能变一只老鼠逃之夭夭。那丑态使我常常回忆起那对兔子。也因为有此,自从有了性生活开始起,我就喜欢和我的伴侣们玩面对背。我常在黄昏时分,坐在沿河路上,点燃一根香烟,看一群野鸭在河面上玩鸳鸯戏水。春潮至此涌入体内。我也就是在那时候爱上了赵微。那时候,赵微主演的电视剧风靡全国,每晚黄金时间她准时出现,我也准时出现,和她在荧光屏前相会。夜深人静,裤子一脱,我就幻想她此刻就睡在我们家这张祖传的雕花木床上,像那对兔子一样和我肌肤相亲,相互用胯下来攻击对方。晚上梦里,桃花盛开,落英缤纷,还有一条小溪流。早上醒来,赵佳人变成了一条被子被我夹在两腿之间,面目全非,凌乱不堪。而我还是赵有方,只是,小溪流在腿上早已断流,化作一片粘然。
(9)
我的第一个女人不是白雪。她是谁?她叫什么?可能,这些永远都是中国近代史的谜团,已经无从考证了。她叫小红,但我知道,这几年我在广东遇到若干个小红,我就想,操,他妈的,这么多的小红,后来,我就知道,“小红”这个名字是个艺名,好比有的作家取笔名。文章写的不怎么样,但名子取的倒还美丽动人。
我刚来广东干的还不是司机这么高贵的职业。只一个五金厂的冲床工人。冲床这东西,就是一堆破铁组装在一起,安个模具在上面,像男人和女人做爱一样,上上下下地运动,把平面的东西变成有形的东西。就这么回事。可别小看这个产业,在广东这样的制造业城市里,有许多老板都是靠一台二台冲床发家致富的。只到现在,冲压产业依然是广东制造业的重中之重。
我刚从家里出来,球技术没有,只懂挽起裤卷下田插秧。看这里贴着大红布告在招工,就问带眼镜的小姐,“我想到你们这里来工作,你要不要我”。她眯着眼看了我一阵,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身份证,看了半响,说要。我就这么进来了。打了两天杂,然后一个姓毛的班长教我开冲床。那玩意够简单,把模具装好,一按电钮,它咣的一声就落下来了,一个早上,我就成了冲床熟手。每天站在那里三四一十二个小时,感觉比种田爽不了多少。
头一个月发工资,领了480元,给我妈寄回了300元,写汇款单的时候那手都在颤抖。好像寄回去了300万。清明节的时候,我给我妈通了个电话,说远在千里,不能去给我爸烧纸了。让她去找三队的刘大军代代,我说跟大军关系很好,叫他去做一回我爸的干儿子,他肯定愿意。
五金厂乱七八糟的有好多个部门,加一加也有三百多个人了。同宿舍的广西仔今年才19岁,抽香烟,染头发,听说,还泡上了包装部的小妹妹,房都开了几次了。每个月的工资花的一分不剩。看别人都那么潇洒的活着,我和我的兄弟倍感孤独。老是自摸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实际上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别人小小年纪却高潮迭起,我却连女人的神秘腹地都没有瞻仰过。
于是,就在厂里东窜窜西窜窜,像雷达一样寻找目标。成了有心人后,就有了重大发现。生产部经经理的文员还是不错哦。个子不高,小圆脸,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扎马尾,走路一跳一跳的,常把我的目光引向远方。我听我们班组长叫她“云芳”,云芳,云芳,这名字不错,真的是芳名啊。我注意到她每天早中晚三班,下班前半个小时都要到我们车间来统计数量。而且,通常都会走我身后的通道。拿个计算机,拿个文件夹,浅浅的笑,轻轻的说话,一缕芳香随影而至,真是人见人爱,我见犹怜。于是,我就寻找机会和她说话,说,你来了,她说嗯。说,你又来了,她说是啊。直到有一天,我说你平常都是下班前半小时来的,怎么今天来的这么早。她望了我一眼,我慌忙地低下头。我只听她在我耳边说,等下要开会,所以提前来记一下数。抬起头来,那缕芳香已渐行渐远。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样来表白。去请那个广西仔吃了碗炒米粉,向他讨教的结果是:直接约出去看投影。送件衣服,买个化妆品就差不多了,一有机会马上开房,家伙要硬,心要狠,裤子一扒到底,先上了再说。我嘴里连声感叹,真他娘的有这么容易吗?那找不到老婆的全来广东算了,性福的生活指日可待啊。
