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这世界是谁疯了
清晨的广州,人的声音,车的声音开始嘈杂起来。高架桥的桥廓下,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铺着草席睡着、脸上象漆了一层鞋油的疯子,另一个是眼睛红肿披散着头发的唐沁甜。天还没亮就逃出那令人窒息的房子。一晚上一想到那踩得变了形的三更,唐沁甜的心就一阵阵揪紧,为了不看见它,不用从它身边绕过去,她整晚没有去洗手间。得赶紧找个房子搬出来,要不然一定得疯了。
打了好几遍李遇柳的电话,一直是是无人接听,估计还在睡觉。
因为前晚的整霄未眠,昨晚竟然睡着了,趴在床尾哭睡着了。最悲哀的时候不是黑夜,是清晨梦回的时候,是惊醒的刹那,忆起所有事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无力地活着。被剥得光光的,所有丑恶袒露在别人面前,遗憾的是,这还不是最坏。最坏的是被剥光后还得继续活下去。继续无力地活着。
一辆车开过来,停下,市区禁按喇叭,司机摇下车窗冲那个睡觉的大喊“喂!怎么睡这里,还不让开?你找死啊!”
流浪汉被叫醒,看看一脸不高兴的司机,再看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子,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昨晚睡太晚了……”
“我靠。他还睡太晚了。”开车的大笑起来,朝副驾驶位置上那个胖子说,“我真不明白,这世界是谁疯了。”胖子将怎么坐都不太舒服的大肚腩移一移,也笑了。
疯汉抱起他的家当走了(还顺手抓了两把头发算是梳洗),唐沁甜面无表情地继续坐在桥柱旁。上班的人多了,提着一袋早点的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喝牛奶吃面包的走过去,塞着耳麦一路哼唱着的走了过去。唐沁甜着拿起电话继续拔:“李遇柳吗?是我。你现在在家?我过来。我在你家附近。”
“沁甜啊?”那头是张天籁的声音,“遇柳现在在医院,忘带手机了。我这是帮他回家取一些东西。”
“医院?”
“是啊,”张天籁说,“那个猪头酒喝多了,胃出血,在医院打点滴。” 看来这时候是医院的旺季,每个病房都超员。李遇柳躺在走廊尽头一个新加的铺位上,旁边高高的铁杆上挂着两大瓶水,看到唐沁甜来了,直朝她吐舌头:“要批评我就省了。”又指指床一头的水果,“要不要吃一个。”
“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以为没事挺一挺就能过去呢,要不是张天籁把我拉来,估计玩完了。”
一听张天籁的名字,唐沁甜本坐在床边的,又站起来环顾一圈:“她呢?”
“买早点去了。”李遇柳示意她坐下,其实是听说唐沁甜要来,张天籁就借机走开了,“她还要回家替我取一些衣服、洗漱工具,你坐吧。”
“我知道,刚我打你电话是她接,她告诉我这里的。不过,”唐沁甜迟疑了一下,“上次就想说你,明知道人家对你有意思,你看不上就不要为她做这做那:照顾生意、给我们劝和,不要给她留念想。”
李遇柳没作声。唐沁甜哪知道,他跟张天籁早不只是做这做那,帮一笔生意的关系了。
“怎么一早就想起我了?”
“是啊。能不能借我5万块钱?”
“干什么?”
“我有急用。”
李遇柳看唐沁甜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了。“你给我个卡号,我一回去就从网上转给你。”
“谢谢了。什么时候喝的?”
“前晚。昨天疼了一天,你看,咱这么病重的时候,还打电话关心你,结果你还不给面子。现在知道我的真心了吧?”
“跟谁喝的?”
李遇柳看了唐沁甜一眼。“你还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谁呀?”
“夏予非。”
唐沁甜颤抖了一下:夏予非前天就一直在广州!
