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刘加勋 于 2011-7-19 20:12 编辑
故乡的那些人和事(九田)
沿太湖县老城搭上公共汽车交上十五块钱,约莫一个小时就到九田了。九田是一个小村子,这地方山高路险。前几年才修好柏油马路。柏油路虽然好走些,可是一到大雪封山的时候,柏油路就瓷溜溜的,人是走不得的。大雪封路,盐就不好买了。村里的人就省着吃,一勺盐当两勺盐的吃,不敢煮菜的时候多放些,生怕没地方买去。
下山沟的地方是个山凹子。
司机开车的时候总是提心掉胆生怕一不小心出了什么事故,这样事情常常发生。这下面有个急弯,弯成45度。司机开车的时候总是开的很慢,像牛拉犁,可是,新一代的后生却管不得这些,开车像飞一样的飘过去。几阵子就听长舌男说,下山沟死了几个,又活了几个。
老人说,这是祭路呢。你看,新修好的柏油路,大工程都要用人祭哩。原来九田这个地方是有几个人开班车的,八十年代风光的很,这工作轻松又体面,自然惹别人眼红。可是如今却再也看不到这些人了,这些人大抵都出门打工去了 。
下山沟下面有个涵洞。
涵洞里面有条溪水,溪水穿过我家的责任田。我家自然就是用这溪水浇灌自家的责任田。这溪水是从横山水库里分支出来的,水劲很大,下雨天里人怕是不敢济过河面去。小时侯我在山上放牛,常常把牛赶下山让它喝着沟里的水。其实,这水库的水并不干净,脏的很。说是水库好比一个大点的鱼塘。有些黑心人为了库区的鱼竟然放些化学品毒那库区的鱼,再是下雨的时候那雨水打湿着山上干牛粪,牛粪浸在水中,水沿着野沟子流进水库。这水怕是喝不得。有些妇人骂娘骂老子,恨不的剁砧板的咒那黑心人不得好死。
下山沟发生塌方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下山沟常常塌方,这一次情形十分严重。父亲说,自家的责任田被淹没了,再也看不到丁点田的迹象。辛好自家的田里没种庄稼。这是一块祖上的田,用我父亲的话说,是养活全家四口的一块田。父亲清早到下山沟还是去拢了拢田沟。父亲回来的时候说,山里的松树光秃秃的没有几棵了,山头全变成了荒荒的石头滩子。芭茅却多了起来,一丛丛的,真不少。又看见伐树的后生向马路上运木头。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说,原来山里能看见毛狗(豺狼),能看见老虎,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了。能看见灰兔子,那是不得了的事了。的确,如今的九田四周的山林子都变成了石头滩,树是没有了,只有丛丛槎棵,人一进山全是被芭茅割成的血印子,痛的要死。
芭茅却是个好东西。
芭茅六月份的时候开始扬花,花叫芒花,没有开的叫芒子。芭茅叶子上两边有小小的锯齿,只要拔下还没扬花的芒子把它撕开里面有一撩白须,孩子门常常扶在嘴巴下当成老爷爷的白胡子。芒花是蓬松的一丛,活像狗尾巴。孩子们沿着柏油路在路边拉扯那些芒花,把它的秆子折成杵多可爱的小物件,枯死的芒花秆子却折不得,一扭它就断。芭茅秆子也可以当作商品出售,原先是1.7元/斤,现在好像涨价了。那年月我成绩不好,老是跟在娘的后面割芒花。割回来还要理好,把里面的青皮子去掉,捆成整整齐齐的,放在屋檐下,第二天娘挑去卖。有时候这么点芒花要割上好一阵子,我读书的学费就是娘卖芒花赚来的。村里的纸厂倒闭了,原来就是用芭茅秆造黄裱纸的。小时侯我老是跟在姐姐的后面拾纸厂烧完了的煤渣子,我父亲是篾匠,我就用自家编的簸箕装那煤渣子。回来的时候当引火柴。那时侯说也穷,一盒火柴几分钱也买不起。我家隔壁的XXX家老是拿者晒干了的丛茅衣(松树针)到我家来讨碎火,那碎火就包在丛茅衣里面,回到家鼓着嘴一吹火焰就会腾出来。
店面屋里(地名)干三种行业的人十居其九:打铁、磨豆腐、做木匠、当屠夫佬。