实际上,我用了比广西仔说的N倍的心血和努力,可都没有俘到云芳的芳心。我也给这个女孩子写过一首诗,到如今,也还保留着这首诗的原稿:
你悄悄地去,
如夜来香之花语……
你悄悄地来,
恰似迎春花,
带来满室春晖,
想念你,
在四季……
于是,
我站成了一颗恒星,
在你来去的路……
夜夜探视……
可若干年后我明白了,这是社会主义的社会,这更是高度现实的社会:纵然是莎士比亚复活,泰戈尔重生,再也没有哪个笨女人能够为诗歌所感动了。所以,从那后,我毅然决定封笔,腹中从此再无诗。
我对云芳这样的暗恋一直从春暖花开持续到了秋实累累。八月十五中秋节,我遥望海上生明月,不知和谁天涯共此时。眼望月光如水,不禁神思驰骋。想那嫦娥姐姐也是孤守广寒宫,我有方弟弟亦是寂寞难忍耐。她要时在此时下凡那该他妈的多好,天当被,地当床,明月当空照,佳人怀中搂。轻解罗裳,不说话,只做事,金风玉露来一次,也胜似人间千百次啊。
八月十五放了一天假,次日上班,凭直觉,我觉得云芳此刻又进来了。幕然回首,见她正姗姗而来,马尾跳跃,纷香已至。这时候,手却不知怎么的,碰到了按纽,冲床落了下来,幸运的是我另一只手只是放在冲床边缘,锋利的模具角一下子砸在了我的手指上,一股钻心的疼痛,血泉涌而出,皮肉虽还连着,但我知道,骨头已经断了。
恍惚中,那缕芳香已到我的中跟前,还有班长身上的那股狐臭也随后而至。我看到云芳的眼睛里满是痛惜,这样子,多像我妈。但我知道,她肯定是痛惜我的手指,而不是痛惜我的人。不过,我此刻的心情是那么高兴,能让我这么近距离的看心爱的女孩,嗅她身上的纷香。断一根手指,这代价是多么的超值。我听班长对云芳吼了一声说,还愣在这里干嘛!快去叫车送医院。然后,坚定地对我说,忍忍,马上送你去医院!
半个月后,我出院了。也许,我妈忙碌之余,日日在给我烧高香,拜菩萨。也许,我爸在九泉之下,一直在天堂里乞求神灵保佑着我。我出院了,老天还是把我完整的还给了我们赵家,一个指头都没有少。就连伤疤都愈合的那么完美,只是在我手指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线而已。
住院的时候,云芳和一个男同事来看过我一次,那小伙我在饭堂见过几次,好像在行政部做事。细高个,带眼镜,白净斯文,彬彬有礼。一看就知道是个吃多了书的知识分子。她把一箩筐水果放在我的床头,躲避开我炽热的目光,淡淡地对我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我的心一下凉到了后背,她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他表哥呢。
10)
几年来,我跟老林出入大大小小的酒店少数每月有个一次两次的。但是,每次都是在旁边给他无言的呐喊助威,看着他在包房里和小姐们玩成人游戏。而且,我们连酒也不能多喝,一般过了三五杯,他就会说,可以了,等下车不听你开了。把老命看的比龙体还金贵。要是在这里过夜呢,次日十点前,一定要来接他。写个派车单,出差事由写上“去星星”三个字就可以了。
但这次,他竟然执意也要给我叫个小姐。我举起双手,连忙推辞,心说,这太阳他妈的真从西边出来了。他嗡着嗓子说,“赵司机,要是处男,你今天晚上就给我破了!要不是,你难道阳痿不成,那有叫小姐都不要的道理。”一群小姐闻声而笑,骚气直冲云天。我心说,日你妈!你才是阳痿呢,老子一晚上梅开数度,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有万妇不挡之勇。生平所遇女人,个个皆在胯下称臣。岂是你这个武大郎所能比的。
心里骂过以后,嘴里开始捧他:“我什么身份,您什么身份,我那敢和您平起平坐啊?”老林开怀一笑,厚重的手从小姐的胸上挪开,大手一挥说,“我们红日厂的企业文化就是,小姐面前,人人平等。”他用手指了指最右边的那个小姐,说,“那个胸大的,对,就是你,去陪陪我们赵司机,他整天在外面开车,辛苦,你好好给他捏捏。”那个小姐已经领命向我走来,双眼电波四射,两乳波涛汹涌,一点都不含蓄,我这时却有点后怕。把屁股往后面挪挪。那小姐走过来,就径直坐到我的身边,把她的臀部跟我的屁股贴在一起。一股麝香味迎面扑来。我搓搓两手,不知道是要放在她的腿上还是放在自己的腿上。老林当众置疑我:“不会吧,赵司机,这么几年来白跟我了,给你个小姐你还没法下手,要不要我给你做个示范?”说着,就把手放在他身边的小姐胸上按了按。我说,“我会,我会。”我转身就搂住了身边的小姐,她也趁势跃起两片屁股坐到了我腿上。我把手从她腰后环过去,摸了摸她的胸,他妈的,一点都不汹涌。只不过是包装的好,内容一点都不丰富。