“沁甜,我昨天就想找你说这个的:不要玩火了。找一个那么爱你的人不容易,跟他好好过吧。辞了职,跟他去深圳。”
唐沁甜微微地摇头。“一切都太迟了。他爱我?”
有多爱,就有多恨,就有多可怕。
“他当然爱。我们喝了一晚上,他全在……”
“别说了。”
“沁甜。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啊,我告诉你,你跟那个陈优,没有结果的。”
“你怎么知道我跟陈优?”
李遇柳看了半天唐沁甜,想起那晚夏予非与他相互搀扶着,语无伦次地说的话“她说谎!她从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小女人!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从那第一个短消息我就知道!她拿着我的手机跑去洗手间,她心怀鬼胎。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睡不着……”
“沁甜,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不要做杜蔻第二。你还记得吗?”
“这事跟杜蔻不一样。”唐沁甜不耐烦地说。本来打电话只是为了找李遇柳替她另租房子的——她跟夏予非早完了,早相互捅了对方一刀,让对方疼到骨头里去,李遇柳还信息落后不停地劝她要珍惜,真是好笑,“不过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杜蔻回广州了。我上次见到她。”
“回广州?”李遇柳说。
“是啊。我知道你会很吃惊。因为她嘱咐过,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我不吃惊,”李遇柳淡淡地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广州。”
“她不是去上海了吗?”
“那只是她为我编的一个烂理由。她一直在广州,在东山区,在这附近。”
“你见过她?”
“没有。”李遇柳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目标在这里。”
唐沁甜瞪大了眼睛:“目标?带她走的上海网友?”
李遇柳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对不起,我要抽烟了。”
一边打点滴一边还抽烟。不过唐沁甜知道劝不住,也就没说话。“你怎么知道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她没有换手机。那个手机当年是我送她的,号码也是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去注册的,”李遇柳说,“直到现在,我还可以看到她所有的通话纪录。”
“啊?”
“她一个晚上给那个男人发了62条短消息——他没回一条的前提下!”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在哪?”
李遇柳拿起放在桌上烟盒旁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递给唐沁甜,说:“是他。”
唐沁甜接过来,脑子哄的一声响,心跳都停止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
手机号13318XXX417
那是陈优的手机。 急急急!
27、一场真爱只是好梦里燃起的火灾
张天籁拎着一袋子毛巾牙刷之类的东西匆匆走来,另一手上是一盒白粥。李遇柳看到她来,忙直招手,指着唐沁甜说:“猪。你看谁来了?”“以后不要叫我是猪。”张天籁瞪了他半分钟,这才回过头来朝唐沁甜冷淡地点头,轻描淡写地招呼,“你来了?”明显地还在生气。
“也是,”李遇柳说,“总不能人家长得象什么就叫人家什么。”
“闭上你的臭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找到碗和勺子,“医生说你还不能吃东西,不过喝点粥水吧。”
“好久没见你了。”唐沁甜讨好地上来帮忙,“你现在快变成贤妻了。”
“没错,贤妻,”李遇柳啧着嘴说,“不止这些,人家还做菜、做饭呢。前两天我不在家,她做个红焖烧鹅,把我一瓶2300块的洋酒给倒了一半。”
“闭嘴,”张天籁没有转头,但捂着嘴偷偷乐了起来,“谁让你不贴标价?改天我赔你一瓶。”
“说话算话?沁甜你替我做证啊。”
“当然算话,不过是砸给你。”
虽然全没心思,唐沁甜还是咯咯笑了几下,又很不自然地:“天籁,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去吧去吧,”李遇柳忙说,“我昨晚疼了一晚,现在得睡一会了。你们出去逛逛吧,别在这吵我。”
“你不用上班吗?”张天籁问沁甜。
“你倒提醒我了,”唐沁甜说着,掏出手机给庄可妮打了个电话,“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下午过去。要是有人问我,替我说一下,请个假。”她跟庄可妮的关系混得不错。
27、一场真爱只是好梦里燃起的火灾-2
医院对面就是刚才张天籁买粥的一个小店,早餐谁也没有功夫坐下来,没什么人。唐沁甜拣了一个靠里边的座位,用纸巾使劲擦擦,让给天籁,再擦出另一条凳子来自己坐。以前来在这种小饭馆里吃饭怕不卫生,都是找出两张纸巾各擦各的,张天籁更加意识到唐沁甜的讨好了。“我遇到麻烦了。”
“我听遇柳说了。”张天籁点了两个粥,一盘长粉,一盘鸡蛋饼,“予非要跟你分手了?他就是跟他喝一整晚成那副德性的。哼,还骗我说要一个人早点回去睡觉。喝了34瓶!人都喝成酒渣了。小夏回去后没事吧?”