打铁是伙夫干的事,这样的人经的住铁锤敲打的声音。你只要从XX商店小走几步,就到铁匠铺了。这里原本是个木屋铺子,后来那打铁改成了坊间。打铁的男人自称念过几年圣贤书,却喜欢出对子给人对。铁匠的女人是个赤脚医生,身材还可以,只可惜是个病秧子,一年到头都能看到她家门口倒掉的中药渣子成片成片的。铁匠铺也是个坐场,农忙一过去了,那些无聊的人就坐在长凳子上说黄段子,只惹的那些男男女女咯咯的笑。
磨豆腐是山头上二狗家。
二狗家有两个孩子,一个叫阿熊,一个叫阿猫。这古怪的名字只是一个小名而已。如钱钟书在《围城》里说的一样“人家小儿要易长育,每以贱名为小名,如犬羊狗马之类。”说是磨豆腐当然要有做的好的地方。比如,他家的豆腐水灵灵的,厚实,货真价市,童叟无欺。有时碰见关系好的还要多送一块。我们背地里学了鲁迅的文章叫二狗的老婆为“豆腐西施”。她也不知道我们是哪里学了这个外号只是乐呵呵的笑。
打糍粑磨芝麻是常有的事。
小时侯我跟在娘的后面,到三里地的大杵子屋里去踩那大杵子碾芝麻。大杵子像是一匹木头马,马嘴是用方钢石磨成的圆椎状,一个人是踩不起那大杵子的,黑芝麻就放在一块石头槽里面对准马嘴,只要用力踩那大杵子就能把芝麻碾碎。小时候我总是黏那石头槽里面的芝麻吃,娘就笑我,说我是个贪吃鬼。
二狗也是个怪人,豆腐磨的好当然不说了,竟然也懂些音乐。
小时候特别崇拜他吹笛子,那年月买一把笛子是不可能的事。又听他说笛子是用箭竹做成的。后来听XXX说他家有一丛箭竹,我便偷偷地砍了一棵,回家自己动手做了起来,说也奇怪虽然做的没有商店卖的那样精致却也简单的发出几个音来。当然,我并没有学习音乐的天分。
木匠师傅是赵小黑。
村里的人都叫他赵老三,只因他比我辈分大我才叫他赵爹。赵爹算得上整个村子手艺最好的。谁家娶了媳妇要做家具抑或谁家要做长生(棺材)都是叫他去。他家就住在XX的后面。赵爹后来也没做活了。说是村里的年青人都出门打工了,家具多半是买,老人用的长生也讲究起来了,说要用上等的楠木还要镶上奇怪的金边,刻寿字花纹。赵爹说,我这一被子给人做个不少东西可从未见这般磨人的事,从此就撂下不干了。
我们这里把杀猪的叫屠夫佬。
特别是在屠夫的后面加上个“佬”字。屠夫佬是个粗名字也不好听。背地里有人骂谁家的孩子长的丑,都叫他“屠夫佬”。那年月爷爷背着我在田间干活老是对我说,你以后做个屠夫佬就不愁没肉吃了。那时侯我也不知道“屠夫佬”是干啥的,好似当个屠夫佬就不愁吃不愁穿。现在腊月年关的时候屠夫佬才开始营业。快过年了,村里面人家一年到头都会养一两头年猪,等着外地读书放假的孩子们回家,等着自家的男人打工回来,才宰了腌好过年吃新鲜的肉片子。那屠夫佬一到年关的时候生意就好了起来。屠夫佬拿着个篾篮子,篾篮子里面放着荷叶刀、铁杵子、磨刀石等等。屠夫佬脚下穿着棕色的胶靴子,身上油稀稀的。走街窜巷,篾篮子的工具就碰撞的发出好听的声音来。耷耳是屠夫佬的一条狗。这狗通人性,上大学第一次回家的时候那狗子看见了我,好似看见了“狗友”一般高兴,一下子跳到我肩上,尾巴左右摇摆,像是几百年没见过一样。
九田街的老瓦屋在一次暴风雨中塌了一半,连老祠堂也坍塌了一间,这是去年的事了。
XXX就住在老祠堂的隔壁。自家的老瓦屋全塌了,什么也没有了,辛好人没事。XXX还是一个人过活。去年元旦我回去了一趟,他看见了我,乐呵呵的笑。他说:JX,你没放吧?其实他说的“没放”也就是问我练习书法有没有放弃。又说,好好读书啊!现在想起来他对我真好,虽然背地里有人骂他。但是我把他看做我的亲人。有人在背地里骂他,我就割了他家的栗子树一圈皮,让树慢慢的枯死。村里的人在也不敢惹我了,说我红毛(狂),我就背地里笑,我说我就红毛,谁骂XXX我就割谁家的栗子树皮。今年放假的时候我要回去看看,看看我的中学老师,看看老瓦屋,看看我割下的栗子树,看看生我养我的故乡——-九田。
刘加勋 完稿于2011-3-6
原载于《中国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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