那小姐见我侵犯她,一点都不甘示弱,迅速对我进行反击:手直接从侧面伸到后面来,开始照顾起了我兄弟。只几下,兄弟他就缴械投降了。第一次被女人用手来完成射击,感慨万千,就是和自摸有区别啊。
散场的时候,我拿钱出来要打发小姐,老林摆摆手,制止我说,“可以了,赵司机,怎么能让你买单,只要你玩的开心就行,别的你就不用管了。”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沓钱,一人一张给小姐发。然后,对我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跟常总都在这里住下了。然后又对开小车的张司机说,明天早上记得来接我们。
做完案出来,我们几辆外资企业的黑牌车在霓虹灯下往老巢开去。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说,谁啊,他妈的,这么晚还来电话。我边开车边把手伸到兜里去摸手机,奇怪了,电话我却是我高中同学顾长卫打来的。我心想,这小子,今晚过奥运,估计街上人也不会多,肯定连出租车都开了,和一帮小姐在某个酒店和夜总会鬼混,可是,怎么就想起我来了呢?我们平常可都是好少联系的啊。正想着,电话断了。我把手机扔在驾驶台上,心想,管他呢,明天再打给他吧。一分钟后,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还是那个顾长卫。我拿起按了通话键,喂了一声,顾长卫在电话里有点不爽,问我为什么电话都不接?我说在开车,刚准备接,就断线了。我又说,深更半夜的给一个男人打电话,这不是你小子的作风啊。他在电话里长叹一声,“妈的,别提了,兄弟我出事了。”我心里一惊,忙问:“怎么了你?”他叹了一口气,说一言难尽,过来再说。现在,在南昌很难混下去了,准备过来广东投奔我。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他说,就这两天。我愣了一下,说好。在南昌座火车到东莞东站或者惠州北站或者深圳西站都可以,到了给我电话。
在我的印像中,高中的那班同学就顾长卫家庭条件好,妈在镇里开超市,女人用的从胭脂粉到卫生巾,男人用的从袜子到内裤。样样齐备,货如堆山。那超市就开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客进客出的让人眼红。他爸更不简单,和他哥一起在吉安搞工程,架桥修路,整天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家里盖的房子俨然龙蟠虎踞,飞檐走角,在我镇那可是大户人家。
这顾长卫从初二开始起就谈恋爱,高一的时候,自称已经身经百战,尝遍人间春色。我们那一班男生都是他忠实的听众,常常一起,穿个短裤,听他讲解他的传奇经历。初中的妹妹是怎样的纯情,高中的妹妹又是如何多情。听的我们无限向往,不禁在宿舍里抚鸟长叹:做人要做顾长卫啊!
可惜这小子在学校里成绩不行,频频采花,有几个女生防护不当,珠胎暗结,先后为他进了手术室。搞的民怨纷纷。最后竟是个被开除的结果。不过富家子弟,都显得纨绔而大方,这顾长卫在学校时,对男同胞们可没少照顾,宿舍里的香烟和啤酒都是他长期提供的。有一次过生日,包了十辆昌河五零去吉安。我操,那场子记忆永恒,那可是我第一次去大城市啊。而且对兄弟们别无所求,我就是帮他写了一封情书。顾长卫说,有一次,他和该名女生上床后,该女生说学样门口的小店里有个头花很好看,想让顾长卫送给他。顾长卫哈哈一笑,说球!那里有什么好头花!回头你去镇上十字路口的超市,那是我们家开的,想要什么头花尽管去拿就是了。说完,拿出笔写了几个字交给那女生,说把这个给我妈就可以了。那女生看着他写的字,半天说,怎么和那封情书笔迹不一样呢?顾长卫一笑,那些事我还用做吗?交给秘书就可以了啊。我只要像我爸爸一样,签签支票就可以了!