“我要找房子。”唐沁甜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得赶紧搬出来。”
“不用找了。”张天籁说,“住我那吧。反正我那里现在是空着。”
唐沁甜接过钥匙。后悔刚刚还劝李遇柳,不喜欢张天籁的话就不要为她做这做这留念想,看今天这情形,这两人的关系早不止这些了。
“我早就说过,夏予非虽然人很不错,可是这时候你跟他结婚,抱着这种就义的劲头,太没必要了。”虽然是对方的伤心事,可是为了自己的先知先觉,张天籁还是掩饰不住有几分得意,“暂时分一分也好。”
“你自己也当心吧。”唐沁甜淡淡地说。爱情要透过别人的眼来看才明白,偏偏别人的忠言是无用的,现在她倒是信了当局者迷这句话。一场真爱只是好梦里燃起的火灾,非得等一把火烧过,里里外外疼得支离破碎才会惊醒,因为只有疼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我跟你不一样,放心。”张天籁看着唐沁甜一张憔悴得没有了人气的脸,轻蔑地说。早就受够了二姐的神经兮兮——前几天张天音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忏悔主题,想起跟丈夫同居初期那个40天就被人流掉的孩子“要是生下来就好了,现在也上小学了!他至少会常回来看看儿子呀!”然后又开始痛哭流泣,好象被丈夫抛弃是今天的事。说实话,天籁一见她就想起前几天电影里那只在赛跑中跌断脊梁满地打滚的马,它好心的主人上来就是一枪,替它结束了痛苦和无助。天籁只恨没有这支枪。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她只喜欢自己是中心,世界围着她转。即使有时候做出让步,也只是为了最终会赢。
“上次的事是我错。”唐沁甜说,“那些短消息不是你发的。”
“哦。”提到这事,天籁就生气,想做出一副原谅了但非常漠然的神情,但还是不想掩饰该死的好奇心,“是谁?”
“我猜是杜蔻。李遇柳的……以前的女朋友。”
张天籁瞪大眼睛。
“那段时间我到处都碰见她,很奇怪。现在才明白,她在跟踪我。”唐沁甜说,想想不对,杜蔻跟踪的不是她,而是陈优,可也懒得纠正了。
张天籁的眼睛瞪得更大。
“你还不明白?杜蔻那个上海网友,全是她编的假话。我现在知道当初为什么李遇柳要离职,为什么要把天相的技术偷到美宁去对着干了”,唐沁甜一张脸看似平淡,突然峰回路转,哗的一下两行泪水夺目而出,“她的情人是陈优。”
唐沁甜失声痛哭起来。这两天时间里,她失去了两个她爱的男人,先是予非,然后是陈优——一直以为,陈优和别的成功男人不一样,他专情于自己的老婆,自己对他只是一个例外,是他实在顶不住诱惑的唯一,却突然发现,他其实与所有优秀男人一样,左右大脑并用,用帐户上的数字证明事业的发展,左右睾丸并用,用女人的位数来证明魅力的存在。 楼主!急啊! 咋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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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做笔交换秘密的生意
陈优进谭卓业的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一阵乌烟瘴气,估计是周韧刚在这里坐了半天。“我没同意他加薪,”谭卓业说,说的果然是周韧,“老周做完这个月就去百弛。百驰——听说是专搞培训咨询的?”
