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小雨,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这么称呼她,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小雨其实不小了,我可以这样称呼她,或许她的丈夫也是经常这么喊的,而你未必可以,谁知道偷看这个故事的你年方几许呢?!
小雨此刻就坐在大大的落地窗前,棕色地板上垫了一块翠绿的四方抱枕,她盘腿而坐,双手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夜。小河对岸的楼下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子,街道上行人很少,这样的天气,谁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呢。这样想时,一对小情侣走了过来,在路边拉扯着,像是争吵得厉害,而后女孩挣脱男孩的怀抱,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把男孩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小雨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一边摇头叹气。是为他们担心吗?好像是有点自作多情。像她这样的年纪,见得多了——这样或那样的爱情——哪有那么多的闲心呢?就算是给你机会,那又如何呢?谁能听得谁的劝?谁又能做得了谁的主?就是那些最亲密的爱人,有时候啊,非要对立起来,有意或无意,到头来,还不是伤人伤己?有的能立即悔悟,也有的依然固执。那些言语间或行为上的刺,总是拔不下来,或者是拔了又长,好了伤疤忘了痛。真的好傻啊。是的,某些时候,我们何尝不是这样,让对方伤心,让他人叹息呢?
唯有祝愿吧!小雨不愿去想这些事情。她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夜空,今夜没有星星,只有铺天盖地的雨,那或许是星星的眼泪吧。
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小雨和我们中的许多人一样,喜欢下雨的夜晚,安静的夜晚。这样,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比如看电影,听音乐,或者上网聊天、偷菜……想做而又可以去做的事情,这让她对生活充满感激。也可以安静地待会,一个人安静地呆着,想些事情,又或者什么都不去想。所有这些,她把它定义为自己的时间,谁不喜欢有自己的时间呢!而属于自己的难得的时间,在小雨那里,似乎只有在下雨的夜晚更为适宜。
男人出去很久了,和朋友一起去吃饭。那时,表哥还没有走,男人喊他一块去。表哥不想去,他们也就不再勉强。小雨做了几道家乡菜,留表哥在家吃晚饭,又说了一些话。
尽管同住一城,且相隔不远,他们并不经常往来。只是时间久了,想他了,小雨就打电话给他,叫他来玩。表哥来的时候,大多是在雨天,工地上不开工的时候。表哥在工地上是怎么生活的,小雨一直不是很清楚。每次问他,还不是那样,十几年了,他一直这么回答。到底怎样呢?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于是陪他笑笑,把话题转到其他事情上。
十几年前,当他们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小雨的爸妈在北京做生意,她住在外婆家,和同年的表哥在同一个班级上学。表哥的学习成绩很差,但他人品极好,又因为生得高大,没人敢欺负他俩。初二下学期,表哥不上学了,舅舅送他去一个老泥瓦匠那里学习粉刷与砌墙。好在他力气大,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很少说话。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的很快,在很快过去的这些年里,求学,工作,恋爱,结婚,生育……前无尽头,后无退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活的内容大抵如是,逐步前进的同时,辛苦并快乐着。前有憧憬,后有回忆,日子呼啸而过,并非一无所有。
可是有时候,小雨会悲伤地认为,表哥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吃晚饭的时候,小雨给表哥拿了两罐啤酒,自己则开启了一罐椰奶陪他喝。
哥,最近跟小红处得怎样?
不怎么样。
多去杭州看看她,女孩子要人疼的。
五一刚去了,服装厂要加班,她没空理我,转了半天就回来了。最近没话讲,给她打电话,她都爱理不理的,没什么意思。
不能去杭州上班吗?