当时就想,顾长卫这小子,长大后肯定是个干大事的料!唉,虎父无犬子啊!当时就想,我爸爸能有顾长卫爸爸这样,那我肯定比顾长卫还行,至少,我他妈的情书都比他写的好!
从学校里出去后,这小子就跟他爸他哥去了吉安的一个山里面打山洞,听说,南昌到九江的一条高速公路那从那山洞里过。可是,这家伙肚里没多少东西,给个图纸看不懂,让去基层,他又不干。再者工地上又没有女孩子,他可是过惯了性生活的,那里受得了这种寂寞。只一个多月,就逃了回来。后来,又跟他妈去超市看店,坐了几个月又不干了。没办法,家里就给买了辆桑塔那2000,考了驾照,去了南昌开出租。
有一阵子没有联系过了,只是后来听别的同学说,这小子在南昌城里飞扬跋扈,做了什么“老大”,南昌城里的红灯区他都去光顾过,还惹了一身的梅毒,三天两头就要去吊青霉素消炎。最后见他应是在我还没来广东之前,这小子开着桑塔那回去,衣锦还乡,请一帮同学去县城的湘菜馆唱酒,酒过三巡,拍着胸脯给我们夸下海口,说兄弟我现在在南昌混的还可以,黑白两道见了兄弟我也要给几分薄面。以后大家有什么难处了尽管来南昌找我!
我们三呼老大,一起举杯敬酒。
今天,这小子说出事了,会是什么事呢?老天,不会是杀人放火吧?来了这里,我接待了他,那岂不是成了共犯了吗?但想想他当年那么义薄云天,我却又怎能薄情寡义,避而不见呢?
(11)
把面包车开回蒙古包,已经是深深的夜晚。包里寂静无声,只有阿勇养活的几条狗象征性的汪了几声。我按了按汽笛,他妈的没有一个保安来开门。这些保安保他妈的什么安,这时,来一伙强盗,翻墙越窗,包准把这个红日厂给洗了。
我下车去用脚踹了几脚铁门,那曾庆丰才懒洋洋地走出来给我们开门。还满嘴的牢骚,问我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说,你以为我们想这么晚回来啊,这还都不是老总们安排的。心想,要是常总回来看你这样子,满眼的嗑睡虫,一点斗志都没有,你还保安队长呢,保安员都别想当了。保安队有六个人,两班倒,每班三人,直属我们常总管理。常总说,“保安队就像一个国家的国防部,企业无安定,生产就无从说起”,而我们常总,就相当于是国防部长或者军委主席。虽然他不懂布兵打仗,但在管理上他却自有一套。平常,他在厂里住,每周至少都有三个晚上半夜里起来,侦察保安,看他们有没有睡觉,精神状态好不好。所以,由于老板的重视,在我们厂里做保安,工资还是可以的。不过,每逢常总在外面过夜,这些保安就放肆了。这不,现在才刚过十二点,这队长就领导大家睡觉了。刚把车停好,这姓曾的小子就过来给我们每人敬了一支烟。我心想,这小子还算识相,要是对我们不客客气气的,那天和领导们出差,在车上参他一本,他这队长可就难做了。
宿舍里还亮着灯,我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冲孔部的蒋爱国还躺在上铺看书,我说,蒋郎,这么用功啊。他笑了笑,睡不着啊。我问他,今天晚上的开幕式精彩吧,我没看到。他说,中国队扛大旗的是姚明,点火的是李宁。我说火是怎么点着的,他形容了半天,都没有形容出来。我笑了笑说,睡吧,兄弟,光肚里有才还不行,还得嘴上会说啊。要不,你你怎么讨大姑娘欢心。
我刚来这间宿舍的时候,就是这蒋爱国接待了我。本来,分给我的是个上铺。可他硬把下铺让给了我。我哈哈一笑,说我26,也很年轻。他说,我23,上铺还是给我睡吧。我有一点感动,毕竟这下铺还是要舒服些啊。火车上的下铺都要比上铺贵啊。换铺以后,我们也就成了好朋友。
朋友是无话不谈的。有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宿舍,他在上,我在下,然后就开始聊天。
他首先告诉了我厂里面的人际关系:常总,就是老板,红日厂不是股份制,而是私有制。所以,厂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常总的。我说,莫非,这厂里的女人也是常总的。他说,那倒不是,常总的女人据听说只有一个,就是财务部的肖春花。我说,他们什么关系来着?扯证了没有?蒋爱国在上面笑笑说,证倒没扯。不过,两个人都同居了,这在厂里已经是个公开的事实。我问他,那个姓肖的长的怎么样?他说,还可以,眉清目秀,小巧玲珑,就是有点胖。我笑着说,哦。女人还是有点肉好,在床上经得起折腾。蒋爱国在上铺哈哈大笑,差一点掉了下来,一口气说了几个你啊,你啊。
我从中介市场到这里来,就是姓肖的小姐面试我的。