“听上去象白痴。”陈优说,一边关上门,“很适合他。”
“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你谈。”
“真不好意思,我太忙了。”
“9月初要开董事会,然后马上就开股东会,就是为上睾酮检测试剂项目。投入太大,券商那边建议我们发行一些债券。”
“是吗?手续很复杂吧?我最近太忙,都没怎么过问这些。”陈优漠然地说,“实验室那些人员、在做的项目,都要一个一个交待,三四个月能搞完都很紧张了。到时候估计得带走一大批人,虽然我不想,但他们跟我跟惯了,全都在那里表衷心,我都没办法拒绝。刘夏拿到新药证书了吧?”
“8月底就差不多了。一拿到就上董事会。你还是一定要辞职?周韧早不走迟不走,非得拖到这个时候,你正好也要走。高管层变动太大要影响债券的融资,你知道。”
陈优舔舔嘴唇。谭卓业并不将他看作自己的定海神针,挽留他的理由竟然只是不要跟周韧同时走!他觉得一阵阵耻辱。
我走了你们怎么维持风光呢?慢慢走着看吧!
“我们是同学,又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实话跟你这么说吧:其实我能把周韧留一段时间的,可是他实在不适应公司的发展了!而且,你我合作了这么久,我还是希望你重新考虑。”
“我不想让你为难,”陈优摇头说,“我也实话跟你说吧——高管人员在职期间不得抛售自己的股份,我不辞这个副总经理就没法退出董事会,没法把自己的股份抛出去。可我需要钱。我现在准备着手的项目需要至少5000万。”
谭卓业的脸阴沉了下来:“我知道你要做的是呼吸道筛查。可这些研究都是用天相的检测平台,天相的资料和仪器,是属于职务发明,你不能带走这个项目。”
“我的脑肿瘤是属于职务发明,宫颈癌也算为天相和你做了牺牲。可是呼吸道筛查试剂我没法不带走。”陈优轻蔑地笑了起来,“难道你有办法举证它已研制成功在我脑子里?实事上,到今天为止,它都没开始报批。”
“我们是同学,陈优……”
“不老要提同学这两个字。”陈优手一挥,厌烦地打断他的话,“越强调越让人怀疑。”
谭卓业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愣,终于说:“我一直不想揭穿你。我知道华星是你的产业。你利用那30万人份的试剂,让我们收购它,卖了一个好价钱。”
“华星是我的没错。”陈优面不改色,“我让你收购的时候,并没有说它不是我的。事情过去了,现在你愿意记得的,就只有华星是我的,我赚了钱,你不记得你当时没其他路可选择了:不是靠这30万试剂,你怎么搞垮的美宁,怎么做出了这几个月的漂亮业绩?只能说这个收购决策是个双刃剑,我们各得各的利。”
“你真不知道高层管理人员从事同业竞争,要没收全部所得吗?”
“我当然知道。要不我不会用别人的名字注册这个公司。”
谭卓业摇摇头:“陈优,你从来都是这么狂。”
“那是因为我有资本。”陈优走到窗前,又踱回来直视着谭卓业那张毫无表情脸,这张脸象武侠小说里说的“戴着人皮面具”一样,无论喜怒哀乐,都很僵硬,“老谭,我知道这几个月你没少在我身上花力气。”
“你还是决定要辞职撤资?”
“是啊。”陈优说,“耽误掉的只能是商机。谁能保证几个月后我的呼吸道筛查还处于领先地位呢?”
“华星的事,你不怕被股东会谴责通报吗?”
陈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桌子对面来,两手撑在桌面上,把脸贴得离谭卓业近近的:“你要去股东会举报吗?”
谭卓业紧闭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