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半本书 于 2011-6-29 13:55 编辑
清晨的阳光爬上窗台,父亲就打开收音机,放在枕边,于是我在早间新闻的播报声中渐渐醒来,不哭不闹。
经一片荷塘、跨一座小桥、穿过田间的小道,就和小伙伴们到达了学校。文具盒里的糖果比文具还要多,坐着一动不动的上课确实是件恼人的事。
“老师,我要喝水。”
老师的搪瓷缸真不小,不渴也硬着头皮喝光,“老师,你的水一点也不好喝,我要到孙阿姨家喝糖水!”老师还没反应过来,我便飞也似的跑了,第一次上学,就逃课。父亲好像没有生气,第二天亲自送我去。
金老师真可恶!才上了一课,就要我们写八课的家庭作业,父亲见我迟迟不动笔,问明原因后说,把今天学的生字每个写两行就行了。第二天,姓孙的女组长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才写了这么一点点?”
“我爸叫我就写这么多,我爸是中学老师!”
显然,女组长被更具权威的中学老师给镇住了,眼神由惊讶到疑问再到默认。猜想我那时的神情,一定是洋洋得意的令人讨厌,仿佛比“我爸是李刚!”还气壮。
教室背后有一片草地、一颗大树。课间,用放大镜聚焦阳光烧蚂蚁、用蛤蟆草吊“地憨”(蚕状的虫)、抓青蛙、打水漂。。。。。。比上课有趣多了。
七十年代的农村,一个家庭有一个工作人员,就是条件很好的,那时,我家有四个参加工作。翻看旧相册,我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上蹬的、手上玩的竟然很海派。除了自己长枪短刃全副武装之外,我要求爷爷给村里每一个男孩配备一把玩具枪,因为我是他们的总司令,没有武器怎么闹革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我懂得和运用的比较早。爷爷是非常称职的装备部长,根本不需要重复命令就立即执行。黄毛为了表示对革命的忠诚、对总司令的拥护,从家里偷了一支生锈的土铳上交队伍。因为人矮枪长行动不便,才弃之不用,但我还是好好表扬了他。后来因为食物中毒,他成了第一个牺牲的战友。
我这个总司令当的挺山大王的,偷过别人家的红薯烤着吃、带小朋友到人家舞草把龙谁家不给点零食就倒拖龙出门、上刺树抓金刚虫用棉线系着脚放飞、学铁道游击队爬开动的拖拉机、在大水缸里玩纸飞机一头栽下去被路人救起、奋勇跳进石灰池里、赛跑中不慎掉进化粪窖、钻到水里好长时间才出来吓裹脚的外婆在岸上跳脚、夏天偷着下河游泳上岸晒干裤衩再去上课、为受欺负的同学打架。。。。。。这些战绩无可争议的为我赢得了在队伍里的“威望”。母亲向祖母哭诉:“这孩子怕养不大。”
爷爷舍不得打我,其他人不敢碰我,唯有读过师塾的奶奶发起脾气来令人胆寒。大姑花了几个月工资买的电动玩具飞机、开动中被我一脚搭乘踩扁,一弹弓将玻璃灯罩打得粉碎,没有人责怪。但当我犯了“三纲五常”,灾难就来了。一不小心又犯错了,偷眼瞄奶奶,没反应,仍做她的家务,心里暗自得意。不料,晚上洗漱完毕只穿着背心内裤的时候,奶奶风一般的旋进来,枝条雨点般的落下,不知道我为什么脾气那么犟,不动不喊,被俘的共产党员一样坚强,不象妹妹,雨点还没落就大喊:“莫打、莫打了,我改、我改耶!”考试刚及格还要被当街罚跪,除了作业还要一天一页毛笔字,成绩也就慢慢上去了。
祖母是大地主梅村先生家的大小姐,极具政治头脑和铁的手腕。我家也是她积极响应下放农村的,为了扎根站稳根据地,祖母毫不留情地扼杀了父亲的初恋,与生产队长——我的外公政治联姻,父亲也许怨恨,而我却应该感谢。父亲也渐渐喜欢上了母亲,毕竟母亲的美丽是公认的。后来母亲不在了,26岁的父亲眼神里总含着一丝忧伤,更多的寄情于书画、音乐和工作。一个星期六傍晚,学校放学了,父亲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宿舍里,吹响唢呐,悲壮凄婉的调子似喊似嚎、如泣如诉。晚上,父亲用白纸糊了信封教我写信,写给在天堂的母亲。白天带着他的学生在旷野里,拉二胡、或者吹笛子、或者拉手风琴教他们唱歌,我也坐在小马凳上学;他教的化学实验我也会做了。父亲画了一幅《昭君出塞》图挂在宿舍,别人出多少钱都不卖。有时感觉他很可怜,但不觉得自己生活里缺少了什么,反而得到更多的关爱。午间的阳光依然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洒在我午睡梦醒的帘外。
据说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即使干了不少坏事,也没有让人嫌。往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吧,十八岁那年,父亲的一个女同学端详了我半天,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这孩子,没他老子年轻的时候帅。”这件事受打击挺大的,以后从来不敢说自己帅了。
相对而言,儿子的童年是幸运的,物质更丰富;相对而言,又是不太快乐的,沉重的书包、比金老师还可恶的老师、可恨的闹钟、跆拳道、绘画班、忙绿的父母、三聚氰胺、塑化剂。。。。。。儿子撅起的小嘴、孤独的眼神、手里拆了又拼拼了又拆的玩具,让我为他的童年抱不平、为自己的童年而庆幸。儿子乖巧得可怜,我不希望他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绅士,虽然能获得利益和虚荣,但对人性的过分压制不利于心理健康,宁愿像我一样野一点,获得一些简单、细节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