她首先看了我的证件。问我,抽不抽烟,我说不怎么抽。又问我,喝不喝酒,我说偶尔喝一点。又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没结。心说,这他妈的跟开车有什么关系呢。最后她说,按道理,来我这里开车都是须由本地人担保的。你认识广东人吗?我说我不认识,我们家庭结构很单一,就我和我妈。她说,那,好吧,我跟老板讲一下,晚一点通知你。走的时候,又问我对工资方面有什么要求,我说1800,她说暂给不到这么高,刚开始只能1300,慢慢的再加。第二天,她就打电话通知我了。
进来后,有一次和小汽车的张司机闲聊。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里的司机都是熟人介绍进来的。她怎么能让你一个陌生人进来开车,是不是看上你什么了。
我说,看上我什么?她不是在跟常总好吗?
张司机奸笑了一下,准常总在外面搞女人,她就不能在里面搞男人了吗?
我哦了一声。反正先有个车子给我开,管他妈的那么多干嘛。
有一次送副总的阿珍回小洋楼,阿珍提议打麻将。我,肖春花,阿珍,还有业务部的何建功。打着打着,突然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脚,我一心只顾看牌,没在意这个,过了一下,脚又被人碰了一下,这时,刚好有人和牌了,我用手推麻将,故意把一颗牌推到地上,俯身去捡。看到肖春花的脚离我的脚只有一公分的距离。很明显,刚才那两碰肯定是她了。我联想翩翩,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未来的老板娘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呢?
牌接着打,手里捉了好几对,一对都还没碰出去呢,脚却倒先给人碰了。我趁拿牌的时候看了一眼肖春花,她却在淡然地看牌。双眼神采奕奕,像读书时候同班的少女。胸脯搁在桌子上面,就像我捏在手里的二丙。那淡妆,那朴实,让我一下子冲动起来,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我妈她老人家一定会很喜欢的。转念一想,人家可是传说中的老板娘啊。可又受不了这三碰的剌激。管他妈什么老板娘,在厂里位置再高,就算英国女王又怎样,上了床还不得被男人们压着。先干了再说!
我把二丙放在手里狠狠地捏了捏,扔到锅里,高喊一声:二奶!满座皆惊。片刻,听得副总的小情人阿珍也高喊一声:杠!然后,又到后面去摸了一张子,是个红中,嘴都笑歪了,“砰”的一声推到牌,“自摸!绝张红中,红中白皮两对倒!”
然后,开始算起了账。我又把一张牌推到了地下,俯身捡牌的时候,我颤抖着手在肖春花脚上捏了一把。
(12)
我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够娶妻生子。她常说,你爸去的早,你把婚结了,娃生了,就算完成任务了。我常想,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我生娃,娃以后又生他的娃,娃的娃又生他的娃,祖祖辈辈无穷尽也。那么说,人生的过程实际上也就是性交养娃的过程?
爸走了以后,妈这几年苍老了很多。先是有了白头发,接着背也驮了,两只手裂满了口,里面的红血丝依稀可辨。常年穿的衣服打满补丁。年尾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养的猪肥头大耳的,卧在圈里,像一头牛,进去给它加食,它动都懒得动一下,像一些贪官一样,早已把肚子里吃满了油。每逢有邻居来我们家窜门,我妈都要让来人参观我们家的猪,来者啧啧有赞,纷纷向我妈讨教养猪经验。我妈毫无保留,倾囊相授:这猪跟人一样,早中晚三个饱,晚上还要给它搞夜宵。只有东西进肚,背上才会长膘。我听的心里像喝了两坛子醋,眼泪都快要酸出来了。去年我回去,让我看了一下她的存折,最大的一笔人民币1100元,最小的一笔才200元。我说妈,这200元,你存它干吗啊?她说,瓜娃,给你娶媳妇啊。你以为现在这媳妇是好娶的,没有几个万进不了门。然后,就又跟我说白雪的事情,我别过脸去,说,妈,我不想听。
我有次带白雪去了沿河路,还偷偷地爬在草众里观看了那对恩爱的兔子。
白雪用手拧着我耳朵,说,你这人,带我到这里来干吗?