这边活儿紧,去不了,就是去了,没有熟悉的人,找活也难。
能让她到这边来啊,这里服装厂很多,随便可以进的。
她哥哥在那里上学。况且,我们又没啥关系,她能来不。
看着表哥垂头丧气的样子,小雨的眼睛有些湿润。想给他支支招,却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
五年前小雨结婚的那天,表哥请假去了,喝了不少酒。
妹妹妹夫,恭喜恭喜啦!表哥向他们举起了酒杯。
哥,早点找个漂亮的嫂子啊。
嗯,好的。说罢双手抱杯,一饮而尽。
小雨这才第一次急切地意识到表哥也该有自己的幸福了。
表哥今年32岁啦。32岁的表哥却没有爱情没有婚姻,从年头到年尾,在这个繁华的都市的工地上辗转奔波,住在简易的工棚里,没有自己的居所,哪怕是一间租来的民房也没有,没有心爱的女人为自己洗衣、做饭、说话、睡觉,想想都让人害怕。
小雨心疼表哥。那天听老公无意间说起表哥去洗头房的事,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也没有因此而生气,只是轻声地叹息,然后转身环抱着老公的腰,他去,你可不能去。
为什么呀?男人望着她坏坏地笑。
因为你有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十足。
呵呵,有你就不能去啦?!
你去!叫你去!话未说完,就松开手,举起拳头向他的胸口砸去。
老公抓住小雨的手,把她抱得紧紧的。不去,不去,老婆大人饶命。
少妇小雨可以安心地做她的老板娘。楼下品牌家具连锁店的生意一直不赖。丈夫张城主动包揽了生意上的事情,用他的解释是——生意好了,该改善我们的生活,你就好好歇着吧。
歇着,改善生活,于我们这样在外打拼的年轻人,太奢侈了吧,张诚?!
哦,是吗?我不觉得有何不妥,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是很有钱,但也够我们花了,不是吗?我希望我们的日子能够过得精致些,不要没有尽头的追逐,追求的太多了,也会失去很多,你说呢?
小雨依偎在他的怀里,仰起头听他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已经习惯了对他的依靠,懒得说话,懒得去做多余的思考。以至于有时候,老公说她像孩子一样,乍听起来像是在教训她,其实是疼她,一个有能力的大男人对心爱的女人的疼爱。孩子就孩子吧,那就拜托你多些操心了。
本来就是这个理儿,一个普通的女子嘛,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做,图得个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就可以了,何必庸人自扰呢?然而闲适的家居生活过得久了,也有不是滋味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们吵架了。她夹住他的筷子,不想吃就别吃了。
我没说不好吃。张城说罢,放下了筷子。
不打自招了吧?
嗯,我承认。张城歪着脑袋望着她,可是你的厨艺不会这样吧?
你说我该怎样?
咋发这么大的脾气呢。就事论事嘛。
好啊,那我告诉你,我对做饭不是很感兴趣。
我知道。
知道了还嫌弃。
好了,我错了。男人举起双手向她示意,我们不吵了,将就着吧。说罢,从牛仔裤里掏出一张美容卡,塞在小雨的手上。有空,去消费消费,别在楼上闷坏了。
一个慵懒的午后,没事可做的小雨关上手提电脑,起身穿上一件绿色长袖棉布衫,下楼给营业员交待几句,直奔附近的丽妍女子生活馆而去,要了一个面部护理的服务。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308房间,里面有两张床。那个后来自称莹莹的女子正躺在床上,一位身着职业装的漂亮小妹在她的脸上轻微地动作,至于在做什么,小雨不是太懂,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在陌生人的面前,她不好意思问东问西,小女人的虚荣心正在提醒着她呢。在城里生活得久了,小雨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问为好,免得让彼此尴尬,或者让人笑话。
服务员问了一些话,因为没有什么确切的要求,她的回答也就简单明了:行,可以,随便吧。说罢躺在绵软的小床上,粉红的床单,粉红的被罩,连身边小妹的职业装也是粉红的,单调柔和的让她想睡觉。可是屋里还有其他人,她睡不着,就侧过脸向邻床望去。
那个叫做莹莹的女子也在扭头看着她。来啦,算是问候吧。
嗯。尽管看不到她的表情,小雨还是很礼貌的回敬了她一个微笑。
习惯了就好。这里的服务可周到呢。
小雨不便回答,脸上涂满了凉凉的化妆品,于是安心地享受,在舒缓的音乐与轻柔的按抚里睡了过去。
当她睁开双眼,只见职业小妹在莹莹的身上熟练地捶、捏、揉、按,这让小雨感到一些难堪。
莹莹却笑了起来。大概是职业小妹触到她的痒处了吧,又或许是笑话我没有见过世面呢,小雨心想。
这时,职业小妹的手更加随便了,显然是应了她的默许吧,要不怎么会那么大胆啊!自己的身体怎么能这样被人摸来摸去呢?!之前去浴室洗澡从不找人搓背的少妇小雨实在是想不明白。刚刚极度放松的身体顿时紧张了起来。
莹莹像是知晓她的心思,又抛来那句:习惯了就好。这里的服务真周到啊。
也许吧。但是小雨只感到不安,没有搭理她。
下楼的时候,莹莹贴近小雨的身体。我叫莹莹,常来的。
哦。小雨有些讨厌她了。
四望无人。莹莹又贴了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告诉你,四楼还有更好的服务呢。
滚!小雨快步走出这里,她要回家找张城。
你办的什么卡啊?