我说,学习啊,以后我们也要像这对兔子一样,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白雪脸颊绯红,胸脯里像钻进了一对兔子,轻轻的跳跃。我紧紧地抱住了她,她闭着眼睛陶醉在我的怀里。我突然在她嘴上亲了一口,翻起身拔腿就跑。
后面传来她追赶的叫声:赵有方,你这个坏蛋,你等等我,等等我……
多少年来,我还一直记着,我这人生的初吻。有点甜,有点咸,有点潮。
夏天来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狂打江西中部。大河决堤,小河泛滥。白雪家住的山寨脚下成了一片汪洋。大木场成了龙王庙。白雪一家四口,她爸妈还有弟弟都从山上迁了下来,暂时安居在我们家。我们家房子也少,三正三厢。正房中间俗叫堂屋,风俗是不能住活人的。厢房里给猪住了一间,厨房也要一间。只有三个房间了。一下子两家人住,这就显得挤了点,都是大姑娘小伙子了,总不能两代同堂吧。我们把正房的二间让给了白雪家住,我和我妈就去了厢房,房前一张床,房后一张床,中间帘子一隔,我在帘子这头,妈在帘子那头。
可白雪家总住在我们家里,这也不是长远的事。我就计划让他们家落户到我们村里来。毕竟,我们这是丘陵,再不咋地,也比山寨好些啊。去找了村长,村长开始说不行,本村人口已经饱和,再也不能进新来户了。给这狗日的村官买了两条能壮阳的“金聖”,他一下子狮子大张口:入是可以入,但是每个人要20000元。我说,反正白雪都要嫁到我们这里来了,她应当不算吧。他模棱两可地说,你也可以说她不算,但是,她的户口下来了吗?现在山里发了水灾,很多人想到我们村来落户,名额有限,许多人已经来找过我了,你看着办。
我回去把这事情告诉了白雪一家。白雪他爸六神无主,唉声叹气地说,这回政府给的安家费才每人5000元,我们在山里也没什么收成,米都是下山来买的,那来这8万元啊。我说,看我,能不能想想办法吧。
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晚上隔着帘子和我妈商量,问这个借,问那个借,都不行,我们家几代人了,都是单传。亲戚有跟没有差不多。再说了,这穷居闹市无人问,钱找谁去借,一分钱都不好开口啊。
我妈把那些存在信用社的小额存折拿出来,娘俩儿一笔一笔的加,加了几遍连15000块都不到。那时候,真他妈的恨自己太穷了。想想,那时候要是有人约我去抢银行,我真他妈的豁出去了。反正贱命一条,也值不了几个钱。人固有一死,为了心爱的女人,这样或许更有意义。
有一天,从地里回来,饭桌上却没有见到我未来的老丈人。我问白雪,她说她爸去村长家里去了。我哦了一声,心里纳闷,说他去村长家做甚?晚上十点钟,他爸终于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纸烟,汗臭里面还有一股酒气。我妈说,他伯,饭给你在放在锅里,还热着呢?老头子瞥了我妈一眼,说,吃过了,说完,头一扭再也没话就进了屋。我就想,就是去了一回村长家,这饭能在哪里吃呢?难道是在村长家?村长这狗官平常眼里无人,在村里,就只留支书和他爸爸吃饭,这回,却怎么破了这么天大的例?
晚上,我和妈在厢房里对话:
我说,妈,你有没觉得白雪她爸今天有点怪?
妈说,我也看出来了,出去的时候,只说出去走走,没说去村长家,这一回来,肚子也饱了,酒也喝过了,卷烟变成了纸烟,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件事肯定和白雪有关系。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安慰妈,睡吧,妈,别想那么多了,我明天问一下白雪,看她是什么意见,行了就尽快把事情给办了。
我妈说,嗯,你也不小了,遇事,自己拿主意。
我说好,妈,我睡了。
却怎么也睡不着,想前想后,理不出来白雪她爸到村长家去吃的这叫什么饭?忽然却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是人的声音,却听不出来是谁的。竖起耳朵好好听了听,声音却是从我们家上房里传出来的。好像是一男一女,男的听不清,好像白雪她爸,女的很熟悉,是白雪。我隔了帘子叫了一声妈。帘子那头说,我听到了,算了,儿子,人家家事,我们还是别管了。我嗯了一声,躺在床上,耳朵继续竖着。那声音慢慢的断了,继而,一个女人的哭声响起,哭的很伤心,断断续续的。我几次想爬起来看个究竟,可还是忍住了,半夜里,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13)
早上,天没亮我就爬起来,没想到,白雪比我起的还早。眼睛红红的,目光从往日的深情变成了胆怯。我说,怎么搞的,昨晚上没睡好。她语无伦次地说,没,没有,是没有睡好。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她低下头嗫嗫地说,下午,等下,等下,我们去沿河路说,好不好。我说,你现在就说!大清早的去什么沿河路。这时候,她爸也出来了,白雪看到他爸,扭头就走。我喊了她一声,她都没有理我。这时,他爸却把我叫住了,说,有方,你到屋里来,我跟你说几句话。我嗯了一声,跟了进去。
他爸坐在我们家的床沿上,摸索出纸来卷旱烟,手哆嗦了几次,终于把一根烟卷好了,划一根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平静了许多。然后抬起头,望了我一眼,说,有方,你们母子过日子也不容易,打扰了这么久,我们下午就准备搬走了。我连忙制止住他的话说,别这样说,女婿就是半条儿……,他爸打断我的话说,别,别这样说,我们,你们,你别这样说。我又说,那您们下午准备搬到那里去。他说,这个,这个,这个了几回,终于把后面几个字吐了出来,我们准备到村长那儿去,他的房子多嘛。我目光如炬,像看贼一样看着他,“就是因为房子多,真的是这个原因?”他爸坐不住了,嘴巴哆嗦了几下,那根卷烟从嘴里掉了下来。突然老泪纵横地说,“孩子,你别逼我了!……你看,我们一家四口不能老是借地方住吧,我们,那村长说了,如果雪儿肯嫁给他儿子,就,就让我们到村里来落户,钱的事不要我们操心,还说,还另外再给我们起几间房子……”
我看着他爸那副可怜相,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这狗日的号称纯朴的农村,比他妈的黑社会都黑!美国大兵为什么光知道打阿富汗,打伊拉克,为什么不来打江西?从太平洋上射一颗远程导弹过来,把这狗日的千年古县夷为平地最好!万般烦闷皆随风去。好差事被支书的儿子占了,好女人又被村长的儿子看上了!我们穷人,就真的没有活人的路了吗!墙角放着一张劈柴的利斧,斧刃寒光闪闪,斧柄被我握了几年,磨的光而不滑。自从我爸去世后,我就带着这把斧,去山上砍柴回来给我妈煮饭,碗口粗的树也经不起我三板斧!我一步跨到墙角,操起斧,口里日爹骂娘的,嚷着要斩村长全家,做一回英雄周处,为民除害。
我妈一下子从外面扑进来,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儿啊,你这是干嘛啊?啊?你还这么年轻,路还长着啊?白雪他爸也扑过来,一把攥住了手里的利斧,全身打着哆嗦。我看着我妈,白发凌乱,两眼红肿,双泪流成了大堰河……我心中一阵酸楚,握着斧的手渐渐的没有了力气。我爸去世时,她还年轻,刚过四十,这年龄,在城市里有的还在谈恋爱。但我妈,就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我,守着一个空屋,十年如一日,这样,苦苦地熬了下来。妈,我喊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声音已经哽咽。
我把斧子扔在地上,利刃和水泥地面摩擦的火光四闪。我伏在我妈的怀里,说妈,我听你的,我以后都听你的。然后,我撩起我妈的衣襟,擦干眼泪,说妈,我出去一下,你再去给大伯们做顿饭吧。说着,就走出了院子。她从后面跟上来,不放心地问我,你去哪里啊?这么大清早的。我说我去大堰河。她楞了一下,说大堰河?我笑了一下,说是。妈,那是我跟白雪接头的暗号。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去陪陪她。我看到她眼里满是疑虑,笑着说,你放心吧,那河是条小河,我们又不会跳河,再说,我还没给你生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