怎么啦,服务不好吗?
服务?你常去那里享受服务?
张城挠挠平板头。大小姐,你没搞错吧,那是女子生活馆,我去凑什么热闹啊?要去,我才不去那里呢,油头粉面的……
等等。你说你去哪里?
怎么啦今天,发生什么事啦?
回答我的问题先。
对面足浴城嘛,你知道的。
只洗脚吗?
不洗脚去那里干嘛?
干嘛你比我知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怀疑我有那事,是吧?
小雨知道这种对话的继续会伤男人的心。她刚才的语气、神情确实有些过火。她不该怀疑自己的男人,而且没有任何征兆与证据,这对男人太不公平。
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紧张,很担心。我害怕我们的生活会出现那样的问题。我们在外面打拼这么久了,才有了现在比较稳定的生活、稳固的家庭,真的很不容易。我不想因为你的不忠而葬送我们的感情,更不要成为电视上一无所有的可怜的女人。我知道你不会,可是我还是害怕。张城,我爱你——呜呜……
小雨坐在落地窗前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个下午,微笑着摇摇头。
这时,男人发来一条短信:老婆,还有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请你等我回家,不要急着睡觉哦。
呵呵,她把这两个字回了过去。起身,伸伸懒腰,到浴室里准备了一些精油和玫瑰花瓣,然后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端坐在电脑前,打开酷我音乐盒,又打开了QQ空间,准备去偷菜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给她的留言。
不是因为耳畔低回感伤的音乐的响起,我才会想你,深深的想你,想着那永生无法会见的悲戚。写着,想着,一股深深的凉意从心里涌起,如同这《风姿花传》的音乐将我凄婉的包裹起来,使我更加无法言语。写着,想着,一个人深深的埋进电脑前的椅子里,不想动弹,不想你的消息。只有这5月的安静的雨夜,只有这贴近心境的音乐,满足了我此刻的无法言语。
不知道是我的小小的心容易伤感,或者是它喜欢伤感需要伤感,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深坐的我,傻傻地等着你上线的我,有着无比空洞的寂寞和难以比划的疼痛,没有年轻时的盲目冲动,也没有追求某个结果的意念与执着,甚至是,连想要什么都不明确,而且,明明是什么都不会有,包括开始,包括结局,剩下的,只有那种埋在心里的空洞与失落。没法给予,也不能给予什么,站在此岸的我,唯有徒然地张望你的身影,在千里之外的某个你不熟悉的角落,想象你的快乐与不快乐,而我们各自的生活,今生或者来世,终究无法有, 哪怕是片刻的交错。我站在此岸张望,你在彼岸生活,并且快乐。
我当然希望你是快乐的,也记得你的话,你说,我希望我们的相识,不要影响彼此的生活。在这个你不在线的夜晚,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太伤感,因为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那种淡淡的思念也便真实起来。只是,不知道的是,这种思念会终结于何时何处,而我此刻所能想说的是:认识你,真好!
没有什么好回复的,她删去了这则留言。在删去的同时,她在心里跟那个人说:既然你什么都明白,又何必如此呢!但愿你是快乐的,永远快乐!
2011年5月24日至26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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